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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图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他只是如往常一样在宫殿里穿梭着,在后花园遇到了正在喝茶的陛下,刚准备气势汹汹地冲过去抱怨一通怎么又留他一个人工作,结果却看见自家陛下莫名其妙地走到了池塘边又莫名其妙地被不可抗力推了下去,一个成年人的身体就这样被不及膝的池塘给淹没了,然后池塘里飘出一个长着前苏丹的脸的东西,他说他是河神。
在这一刻阿尔图无比确信自己是在做梦。
“你确实在做梦,孩子。”
长着前苏丹脸的河神和蔼地笑了笑,阿尔图差点给河神跪下来,他说求求你了别顶着这张脸说这种话我怕我后面起码一个礼拜不敢睡觉,因为我怕前苏丹来我梦里索命。
河神有些迷惑,说他只是根据他的记忆选了个他最重要的人掉水里,又选了记忆中除重要之人以外地位最高的人作为他的形象,毕竟他们神也是要讲究排面的。
“而且形象选定不可更改。”
“……”
阿尔图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后他请求河神原谅他的失礼有什么事就这么和闭着眼的他谈吧。
体贴的河神答应了他的请求,然后开始走剧情。
“孩子,听说你的重要之人掉水里了。”
“我家陛下是被你推下去的。”
河神不理,继续表演。
“我这边有三位和掉水里的人长一样的人,你看看哪位是你的重要之人,选对了我就把他还给你。”
“我可以不参加这个吗?我现在醒来就能看见我家陛下。”
河神微微一笑,说你不参加我现在就去你家陛下梦里把他魂勾走。
“……”
行。阿尔图这下明白了,怪不得要选前苏丹的脸呢,合着是同类相吸。
见人类不再反驳,河神满意地继续话题,他一挥手从河里又飘出三位奈费勒。
“所以你掉的是哪个奈费勒?”
这下阿尔图不得不睁开眼了,他小心谨慎地先把目光投在地上,根据水面的倒影完美避开河神的形象再一个个观察被投影出来的奈费勒。
第一位穿着寻常的官服,衣摆有些烧焦的痕迹,正在伏案写着什么文件;第二位正拍着桌子跟人争辩着什么,奇怪的是吵着吵着竟然笑了起来;第三位则是褪去了官服,仅着常服在书房里写着信。
阿尔图来回看了好几遍,随后斩钉截铁地表示这三人都不是自己的陛下。
“很好,为了奖励你的诚实,我奖励你可以和这三位见上一面。”
“不是等等,所以我家陛下呢!”
河神不理,只露出了一个和那张脸适配度百分百的笑容,接着阿尔图就感到一阵眩晕,再次睁开眼就落到了一个白色的房间里。
身边不远处站着一个同样对现状感到迷惑的奈费勒。
两人转头一个对视,都欣喜地走向对方,理所当然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陛下!””
还是个二重奏。
两人又同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都是干这么久文书工作的权臣,没有谁比谁脑子差,两人瞬间反应过来对方并不是属于自己的陛下。
于是两位撤回了一个牵手。
各自退回到合理的社交距离,首先由阿尔图这边介绍自己的情况,毕竟以前情来看这位奈费勒应该是受自己牵连才出现在这里的。
“你是说,你们在造反成功后,由‘我’担任了苏丹,而你作为议长辅佐‘我’?”
这位奈费勒瞪大眼惊奇地喃喃自语,嗯,阿尔图在心里将其偷偷称呼为还没被偷懒污染的奈费勒,看看那黑眼圈一定是天天熬夜工作才有的,哪像自家陛下现在既不用工作又勤加锻炼,现在已经是个能轻松把偷溜的自己镇压住的健康苏丹了。
不过就算能选阿尔图还是觉得自家陛下就现在这样就好。
尽管代价是自己忙的三天没睡好觉了。
想到这里阿尔图忍不住大吐苦水,对另一位奈费勒控诉他的冷酷无情,明明是个苏丹却只管教书建学院,自己在议会有批不完的文书吵不完的架,推行一条政策就要吵好几天,就这样还要被伟大的贤王陛下笑眯眯地提点效率还是太低了。
“嫌我效率低他倒是来帮忙啊!最可气的是我一说我要罢工我要篡位他就两手一摊说什么,那爱卿这个苏丹你来当。干什么威胁我是不是!我费了这么大劲才把他推上苏丹的位置他别想逃!想都别想!”
这位贴上勤恳标签的奈费勒静静听着,从阿尔图的抱怨中窥探了那个贤者的国度,没有战乱,没有叛军,孩子们有书可以读,利国政策都在缓步推进。
“真好……”
轻声感叹了一句,被阿尔图捕捉到,但因为声音太小没听清,在面对议长的询问时奈费勒摇摇头表示没什么,转而说起了自己的情况。
“我来这里之前,宫里不久前才救完一场大火。”
他说那是一场葬送了几百人生命的大火,是一场权力厮杀的大火,是一场意欲谋杀苏丹的大火。尽管大火已被扑灭,但逝去的生命却再也回不来了。
“这么多的生命,这么多的牺牲,就为了杀掉一个想要改变国家的苏丹。”
“我真怜悯他们。”
奈费勒说着摇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阿尔图忍不住轻轻握了下他的手,给予一定的安慰。
“不过好在维齐尔大人反应及时,陛下并没有受到伤害。”
“等等……”阿尔图意识到了什么,“你不是维齐尔吗?我还以为我做苏丹肯定会选你当维齐尔。”
“并不是。陛下选择的维齐尔是阿里木大人。”
“阿里木……”
阿尔图想到那个黑街的朋友,那确实是一位非常有远见有智慧的长者,就凭他能以一己之力在黑街给那么多孩童一个栖身之所就可见他的手段,以能力上来说选阿里木当宰相并无问题。只是出于他个人的角度他还是很难想象如果自己当苏丹,自己的维齐尔会不是奈费勒。
“你之前所说的学院的雏形,那个苗圃,就是陛下之前和阿里木大人一起创办的。”
“哎?可是我是……”
阿尔图突然噤了声,他对上这位奈费勒的眼神,和他的陛下平时看他的眼神相差太多。是了,是了,他们本就是不同的人,那不同的自己所经历的不同,做出的选择自然也不同,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但是以阿尔图对奈费勒的了解——不管哪个奈费勒,他隐约能感觉到这位的一些不安。
“那位阿里木大人出事了吗?”
“……”
奈费勒瞪大了眼睛,盯着阿尔图看了一会儿才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真是,不论哪个您都是一样的敏锐。”他垂眸低喃了一句,“算不上出事这么严重,只是今天从陛下那里得知阿里木大人已经提交了辞呈,而陛下有意让我接过维齐尔之位。”
“你拒绝了?”
“……是的。我让陛下再考虑一下。”
“奈费勒,你在担心什么?”
[奈费勒,你在担心什么?]
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陛下重合了,奈费勒恍然间以为自己面对的就是自己的陛下,这场荒诞梦境不过是他的幻觉,他一如白日那样抿着嘴不再作答,但这次眼前的人不再是记忆中那样叹着气说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奈费勒,他甚至没有用朕。
“奈费勒。”议长斟酌着用词慢慢开口了,“我相信‘我’选择阿里木做宰相一定有他的理由,而从你的叙述来看阿里木也做得非常出色。但这并不代表,你无法胜任那个位置。让我用你的思维猜猜,是不是因为你设想了下,如果之前是你坐在维齐尔的位置,你并不能像阿里木一样那样及时阻止那场刺杀?阿里木的手段你当然没法复刻,而你的势力又不一定能及时发现蛀虫,所以你担心在那个位置上无法保护好你的陛下?”
“……”
奈费勒没有说话,此时沉默并不是一种无言的反对,正相反,阿尔图说的全都正确,就是因为全被说中了,所以他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
“你不能因为假定的过错宣判自己的死刑。”议长走到这位奈费勒身边,给予了他一个拥抱,“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选择你。”
“……因为臣的能力?”
“不,我想只是因为‘我’需要你罢了。”
“……”
奈费勒怔愣了许久,最后终于将双手环上了议长的背,回以一个代表感谢的拥抱。
与之前相似的眩晕感袭来,阿尔图在失去意识前好像听到了一声沙哑的谢谢。
议长猛地从床上惊醒,他一把掀开被子,大逆不道地把身边熟睡的贤王摇醒。
“陛下,陛下!你还活着吗陛下!”
“……我想以我的岁数还不到爱卿半夜把我叫醒确认我体征的时候。”
被吵醒的贤王眼睛还没睁开就直接伸手把不知为何松了口气的议长抱回怀里,顺手把被子也拉上了,夜深露重可别冻出病来,有什么事被窝里解决。
“陛下,你觉得阿里木怎么样?”
“阿里木……?”
贤王还不算清醒的大脑努力回想了下,总算想起这个名字好像是议长的一个追随者,是一位来自黑街的颇有手腕的老者。
“是位能力出色的智者,怎么了?”
“那你觉得让他来当这个议长怎么样?”
“……”
这下贤王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他对上议长期待的眼睛,微微一笑。
“放心吧,爱卿,没有人能取代你的位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
“爱卿睡不着的话起来批点文件?”
“……”
效果立竿见影,议长火速闭嘴,闭上眼把自己闷进贤王怀里。
贤王轻笑了声,道了声晚安,再度闭上眼。
再次于梦中回到那纯白的房间,看到一个气势汹汹走来的奈费勒时,阿尔图有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前苏丹当政的时候,下一秒他就要和自己的政敌大吵三百个回合。
然而这位奈费勒开口又是陛下。
“陛下!关于之前维齐尔大人说的那个提案,您不能直接批准!”
“等等,奈费勒,我不是你的陛下!”议长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他已经很久没感受到这种来自政敌的压迫了,“还有你说的维齐尔是谁,阿里木吗?”
“维齐尔不是芮尔大人吗?陛下您——”
“什么?!芮尔!”
“……”
一阵兵荒马乱的叙述后——主要兵荒马乱在阿尔图这边,出于他实在想象不出芮尔干文书工作的样子,关于这点这一位奈费勒提出基本上都是他干的,阿尔图安心地舒了口气表示这就对了换来奈费勒的一个瞪视——两位终于搞清楚了对方的情况,紧接着这次吐苦水的就变成了奈费勒。
这位被阿尔图悄悄贴上很会吵架的标签的奈费勒,从最开始作为维齐尔竟亲自带族人打杀奴隶贩子开始批评,一路说到最近把文书工作全丢给他不说,还经常拉着奈布哈尼一起擅离职守,实在是荒唐!
议长嗯嗯啊啊地点着头时不时应两声,从之前两人互相介绍那会儿他就已经了解到因为这个奈费勒的世界,阿尔图造反的势力中芮尔的族人帮了很大的忙,于是阿尔图将其任命为维齐尔作为感谢,也幸亏是芮尔,正是有她才能帮助那个自己镇压暴民的叛乱,避免了一场灾祸。
而且奈费勒这个状态阿尔图可太清楚了,别看他嘴上批判得那么犀利,但他眼里是带着笑意的,他现在过得很开心,那就足够了。
“奈费勒,你的理想实现了吗?”
“虽然和预期有些偏离,但能看着这个国家一点点在变好,我想是的,我所期望的正在实现。”
“那就好,你看起来很开心。”
“那你可能看错了。”
奈费勒嘴角微扬不轻不重地反驳了一句,或许是被冲动的维齐尔影响了,这个他满腹热血,迫不及待地准备携手自己的君王,为国家带来新的希望。
议长最后与之交换了一个鼓励的拥抱,他说加油,你所期望的都会实现的。熟悉的眩晕袭来,耳边留下的是一声坚定的承诺与感谢。
议长又一次于梦中惊醒,又一次想掀被子却发现自己挣脱不开贤王的怀抱,于是开始在被窝里手脚并用地乱扑腾,终于成功把贤王折腾醒了。
“……又怎么了爱卿?”
贤王叹了口气,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向今晚格外闹腾的伴侣。
“陛下,你觉得芮尔怎么样?”
“……芮尔?”
这次贤王用了更长的时间回忆才想起来这个名字也是议长之前的一位追随者,自议长给这位蛮族及其族人划了一块领地后,她就很久没出现过了。
“是位勇武的战士,作为女性更是令人敬佩。”
“那你觉得——”
“爱卿,你真的觉得她能当议长吗?”
“……”
议长噎住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不可能,但他不服气,所以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就算只是起个威慑作用也好,这样自己吵起架来就更有底气了。
“爱卿有我做你的底气还不够吗?”
“……”
够够够!怎么不够!
总是会被贤王猝不及防的直球袭击的议长到现在还没习惯,只能红着脸泄愤般在贤王下巴咬了一口,又一次把自己埋进对方怀里。
“快睡觉啦!”
好脾气的贤王笑着在议长额头上落下一吻,再次沉入了梦乡。
意料之中的,阿尔图又一次在那个纯白的房间睁开了眼,按那个河神最开始的说法,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这次的奈费勒应该是最特殊的一个,没有穿着官服,周身的气质也沉淀了许多,比起臣子更像一名学者。阿尔图注意到他撑着一根手杖,不是用作装饰的那种,是真的在借此支撑着身体。
阿尔图瞪大眼睛走到奈费勒身边,他想伸手去扶他,又怕对方身上还有别的伤,倒是奈费勒温和地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经习惯了不用这么小心。
“阿尔图,我想你不是我认识阿尔图,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是这样的……”
阿尔图将河神的戏弄,前面两位奈费勒的故事,以及自己的情况全都简单说了下,这期间奈费勒只是专注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大概就是这样……呃,奈费勒,我能问吗,这会冒犯到你吗?”
“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奈费勒平静地看着阿尔图,他早就将过去彻底消化了,“我和阿尔图也造反成功了,他成为了苏丹,我成为了他的维齐尔,我们满怀希望,我们有太多想要实现的东西了,我们,操之过急了。”
“这个国家的人民还没准备好面对如此之大的变革,他们骤然失去原本赖以生活的规则,他们对未知的未来充满恐惧,在恐惧中被有心之人挑拨,被煽动,走向了极端。这不怪他们,是我们没做好,没有给到他们足够的安全感,是我们太过理想化了。”
“所以我们受到了惩罚,我们被绑在木架上,我的腿就是在那时候被刺伤的。尽管你常说付出不一定要得到回报,但任何善举都留有痕迹,过去得过你帮助的人们将我们救了下来,还伪造了我们的死亡,我们这才得以逃过一劫。”
奈费勒说后来他回到了自己的领地,全身心扑在你们一起建设的苗圃上,而你则被你的家人带走,你伤得太重了,休养了好一段时间才恢复过来,现在你们只是偶尔用书信通讯。
“……”
阿尔图听完沉默了许久,刺杀,叛乱,每个他成为苏丹的结局都会经历这些,他对此不是毫无准备,就像现在尽管苏丹是奈费勒,但他作为手握大权的议长也经历过不少次刺杀。他不是不能接受自己最后被自己所希望拯救的人民所辜负的结局,他当然设想过,他可能会失望,但他不会后悔。只是,只是有之前两位奈费勒做对比,为什么只有如他所愿的奈费勒成为他的维齐尔的结局,不能有个好结局。
像是看穿了阿尔图在想什么,奈费勒一手扶上阿尔图的手臂,将人拉近给予了一个安抚的拥抱。
“这还不是结局,阿尔图,我们都还没放弃。过去的经历会成为我们的经验,播撒下的希望终有一天会发芽结果,我们相信总有一天,这个国家会迎来新的希望。”
“不必为我们感到难过。”
“我们都不曾后悔。”
议长再次惊醒,这次他没有试图吵醒贤王,只是将自己更深地缩进对方怀里,像是缓解不安般紧紧拥抱着自己的陛下。
而从第二次被吵醒后就隐约猜到了还不算结束,一直保持着浅眠状态的贤王悠悠转醒,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议长的背。他的伴侣一定在今夜的梦境中遭遇了什么,他无法在当时为其分担,但至少现在他会告诉对方自己在这,自己一直在这。
过了好久议长才缓了过来,他将今晚的三个梦境娓娓道来,他问贤王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有我们是那样的结局?
贤王反问是什么结局,这不是我们共同进退,共同承担,共同实现理想的结局吗?这和现在的我们并无不同。
“……”
议长呆愣地看着贤王,他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理解。
“我想那个‘我’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贤王在议长微颤的眼帘上轻啄了一口,贴近自己的伴侣与其交换了一个绵长的亲吻,一点点安抚对方的不安。他当然知道议长在不安,他因一场奇幻的经历见证了不同自己做出的不同选择,不同选择导向的不同结局。他害怕会因自己的选择连累贤王,连累自己的伴侣。但现在贤王在告诉他,他的伴侣在告诉他,我们在彼此身边就是最好的结局,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不用去假设其他的可能,阿尔图,现在的选择就是最好的结局。”
“毕竟我可离不开我最亲爱的议长大人。”
“……我当然也离不开你,奈费勒,我最亲爱的陛下。”
贤者之国的君臣终于在这个夜晚最后一次相拥睡去,不会再有奇幻之梦将他们扰醒,等再次醒来他们将会一起迎接初升的朝日,迎接有着无限可能的新的一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