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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帝禅让的那日,芳信未至的洛阳城郊一如从前般冷涩。比往日寂寥了几分的洛水畔,魏朝的魂灵伫立在浮冰与梅簇舒展开的画卷中,似屏风上的美人图。
她看见远处的受禅台,傀儡天子向雄心勃勃的新帝奉上江山,台下群臣乌泱泱跪了一片,高呼万岁声震得令人昏聩。她还看见新帝身旁,那位正恭敬垂首的新生朝代的魂灵。
晋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恍然间那些恣意的、静美的,不论是白旄黄钺抑或是风花雪月,皆汇于她周身的愁霭。只是那温顺的身影与隐忍的眼神,在辰光的回溯里渐化作阴刻与狠戾。
云迷雾锁中她望见邙山,人言,北邙山有过客三千。
2.
魏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亦是在受禅台,受万人朝拜的天子意气风发。
於赫有魏。白日薄西山的残照里玄鸟来栖,秋风吹破的雒阳城中牡丹初绽。如是譬喻鱼龙曼衍,因皇室崇文而附庸风雅者自然不吝言辞为新生的朝代献上赞美。
高台上,她似是也有须臾生了汉武建承露盘的心思。立于高处,仿若日月星辰皆作了她的点缀,她是万里江山,是那后世用画工之血绘成的烛蓝萤火,不死不灭,不朽不化。沧海桑田相逢在这停滞的一瞬里,正应了诗赋的王子于游园时寻得的妙句。
他吟,千秋长若斯。
3.
天子定正朔分阴阳,年号黄初。
年号这事物细想来,说是谬妄也着实不为过。凡间的君王们已经据有无垠的空间,于是永不知餍足的天下万物之主将尊目移向永恒的时光。他要驯养时间,再刻之烙之。
你信吗,那魂灵敛眸,我会千秋万代,国祚绵长。然后那个初践祚的天子就说,这世上哪有不亡的国。
是的,她知道他确是会这么说的。她可以猜测,这终究是一种通透,抑或是一种苦闷的排解。昼短苦夜长啊,羲和从未弭节,没有人可以驯化光阴。
逝者如斯,她的思绪随之远游,又飘去了何处。
4.
……是黄初年间天子渺远的哀愁。
怪他的悲伤太美,像他没有摘得的明月,像他没有渡过的长江。渺远到要遗忘了,她几乎不能想起这是泰始元年,还是黄初六年。
焚诗的高台、怀璧的洛川、将倾的邙山,一切颓唐的,都瞬间在魏的记忆中崩塌。只余下寥落中仅有的回音,黄初七年嘉福殿,天子铸了一柄斩金断玉的宝剑。时光没有予他不朽,反给他心力交瘁而苦闷的死,日轮将他焚尽。
人本是天地一逆旅,是蜉蝣与朝露。
那么国又如何,有人称她作明月,然而月盈则冲。还是那句……这世上哪有不亡的国呢。人们为万古沉淀的浮尘哀叹,同时为她奉上在那一瞬近乎无尽的年岁。
5.
……是太和年间天子曳地的长发。
素月昭昭,长夜耿耿,年少的太子披着那件沾过晨露的衣裳,在阶庭之上回首,徘徊以彷徨。描摹着曾在相同的长阶上吟诵的诗人,他却作不出那样哀感顽艳的字句。也无需字句,因着以美丽著称的皇后死了,太子遂自成地长成了一首秋水般的诗。
秋水风情万种地流淌,太子做了年轻而锐意进取的君王。夜未央,庭燎之光,新筑的又一座巍峨的宫殿里,僭越的三朝臣子撩开轻纱,看见他勤政的新君。新君赐了他将印,教他赴了天命的邀约。
后来,君王开辟了许多疆土,筑起了许多高楼,将魏雕琢成了最华美的模样。他没有看见巫祝的水中杜鹃花的倒影,也没有再作一首诗。
6.
……还是甘露年间天子的死。
魏是不愿看见执着的少年人去赴死的。她可以在他身上看见故人的影子。才同陈思武类太祖,是这样的。或者说,无论是遵礼居厢,还是东堂论学,她可以看出少年是一块无瑕的美玉,被迫囿于尘泥。
凶相环生,龙见于井,晋搜集了些歪诗,故意念与她听。蟠踞方寸的神君无缘碧落与深渊,我竟是鳅鳝越俎代庖,好笑好笑。她冷眼观这一切,兴许都疯了。
美玉泣血,血淹没了车辙。魂灵此时早已被圈禁于宫闱,有人将这一意孤行告知,她想她早知如此结局,在少年于城门南下车行礼时便看透了。她从未如此无力。
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少年人的影子已经撞碎在逆臣的剑锋上了。
7.
洛水畔,北邙山,洛阳何寂寞。洛阳有比她更长的时光,太多的王朝出生又死去,翻覆间,百里阿房不可庐。
她记得天禄伊始时的游宴,软轿的倒影拂过澄净的湖面。她想起似乎有位忧生的公子说过,文辞的美人身上有七重罪孽,因而这罪孽在天下才士皆有一份。
她也记得更早的时候,风雨如晦的年代里的干涩的薇菜、成列的坟墓与向南的行伍。有人喊:纣杀一比干,武王灭其国;桓灵四十年杀千百比干,可以血食乎?
魏想,她从来不是不朽的江山,而是一群人的执念罢了。
8.
魏去往陈留国。她诞生于此,也即将在此迎来终焉。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
离开洛阳的时候望见芰麦青青。白日曾在这里落入虞渊,暗金色的流光里走出一些英雄人物。曾有数场火焰湮没了海晏河清。
她想到汉,当初汉去山阳,像是水上的火焰,但又万分从容。或许死过一次是如此,而她没有那么从容,她是压抑的悲苦。
她不再回头看那座城门、数道城墙和几间宫室。因为宫室里曾有铁水淬炼成宝剑,城门前曾有少年人的血晕染成花。
她不再回头看那座山。月落西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