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所以，你和你的小男友怎么样了？”赛琳娜说。
“首先，那不是我的小男友。”布鲁斯纠正道。“其次，我只是和他见过四次面，还远远没有到能够“怎么样”的地步。最后，我以为你找我来是为了谈新的排班表的事。”
“哦，那不重要。”赛琳娜不耐烦地挥挥手。“现在是2026年了，我会丢到Messenger里的。我找你来当然是为了八卦，还能是什么别的吗？”
“我要走了。”布鲁斯站起身。
“挑一瓶酒，算我请客。”赛琳娜把一个玻璃杯子敲在他面前。
布鲁斯从善如流地重新坐下。
“我有四个孩子，赛琳娜。”布鲁斯说，他那双很漂亮的眉毛忧郁地蹙起来，硬是给这个穿着线头衬衫的男人衬出了忧郁贵族的气质。赛琳娜啧啧称奇，要不是她知道这人是个穷光蛋，说不定真以为这是哪家的落魄贵公子来她的三流酒吧借酒浇愁了。也许在某个平行宇宙里布鲁斯韦恩是个古老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住在吸血鬼古堡里，每天夜里会透过巨大的有着雕花的落地窗往外深沉地张望，但眼前这位只是个同时打三份工的苦命上班族，最大的奢侈行为是背着孩子们买十二刀一个的gelato冰淇淋吃。“我忙得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
“这没有在回答我的问题。”赛琳娜扬起眉毛。
“好吧，我知道他在哪里上班了。”布鲁斯又快又狡黠地冲她一眨眼，一个短促的笑容从他脸上闪过去，然后叹了口气。“也只是这样。除非提姆再在学校惹出什么乱子，或者世界末日来临报社决定和电台合作为全人类宣读遗嘱，否则我想不到什么机会再和他打交道。”
如果说初恋是春日的和风细雨，热恋是夏日的短暂暴雨，那中年人的怦然心动就是中央公园的灌溉系统——存在，间歇性工作，没那么激烈也不至于让植被渴死。布鲁斯在四十三岁那年人生第一次陷入暗恋的漩涡，对方是他孩子同学的家长。他在格子间里改文件改到欲生欲死，办公室的空调坏了，但那个见鬼的dress code像鬼一样追着所有人不放，他只能把袖子往胳膊上面卷，一边卷一边祈祷身上十二美金的衬衫能自己不堪重荷爆条口子。布鲁斯皱着眉头敲键盘，觉得自己像是在做廉价桑拿，这个时候电话响起来，提姆的老师让他去学校一趟。
“提摩西同学在学校对另一位同学做出了一些，呃，有点过激的行为。”麦德林女士很委婉，但语气很坚定。“韦恩先生，您最好现在就到学校来一趟。”
布鲁斯赶到学校的时候身上的衬衫还没坏，这一点他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为此庆幸。
他进入办公室的时候看起来不会有多体面。工作日非高峰期时段的地铁不算拥挤，但是地铁口到学校有两公里，他一路步行过去，才被地铁上冷气烘干的汗又蠢蠢欲动地开始往外冒。布鲁斯推门进屋，迎面而来的冷气吹得他一激灵，差点以为自己一步从赤道步入了极圈。提姆站在边上，四肢健全，着装整洁，看起来不像是打断了谁的胳膊或者被谁打折了腿，布鲁斯那口气还没松下去，仔细一看，差点被那口气呛死。
提姆的嘴唇破了。
提姆边上还站着个脸生的男孩儿，个子比提姆略高一点，嘴唇好像也破了，布鲁斯没敢细看。提姆用拳头把对方的嘴打破和用嘴把对方的嘴啃破，前者的吓人程度和后者相比完全是万圣节trick or treat对上闪灵。他不忍卒目地转开脸。班主任麦德林女士不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好歹为他保住了颜面，而这时房子里的另一个大人开口了。
“你是韦恩先生吗？”一个挺好听的声音响起来，那人的语气很温和。布鲁斯看过去，先看到的是一套笔挺的西装，不算大牌，但比自己身上这件像样一点。
他撇撇嘴，目光继续往上挪。布鲁斯的个头算高的，但这个男人居然不比他矮，说不定比他还略微高一点，一定是鞋子里带增高。那个男人长着一张乍一看平平无奇的脸，但是有一个很漂亮的鼻子。
“您好，我是康纳肯特的堂兄。”那个男人伸出手，布鲁斯还没去握，他的手突然抬了起来，落点是脸颊——他的手指在布鲁斯的脸颊上很轻地蹭了蹭，手指热热的，像是小鸟暖烘烘的胸脯毛。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布鲁斯愣是因为第一次见面就被上手，对面的人愣好像是因为后知后觉了这么做有多冒昧。在布鲁斯因为发愣所以显得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对面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原本只是耳朵，渐渐地整张脸都变红了，比刚在大太阳底下走了十几分钟的布鲁斯还红。还好这张脸红起来的时候还算过关，否则布鲁斯可能会想要报警——站在教师办公室对着孩子同学的家长动手动脚，不管是哪种形式都极有可能引发一场斗殴，尤其是这件事发生在两个男人之间。
“是...脸上有灰，我一不小心就...我还有个很小的堂弟...”半只脚迈进局子的学生家长语无伦次地解释，眼睛紧张地乱眨，全世界的小狗做了坏事后故作镇定都是这种眼神。他一紧张布鲁斯反而镇定下来，于是似笑非笑地冲他挑眉。那人挣扎了半天，可能也觉得自己从举动到解释的过程都傻得可以，他的肩膀塌下来，泄气似地叹口气，抬起头很不好意思地冲布鲁斯笑。
“克拉克肯特，记者。”他伸出手，这次是要握手了。
布鲁斯握住他的手晃了晃，留意到克拉克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是蓝色的。
2.
布鲁斯没有预想到和那位同学家长的第二次见面来得那么快。
养活四个孩子需要钱，养活四个男孩需要更多钱。就算迪克已经上大学了，有自己赚外快的本事，剩下的两位高中生和一位准初中生和吞金兽也没什么区别，如果从食量的角度来看，布鲁斯相信三个青春期男生的食量大于等于三个吞金兽。
他推着一座购物山在Costco里漫步，苦中作乐地心想，这比西西弗斯来得轻松，至少Costco里面冷气很足，地板也光滑，但西西弗斯推石头只伤身，他结账的时候还要伤心。达米安马上要升上七年级，坚定地认为自己已经是四分之三个成年人，成年人不应当用星际宝贝的午餐盒，布鲁斯只好惋惜地看着他把那个折后三十九点九刀的IP制物丢进垃圾桶，并努力地忍住了不把它捡出来挂上ebay。布鲁斯在货架边停住，达米安只是要求看起来像成年人，对造型款式毫无要求，于是布鲁斯并无心理压力地开始寻找打折的黄色标签。货架上唯一一个折扣午餐盒在货架最顶端，他目测自己能够不借助梯子，于是惦起脚伸直手臂去够，然后他就被肌肉筋挛扯了一个踉跄，差点抓着饭盒迎接地面，一只手恰到好处地扶住了他的腰。
布鲁斯站直身，克拉克肯特收回了手，眼睛弯起来对着他笑。这是在周末，所以克拉克没穿衬衫西裤，他身上套着一件画着奶牛的黄色短袖，配上牛仔裤，看起来就像迪克的学长。布鲁斯把饭盒丢进购物车，他的手臂和那半侧的身体隐隐作痛，最近几个月没去健身房，虽然没让他漂亮的肌肉线条化为乌有，但是今天的抽筋也算是敲响了警钟。好在身上穿的这件白色短袖质量不错，不用担心出现什么多余的风险。
“我新搬的公寓离这家Costco很近，”克拉克解释为什么自己在超市里两手空空连个购物车都没推，“今天只是来随便逛逛，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克拉克提出要和布鲁斯一起逛，顺便帮忙推车。作为孩子同学的家长，他热心得有点过头，布鲁斯推测他不是城市出身，只有麦田和旷野能养出这么大的心脏，于是他接受了好意。克拉克兴高采烈地接过推车，像是接过了亚瑟王的宝剑。他一边推着车慢腾腾地走，一边和布鲁斯说话，眼睛还能很专注地看着布鲁斯的脸。
“康纳说那只是个大冒险游戏。”克拉克说。“他也没生提姆的气，只是吓了一跳，下周末他们还约好了一起去钓鱼。提姆可能还没和你提，布鲁斯——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布鲁斯，你会让他去吗？康纳可期待了。”
布鲁斯沉默地点点头表示同意。鬼知道他那个宣布要将宝贵的生命用于互联网科技建设的儿子怎么突然爱上了之前被他抨击浪费生命的钓鱼运动。
和克拉克聊天是件很愉快的事，他有自己的观点，但不尖锐，有足够的包容，但底线清晰。克拉克说他是个记者，前段时间升了副主编，所以也可以审些稿子，现在年轻人的稿子越写越差，一看就是AI产物，创作领域滥用大模型这件事让他有点担忧。布鲁斯安慰他说没什么，现在公司也都在用AI了，人类未来要么接受人工智能统治要么集体下岗喝风，不必过于忧心。克拉克大笑起来，布鲁斯留意到他左侧脸颊上有很浅的酒窝。
他们用沙海淘金的细致度挑完了火腿和牛奶，又给杰森买好了能让舌头变颜色的新口味糖果，这场漫长的购物终于要步入尾声。布鲁斯推着车去排队，克拉克弯着腰看收银台边上的好时巧克力。
“这次聊的很愉快。”克拉克说，布鲁斯只能看见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很高兴认识你，布鲁斯。但我没想到你们家从学校到购物都是由你负责——无意冒犯，但没想到你是承担更多家庭责任的那位。”
“这是一个单身父亲必须承担的责任。”布鲁斯开了个玩笑。“我总不能指望杰森带着提姆来做每周购物，他们会把半个零食区搬回去。”
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思考，终于转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包家庭装的好时巧克力。
“我就买这个了。”克拉克宣布道。“在AI统治人类之前，可怜的文字工作者决定要给自己一点甜头。”
“你学到了。”布鲁斯扬起眉毛。“保持乐观的心态，然后及时行乐。”
“是好老师的功劳。”克拉克眨眨眼，闪开身子，做了个要请的手势。“您先买单。”
布鲁斯昂首挺胸地推着购物车走上前。
3.
布鲁斯韦恩正儿八经恋爱的次数不到两只手，这个次数在旁人身上不多不少，但是放在他身上少得令人难以置信。倒不是因为布鲁斯自己抱有什么抵触心理，只是每多一个孩子，他的恋爱之路就削短一截，在塔利亚送来达米安之后，就连约会都快从他的生活里绝迹了。
“你就像个保护欲过头的鸟妈妈。”赛琳娜评价道，“会把所有落单的小鸟叼到窝里，藏在肚皮下面。达米安的母亲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还是由你来养孩子？”
赛琳娜为他打抱不平，但布鲁斯自己倒是接受良好。塔利亚是个野生动物摄影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三百六十天不在国内，剩下的五天时间里去掉两天在飞机上，还有三天分给平安夜，圣诞节和达米安的生日。就算她有意愿带着孩子满世界跑，布鲁斯也没法答应——达米安是个要上学的未成年人，而在疫情结束之后大部分学校都不允许上网课了。
他在酒吧打工的时候和赛琳娜聊提姆的周末之旅。提姆如愿以偿地和他的新朋友去钓鱼了，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就连鱼竿都交代到了水池里，克拉克开车送他回来的时候顺便送回了钓具的残骸。布鲁斯看着这副价值九十五美金的一次性渔具，内心在嘲笑孩子的技术和哭泣自己的钱包之间左右两难，克拉克及时地站出来，说他会修鱼竿，可以带回去帮忙修好。
“他怎么连这个都会。”布鲁斯和赛琳娜抱怨，“显得我就像个什么都不会的城市废物。堪萨斯人都有这种技能吗？”
赛琳娜被他看似抱怨实则显摆的语气哽得翻白眼。
“好吧，你的小男友很有本事。”赛琳娜赶着布鲁斯去吧台，他每天在这里调三个小时的酒，期间营业额比其他时段能高一截。所有人都知道来喝酒的人不是冲着酒，只有调酒师自己以为吸引客人的是精湛的技艺。布鲁斯自从收养了第一个孩子，笨手笨脚地走上了当爹之路，脑子里就像被关上了某个开关。他对于自己魅力的认知越跑越偏，全然意识不到每次来有多少人盯着这位“平平无奇的中年老爸”马甲掐出来的腰线移不开眼。
“克拉克不是我的男友。”被推进吧台前，布鲁斯不忘回过头强调一句。
赛琳娜又翻了个白眼。
“你可以考虑一下给他升个级。”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上，她还是发了发善心。“看在对方这么努力的份上。布鲁斯，一个月之内和同一个人见上三次面，而且你还不讨厌他，那么你就应该试着和他约会。”
布鲁斯开车回家，赛琳娜嘴上说着对他的“中年人老房子着火”毫无兴趣，但又在下班之后硬拖着他讲了十几分钟，所以途径上回那家Costco的时间比平时更晚一些，超市已经关门了。布鲁斯浪费了一分钟人生设想，倘若超市还没关门，他进去买包玉米片，是否会再次偶遇某位学生家长。克拉克说他喝不惯时髦的红酒，下班之后最多用冰啤酒犒劳自己，但如果没有摄像机摆在边上监督刻板印象中的男子气概，他会选择加满棉花糖的热可可。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羞赧，但眼神格外理直气壮，说完他又憋不住地笑起来，说去他的有毒男子气概。
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我的公寓坐坐。克拉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我做的热可可世界第一，除非你讨厌甜食。
布鲁斯不讨厌甜食，但三十五岁之后他开始有意识控制甜品的摄入。克拉克不是什么可以轻松解决的杯子蛋糕，这让他需要想一想。恰巧生活也不是爱乐之城，浪漫的爱情故事桥段不会再三发生，二手丰田悄无声息的驶过熄灯后的超市，关闭的玻璃门在车灯的一扫而过之下像怪兽闪闪发光的牙齿。布鲁斯想起克拉克蹲在地上帮他挑意大利面的样子，把脑子里越来越频繁浮现的记忆碎片拼凑在一起，赛琳娜的调侃是及时递上来的胶水。
他对着这幅即将完工的拼图，后知后觉地陷入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