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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炼狱先生和我能够度过一个完整的四季,就好了。
第一个季节,也就是秋季。听人说,秋霁明霞乍吐,曙凉宿霭初消,秋季醒来的黎明要分时候。刚入秋时,要注意,清晨仍飘荡溽暑未消的浮热,容易在被窝里闷出一身热汗,起来就得洗个畅畅快快的澡。炼狱先生问过我,云取山的夏天难道不凉快吗?他去京都的深山里执行任务,盛夏季节走进云雾缭绕的大山,阴冷的风吹得暑气全散。我笑说,云取山的夏天可一点都不凉快呀。或者按理来讲,十几年前的夏天应当比如今凉爽,可我们家仍然得开着门窗才能睡觉,在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他对云取山的向往与日俱增,同我约定一定要跟我去云取山一次,否则人生就不能说是圆满。我说,您说得太夸张了,这回不能来我家,下次也能去,即使下次无法去,也终有一日能去,何必说出人生不圆满之类的话呢?他严肃地纠正,这不一样,生养你的土地我一定要去看看。炼狱先生起得比我稍晚,醒来就能闻到满山弥漫的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晚上刚一阵雨过,漫山遍野灰扑扑的叶子都洗尽了尘埃,张开亮丽的油绿色在夏末秋初的早晨绽放最后的神采。
而若渐入深秋,云取山便彻底凉快下来,炼狱先生不怕冷,所以我想他可能会走过我常走的那条山间小径。两边繁盛又亭亭如盖的大红色枫叶漫天飞卷,我们的脚边堆满了或枯黄或残绿或淡红的叶子,叶子有三角的有窄边的有宽面的,纹路横向纵向纵横交错应有尽有,我想给炼狱先生带去一把茂盛的红枫于是藏在背后,蹦到他面前,调皮地说:“炼狱先生赶紧来猜猜看,我给您带了什么礼物吧?”我这样做实则是掩耳盗铃,试问那么大一把火红的枫叶,谁会看不出呢?然而我很喜欢向炼狱先生讨教类似的问题,他或许会直接指出接过叶子,或许会佯装不知情,“难不成是红薯?”我摇摇头,“那就是蘑菇。”我继续摇头,笑容流过面颊,“是不是楤木芽!”我笑着想扑上去,拿一束茂密得能盖过我面颊的枫树举到他面前,“看见枫叶我就会想起您,所以我摘下来一把编成串送来了!”他会怎么做?现在我实在想象不出了,我没有给他送过近乎自然的礼物,唯一给他送过一次自己做的风铃后,他轻轻抱了抱我。如果送枫叶他也会这么做,那么我会静静地在他怀里享受这个来之不易的拥抱,他的拥抱很温暖,耳朵贴近胸膛能够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我们是不是还能在小溪边淌水?通往某条采摘野菜的路崎岖坎坷,途中那条小溪流是避不开的,前人虽在水中铺设了几块落脚的石子——究竟是铺设还是随手一丢,我也说不清,不过石子在那儿的确有了功效——但由于雨水来回浇灌,已经长满了青苔。炼狱先生看见这情形一准儿会要求找块木板搭着过去,不过想想,他也有可能十分享受,轻轻点一点青苔石子就过去了,毕竟他的速度那样快。我呢?我回到山里就事事不急不躁,宁愿脱下鞋蹚水过去,因为小溪并不宽敞,走五六步就能到对岸,而且水流不急,清澈见底偶尔几条小鱼钻过,倘若在某个午后进到这儿来,叶片间散布的太阳光线密集地散落在草丛各地,不要慌,光点落在石头的绿衣上,落在歌唱的溪水中央,再落到炼狱先生的笑容上,溪水盈盈,我脉脉望向对岸的炼狱先生,没有言谈。那是最美的景象。漫溢的水流自成一面绝佳的镜子,倒映出向四面八方长去的枝桠,叶片飘上水面点开一圈涟漪,同时倒映出……倒映出什么?如果溪水也能有颜色,那就倒映出我红扑扑的脸蛋吧。如果溪水也能看穿人心,是不是也能看见我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我家虽然没有农田土地,可得了空闲会在山下的镇子帮镇民采摘瓜果蔬菜,报酬划进收下来的果实里。炼狱先生不像是会干农活的人,在我的印象里,不战斗的时候他身上总是干干净净飘着一丝香味,而且还经常去看能剧,或许不经常干活吧。不过我猜炼狱先生会想尝试,踩上坚实的泥土,抚摸植物的茎叶,把硕大的果实堆上推车。他扎进红薯地里忙活一整天,挖呀挖,太阳都被他挖西斜了,挖到天变幻成大海,海里的星星浮现出来才勉强罢休。我要揩一揩他的脸,土灰擦得他的脸黄黄的,他却举起大把红薯跟我“炫耀”他的“战绩”。当我们捧起一抔润土,我就跟他说:“炼狱先生,我们都是从这儿来的。”土壤在指缝间流过,他说:“我们也终将会回到这里去!”
第二个季节,是冬季。到我该出门卖煤炭的时候了,云取山的冬季悠久漫长,不过现在家家户户跟上了时代,煤炭渐渐退出舞台,设想未来可能不再使用,那么我大胆幻想一整个冬天——一整个能和炼狱先生待在一块儿的冬天。被炉暖和起来了,灶房的柴火烧起来了,不管外面风声的鼓动,缩进被炉里互相回忆过去的日子。我们能不能脑袋碰着脑袋呢?像常见的情人一样贴近,相互碰一碰额头,耳鬓厮磨。火快烧完了,云取山的天地老是不和谐,老是使绊子,我看看他,他看看我,我们风尘满面,火光映照得风尘仆仆,然后相互依偎就在各自的怀里歇一歇吧,反正月亮都在云里睡下了。我把火苗添红了,不用担心,它们会一直烧到天亮。云取山的太阳起得很早,早到我们这些干活儿的还没钻出温暖的被窝,早到羊还来不及舔掉鲜草上隔夜的露珠,它就越过云层来了。冬天起来闻不到秋季湿润的泥土芬香,扑面而来的凛冽空气足以冻坏人的鼻子,针扎一样戳着肺。如果是没有工作的冬季清晨,请容许我赖一赖床,把被子掖得更紧,向炼狱先生靠得更近,他的身上总是暖和和的。不过要注意放轻手脚,千万千万不能吵醒他,能有这么个好清晨睡懒觉可不容易。我可能是睡不着了,呆望一会儿炼狱先生的睡颜,被子里我们是十指相扣,我真会忍不住想亲吻他,亲吻他的脖颈,亲吻他的下巴,亲吻他的手背,就是不亲他的嘴唇,要等他醒来亲吻我。
临近新年,是否还要去逛一逛庙会?定制一件好衣服,上镇上的摄影楼拍一张新年照片,肩膀挨着肩膀。我照相的经历不多,除了鬼杀队解散后拍的那张照片,就是祢豆子婚礼上的合照,照相对我来说有些太过遥远,如果说照相是为了留念,那我应该趁我还鲜活的时候多拍拍身边的景象,待我回归土地后把那些照片放在我的墓前。但若是和炼狱先生的合影,我愿意好好拍一拍自己,站在漆黑的摄像头面前攥紧拳头,看见镜头里我们二人的倒影,炼狱先生仍旧笑得那么爽快,我感受不到他一丝的紧张。
到了新年,一夜之间满镇的人都冒了出来,挤在水泄不通的人群里就只好拉起各自的手。天上星河转,地面鱼龙舞,原本出门还冷,走在人堆儿里说不定暖和起来。站在山下的镇子往四周张望,大山之间皎月初斜,疏疏整整,斜斜淡淡,盈盈脉脉,好一片覆盖了漫山的梨花颜色,梅花做了雪的点缀,红蕊如裁,飞进冬风,更添风清暗香细来。街景可不是山景喽,但云取山山脚底下的镇子又与炼狱先生家那块镇子有所不同,它更热气腾腾,更人声鼎沸。灯笼连成串在我们的头顶飘舞,捧一杯热茶,听一曲高歌,欢呼雀跃尤为深入人心。我给炼狱先生系好围脖,他牵着我到处走走看看,买一大堆有用的也好没用的也好的小玩意儿,反正得了我们的心意。等人群散去逛累了,漫步在山径间听取穿梭针叶的细风声,相互搀紧,搀紧他的胳膊向前走,把雪踏碎。说不定炼狱先生会突发奇想,要堆个雪人。我能有什么办法?他说到必定做到,谁都劝不过来。趁着月色与城镇灯光依稀照得清楚,赶紧堆起来吧,雪易化,风易散。人……人是什么呢?云取山年年下大雪,那一年肯定也无一例外。雪把脚印覆盖了,把原本的痕迹都遮蔽了,苍苍茫茫的雪的陡坡中唯有两个人影在走动、走动、走动。风响得能吹跑我们的耳朵,大得能摘走我们的眼睛,雪沙翻飞升腾四周寂静无声,此时此刻此地唯有……唯有……
我有点想象不到了,或许,唯有我们的笑声。
第三个季节,便来到春季。到一个满开樱花的季节,醒来并看见屋头檐角点滴的雨帘,在春寒料峭中听一听冷雨。到那时,我们的屋前应该落满了整个冬季都没有凋敝的松针叶,雨水催着老叶逝去,催着新叶发芽,针叶细细密密铺盖满屋前的空地,走出去,屋外一片清新明亮的新世界,肢体深处能与春天同频共振,渗出暖汗。炼狱先生会做些什么?大胆猜想,编织一圈美丽的花环。将去年没凋尽的梅花择去套一圈嫣红的雏形,拨来六角梅的花瓣融进姹紫的初形,他坐在屋檐底下,那屋檐下是他常来的位置,无论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想必他都会在一天中走到那里静悄悄坐下,不知在思想什么。如果有读心器,我必将躲在屋内偷偷读一读他究竟会思想些什么,可惜我没有这玩意儿,嗅觉也探测不出他宁静的心脉。下雨他坐在那儿,雨水润湿了他的裤脚;烈阳高照他坐在那儿,眉头横起一道山峰;郁郁的阴天他坐在那儿,眯着眼睛仍然思考,然后在每一个春季思虑好了走出门去,拎起他亲自编好的竹篮走进大山,在百转千回的杏雨梨云中悠然自在,轻轻折下一枝花,红的白的粉的黄的蓝的紫的总之各个样式都有,最后返回到我们的屋子前,坐到屋檐底下,将花铺开成排,在手中编织。
先前知道关于炼狱先生不准许进厨房的禁令,但在我看来,他并非不会做饭,只是稍微不擅长、对火候的把控有点儿不到位。他的手很巧,指节骨粗细刚好,摘来的柳条与细藤蔓缠在他的胳膊上,他盘着腿享受春天温和如母亲般的春光,手指在绿枝之间来回穿梭、灵活悦动,跳起了舞蹈。时而打一个结,时而舒一段丝绦,窸窸窣窣唰唰,叮叮咚咚叮叮,与檐下长久的春雨永恒地定格在我的想象当中。最后他定要在圈的末尾处小心翼翼打上个蝴蝶结,先给自己戴一戴,觉得有点儿小了方才放心。常常趁着用过晚餐收拾碗筷之后,欲暮时分天淡云舒,夕阳驱走了土地里的昆虫进而赶来一阵迎风的土腥气,马上要下雨,炼狱先生依旧坐在雨廊后,不过这回叫上我,把我带到他那里顺势坐下,静听冷雨的百啭千声,静看升腾起的层层雨的纱雾,此时我要望向炼狱先生——要看一看的,一定是要看一眼他的,不然他恐怕会忽然隐入雨中——望向蒙蒙细雨间脉脉的双眼,有一个词叫望穿秋水。春天是情人们欢欣鼓舞的季节,是雨流淌的季节,淡灰的屋瓦浮漾湿湿的流光,雨的丝绸剪成珠串,一点点一滴滴落到我们的脚边,弹跳,弹起心绪的荡漾,温馨的情结就在他和我之间蔓延。此时要各自相互抬眼望一望才好,最好把心绪都望干净,敞开心扉,霏霏的春雨打湿我的眼眶,他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花环,举过我的头顶给我戴上了。大地是灰色,天空是灰色,雨滴是灰色,走到这儿来,却有姹紫嫣红的花冠,有他半金半红的头发。
若是到我们相恋到极致时,年轻的气血会使我们冲出去吧,不管苍天的雨水,自由地向雨帘外奔去。撑一把足够包容下两个人的伞,站在雨中央,去听雨,去闻雨,不知是他还是我转动起伞的骨柄,伞面飞旋喷溅四方的雨珠,伞下各自形成一道雨的帘,隔开了外界。更快乐的则是抛开雨伞,手牵着手进入雨中,淋一场酣畅淋漓的瓢泼大雨,湿漉漉淋漓漓浇灌灵魂,然后将对方唇上颊上的甜滋滋的雨水尝一个遍。
最后走至夏季,第四个季节,一个从开始走向结束的季节。细雨唏嘘如歌,狂风迭起,我们终于走出云取山那间小屋,踏上未知的路途。长夜漫漫,星河如纱。
炼狱先生说:“夏季有你和我的生日。”
我说:“夏季是个好时候,炼狱先生您和我相遇了。”
炼狱先生说:“那感谢夏天。”
“可夏天似乎又有缺憾。”
“什么缺憾?”
“好像……好像有些抱有心意的人都不得不在这个季节离散。”
“情意总会有悲剧。”炼狱先生挥一挥手。
“不对,您说的是不再有情的情况,如果两个人还有情呢?那就不算是悲剧,算遗憾。”
“你说的究竟指什么情?”
“可能是爱情!”
“爱情,”他摸摸下巴,认真思考,“爱情没有悲剧。”
对爱者而言,爱情怎么会是悲剧?对春天而言,秋天能算是悲剧吗?
“那爱情有什么?”
“等待。”
“结尾呢?”
“重逢。”
四季是一个圆,命运也是一个圆。我们困在圆中,走尽人生。
春天,直到夏天,听炼狱先生说都是离散的季节,多少人在春天相遇在夏天便分离。他指着天上浩瀚的星星,我们在路途中感受星光灿灿,黑夜寂静,再不带来一点儿风声,河流波光盈盈,是月光。
“那我们呢?”我问,“我们要向哪里去?”
“向死亡去,向永恒的生命去。”他慷慨解答,“你记住我,后人再记住你,后人的后人又记住后人记忆中的你我,一直传承至未来。假若世间有灵魂,那我们到时候再见;假若世间有来世,我记住你的前身……”
我们脱掉鞋子牵着手走过流动的小溪,翻过一道道高山,下到一道道谷底,路过一座座城镇。我们的手没有分开。炼狱先生与我并肩而行。直到尘埃埋没了时间,时间掩盖了流动的岁月。
四季到这里,便应该结束了,最后一个季节就当作纪念吧,纪念炼狱先生的前生,纪念我的后生,纪念曾经在我心间冒头的问询,纪念那个没有解答的问题。让时间再拨一拨,拨到我的二十五岁那年,生者和死者都将在那儿汇聚,到那一年方知季节轮替中的命运,命运之外的等待,等待之后的重逢。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