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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鸿鲤
Stats:
Published:
2026-02-17
Words:
4,692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1
Hits:
93

鸿鲤(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了。胡言乱语、或者仔细斟酌,他全然不知,事实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封信里胡诌了什么。最后胡乱叠一叠,多此一举地夹进一朵小妹遗留在这里的花,才将它塞给送信的那只小鼠。

  一颗心又悬起来。

  只是他属实没能想到会收到来自石不寐的回信。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但也确实是教他有些欣喜。他从未同人写过信,第一次受到回信、尝到这样的滋味,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甜头。原来那种忐忑其实并不痛苦,甚至能够算得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知道能否算得上幸福的刺激。

  石不寐、石不寐。他一边默念信那头的人的名字,一边展开纸条,开始阅读。石不寐没写什么,只是简短对他信中说的那些事给了回复。一件一件,写的极为认真。阿猜一面阅读,一面想着石不寐是如何写下回复、如何叠信,又将这封信塞给小鼠的。

  他惊觉回神,发现小妹确实说中了一件事,他好像真的动心了。

  以至于石不寐回给他的每一个字都能教他这样喜悦。

  阿猜决定继续将信写下去。

  一举多得。或许就算不能见面,也能从信件里知晓对方的近况。况且,有时候书写能比语言展现更多的情绪。阿猜想,或许这样能真的给石不寐凿出一扇窗来?不论如何,他想他都该试一试的。除却心上人以外,石不寐毕竟还是他的恩公。

  近日听闻开封一角有疫病,他不知道石不寐是否会往那儿去,思忖片刻,还是在信里添了句多加小心。

  但他转念又不满于此。光是信件,还远远不够。他几次在信里对石不寐发起邀约,邀请石不寐同自己去开封各个角落游玩。而石不寐都应了下来,准时出现在约定好的地点,同他按照计划将开封某处转悠,又在巳时准时离开。阿猜有时好奇,悄悄跟踪石不寐,直到他推开门,走进屋去,关上了那扇门。

  阿猜留在门口,等了半晌,只嗅见祭祀的香,混杂着一点酒气。

  他又找到风去莲,询问石不寐每日祭祀的对象都是谁?风去莲仍然只笑,将从前告诉他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自滹沱河南下,约莫一个时辰,才能离开战场。阿猜想起他那身同天泉弟子相同又不同的藏蓝劲装,和那柄陈旧的陌刀。他耳畔骤然嗡鸣,眼前昏沉,而风去莲仍在笑着,又补充道,石不寐是中渡桥一战里被他的师兄师姐们保护下来的那个。

  是了。阿猜忽然明白了为何石不寐会在信里对自己的过去语焉不详,为何会选择封闭自我,为何如同丢了一魂一魄。他不敢想石不寐究竟遭遇了什么。

  风去莲凑近来,问阿猜,现在你觉得,石不寐,该渡还是不渡?

  阿猜低下头,半晌后,他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实在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在风去莲之前,他还有的有关三更天渡人的模糊记忆在遥远的童年。那些因为战乱流离失所的灾民,染了病的、饿得皮包骨的、断了手脚的,到处都有。而那些身穿血红袈裟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儿,有些会询问,有些只是沉默地挥刀。

  然后那些灾民就死了。

  阿猜只能记住血流出来,流成一条小小的河,那些灾民喉头滚动,模糊地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然后死去。他听不清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只知道那或许非常痛苦,不然为什么那些穿着血红袈裟的人会选择跪下来,替他们阖眼,然后双手合十,念一句阿比甲当噶。

  直到记忆浮出水面,阿猜才回想起三更天的杀渡是这样残忍的一件事。于理,其实他也觉得让风去莲渡了石不寐是一件好事,能将他此生所受的痛苦扼杀在这里,随后送他前往极乐、同他曾经的熟悉的同门们重逢。但是于情,他实在不愿意让石不寐遭受那样残忍的、漫长的、剧烈的痛苦。

  于是他只说,风去莲,我想试试。眼前那名三更天弟子的笑容凝固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转身离开前,只留了一句。

  ——阿猜,你会理解的。

  但阿猜觉得自己无法理解。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给石不寐寄信、发出邀约,然后在开封游玩,随后在巳时送他回家,默默在门外陪着他祭奠。石不寐时不时地会活跃一些,偶尔祭奠结束后,还会同他继续去开封转一转。

  三人偶尔会在一起行侠仗义,各自分工。石不寐的话好像多了一点,愿意给出多一点的反应,再同他们相处的久一点。阿猜觉得石不寐好些时候都在看自己,但他又生怕自己是自作多情。

  石不寐这是有所好转吗?阿猜在想。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样笨拙的举动或许有效果。

  阿猜决定多试试,顺便拉着石不寐和自己一起去行侠仗义。

  

  

  

  

  

  石不寐不知道为什么,那名被自己从无忧帮的地盘救出来的九流门弟子,会这样频繁地给他写信、拉他出去逛开封。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能够看见春天的人,他本来就是应该死在那个冬天里的。是师兄师姐们察觉不对,强硬将他送出战场,逼着他跌跌撞撞地捡回一条命来的。但他们从来就没有问过他他究竟想不想要这条命。

  传闻里中渡桥之战无一人生还。

  但他苟且偷生活了下来。

  他觉得他是个卑劣的人,靠吸食师兄师姐们的血活了下来。他想过自杀,将这条命还给师兄师姐们,只是每次付诸实践时,那段日子便会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里,好像梦魇,缠上了,便再逃不开。石不寐时常想自己会做一辈子这样的噩梦,但他从来不觉得他是无辜的。

  因此阿猜的热切教他有些惶恐。像是他在一栋密不透风不见天日的房间的墙上,硬生生地用什么凿出来一扇窗一样。虽然不大,但已经开了窗口,只需要他也轻轻一推,天光就能从那里射进来,驱散满屋黑暗。

  但他不想。阳光从来不是他配拥有地东西。

  因此每每回信时,他都只是平淡地写、平淡地回复每一件阿猜写在信里的事情。他将自己心里的欣喜、悸动,尽数强压在了自己心底深处,不愿意教他们泄露出来一星半点。只是他发现了,无论如何,他都抑制不住那种冲动,譬如睁开眼就开始期待阿猜今天的信,闭上眼就开始期待阿猜明天的信。

  好像每日收到那只小鼠送来的信已成了一种习惯。

  那个九流门弟子和风去莲有些相似,信里总会叽里呱啦塞满好多见闻趣事,又会隔三岔五对他发出邀约。只是有一点不同,阿猜对他似乎并不会带着悲悯,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普通人一样,拉着他去做这做那。阿猜好像从来都不关心他的过去有多卑劣,他究竟该不该死。

  石不寐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阿猜这样做,确实能让他感到久违的安心。

  算到如今,也已有十九封信了。今夜会是第二十封信。

  小鼠一如既往挤过他留的窗缝,停在他的桌面,轻轻吱一声,然后放下一张叠起来的纸张。石不寐有些意外,这一次竟然不同前几次,叠的整整齐齐,展开来看,也只有短短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这是邀约?他心下疑惑,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阿猜果然在那儿,身侧还跟着一个小女孩,比他矮了两个头,同他穿着一样的九流门弟子服,只是面色着实稚嫩。石不寐猜想这应当是阿猜的师妹,只是为何要将她带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加快速度,跑了过去。

  小妹只抬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石哥哥。

  阿猜摸了摸女孩的头顶,叹了口气,将一包鼓鼓囊囊的沉重的钱袋子交给他,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说,恩公,我知道我不该来打扰您,但是开封疫病愈发严重,无忧帮多是些趁火打劫的,我得去帮忙,但她不能去。

  这是要将师妹托付给他的意思。

  石不寐点了点头,算是同意。这就是上一次他和阿猜见面。

  这位平日里笑容满面的九流门弟子,将自己的师妹放在了他这里,尔后便直接消失,连一封信也没有寄过。他将小妹留在自己宅邸里,小女孩懂事,除却一日三餐外,便不再会去扰他。但几日过去,石不寐就觉得有些难捱——太安静了。

  他又回到了那一层厚厚的、坚硬的、黑暗的外壳里去了。

  小女孩却推推他,将一封信交到他手上,叫他等到阿猜哥回来以后再拆开。

  石不寐接过信,压在了桌子上最显眼的地方。

  第二日,他收到了阿猜的来信。

  这一次没有任何前置,一同回来的,还有他的披风和他的护手。石不寐心头一紧,还是背着小妹打开了那封信。不出意外,开头几字,便已没了先前的洒脱恣意,歪歪扭扭,一身病骨。他读下去,只能得知阿猜不慎染上疫病,青溪人手不足,而他愈发严重。这是一封遗书,通篇只有一个意思,教他无需再等。

  他心头滞涩,喉头滚动,一时间如遭雷劈,耳畔嗡然作响。几乎是下意识,他编了个谎,出门去,解开了自己那匹马,然后策马狂奔。

  他想他该赶上的。

  

  

  

  

  

  风在耳畔狂吼。

  石不寐有时会觉得命运太荒谬,这或许就是他苟且偷生的恶果。从前他也不是没想过就这样让风去莲将自己渡了往生去,但师兄师姐们说,石不寐,你要活下去。这是多沉重的五个字,压在他心里,也将他整个人的命运压得太荒谬。就像现在,有人给他凿出来一扇窗户,想要给他封闭黑暗的房间里添一些光,他却下意识回避,即使触手可及,他却也不敢推开它。直到他彻底错过了这个窗口,它又被呼啸而来的风沙堵死,只留给他一片沉重的、窒息的黑暗。

  阿猜。他心里念着这个人的名字,策马疾驰,穿过无人街巷,直奔前几日门中其他弟子还在说的疫病地。

  他害怕再来不及。

  赶到的时候阿猜还在睡着。他想过去,青溪的弟子却强行拦住他,他没有防疫的面罩,贸然进棚,凶多吉少。因此他只能隔着一片空地遥遥去看那个草席上盖着薄毯的人。

  阿猜本来就瘦,现在形同枯槁,几乎状似干柴。

  从前那么多信,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活跃、开朗,也会猜测阿猜会不会在这封信里邀他一同出行。他几乎以为这会成为永恒,一直延续到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何况他想他从来都没有做好准备,他是苟且偷生活下来的人,他不配接受阿猜这样的好。

  他其实一直都不知道他想要什么。继续这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等到不得不死的那天?还是和阿猜一起,去迎接每一天。他一直在等,一直想等到自己能够做出选择的一天,他觉得阿猜也会等,那些时不时寄来的信件就是证明。

  石不寐想,他只是一直不敢回应阿猜信里那样热切的情绪。

  连带着那封小妹带给他的,一共整二十封信。

  第二十一封信,是封遗书。

  他抬头看见阿猜的病容,心下一时如同刀割。想要进去,但那些青溪弟子拦在门口,说什么也不愿意让他涉险。他心下无力,也只能遥遥看着,看见阿猜动了一下,慢慢睁开那双眼睛,再竭尽全力转过头来。

  阿猜醒了,石不寐扑到围栏上。

  那双先前还活跃的、充满笑意的眼睛浑浊下去、无力下去。那名九流门弟子躺在那里,像一捻就断的枯枝。阿猜、阿猜,石不寐想要喊他,但喉中哽住,如何都喊不出声。

  阿猜眨了一下眼,看见了他。

  然后嘴唇翕动。

  ——石不寐。

  石不寐慌了。他心中如火,时刻灼烧着他那张脸。但他笑不出声,也哭不出声,好像一切情绪,都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他能做到的,只有看着这名疫病中的九流门弟子,用几乎全身的力气跟他说话。即使只有口型,即使石不寐听不见他的声音。

  然后阿猜说——

  渡了我吧。

  石不寐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的嘶吼。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不该动手。风去莲曾经无数次想要渡他,只是都没能成功。那时风去莲还在同他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长苦,都不如短痛好捱。他不接受这样的话,只说什么因果,每个人都合该补偿自己曾经的过错。

  现在看见阿猜如此,他却是忽然理解了风去莲。

  他想起了那过去十九封信里,六次见面时的阿猜。那样鲜活的、热情的,总会不管不顾地亲亲热热地搂着他,喊一声不寐兄。有时出来是同他和风去莲行侠仗义,有时出来是带着小妹游山玩水,有时出来只有他一个人。石不寐以为他就是这样热切的一个人,暖的好像春三月的阳光,竟然硬生生融化了他那点一直冻到现在的坚冰。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或许会一直一直下去。

  多可笑,阿猜深溺病苦时,他才尝见一点求不得的痛。

  他后悔没能回应阿猜在那些信里、那些见面里藏着的那样热切的情绪。

  

  

  

  

  

  现在,这名九流门弟子正好整以暇地站在自己面前。

  身旁没有小妹,有的只是一望无垠的草原。这是初春,草还带着嫩黄的芽,只是不知为何,已然长至腰间,风一吹,便荡做湖浪。这或许就是一片湖?石不寐不知道,只觉得这里好舒服,好安静,除却他和阿猜外,再没有别的生灵、别的声音。

  阿猜面上带笑,看着他。

  石不寐怒中火烧,快步迎了上去。阿猜仍笑着,瞧着他这样怒气冲冲的模样,毫无惧意。但这样一副面孔属实教石不寐有些恼火,他不知道为什么阿猜在经历了那样的痛苦后还能笑得出来,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自己面前。于是他举起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扇了下去。

  一声脆响。

  扇过后他也清醒不少,只是仍瞪着眼怒视阿猜,质问他为何要将那样艰难的抉择丢给自己,为何不主动告诉他他的感情。

  他早私自拆了那封信,只是从来不敢展露于任何人前。那封信写得极度用心,字迹认真、措辞恳切,每一个字都盈满了沉甸甸的感情。那天石不寐看后,整夜未睡,最后太阳升起时,便做好决定,等到阿猜回来,亲口回应这样的话。阿猜说的没错,他是被师兄师姐们托举着活下来的人,就算痛苦,也要替那些停在中毒桥的师兄姐们好好地看看这个世界。因此他也做好了准备,想要从那扇凿出来的窗户口走出来,去迎接崭新的生活。

  眼前阿猜脸上红了一片,却只是伸手,轻轻擦拭掉石不寐面颊边的一点湿痕。

  石不寐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哭了。阿猜却什么话也没有说,没有责备,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去,拉起石不寐的手,放在刚才被扇的脸颊处,蹭了上去。他的声音绵软,撒娇一般,却也好似眷念。

  他说,好恩公……莫要同我置气啦。

  他在痛。梦外的他在痛,梦里的他也在痛。

  因此他抬起眼来,直直看着石不寐,轻轻吐出来一口浊气,又凑近来,予了眼前人一个极轻的、瞬间的吻。一触即分,但石不寐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唇上那片刻的柔软,他下意识想要拥住阿猜,却只是被他推开。

  阿猜仍笑盈盈的,他说:

  好恩公,往前走罢。

  

  

                                            ——The end

Notes:

此为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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