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梦境是灵魂的漫游，苏醒是现实的开始，很多故事都是从一个简单的“醒来”开始的。卡夫卡从梦中惊醒，翻了个身确认自己没有变成甲虫。享尽人生荣华富贵的卢生从床上坐起，店家的小米饭还没有熟。北冰洋头等舱的乘客被轻微的震动唤醒又睡去，抹香鲸从浅海浮出水面呼吸。
而对于城郊某个宁静街巷的居民，这一天的起始和以往也并没有什么不同。送奶工在凌晨三点半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起床，失恋者愤而将枕头砸向叫春的野猫，刚下夜班的护士在公交车上睡过了站，新晋妈妈在婴儿的哭声中第五次睁开眼睛……
至于伊塔库亚·危鲁弗，他的醒来是被按下了“唤醒”的开关。
“滴答。”
没有噩梦没有吵闹，只是“你该醒了”。于是他睁眼，伴随着沉睡苏醒后惯有的茫然和一种奇异的……熟悉。
是的，熟悉。他在这栋老房子这般醒来了20年，可今天的感觉却出奇的怪。就像一首听过太多遍的歌，一听到开头便能自然哼唱出下一段。二月的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进来，斜斜地落在堆着书、水杯、衣物和耳机的床头。伊塔库亚看着天花板的水渍，觉得它好像一只鸸鹋。
——等一下，“鸸鹋”是什么？他从没见过这种生物，甚至连“er miao”这两个音节代表的汉字是什么他都不知道，然而大脑抢先一步做出了判断。
“鸸鹋求偶的时候会跳舞”
——这又是谁的声音？
伊塔库亚还没缓过神来隔壁“嗷——”一声惨叫响起，床头的收音机适时传来了晨间新闻的开场白：“现在是二月十四日星期六，上午九点整。为您带来最新天气与交通……”
拜拜了早期恍惚，拜拜了Déjà vu，这一瞬间伊塔库亚的脑子里只有两件事：
第一，他的闹钟没有响。电力耗尽的手机端口接着充电线，插线板上插着充电头，然而它们来了个分头行动。
第二，他百分百地，毋庸置疑地，要迟到了。
“咚！”“啪——”“叮呤咣啷”手忙脚乱的撞击和翻箱倒柜的挪动声从头顶的传来，拉格莎不慌不忙地从锅里铲起培根和鸡蛋。
“伊塔！已经九点了！再磨蹭你的大日子就要从中午开始了！”红发的女人把盛着食物的盘子“哐”一声顿在餐桌上。拉格莎身材高大，胳膊结实，火焰般的长发随意挽成高马尾，戏谑又温柔地看着匆忙下楼的孩子——手机甚至还连着一个充电宝。
“知道了，妈妈！早上好！”
伊塔库亚急忙坐下，叉起早餐就往嘴里送。他吃得很快，心里满是今天约会的打算。买情人节日发售的限量巧克力、和纳撒尼尔在市中心公园碰头，散步聊天，在咖啡厅用餐，还有一场浪漫的电影……这是他和纳撒尼尔的第一次约会，完美的计划！然而从第一步他就开始出错了。
“紧张？”看着伊塔库亚匆忙进食以至于噎住的样子，拉格莎无奈地给他倒了杯牛奶。她早就吃过饭了。
伊塔库亚端起牛奶灌了一大口，“……没有！”他一边抽起纸巾胡乱抹去嘴边的污渍一边起身“就是普通出门。抱歉妈妈，餐具我得回来才能收拾了。”
“普通到要穿出压箱底的好衣服？”拉格莎嗤笑着把自己的车钥匙递给他。“行了，小子，腰板挺直点！约会而已，好好享受就好，你又不欠他什么。”
要是我真的只是欠他钱就好了。伊塔库亚没接话。是不欠，但有些东西远比债务更难以言说，比如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为“出身”和“血缘”的鸿沟，还有他自己心里那头惶恐不安的野兽。
他推开门。“我出发了妈妈，祝我顺利吧！”
“别走那条近道，污水管又爆了！”拉格莎冲他背影喊，“以及小心点开，那可是我的宝贝！”
伊塔库亚挥挥手表示听见了。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下城区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陈年的积水，垃圾堆的酸腐，还有不知哪家厨房飘出的混合香料。晾衣绳挂满了颜色各异的衣物，几个早起的孩子在马路上追逐尖叫。这就是他生长的地方。
然而即使是在这种地方，情人节的浪漫也感染了这里。餐馆张贴着“情侣特供”的菜单，弹唱的曲目从乡村音乐变成了舒缓情歌，卖报的商贩手里另外拿了几只刚剪下的新鲜玫瑰。伊塔库亚的目光停住了，要在这里就提前买好鲜花吗？他会开车去，到的时候没准花上的露水都没干呢。于是他挑选了最艳丽的几朵抱在怀里。
伊塔库亚习惯性地走向近道，想起妈妈的警告又硬生生拐了个弯走上主街。花朵在怀他的脚步不由得轻快跳起来——可不能这么轻浮，要留下好印象。于是他刻意将步伐调整放缓的，心跳却不受控制的越来越响。
约会地点在中心区的一个小公园，他和纳撒尼尔都不是喜欢张扬的人，那里安静，有树荫，还有一家被称为观鸟圣地的露天咖啡馆。计划简单却在他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先开车去人气甜品店抢到情人节限量手工巧克力“草莓甜蜜爆爆脆”，然后十点半准时和纳撒尼尔碰头。他们会先散步，聊天（聊什么？学校？音乐？他最近在读的那本晦涩的诗集？），然后去那家咖啡馆，坐在阳光下（希望有阳光），分享一块蛋糕（纳撒尼尔喜欢甜食，他记得！）最后是所有的约会都必不可少的浪漫环节——一场电影！哦！他还能送纳撒尼尔回去，在路上他们可以回顾这浪漫又充实的一天，依依不舍又满怀期待地告别……也许，他还能得到一个吻！天哪，他们上周才刚刚开始牵手！会不会发展得太快！
不，他不该要求更多。伊塔库亚试图甩掉幻想，他应该绅士，像一个真正配得上纳撒尼尔的恋人一样。能有一次真正的约会，已经是莫大的幸运。然而伊塔库亚的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约会，完美的约会，近在眼前，一切都会按照计划好好实现的——只要他先把那辆老爷车开出来！
街景在身旁流走，自行车铃叮叮当当。越靠近交界区，路面越平整，行人衣着也越发体面，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衬衫下摆。
然后，他看到了她。
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一个戴着独特犄角造型的吉卜赛年轻女人正盘腿坐在一块紫色绒毯上，身上挂满了串珠与羽毛，手里拿着一面花纹繁复的手鼓，彩色的裙摆像朵摊开的花。紧挨着她的身边放着塔罗、水晶球、香薰等占卜物件。
伊塔库亚停了下来。他平时不信这些，但今天的早晨确实不顺，而对“顺利”的极度祈求也让他的手鬼使神差地伸进裤兜，摸出两枚硬币放到了占卜者面前。
然而占卜者没接钱也没感谢，伊塔库亚看到她放下花鼓撇了撇嘴，极其不满地开口道：“小子，我坐在这里不是在乞讨。”
伊塔库亚一愣，随即坦率地笑了：“巧了，我也不是在施舍。只是今天感觉有好事发生，想分点好运出去——比如一杯咖啡。”
画着华丽妆造的眼睛微微眯起，几秒钟后，占卜者忽然也扯开一个笑容：“谢谢你的咖啡，”她说，“不过，其一，我不喜欢咖啡，只喝伯爵红茶。加一片柠檬，糖要两块。”
伊塔库亚没想到会得到这样具体的点单，然而对方还在自顾自地说话：“其二，吉尔曼家的人从不白接受别人的好意。特别是约会就要迟到的毛头小子。”
他的笑容凝固了。她怎么知道他要去约会，迟到又是什么意思？伊塔库亚正想询问然而一道闪光直冲面门而来，他下意识伸手挡在脸前拦下了袭击。可就在这抬手的一瞬，红发的占卜者原地消失了。街角空空如也，零碎的杂物连同那块大毯子一齐不见了踪影。伊塔库亚不可置信地看着手心，他刚刚接下的是一块旧怀表。
“搞什么……”是幻觉吗，是街头艺人的恶作剧吗吗？他嘟囔着摇摇头，确认自己没有丢失财物后将怀表塞进裤口袋。然而下一秒，一声惊天动地的“嘭——！”炸开了。
不祥的预感促使他拔腿向着声源跑去。阳光明媚，爱侣成双，鸽群划过蔚蓝的晴空，在花香与蜜糖的空气中，在这样美满的情人节，有什么不幸的事情会发生呢？只除了拉格莎妈妈的宝贝老爷车，它的右后轮此刻正瘪瘪瘫在地上咧着一条大口子。
“哦，见鬼！”困惑瞬间被焦灼取代。伊塔库亚下意识握紧衣兜，拔腿朝那辆显然已经无法载他赴约的老车跑去。
这下好了，托那位只喝伯爵红茶的吉尔曼女士的福——
他是真的要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