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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
回到老家十余年,做活、干事,记忆实在大不如前,前些天祢豆子回云取山看望我时听了我的烦恼,建议我可以多写写这么多年来的见闻。见闻这件事,其实善逸也在着手准备,年轻时候的战斗完全足够他对后世进行滔滔不绝的叙述,之前善逸还住在我家时,他就给我们看过他写的几段文字,虽有夸张放大的成分,但无论如何都是一种记述,我鼓励他写下去。而我的叙述则完全出于私心,前边也讲过,近年来记忆力实在大不如从前,可我心里悬挂着一块好几年都不能轻易放下的石头,那石头咚咚地敲击我的心壁,过往的人事我真的能把他们都忘了?人生如烟花一样美丽短暂,随着我的逝去,我亲人朋友们的逝去,说不定我的见闻真会遭人遗忘。我印象中的好几个人影都渐渐退化成了一道道虚影,慢慢看不见了,我真不想忘掉他们。所以,趁着我还能拿得动笔,或许我应该写写我还能记住的事。
回忆楤木芽二三事
在我老家有种常见的野菜,名叫作楤木芽。它有一簇摇摆的叶茬,小而精美,细碎蓬松的菜顶通常使人分不清谁是野菜,谁是小草。楤木芽本身在关东地带不常见,生长在北海道一带的高寒地区,可天时地利人和又使我能够吃上这美味。高耸的云取山里常年低温,我们的冬季漫长而悠久,通常在九月中旬左右,云取山山尖顶的地方便开始长满白发,白发一路往下延伸长到十月末,我的小屋周围就全是雪了。
雪是我们常见的景象,当年我年幼却是家中长男,父亲离世太早,所以家中的粗累活都由我来做。碰上大雪天的日子,镇子上的汽灯尚未普及时,我通常起个大早将前天晚上准备好的木柴扔进小屋旁的燃炉里烧炭。弟妹们轻轻的呼吸声,屋外簌簌的下雪声共同编织成我的起床乐章,我轻手轻脚穿好衣服走出门去,屋外一片白雪美丽的世界。冬天的云取山是最为好看的。黎明前紧下点细雪,星星点点铺盖了昨日的雪地,门前踩踏形成的脚印一点一点被新雪覆盖,平铺的地面宛如大海边广阔的晒盐场。月光淡淡的,雪地浮满了月光,我踩着月光的行影走出我们的家,前往不远处的小溪打两桶水预备用来洗漱,再转向燃炉边守着炭火燃起来。
弟妹们很喜欢云取山的春夏秋季,为什么没有冬季呢?因为他们看冬季已经看腻味了,他们和雪打的交道比喝过的汤水还要多,可春天迟迟不来,他们也没有办法呀!祢豆子常带着其余几个弟妹共同去采摘野菜,在冬季能寻觅出来的野菜,也只有楤木芽,这岂不是天时、地利、人和?竹雄喜欢和茂比赛看谁采摘的楤木芽更多,祢豆子对我说,她每回都给竹雄一个小竹篮,但他老是喜欢私底下再拿一个,被茂瞧见了也争着要拿,于是两个人就在雪地里撒泼打滚,祢豆子作为长姐给他们定下规则:谁采摘的楤木芽最多,谁就多拿一个竹篮。为此,竹雄卯足了劲儿扎进草丛之中寻找楤木芽的踪迹,我想那时候的楤木芽应该是最害怕灶门家孩子的时候吧!茂不甘居于下风,他心细,竹雄有些急性子,所以比赛往往是茂险胜,他通红的双手展示出他扎堆雪中的事实。好在祢豆子有一盒用作擦手的膏药,为防止大家的手长冻疮,她每回回家都要给每个人涂上好一会儿。
楤木芽的做法有许多,我们家最爱将各式各样的蔬菜瓜果与楤木芽一块儿丢进锅子里煮,佐料呢就放一点镇上买的盐,还有别人家给我们的醋或者酱油,揭开锅盖扑面而来的喷香气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汤中伴随煮沸的汤水咕噜噜上下翻动的楤木芽,在光照下闪烁着鲜绿的油色,这时妈妈会在汤中再撒一些她秘制的调料,给我们每个人各盛一碗,我们喝了都在房子里高兴得手舞足蹈。汤是暖的,暖得我们每个人被雪冻冷了的血管都活跃起来。后来我告别云取山前往各地执行鬼杀队的任务,就再也没吃过这种野菜。
我拜访炼狱先生时,在他们家吃过一种类似的青菜,我问炼狱先生这样菜叫什么名字,他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下厨做饭都是由千寿郎君全权负责,他无权过问。炼狱先生谈到下厨总是很难为情,有几回我撞见他想悄悄溜进厨房却被千寿郎君逮了个正着,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我来了便尴尬地招招手。那是我第一回看见他脸红。看见他脸红,我真忍不住轻笑起来。真怪,可看见炼狱先生的脸我就很开心,或许我那时就对他有了心意。私底下我问过千寿郎君,他却说那种菜并不是楤木芽,并反过来问我楤木芽是什么?我给他解释楤木芽的样子、口味等等等等,如此这般,千寿郎君听后显然很高兴,下次我再拜访的时候,就被“指派”与炼狱先生共同出门上街去买野菜。
可能那是我唯一一次见炼狱先生穿常服的机会,我身边没有合适的衣服,所以向善逸借了一套,大小刚刚好。炼狱先生在家门口等我出来,他知道附近的集市走在前头,我知道楤木芽长什么样子跟在身后,他的背影很高,我得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发梢,阳光耀眼,他身上挥之不去的热烈味道让我想再靠近他一些,实际上、或许在别人眼里,我们已经走得很近了吧?实在是不能再近一步了。炼狱先生却很自然地拉着我的手,我慌乱了一下,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不敢面向他的眼睛,害怕他太阳一样的眼睛会洞穿我的心思。我听见他说:“今天集市上人多,你得跟紧我,不然容易丢喽。来吧,我牵着你。”他的掌心真大,大到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紧张的心情就无影无踪,大到跟他牵手走在路中央,会感到一阵心安。前往买青菜的那条路尤为漫长,他牵着我,好像牵走了我往后所有对他的想象……现在回忆这些事情实在太青春,我已经过了青春的年纪,可回忆到杏寿郎先生仍然会不知所措。
炼狱先生问我:“你很喜欢吃楤木芽吗?”
我说,楤木芽承载着我们家的回忆。他悉知我与祢豆子的经历,转过来托起我的手,在掌心写下“楤木芽”,然后说:“我听母亲说,在掌心写下所想的东西,然后吃下去,就能把他们牢牢记住。”我疑惑不解,为什么是楤木芽?他点着我的眉心笑说:“楤木芽在你的心里应该有与家人的回忆,在掌心写下楤木芽,吃下去,过去的温馨记忆便能牢牢记住。”在这之后,类似的事情我尝试过很多次,事实证明炼狱先生所说的确有用。现在我写下了能够记起关于家人的许多东西,叙写就是叙说,过往尘封的事情越想越有、越想越多。这方法同样也适用于炼狱先生,在他牺牲后的那个黎明,在蝶屋休养的日子里,在我拜访炼狱家给他们带去遗言之后,在游郭、在锻刀村、在柱训练乃至最后进入无限城到现在,我都常常把他的名字写在掌心然后吞下去,仿佛这样能使我再次感受到第一次和他出门时的热烈气息,给我前进的勇气和动力。
炼狱先生的人气很高,至少在荏原郡近旁,但凡认得炼狱家的,都知道他的名号。他走近每个摊贩,卖菜的商人们都跟他打招呼,问候家里最近好不好呀?千寿郎今天休息吗?他们没有见过我,我只顾低头找寻楤木芽,实在分不开身去听那些关于我的言论,隐约间听见他们在说:“哎呀,没见过这个年轻的小哥!”
炼狱先生直截了当告诉他们:“他是我的继子。”
“真能干,他在你们家长住吗?……”
论及稍后的对话,现在我实在记不清。只记得那个摊贩上没有楤木芽,炼狱先生陪着我又找了好几家,都没有找到。楤木芽不易保存,采摘不便,卖的人自然而然少,加之那天赶集,来往采购的居民中说不定有跟我们一样是奔着楤木芽来的。买卖是相互交心的事,须得双方看对眼、价格谈到位,讲暧昧点就是“情投意合”才能达成短暂合作,很早之前我就明白这个道理。炼狱先生却不讲究这个,他为人爽快,性子却有些急,找不见哪儿有卖楤木芽的,见日头越来越火辣,半蹲下来盯着我的脸拿出手巾揩掉了我脑门的汗。他举动太亲昵,我看见他的眉毛,他的瞳孔,他的鼻梁还有他的面部轮廓仿佛都闪着一层光,心里好像有一头小鹿在蹦跳乱窜,难受呀真难受,事到如今我的这颗衰老的心脏还是会因为他的注视再次怦然心动。
街上没有供人落脚休息的地方,他带着我走进一家附近的面店,要了两杯冰镇饮品送到我面前。我本意不是如此,千寿郎君拜托我出门来寻楤木芽,不是趁机与炼狱先生独处的,他在我对面低头看菜单,我在他面前颇为坐立不安,只好牢牢盯住他那只在菜单面滑动的手指,心想,他的手指头真细真光滑,全然不像一个常年拿刀剑的人该有的一双手,我悄悄地将自己的两只手背在身后,我的手实在太粗糙了,刚刚炼狱先生握紧我的手会不会被我的茧子磨得不自在?之前劈柴和拾掇木炭,我的指甲盖老是一层灰一层黑,层层叠叠犹如覆盖的小山丘,我的指头上还有一处不小心被刀砍伤留下的淡疤,冬天打水、洗衣服、烧饭、采野菜、砍柴、烧炭,我的十指需深深插进冰水里雪水里雪堆里,因此经常留下暗红色的冻疮,相比之下炼狱先生的手或许只有掌心里握刀留下来的茧,实在好看得打紧……兴许十几岁的人还不会学着把那点心意隐藏起来,现在回想,我的目光太过炙热,连炼狱先生看完菜单都忍不住出声问:
“你在看哪里?”
我急忙收回目光,咚地站了起来,膝盖撞着了桌椅,“我、我在看您的手指。”我捂着膝盖倒吸凉气,坐下来说。
“我的手指?”他抬起手来回看着,看见我将双手背在身后,很好奇地告诉我:“也让我看看你的!”
炼狱先生的性子太急、太急了,我压根来不及找借口回避,他就主动绕到我面前来拉出我的手,掌心叠着掌心。他是有着一双怎样细腻光滑的大手,托着我的手背我竟感到一丝紧张,紧张不来源他处,好像就在这屋里徘徊。他拿他的指头戳着我的掌心,从掌心层层叠叠徘徊不止的纹路走过去,掌心的纹路不是纹路,是一条线是一根丝是一只网,炼狱先生一牵动,我的浑身上下都热了软了,嘴里溢出甜的滋味。炼狱先生划过一条纵横的纹路说,这是什么线,那是什么线,这代表了什么,那代表了什么,讲来讲去我全然听不明白也听不进去他在讲什么,注意力全被我们指尖接触的那一块温热所吸引。
他又点点我的结痂的疤说:“干吗把手收起来呢?手多好,是来时路,记录了你从前历经的所有故事,见证你的为人和你的成长。不论何时何地,都要挺起胸膛……”
“我会的,炼狱先生,我会记在心里。”
“要时时刻刻写在手里,吃下去。”他调侃道,“你会时时刻刻记得我,记住我跟你说这句话的样子。”
挺起胸膛是他送给我的至理名言,他只跟我说过两回,到如今我还记得每次他说这句话的情形。
真怪、真怪,过去记忆里的炼狱先生再次鲜活生动起来了,他说过的每句话我好像都记得,好像又都不记得,想起时模模糊糊,真到了想写点小事记录过去的时候,所有关于炼狱先生的故事全都涌现了出来。听人们说这是思念,思念又能怎么办?我想只好继续回忆下去。
面店伙计端来的两碗拉面盖着绿油油的青菜,面汤浮着浓厚醇香的油点、零星的海苔碎和葱花,我一眼捕捉到那一丛小青菜正是我们苦苦寻找的楤木芽,惊喜地和炼狱先生打了个对眼,争抢着进后厨询问上哪儿买去。伙计很好心,给我们指了大致的店铺,就在街道东头将尽的位置,那一家是附近唯一贩卖楤木芽的店铺。我太兴奋啦。几乎马不停蹄地享用完拉面,期间炼狱先生劝我慢些再慢些,可他自己也吃得很快,我们几乎同时放下筷子相视一笑,付完钱往东边冲……
楤木芽啊楤木芽,到底承载了我的多少记忆?从我出生的那间云取山小屋子,再到炼狱先生家的餐桌,楤木芽绝对不会让人失望。千寿郎君在我身边看我如何烹饪,将做法记下,端上餐桌时香气飘香,空气中浸满了过去的温馨,送到槇寿郎先生房间门口的饭菜也罕见地吃得一干二净。前几天千寿郎君来看望我,顺便带来了一点他自己做的楤木芽汤,与我几年前在炼狱家做的口味一模一样。记忆该是一种味道吧,否则它不会在一个人的心里留下这么长久的印象。味道是最说不清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味道光用闻是记不住的。一个人身上的味道作为他的经历、记忆与情绪,其就像我们掌心里的纹路复杂而斑驳,必须你身临其境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需要你再次闻见它才能想起过去种种。千寿郎君带来的楤木芽里有一份我过去家庭的温馨,更有一份在炼狱家待过那阵欢乐和悸动,当年的空气里还飘散着我暗自看向炼狱先生神情的那份怦然。
今年年初我开始咳血,本想躲着点回来过年的祢豆子,奈何她太警惕,而善逸的耳朵又太过好使,这回她无论说什么都要带我去东京的住所调养。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祢豆子他们住的两层小洋楼,楼下车水马龙不时传来电车的铃声,楼上叮咚作响不时传来邻居的吵闹声。早晨的城市早早苏醒,夜晚的城市迟迟不睡,我躺在床上经常注视着窗帘上外面的灯影,思绪飘远,神思回到过去,开始设想如果炼狱先生也来到城市生活会怎样,毕竟千寿郎君也穿上了洋服、放下了扫帚,走出了家门呀……我呢,我是不用说了,现在还时时梦见炼狱先生,还挣脱不开。
晚上善逸下班回来特地带来了一把市场上卖的楤木芽交给祢豆子做,他们说什么都不让我动,我站在厨房里看来看去貌似成了“最没有用的人”,索性安安静静坐到外面等候。天渐渐暗下来,我听不懂广播电台里播报的金融消息,却听见善逸在厨房里的抱怨——对了,我忘了写,鬼杀队解散后善逸短住我家,于第二年和祢豆子订婚,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决定回城里半工半读,到现在已经完全安顿下来和祢豆子成婚了。我看见他们两人并排站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不知怎么联想到了做楤木芽那回,炼狱先生给我打下手的时候也是这么并排站在我身边耐下性子洗干净水里的菜叶。我再次联想到他那浸泡在水里的手指,多期望能够再牵一牵我的手,杏寿郎先生哪……
楤木芽的香味飘出厨房飘进客厅,我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身边太空太空了,少了点什么,杵在原地仔细想了半天厨房里突然爆发出一声祢豆子的笑声,只见她笑说:“楤木芽不是这么做的!”我再次绕到厨房门口,看见祢豆子的笑容,眼前顿时浮现出曾经站在我身边添柴看火的炼狱先生,他的笑容愈来愈模糊,越来越清晰,我始终找不到忘记他的方法。祢豆子把我叫来给我尝了第一口汤,记忆终于不再重启,味道再不是那个味道,人也大多物是人非。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