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有一种迷思,人是否短命?
今年开春,我总算是被祢豆子强带来东京来住了,原因是咳血。年前咳血的次数与量并不算多,过了年关,同祢豆子一块吃饭时吐出大口血,吓得她连夜带我前往医院。在颠簸的担架上看见冬日的夜空,满天满眼的星星铺天盖地而来,低垂得像要砸下来似的,我的身体轻得快要飞起来,迷蒙间听见风穿过云取山小径的轻快声儿,我跳呀飞呀飘呀,到一处郁郁葱葱的小树丛前,扒开树丛看见那儿站着的正是童年的我。
祢豆子说什么都不让我再回到云取山独住,执拗的性格继承了灶门家的特性,犹如我们坚硬的宽额头。我对她说,你得让我回去,那里就是我的去处。祢豆子懂得我话语中的含义,她趴在医院床边,目光低垂在我的左手上打转儿,良久良久握住那只胳膊说:“哥哥……我只有你了。如果连你都要离我而去,我该怎么办?”我想,那也只好说是天命。命,说来说去到底是讲不清楚的,它太暧昧又太神秘,要如何讲给祢豆子听呢?她举起一双亮莹莹的眼睛,嘴角像一根压弯的扁担,我的眼睛也跟着年岁老了,虽然只有二十几岁,却看不大清周围的环境,所以仍旧是鼻子帮了大忙,感知到她在哭。她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啦,只好拿那只“好”手拨开祢豆子额边的黑发,“你一哭哥哥就心疼,别哭啦。你想,哥哥会保护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她越发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没想到在我面前还像个孩子。
我和她谈妥只在东京小住两个月,樱花开进东京就是动身回云取山的日子,她勉强答应下来。和善逸“交班”前她忍不住问我为什么一定坚持回去?我拖着她的手说,你看,我们都在云取山长大,那间小屋是我们的家,云取山的土地也是我们的家。那里有菜果、溪流、山涧、翻腾的小鱼儿、茂密的树丛和高耸的森林,最重要的是有我们的脚印。我们在那里嬉笑打闹过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我们的印记,那就是我们存在过的证据。祢豆子是聪明孩子,她很明白,就此不再提起。
准备出院的前一周她就叫着要给我添几件新衣裳,要给东京的房子添置新家具,我拗不过她,不好败坏她的兴致,统统答应下来。鬼杀队解散后我几乎不再来城市,当祢豆子搀着我坐进车,走近她和善逸居住的那栋洋楼,我属实瞪大了眼珠看她。我还从未见过完全由钢筋水泥建成的房屋,仰起头,楼房居然把太阳都遮住了!——小洋楼是四层结构,一楼是房东用作堆放杂物与做小生意的地方,二楼就是祢豆子的住所,三楼与四楼分别住着其他住户。洋楼刷白漆,窗户边镶满了西洋式的波浪花边,窗扇开一排密密的排格,从远处看在街道上发着光,甚至铁门都雕满花纹。洋楼具有独立的小花园,据悉是住户养的花草,一簇簇一丛丛在料峭的春寒里发着抖。祢豆子扶我进门,门口柜台上赫然出现一尊人像,吓得我不敢上前,祢豆子笑笑解释道:“这是圣母玛利亚,四楼住着一位传教士。”我拍拍胸脯,双手合十马上要虔诚祝祷,祢豆子却带我上楼,她对此处真无比熟悉。
房子看上去很大,楼梯却窄得要命,两个人无法并排行走,祢豆子叫我走在前头好安心看着我。我如愿上到二楼来到他们家门前,茫然张望洋楼内部的构造,条纹模样的壁纸齐刷刷滚到地面为止,半人高的位置涂一条梅花样式的花纹,楼内弥漫一股木头的温暖气味,敲一敲门,门后善逸的声音叮呤哐啷砸到我面前,他右手拎着锅铲眼见是我,拥上来勾肩搭背开启滔滔不绝的叙说。这儿是祢豆子挑选的家具,那儿是祢豆子挑选的墙纸,桌椅板凳、花草盆栽,窗台养两棵盆草,一盆绿萝,一盆铃兰,阳光一照屋子里暖洋洋绿葱葱的,十分养眼。善逸的叙说不无当下之兴奋,他拉着我走遍每个房间,逐个介绍布置背后的用意,欣喜的味道满溢而出。这些年我真认为他是变化最多的人,无论是外在打扮还是内在那颗心。
于是我就在他们的小家住下了。住得很计划,住得很突然,住得很短暂,住得很长久。
我是没有去处的,善逸和祢豆子都需要外出工作,我出了院居然变成了家里最闲的人,并且日子还照常过,觉睡得很浅,窗帘拉得再紧也挡不住楼下路过的电车与骑车声,我往往伴随第一声电车的叮叮声醒来,给他们两个做点早饭。善逸劝我不用早起,来家里尽可能多休息休息,养好身体才要紧,祢豆子转而告诉他,我是最闲不下来的,闲下来反而不习惯,他就不再提了。祢豆子说得不无道理,在他们清晨告别出门之后,夜晚下班回来之前,我在这房子里打转,扫地拖地、擦拭橱柜、晾晒被褥、洗衣晾衣,以及处理厕所内那个新奇的抽水马桶,把能做的事做了个遍,不熟的事了解了个遍,不懂的事接触了个遍。我坐不住,好像一旦安静下来身边便有巨大的危机潜伏在我身边,这习惯从我十四五岁一直延续到如今都没有断绝。我想,习惯这东西真可怕,它给人身上打烙印,有时一辈子都摆不脱;可习惯又很好,有些好习惯致使我这个人向更好的方向发展,不至于慵懒堕落。
小洋楼是很暖和的,倘若用时间来比喻它,那么清晨它是微光照亮了楼的一角,揭开了楼内昏睡的人的被褥;上午它是远处教堂的吟诵,白鸽成行振翅而飞,孩子们牵着风筝从窗前追逐而去;中午是寂静昏睡的鼾声,沉沉的暖光照得人肢体柔软,空气里弥漫花草开心的味道;下午是活跃跳动的阳光在室内飞速旋转,光影弹跳在楼下的叶片间,居民逐个醒来;傍晚是电车穿梭的叮咚声,晚归的人们把疲惫带回了家——然而同样也是篝火燃起的时候,火在灶台上起舞,在壁炉里起舞,在蜡烛顶起舞,在灯泡里受着反应变成光线匆匆起舞,城市灯火通明,烧亮了星空。倘若拿四季来比喻它,那么春天是山间爬满青藤的高树,群聚的鸟儿高飞而去;夏天是明亮而郁郁葱葱的城市山峦,阴晦的常青藤遮蔽了房间的窗口,我的桌面有着摇晃的叶影;秋天是瓜果满熟的田地,黄澄澄金灿灿的叶子开满了小花园,是山间小溪流水欢快的高鸣,游鱼舒展它们优美的身姿,是楼下台阶铺盖的一层落叶和皱巴巴的报纸;冬天则是冰冷的雪原,雪浅得纯净深得苍蓝,冷杉长成山的触角,鸟雀隐去,大山沉郁森严睡在苍天之下,白雪将土地旋转成星空的倒影,天上亮着白星星,我们是大地之中的黑星星。还有一物,那就是雨。我在东京不曾见过雪,或许因为开春该下点春雨叫醒万物,上天仁慈地赐一份柔情的冷雨浇湿了灰扑扑的城市,可我最喜欢的还得是云取山的春雪,雪不是为了叫醒万物生灵的,它轻盈地来轻盈地走,在我们的耳边徘徊,像母亲一样轻声说:“再睡一会儿吧,再睡一会儿吧。”试想,假若在一个焦急的工作日必须起床,此时你的母亲来到你面前告诉你可以再睡一会儿已为你请好了假,是否会舒心些呢?
我常常在楼中听见三楼夫妻讲话的声音,时而舒缓时而急促,女士的声音尖锐男士的声音浑厚,吵起来像淅沥的细雨与瓢泼的大雨。我搬过来已经住了三四天,他们的吵闹声平均下来大概一天之内得吵个五六回,我并不有意偷听他们的争吵,只是声音属实太大,不想听见都难,有好几次我萌生了劝架的心思,可听了他们的争吵又认为大可不必,猜猜他们到底吵了什么?——揭晓答案,一回为炒菜该勾芡还是该放辣椒,一回为天妇罗该不该蘸酱吃,一回为绿植到底该浇多少水,一回为置物架上该放什么不该放什么……我在楼下听了实在觉得无奈,无奈得发笑,曾经做炼狱先生的继子时也不是没因为一些小事跟他嘴硬过,比如连续出任务后他以极其严肃的口气“命令”我休息,我则认为精神尚好不至于停下来;比如受重伤在蝶屋休养不过几天便进行康复训练,他把我摁回床上,忍小姐叮嘱他一定要将我看好等等等等,诸如此类。那时我抱着尽快变强的心思,如果不能变得更强,就无法迎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但也不是没有私心,比如这样做炼狱先生能够多跟我说说话。
小洋楼四楼住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传教士,下巴留一茬金黄色的卷曲大胡子,脖子挂一块十字架,身上散发着浓郁的羊奶味。我经常看见他来往于教堂和洋楼之间,嘴里念叨叽哩咕噜的语言我听不懂,而且他的日语也不太流利,讲话颠三倒四,我和他交流还得靠肢体比划。有一回,他得知我是祢豆子的哥哥,特地登门拜访带来两瓶羊奶,跟我谈起家常。听祢豆子说他信基督教,难道基督教的人也会谈家常?与进门迎面而来的圣母玛利亚的神圣形象相去甚远。我问传教士:“你从哪里来?”他抻抻衣领,微微昂起头说:“遥远的伟大的美利坚。”他身上傲娇的气味真遮不住了,我点点头:“我从云取山来。”他笑了:“哦?云取山,我没听过那地方,给我讲讲。”我说:“云取山就是个小地方。”传教士显出极大的好奇,眼睛瞪得大大的,“再小的地方也会有特点,你不愿意说说?”我想了想,随即想到坐在洋楼里幻想的遥远的山中小径,汩汩流淌着的河流,河流是山的眼泪,小径是山的脊骨……我把这些都讲给他听,他又问出一个古怪的问题:“你们那儿的月亮是什么样子的?”
“月亮就是月亮嘛。”我告诉他。
“不,这不一样。在你们远东的传说里,月亮上有仙人和兔子,兔子会捣年糕。”
“云取山里看月亮是看不见捣年糕的兔子的。”我指正,“月亮是一滴泪。”
传教士不懂,他说我与祢豆子一般跟他打谜语,远东人说话都含含糊糊,笑着走了。我走到阳台见他像往常一样往教堂走,钟声响起时,他就消失在街头的人群中了。
晚上祢豆子和善逸回来,我们用过晚餐坐在客厅里谈天说地,他们问起云取山的消息,我接着给他们讲云取山的白云与山峦,讲着讲着忽然停电了,隔壁洋楼传来的钢琴声宛如喉咙里卡了块刺,猝然绷断。大家伙儿起身摸黑找蜡烛,不一会儿满街都亮起了微微的红光。温热的夜风由阳台吹进,发梢飘起,我再次听见了琴声。此时善逸跳起来兴奋地说:“点蜡烛的夜晚最适合跳舞,祢豆子,我们来跳一支舞吧!看看我刚学的华尔兹!”不由分说托起祢豆子的胳膊转起了圈,祢豆子羞着脸嘟囔:“哥哥还在这里呢!”善逸不听,两人的舞步轻盈得要起飞,笑声荡进夜风中,我给他们鼓掌。
跳完了舞,趁着琴声未完,祢豆子突然对我们说:“诶,我今天在同事口中听到一首诗。”
“什么诗?”
她拖着凳子坐到我身边来,仰起头,指着满天的星星,清了清嗓子:“《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
我正色说:“当然有意义了,你是我的妹妹。”
“哎呀哎呀,不是的,这是诗的名字。你们就听我念吧!”她仰头的样子满含骄傲的神情,我捂嘴笑了,小时候的祢豆子也曾这样在父母面前炫耀过自己的发卡。
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
它会死去,
像大海拍击海堤,
发出的忧郁的汩汩涛声,
像密林中幽幽的夜声。
它会在纪念册的黄页上
留下暗淡的印痕,
就像用无人能懂的语言
在墓碑上刻下的花纹。
它有什么意义?
它早已被忘记。
在新的激烈的风浪里,
它不会给你的心灵
带来纯洁、温柔的回忆。
但是在你孤独、悲伤的日子,
请你悄悄地念一念我的名字,
并且说:有人在思念我,
在世间我活在一个人的心里。
祢豆子念完了,不知怎么,我望向了月亮,而月亮此刻也正望着我。我对月亮下意识地悄然说:“杏寿郎先生。”钢琴声蓦地停了。
有一种迷思,人是否短命?
往后我老是思虑这个问题。有一次与炼狱先生共同出发执行来自城市的任务,我们坐马车在带有紫藤花标志的洋楼外下车,炼狱先生与我也是住二楼。那洋楼却不像如今这样的亮丽,许是为了不惹人注目而故意修饰得古朴,空气里浸满了腐朽的木头气息。夜晚收集完情报,回到洋楼,屋主人送上来些吃食便留下我和炼狱先生了,我率先洗浴完回到楼上,屋里寂静又没点灯,我以为炼狱先生已经睡下,于是放轻手脚叼一块半冷的炸猪排坐在窗底下。正好是个有些萧瑟的刮着风的夜晚,天空无比晴朗,月亮饱满富态端坐天庭,各式各样的窗棂花纹落在我的脚边,一只是藤萝样式,一只是方格样式,一只是尖顶样式,一只是……数量太多,我站起来看看月亮,看看窗棂,像是求得谁同意似的踮起一只脚踩住那些花纹影子,啪嗒啪嗒,这儿一只,那儿一只,我不仅数不过来还踩不过来,脚步在地板上灵活地打转,与小时候玩的踩房子毫无差别。我踩呀踩,踩了半晌,黑暗里发出一阵轻笑,忍了很久最终憋不住了似的,笑出来后一连串轻笑声都来了,笑得我当即愣在原地,眼见炼狱先生坐在暗处看我独自跳了许久。
“炭治郎。”
那是他第一回叫我的名字,语气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目光自上而下好像揉了一遍我的身体。我立刻臊红了脸,故意背手面向月亮:“我以为您已经睡了!”
我听见炼狱先生朝我走来的哒哒的脚步声,更不敢回头看他的脸,单单拿手捂住耳朵继续说:“炼、炼狱先生,真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休息了……”
“不好意思,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看你跳得太入迷不好意思打搅你。”他解释,“我想起儿时我也这么玩过,你跳得真好,我就常常跳不准。”
当时我全心全意在乎那个揉过我全身的眼神,急于避开,以为是做梦,并不着急接炼狱先生的话头,顾左右而言他。炼狱先生呢,倒不在乎,他只再叫我一声“炭治郎”我便不能走动了,脚底下仿佛踩着浮云酥软得要命。他上前来勾起我的指头,一只一只,点一下指腹,敲一下手背,我手上好像长出了一根根倒刺痒得要命,那时我还在天真地想:难道师傅对弟子都这样吗?我不知道这算炼狱先生的特例。
炼狱先生放轻声音说:“今晚恰好是满月,先陪我休息会儿。”他忽然捏住我的耳朵,“真烫、真烫。”他的笑音掩不住了。
“炼狱先生爱拿人说笑。”
“不会不会,你是特例。”
现在我才想到,原来当年我还是太过天真懵懂,不知道给炼狱先生出了多少难题。事后回忆起来,他的言语里实在有太多暧昧难以拆分,以至看向我的眼神,那些心里装不下的情意竟然溢出了眼眶。
他不是那种轻浮的人,做事不轻浮感情也不轻浮,听宇髓先生提起炼狱先生的爱情观念,他说老掉牙得令人发笑。究竟有多令人笑掉大牙,现在想打听肯定是打听不到了,只能从宇髓先生那儿知道。他说炼狱先生是那种不认定的人再怎么改变都不会走到一起,而认定的人这一生都会追过去,漫长一生从头到尾就认定一个人,简单点说就是执拗。这执拗又和我有点相似,即认定了什么东西这辈子都不会再改变。宇髓先生好似在讲什么传说,将炼狱先生认准的人描述得天花乱坠,最后临了头,我问:究竟是谁?他的指头对准了我。那会儿我忽然想起在洋楼跳房子的夜晚,想起当时的紧张与无措,那束射向我的目光。炼狱先生决定再等等以表明心意,还考虑到或许我不接受呢?凡事需要一个过程,只是他不知道这过程要多久,于是事情这么一直拖下去,拖到未来无穷无尽的未知当中。洋楼的温存是我们前所未有的经历,往后我们还是一同处事,在同一个屋檐底下生活,我猜每回他大概都会说:再等等吧,再等一等。而这以后会怎样,我们都不曾想过。
“炼狱先生也会跳房子吗?”我有点想象不出来,至今也是。
“会一些,母亲带我和千寿郎玩过,千寿郎站不稳,我得牵着他跳。像在满月的时候,我们还会在月亮底下跳。”
“月亮底下跳会看不清吧?”
“月亮是借光的天体,准确来说它的确没有太阳光强,可它是寄情的天体,将胸腔中的情感酝酿到位,自然就能看清眼前的事物。”
“寄情……”我托起下巴,“很玄乎,炼狱先生,我大概明白。我看见月亮就会想起之前战斗的夜晚,还有过去的家乡。”
“你觉得月亮像什么?”
“像……像玉盘。”
“为什么?”
“圆圆的,能住一家人。”
炼狱先生愣了,很快又点头:“你说得对,灶门少年,一家人在一起才好!”
“炼狱先生呢,您认为月亮像什么?”
“一滴泪。”
我知道炼狱先生家的故事,但当时并未过多接触槙寿郎先生,头槌他更是送炼狱先生遗言的之后,所以从未听炼狱先生提及过家中大小事。月亮是一滴泪,他指给我看,拇指曲成能捏住月亮的大小,好似将月亮捏在指尖。他透过指头告诉我,黄豆一样,那么小,那么阔,滴在半空,多少人的眼里忧愁。瑠火夫人去世那天夜晚悬着一轮弯月,天上本没有星星,炼狱先生抱住千寿郎君站在外头听见槙寿郎先生的啜泣,蹲下来替千寿郎君揩干眼泪,他揩一下,硬挺的嘴角弯一下,再揩一下,换成千寿郎君捂住他的眼睛,那会儿天总算彻底黑了。天黑了再也看不见,看不见天亮暂且能够停下来,他的眼眶是干涸的河床,泪水是滋润河床的良药,径流高唱着流过面颊,一滴一滴不知落向何方,炼狱先生拨开千寿郎君的掌心,睁眼来看,那满天满眼的星星月亮便现形了。
他说完这一切感慨道:“太阳把天晒黑喽。”
“月亮又把天照白了。”
当真,或许不当真?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清楚炼狱先生听到这句话的感受,那天风太大,吹得气息斑驳,想“作弊”都不顶用。月亮当真如我所说的明亮如练、暗香浮动月黄昏,顶顶晶莹剔透,硕大的月亮举白了天穹顶,可再怎么亮都照不明媚炼狱先生的脸,照不清明他看向我的眼神。我想弄明白他所说的“太阳把天晒黑了”的意义,“太阳”究竟指向何物,而他又为什么会因为“月亮照白了天”这句话动容,可惜当时他不说,后来又走得太早、太早了,早到我还有许多话来不及对他说,我在他人碎片化的零散的叙述里拼凑出了炼狱先生生前的种种事迹,在了解过程中,他仿佛又重活了一回,但即便如此我也没能参悟明白他的话的用意。步入二十岁,我站到了他当年站立的年龄,眼界总有了变化,发觉他说过的话太多,我不一定能记住每一句,而每一句的含义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参悟。他鼓励我做人做事不能追求一蹴而就,须得把每一步都走踏实才行,我想明白了这句话其他话便渐渐放下,放进心里。
任凭后来如何变迁,“月亮是泪”这说法始终记在我心。我很少见炼狱先生落泪,倒不如说是压根儿没见过,他不是会轻易落泪的人,而我的眼泪总因为动情的人事奔涌而出。不是廉价,他说我有一颗能够共鸣的心,这颗心很好,应当好好保护。无论他如何解释,当晚的我都无法理解“月亮是泪”背后的真正含义,人没有经历过是最不清楚的,直到我跪在炼狱先生面前哭走了月亮,耳边乍闪过这说法,浑身震颤,终于明白了。
炼狱先生睡在我旁边的床铺,我困在被褥里悄悄翻身去看他,只瞧见他高高的鼻梁都躲进被褥里,飞燕似的眉毛紧锁着,不晓得做了什么梦。他睡觉比醒时乖,呼吸均匀,我溜下去趿拉鞋趴在他床边,眉毛皱得人心慌,索性伸出手给他抚平。起先并不容易抚平,得先揉一揉眉心,再往两边抚摸,重复几遍稍微缓和了点。我紧张,担心被炼狱先生发现,尽可能屏息凝神,抚了两三下却被抓住手挣不脱——他的力气太大。我不能挣开,万一挣开了被发现怎么是好?不挣开一直抓着,似乎也不太合适。思来想去,眼见炼狱先生的眉头平了,该不该挣手的争论也就不再进行。
第二天清晨我们起了个大早,幸好后半夜我从炼狱先生的手里溜了出去,勉强补了个觉,这才堪堪能跟上他的脚步。告别小洋楼,路过教堂,悠扬的鸽哨声吹飞了成群的白鸽,教堂内的唱诗班应时歌唱,童声迭起,抑扬顿挫,顶过了街边小贩兜售的叫卖声。打早上起空气便闷热,浸了水似的,我跟在炼狱先生身边发觉他完全不觉得热,学着他面向前方,调整呼吸,将心放静。温度上升完全暖和了后,太阳蹦出来凑热闹,周遭的人便愈发多了起来,不少人围在宽阔的小广场内自动聚拢成一个人圈,正中心的人摇头晃脑、手舞足蹈,我们路过正好听见:“在世间我活在一个人的心里,并且说:有人在思念我,请你悄悄地念一念我的名字……”我支起耳朵听了会儿,“……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声音很快消逝,掌声热烈,欢呼声盖过了朗读声。
炼狱先生回头瞧着,“那儿好热闹!在做什么?”发现我落后了,又向我招招手。我加快脚步紧跟上去,“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他噎住了,没缓过神儿来,捏住耳根子,“灶门、灶门少年?……”
“错了!是那个人在说‘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是朗读,我看见他捧着本书呢!”我比划给他看,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昨夜他暧昧的眼神叫我难舍难分。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转过来握住我的手,“不过我很好奇,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他狡黠的笑容我这辈子都难以忘却。
这回轮到我哑火,静心不能,被他捧住的两只手热得膨胀,偏偏他人比我高上一截,我怎么避都避不开那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笑够了,将一切都放下,“少年可以想好了再告诉我。”
他走得那样快,我追不上他。
许多话都憋在肚子里,憋来憋去,真怕肚子会爆炸,于是将想说的话都写下来,放在他的墓前。
有一阵子我去看他,态度是多么多么不好,在他墓碑前能一屁股坐到日头沉下去,与命运生闷气,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为家里人做些事。趁着我还能将日子握在手里,趁着我还能与自己的躯体和平相处,趁着我还没有完全“衰老”下去,我就还得生活,还得好好活着。我在他的碑前谈人是否短命乃至生与死,见着炼狱先生的照片,心里那点勇气才能继续推动我想明白这些问题。人没有短命之说,即使早逝,也会长久留存于心,譬如燃烧。燃烧时火光滔天,熄灭前传递火种,那么镇定之后仍会燃烧,平稳之后更加浩荡。短命实际又是长命,恒常于他人之心。用炼狱先生的话来说,那就是人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便是为人的幸运。论及生死,或许我还没有炼狱先生那样看淡,要说死,死是一个必然降临的节日,你是慢还是快,死亡总会降临;而生要复杂得多,生不仅是“生”,还有“活”,如何“生”,如何“活”,似乎都不是瞬息间能够参悟明白的问题,我记得一句,那就是“挺起胸膛”,至于其他,得用余生好好思考。
祢豆子偶然念到这首诗,过往有关炼狱先生的记忆开闸放水般决堤。我在他的墓前呆坐过无数回,坐到草尖的露水轰然坠地摔出万道金光,坐到满地亮起月亮,每回都是常坐常新,要念一念他的名字,有时是“炼狱先生”,有时是“杏寿郎先生”,好使自己不至于遗忘。
转眼十多年过去,当初我得仰着头来看他,现在,我得蹲下来才能看清碑上的字了。前些天踏青路过墓园,我带一束樱花放在他的碑上,感慨春天不愧为生命力旺盛的季节,半个月前刚清扫过的墓,现在又长满了草。我看了看,都有我半个人那么高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