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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在还未开始时就已被遗忘。一个有月光的夜晚,亡国的帝姬从莲池上的小舟落入水里。
此夜天汉的繁花尽凋谢了去,人间的水仙皆掩在薄雾间。星河在莲池的水面滟滟流转,随着薄情的绿槐烟柳颤抖着摇曳。故国是纤弱的梦里的水中倒影,迢迢寒星在惨白的幽焰中无声地坠落,莲为之泣了露水,万般愁思凝结为霜。寒水冷月,无风无波,唯有美人落水的涟漪扰了破碎的月。七重月晕荡漾开来,浸染了西方的荧惑。
月华如练,辉赫盈盈,月华的白练将落水的帝姬缢死。没有什么永恒,亦没有什么毁灭,不过是美人同诗思在水中死去。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花是沾湿的梦的游人,血是第二天破晓时分红色的花露。美人那惨淡的晶莹的血,溅落在莲的花瓣上花蕊里,星星点点似殷红的吻。
如同从古流传至今的鲛人的传说,莲池中死去的美人在梦里长出鱼尾。有人在温柔的水波里窥见了宝剑的寒光,淬炼时的铁水在心脏处凝固成暗色的痕。莲的幽香如丝如缕似管弦相和,从西国的莲池流连至北海。北海的鲛人闻之合歌,鲸鱼失流而蹉跎,蓬莱沉入玄渚,水底是血凝成的赤色贝珠。
要他长命不死,要他国祚永绵,所以何不折一枝莲池上枯萎的莲。沉过玄圭哭过水神的莲池,见证过求仙的君王的死。自古以来是这样的,妄与明月争辉的蚍蜉,朝餮琼蕊,夕承天露,和玉屑饮之以为飧。传说亦有言鲛人烛是不灭的火,可佑永远繁华的王朝歌舞升平。
于是素来尚美的东方的娟丽的王朝,派遣方士寻得美人不毁的尸身,又以最锐利的剑锋将美人的玉脂削作长明的红烛。鲛人玉膏制成的长明火是王朝的圣物,贮于执圭的将军的府邸深处,皇帝的明堂有丹霞照拂,云间华星出,又何必要火烛。鲛人烛被锁在无数宫室内最幽暗的所在,雕栏玉砌与九重纱幔相隔,依稀见着燃烧的灯与灵魂明明灭灭,似是皆缠绕着金色的丝线。
后世尊奉为宣皇后的,彼时还是将军府邸里这残暴的王朝最跋扈的长公主。长公主殿下杀死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尾鲛人,用以青春永驻。巍峨的宫殿缀以无数鲛人泪凝成的珠玉,悬黎之夜光为之黯然。数以千计次地,枭姬的金刀落下,那瞬间珮环珑璁共着凤冠的琳琅珠钗棽丽作响。妖冶艳丽的红衣女子杀死鱼尾,犹如食用一朵鎏金的牡丹。
长公主听闻了府中的传言,关于鲛人烛下的幽魂,每夜绕梁的歌声,每夜轮回的惨死。于是捧着金樽玉卮的侍女,回身从绘有美人图的屏风后奉上玄色髹漆握柄的匕首。她听见寒刃出鞘时金属相击的音色,杀死鱼尾,那是什么正催促。
时辰已至最残忍的薄暮,华灯初上,府中最尊贵的女子斜倚在步辇,佩刀的侍女跟随左右。她赏那团扇上的花影,与清池里的绿萍,直至眼前的景成了宫室楼阁上缀的珊瑚碧玉,翡翠火齐。重重绣帘与羽纱的深处依稀是云中烛火顾盼生辉,暗香与无情的情丝萦绕,那是何等的妄执正催促。
沉檀木的妆镜台前,美人的青丝曳在地上,一个纤细的魂灵对着镂花的铜镜梳妆。无水时并无鱼尾,便没有鳞片下赭红的血,唯余瓷器般近乎透明的肢体。苍白柔弱的幽幽倩影,投来摄人心魄的一瞥,肤色玉曜,美目含情。
怎能联想如是的红烛还曾坠落在黄泉幽冥,抑或是沉睡在帝王的陵寝,黑色的水中传来鲛人惨歌的余音,怪石嶙峋。嫉恨的尖锐的金属相鸣消散了,像碾碎一枝扭曲的莲时,花茎是针刺的触感。痛苦是叩击心脏的钝痛,她无法杀死一尾死去的鱼,正如恶毒的匕首怎能咬噬一层薄帏。
明月啊明月,杀死她的并非明月。但美人确是死在故国的月里了,尘销了她的骨,情寄了满身的月。星渚的宫殿和潮水的吟叹在梦里,如今她是长明的火,是匣中的玉璧,剪了翅膀的蝶。今夜的月光不是白绫,且饮鸩止渴,醉在这月色里。她与月色的美丽,惊得连那刀都落了地。
长公主说我见了你尚且喜爱,而后屏退左右。今宵朦胧秋月笼暗夜,那是场云霓与雾霭的梦。软红罗帐中烛火摇曳,受了撩拨而羞赧的烛火,烛油从颤动的烛芯滴落。星星点点斑驳的红,落在汉白玉的烛台上,像莲的花露。夜未央,何不尽欢,直至骨髓都醉在这旖旎夜色里。
镜中的枯骨说,往后再没有红烛了,仅余下一颗鲛人的泪珠。
东方的王朝所有的莲花一夜间全枯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