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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架空 全文1w+ 一发完 无后续
两个悲惨生世穷途末路的可怜人
相互救赎的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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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北风
一九九七年,香港刚回归那年,内陆滚烫,孙天宇的心也滚烫。
孙天宇的童年,是被酒精和暴力浸泡的。北京的大杂院里,他们家是出了名的“热闹”。他爸嗜酒如命,沾烟又沾酒。赌运奇差,却还是染了瘾,从赌场出来欠了一屁股债,带着他妈和他搬出大胡同东躲西藏过日子。
却仍是戒不掉,每次输钱或喝醉,家里就会上演全武行。对象通常是母亲,那个瘦弱、逆来顺受的女人。
孙天宇记得母亲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但她总会用衣服小心翼翼地遮住,对着儿子努力挤出笑容:“天宇,没事,妈不疼。”她在一家街道糊纸盒的作坊做工,微薄的收入大半被父亲搜刮去赌和喝,剩下的,勉强维持母子二人饿不死。
那年他十七岁,高中只念了一年就辍学了。父亲又欠了一笔债,债主上门,把家里仅有的几件像样的家具都搬走了。
他开始跟着胡同里的孩子捡瓶子,卖废纸帮着母亲补贴家用。早上三点钟眯着眼睛从破布堆儿里爬起来去菜市场后面捡没人要的烂菜叶子糊口,傍晚顺着马路牙子跑,和野狗为了块馊掉的干酪面包争个头破血流。
后来大一点,就去建筑工地搬砖,去饭馆洗盘子,去火车站扛大包。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只想多挣点钱,让母亲的日子好过一点,哪怕一点点。
日子得过且过,但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总找苦命人。
那天,他刚在工地上结了一小笔工钱,拿了捡瓶子卖来的被抹了零头的五块三毛钱回家,想着给母亲买件新衬衫。
家里常年不开灯,窗户上挤了厚厚一层白灰,从外头看不清里面,恍约有人影晃动,凑近了才能听见里头骂破了头的声音。
孙天宇推开家门,映入眼帘的又是熟悉的一幕——父亲正揪着母亲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嘴里喷着酒气,骂着污言秽语。
“臭娘们!钱呢?藏哪了?老子知道你今天发工钱!”
母亲像一片风中落叶,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孙天宇的头顶,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般冲了上去,侧身撞开他爸。拉着他爸要落下来的手护他妈,顾不得往身上砸的酒瓶子。
“别打我妈!”
被他爸不由分说的甩了一个巴掌,甩的他耳膜充血跌在地上打滚。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拳头像雨点般砸下来,全砸在孙天宇身上,他身上挂了彩。咬着牙,护住头,不吭一声。
无声的反抗却在听到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的瞬间崩塌。
母亲哭喊着扑过来,用身体护住儿子,对丈夫又抓又打:“别打我儿子!你个天杀的!”
父亲踹了他最后一脚,一把扯过母亲,对着脸又是两巴掌。不知道是酒瓶还是什么的碎片刺进小腿,孙天宇忍着疼也要爬起来。
混乱中,母亲拖着身子爬过来,死死抱住他爸的腿,对着孙天宇嘶喊:“天宇!跑!快跑啊!”
孙天宇依稀记得最后看见他妈被扯着头发拖回去,他被母亲推出门去,一根刺在他心里扎了根。
随后那扇门关上,冰冷的铁门隔绝了视线,却残忍的没有隔绝他的听觉。他听见他妈带着哭腔的声音,破碎在风中,摇曳在心中。
他踉跄着跑出胡同,身后还传来父亲的叫骂和母亲的哭喊。一路没敢停跑到派出所,语无伦次地报案。回来时他爸找不见人,警察推门进去,踹那间卧室门。
然后孙天宇看见母亲的一截脚裸,再是身下的一滩暗红,已经没了气息。
警察什么也没说,抬着母亲盖白布的身子出去了。孙天宇也被带过去,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人摆布,草草录了笔录,没了后文。
回到空下来的家,孙天宇愣在房间里,不知道该不该哭。于是他挪到沙发上去,把枕头毛毯拉到一边,脑子很乱,不记得自己想了什么。
十七年的人生中,他很少清醒的像个三十多岁的人。他妈死了,他便不能活的只有十七岁。
于是他摸了桌上的烟盒,他爸抽的还剩下半盒,打火机没油了,他划了好几下也没打着。他又扔了火机掏兜,掏出那五块三毛钱,纸币被揉得皱成一团,硬币没了他手掌的温度。
他头一次觉得泪水的温度烫的惊人。
剩下的日子胡乱过吧。
事实上,那之后他很少在真正意义上的合眼。他还是照例早起贪黑为那几分几毛钱争的头破血流,照例躲着债主过日子,照例在平常的日子给自己下一碗青菜面度日。日子变了又没变,只是没了那个他可以捏着钱扮傻子说:“妈,以后我一定带你过好日子”的人。
他没奢想过生命顽强,却也未曾预料生命如此脆弱。早上出门前还会帮他捋平耳旁翘起的发丝的人,当晚便只剩下了没有温度的苍白。
孙天宇可怜自己,也可怜那个被困在这里一辈子的女人。
医院的死亡通知单放到了母亲的头七,孙天宇还是没去拿。也许没有那张纸,他可以永远不接受死亡的事实。他开始收拾母亲的遗物,东西少得可怜。衣服旧鞋被他收进纸箱,收完了也只占了不到半个纸箱。
像母亲这半辈子的人生从未有过浓墨重彩的一笔一样。
孙静宇瞥见梳妆台上父母的结婚照。他不知道母亲怎样看待父亲,却知道母亲会在夜里看着相框流泪。身体微微弱弱的颤抖着,抱着相框,看了孙天宇心里失味儿,他想他妈大抵还是爱他爸的。
于是他把相框拿起来,上头落了灰,被他拿衣袖拂去。看着那张与他有五六分相像的年轻男人憔悴的面容,他骂他“人渣”。
相片纸翘了脚,后面的螺丝也松了,鬼使神差的他拆了相框。照片后面压着的是被握得皱巴巴,又被重新展平、摊开、压好的纸币,最大面额是十块。
那一刻,孙天宇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地塌了,碎了,化成了灰。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明媚又得体,不曾沾染过生活的愁绪。孙天宇攥着钱哽咽,那是他妈给他偷来的“好日子”。
他木纳着把钱小心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噩梦的家,转身离开。
孙天宇离开了北京,推了纸币出去买绿皮火车的票,背着把吉他和一兜子阔绰的幌子南漂。大陆穷的让香港仔看不起,孙天宇辗转半个月,身上的钱不剩多少,他没有目标,只是盲目地坐上南下的火车,一路颠沛流离,像一颗无根的浮萍,最终飘到了雾气弥漫的山城——重庆。
第二章 徽雨
一九九六年的安徽,春天是湿漉漉的。霉斑沿着墙角无声无息地蔓延,像蒋易心里那些无法言说的窘迫。他住在县城边缘一间租来的阁楼上,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就像他的生活。
那时候安徽还没好起来,在时代的川流中苟延残喘。
而关于父亲,蒋易只有一个模糊而肮脏的影子。母亲提起那个男人时,总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渣男。”她是未婚先孕生下的蒋易,这在当时的小县城,足以让母子二人抬不起头。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尽管命运待她刻薄,她却始终绷着一根弦,反复告诫蒋易:“小易,我们穷,但不能志短。人要清白,要老实,活得要堂堂正正。”
她在一户做小生意的老板家帮佣,侍弄家务,也侍弄那家年迈男主人偶尔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蒋易见过母亲深夜对着水盆发呆,水里映着一张疲惫却依然残留几分秀丽的脸。他知道,母亲的“堂堂正正”,在生存面前,不得不打上折扣。
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蝉鸣聒噪得让人心慌。母亲罕见地提前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潮红和慌乱。蒋易睡得懵懵懂懂喊妈,她塞给蒋易一卷皱巴巴的钞票,还有几个冷掉的肉包子。
“小易,妈妈要出趟远门。”她眼神闪烁,不敢看儿子清澈的眼睛,“你……好好照顾自己。”
“去哪?”十五岁的蒋易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跟……跟老板他们出去一趟,办点事。”母亲含糊其辞,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几件像样的衣服,“就几天,很快就回来。”
她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站在阁楼门口、身影单薄的蒋易。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连同那个关于“清白老实”的教诲,一起变得模糊不清。
几天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主人家也搬走了,空荡荡的大宅院换了锁。蒋易才知道,母亲不是“跟老板他们”出去,她是跟了那个老板,做了人家见不得光的“三”,一起出国了。她把儿子,连同她过去所坚持的一切,都扔在了二十世纪末的这间破旧的阁楼上。
阁楼的租金到期了,房东骂骂咧咧地来收房子。蒋易收拾了仅有的几件衣服,把母亲留下的那卷钱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十五年卑微生活的地方。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像安徽流不尽的眼泪。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一头扎进了雨幕里,离开了这片从未给过他温暖的土地。
第三章 山城
一九九九年的重庆,仿佛永远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灰纱里。长江和嘉陵江在此交汇,汽笛声日夜不休,诉说着这座城市的繁忙与躁动。
蒋易拖大包小包从安徽坐轰鸣的绿皮火车,一路想往南走,往大城市去。到处碰壁攒钱,苦日子过惯了,便也忘了喊苦。他来重庆讨生活,摆过地摊,在码头扛过包,睡过桥洞,也受过无数白眼和欺辱。
安徽老家那点关于“清白老实”的教导,在残酷的生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耐,也学会了在缝隙里求生存。
他记着他妈走之前对他说的话,活出个人样儿,活得清白。所以他不拿心思对人,这十几年来都活得老实本分。
终于,他用攒了几年、浸满汗水的微薄积蓄,在观音岩附近一条陡峭的石板梯坎旁,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门面,开了家杂货铺,也就是当地人说的小卖部。
店铺很小,只有几平米,货架上摆着廉价的香烟、饮料、方便面和日用品。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易家小卖部”。一个“家”字,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蒋易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他住在店铺阁楼上,低矮,闷热,但总算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条街往下走,拐个弯,就是当时重庆小有名气的“梦幻歌舞厅”。夜晚来临,歌舞厅霓虹闪烁,红男绿女进进出出,喧嚣的音乐隐隐传来,与蒋易小卖部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歌舞厅的看场小弟、喝醉的客人,时常会来他这里买烟买酒,有时会给钱,有时则会仗着人多势众,顺手牵羊,或者故意找茬。
蒋易通常选择忍气吞声。他深知自己势单力薄,惹不起这些人。
孙天宇管他这叫窝囊。
孙天宇就在“梦幻歌舞厅”里谋了份差事。起初是打扫卫生,后来因为机灵,长得也清秀,被安排去台上做表演,顺道给客人端茶送水,偶尔也帮着维持一下秩序。他像一株在石缝里长出的野草,在鱼龙混杂的环境里,迅速学会了察言观色,保护自己。
他很少笑,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寂和淡漠,只有在看到那些醉酒闹事、欺负弱小的场面时,眼底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早些时候他还不在这儿做事。刚落地,他找了个火车站旁边的歌舞厅的差事。只干夜场,白天不干事的时候还是照旧出去捡瓶子。场子里头的妈咪笑得媚眼如丝,抓着他的手往站台姑娘胸口油腻腻的春光里按,操着一口他听不太懂的大陆话发嗲,末了问他舒不舒服。
孙天宇没搭腔,转头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干呕,然后拿半盒浴盐换一只搓的通红的手。
他从场子上下来,被妈咪喊过去,嗲声嗲气的吩咐去送酒。孙天宇拿了酒水应好,往包厢去,油腻的中年男人手往他腰上搭,去解他裤子上的皮扣,被他拿酒瓶砸破了头。血液掺着酒水下来,孙天宇逆着男人的咒骂声逃出包间,往大街上跑。跑出红灯区,靠在路灯下喘气,一抹脸上油画似的妆,低头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赔了老板医药费,他妈留给他的积蓄和跑场子赚的小费都搭进去了事。然后他换了新场子。
新场子的妈咪爱才,夸他眉眼俊俏,身段也好,报报酬薪资被匆匆带过。他仍扮乖乖虎跳青苹果乐园,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那是一个夏夜,重庆热得像蒸笼。几个歌舞厅的常客,明显喝高了,摇摇晃晃地来到蒋易的小卖部,要了几瓶冰啤酒,靠在柜台上就喝了起来。喝完,把空瓶子往地上一扔,玻璃碴子碎了一地,转身就要走。
“那个……钱……”蒋易犹豫着开口。
为首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回过头,斜着眼看他:“啥子钱?喝你瓶啤酒是给你面子!晓得老子是哪个不?”
蒋易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但还是低声道:“小本生意,麻烦把账结一下。”
“结你妈个头!”另一个男人上前一步,猛地推了蒋易一把,“给脸不要脸!”
蒋易猝不及防,后背撞在货架上,震落了几包零食。那几个人围上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有骂“小白脸”的,有说他“出来卖的”,甚至有人伸手去抓柜台里的香烟。
一时间场面失控,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强哥,啥子事嘛,火气这么大。”
孙天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空透明塑料袋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那几个人。
叫“强哥”的长发男瞥了他一眼:“哟,小孙啊。没你的事,一边去。”
孙天宇没动,走到柜台前,弯腰捡起几瓶没摔碎的啤酒,放到台上,然后对蒋易说:“老板,多少钱?我替强哥他们给了。”
“孙天宇!你他妈充什么大半蒜?”强哥恼羞成怒。
孙天宇掏出几张零钱,放在柜台上,这才转过身,面对着强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强哥,都是混口饭吃,何必为难人家小老板。闹大了,对歌舞厅名声也不好,局子那边知道了,大家脸上都难看。”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台阶,又点明了利害。强哥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似乎有些顾忌。孙天宇在歌舞厅虽然职位不高,但人缘不错,而且听说手脚利落,真闹起来未必占便宜。
“哼,算你小子会来事!”强哥悻悻地啐了一口,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吵闹声远去,小卖部门前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知了的聒噪。蒋易靠着货架,慢慢直起身,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孙天宇看了看地上狼藉的玻璃碎片,又看了看蒋易额角的汗,没说什么,转身去拿了角落的扫帚和簸箕,默默地打扫起来。
他的动作很利落,背影清瘦却挺拔。蒋易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为他出头,也没有人这样无声地帮他做点什么。
“多少钱?”孙天宇扫完地,把簸箕里的碎片倒进垃圾桶,问道。
“啊?不用了不用了,”蒋易连忙摆手,“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孙天宇没坚持,把扫帚放回原位。他走到柜台前,拿起刚才那几瓶啤酒,用起子打开一瓶,递给蒋易:“压压惊。”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烟酒浸润过的沙哑,没什么情绪,却也不是全然冷漠。
蒋易愣了一下,接过瓶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孙天宇自己也开了一瓶,靠在柜台边,仰头喝了一口。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喉结滚动,带着一种与这喧嚣夜色格格不入的静谧。
“我叫蒋易。”蒋易说。
“孙天宇。”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不显得尴尬。两个同样来自异乡、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年轻人,在这闷热的山城夜晚,隔着一个小小的柜台,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里那份相似的孤寂。
“有烟吗?”半晌,孙天宇吐出一句,黏糊糊的三个字像是在嗓子里滚了几圈。
“有…有的……”蒋易转身给他从柜台里拿最好的,最贵的烟。
孙天宇这才抬眼看他,就着他伸过来的手挑开烟盒,抽出一根只夹在指间。另一只手则摸出火机,抽出一支,低头点燃。火机这次没卡住,“嗤”地一亮,映亮他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旋即熄灭,留下一缕硫磺的微呛。
他吸了一口,然后,朝着蒋易的方向,缓缓吐出一缕灰白的烟雾。那烟雾并非直冲面门,而是有些懒散地、打着旋儿,在两人之间那不足一米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不像挑衅,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打量,一种划定界限又模糊界限的试探。
蒋易闻到了那股劣质烟草辛辣的气息,混杂着啤酒淡淡的麦芽香,还有孙天宇身上带来的、歌舞厅里特有的,那种混杂了脂粉、汗水和廉价香水的靡靡之味。这味道并不好闻,却带着一种强烈的、活生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蛮横地侵入了了他这方寸天地的清冷。
他没有躲,只是握着酒瓶的手指收紧了些。烟雾模糊了孙天宇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烟雾后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刚刚就是这双眼睛,逼退了那几个无赖。此刻,这目光正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烟雾最终慢悠悠地散开,融进小卖部昏黄的光线和潮湿的夜雾里。
孙天宇终于拿起自己那瓶酒,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脖颈拉出一条利落的线条。他放下酒瓶,用夹着烟的那只手,将几张零碎的钞票压在柜台上——是刚才他替那几个混混付的啤酒钱。
“走了。”他没什么表情地说完,转身,身影很快没入梯坎下方的阴影里,像是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蒋易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弹。直到冰凉的酒瓶外壁凝出的水珠,顺着他手指滑落,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他才恍然回神。空气里,那股烟草味还未完全散去,混合着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啤酒,又望向孙天宇消失的方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口烟雾,轻轻地、却又确定地,烫了一下。
第四章 雾灯
自那晚之后,孙天宇成了蒋易小卖部的常客。不总是买东西,更多的是在歌舞厅下班后,过来坐一坐。有时就是靠在柜台边,看着蒋易手脚麻利地给客人拿货、找零。有时带点宵夜,有时就是单纯地靠在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抽一根烟。
他的存在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带着歌舞厅里沾染的、与这破旧小卖部格格不入的烟酒气,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讨厌。
蒋易的话不多,孙天宇更少。但他们之间,似乎不需要太多语言。蒋易会默默地把店里最好的凳子留给孙天宇;孙天宇则会在蒋易去进货时,帮他看一会儿店。他们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在陌生的丛林里偶然相遇,小心翼翼地靠近,互相舔舐着伤口。
蒋易渐渐知道了孙天宇来自北京,知道了那个酗酒赌博的父亲和惨死的母亲。孙天宇也知道了蒋易来自安徽,知道了那个跟人跑了的母亲和关于“清白”的讽刺教诲。
“都一样。”孙天宇听完,吐了个烟圈,淡淡地说,“都是被扔下的人。”
蒋易心里一酸,没点头也没摇头。
重庆的冬天阴冷潮湿,小卖部里没有取暖器,蒋易冻得手脚冰凉。孙天宇不知从哪里弄来个旧的“小太阳”,通上电,橘色的光芒虽然微弱,却带来了一丝暖意。两人就围着那点光,分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
“以后有什么打算?”蒋易问。
孙天宇看着跳跃的电阻丝,眼神有些空茫:“没想过。活着呗。”
蒋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把店开大一点,至少……像个正经家的样子。”
孙天宇转头看他,在昏暗的光线里,蒋易的侧脸显得很柔和。他忽然觉得,在这冰冷的世上,有这么一个地方,有这么一个人,等着他下班,和他一起围着一点微光吃面,好像……也不错。
春天的时候,孙天宇帮蒋易重新粉刷了小卖部的墙壁。白色的涂料掩盖了之前的斑驳,店里亮堂了许多。
“为什么叫‘易家小卖部’?”孙天宇叉着腰抬头看那块老旧的牌匾,转头问蒋易。
“想要个家呗,”蒋易清点着货架没回头看他,蓝色的衬衫外套勾勒出他清瘦的背影,看得孙天宇莫名咽口水。
“换个词吧,”孙天宇别开视线“‘棒棒小卖部’,可照?”
蒋易定定地转身看他,眼神想是在骂他傻缺,但当天下午两人歪歪扭扭的挂了“棒棒小卖部”的手写招牌上去。
孙天宇欣赏自己的繁体字,蒋易在旁边骂他蠢。
蠢就蠢吧,他也不是很在意。
他们一起把货架重新归类整理,蒋易还弄了个二手的小冰柜,专门放饮料和雪糕。孙天宇用他灵活的双手,修好了店里那台总是接触不良的旧电视机。这下看《霸王别姬》不会断线了。
夏天的夜晚,他们会搬了竹椅坐在店外的空地上,摇着蒲扇,看星星,听江上传来的汽笛声。蒋易话多了些,会给孙天宇讲安徽老家的徽派建筑,讲雨打在白墙黛瓦上的声音。孙天宇则会给蒋易学北京胡同里的吆喝声,惟妙惟肖,逗得蒋易忍不住笑。那是孙天宇很少展露的、带着点少年气的模样。
一次,孙天宇在歌舞厅被一个难缠的客人故意刁难,泼了一身的酒水。吉他的线被拧断三根,他忍着气下班,走到小卖部门口时,脸色依旧难看。蒋易什么也没问,打来一盆温水,递给他干净的毛巾。等孙天宇擦洗完毕,蒋易又从锅里盛出一碗一直温着的绿豆汤。
“冰镇过的,解暑。”蒋易说。
孙天宇接过碗,指尖碰到蒋易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顿。绿豆汤的清甜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冲刷掉了那些委屈和愤怒。他抬起头,看着蒋易在灶台前忙碌的、略显单薄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而酸楚的情感涌上心头。
关系的确立,是在一个雨夜。重庆下了很大的暴雨,电闪雷鸣,停了电。小卖部里点着蜡烛,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孙天宇因为保护歌舞厅的一个女服务员,跟客人起了冲突,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血流了不少。蒋易小心翼翼地帮他清洗、包扎,手指微微颤抖。
“以后……别那么冲动了。”蒋易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孙天宇看着他低垂的、颤抖的眼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忽然伸手,握住了蒋易正在给他系绷带的手。
蒋易浑身一僵,抬起头。
烛光下,两人的目光交汇,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湿气和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情绪。窗外是哗啦啦的雨声和轰鸣的雷声,窗内是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蒋易,”孙天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和我耍朋友迈…”带着他这些年来学的重庆特有的小腔小调。
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宣告。蒋易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没有抽回手,只是用力地回握住孙天宇,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拥挤的阁楼成了他们隐秘的爱巢。孙天宇会在下夜班后,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钻进蒋易温暖的被窝。蒋易会在清晨,看着身边人安静的睡颜,觉得这破旧的小店,这潮湿的山城,前所未有的值得眷恋。
他们会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在难得的休息日,一起去逛解放碑,去坐长江索道,在磁器口的青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分享一碗担担面,辣得满头大汗,然后相视而笑。孙天宇的话依然不多,但他的眼神不再那么冰冷沉寂,看向蒋易时,会带着专注的温柔。蒋易也渐渐褪去了一些自卑和怯懦,笑容多了起来。
那是他们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时光。在世纪之交的重庆,在弥漫着火锅味和潮湿雾气的空气里,两个被世界遗弃的人,笨拙而又真诚地相爱了,相互取暖,相互救赎。他们把对方当成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锚。
第五章 离歌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一年多的时光,像指缝里的流沙,悄无声息地溜走。
二零零一年的春天,一个衣着光鲜、气质却难掩风霜的女人出现在了“易家小卖部”的门口。她看着正在柜台后低头算账的蒋易,眼神复杂,犹豫了很久,才轻声唤道:“小易……”
蒋易抬起头,看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是他母亲。
十几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养尊处优的精致,只是眼神里的疲惫和愧疚无法掩饰。她哭着诉说自己当年的不得已,说现在生活好了,那个老板,或者说蒋易从未承认过的“继父”,前年病逝了,给她留下了一笔钱和国外的身份。她这次回来,就是要接蒋易出国,去享受好日子,弥补她当年的过错。
蒋易的反应异常激烈和冷漠。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
“小易,妈妈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蒋易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你当年把我一个人扔在阁楼上的时候,给过我机会吗?你教我要清白老实,自己却跟人跑了当三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滚!我不想看见你!”
母亲被他眼里的恨意吓到,哭着离开了。但她没有放弃,接连几天都来,苦苦哀求,甚至提出可以把钱都给他。蒋易始终不为所动,把她买来的东西全都扔出门外。
母亲无奈,开始四处打听。她从邻居和常来小卖部的人口中,隐约知道了孙天宇的存在,知道了这个北京来的年轻人和自己儿子关系匪浅。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在一个下午,找到了刚下夜班在补觉的孙天宇。在歌舞厅后门僻静的巷子里,她声泪俱下地讲述了她的悔恨和打算,恳求孙天宇帮帮她,劝劝蒋易。
“小易他听你的……阿姨求你了。国外真的很好,他跟着我,不用再守在这个小破店里吃苦,他可以上学,可以有大好的前途……你忍心看他一辈子窝在这里吗?”
孙天宇靠着潮湿的墙壁,沉默地听着。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听着那个女人描绘着蒋易未来光明的生活,再想到蒋易守着那个小卖部,每天起早贪黑、算计着每一分钱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他爱蒋易。正是因为爱,他才比谁都清楚,蒋易内心深处,对“家”、对“正常”生活的渴望,从未真正熄灭。跟着母亲出国,确实是条更好的路,远比跟着他这个一无所有、连未来都看不清的北京混混要强得多。
他自己呢?他有什么?只有一身伤痕和看不见明天的未来。他拿什么给蒋易幸福?难道真的要蒋易陪着他,在这社会底层挣扎一辈子吗?
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地哀求,甚至要给孙天宇跪下。孙天宇扶住了她,没说话,也没去看这个女人。
他转身出去了。
他蹲在楼梯口抽烟,抽了大半盒,抽到嗓子彻底哑的说不出来话,然后他回去。看着女人憔悴堆满泪痕的脸颊,尼古丁的气味弥漫在两人间。他闭了闭眼,他想不起来自己有么有流泪,他很久没流泪了。
“你后天来接他吧。”
那天晚上,孙天宇表现得异常沉默。蒋易以为他还在为母亲的事情烦心,笨拙地安慰他:“别理她,我说了不会走就不会走。我们……我们就这样挺好的。”
孙天宇没有看他,只是“嗯”了一声,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蒋易窒息。蒋易以为那是依赖,是后怕,便也回抱住他,轻声说:“我在呢。”
“蒋易,”拉开点距离,孙天宇抬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去散步吗,或者骑车也行。”
蒋易愣了一下,边捶他肩膀便笑着骂他有病,但还是利落的裹了外套和他锁了店门出去。
那辆二八杠的旧自行车,是孙天宇用歌舞厅发的半个月奖金,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但在他们看来,却是拥有了整个山城。
孙天宇顺着嘉陵江骑,两条腿蹬的快,蒋易在他后座上喊他慢点。孙天宇笑了,笑着说不要,就要骑的快点,又惹来蒋易骂他。
他就只是笑,也不反驳,笑着笑着尝到嘴里的苦涩。他迎着风流泪,泪水滑进嘴里,是苦的。他又发狠的去蹬脚踏板。
蒋易在后座不骂他了,却也不知怎么起的头,轻轻地哼起了歌。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清,有些怯,融在风里,断断续续的。从甜蜜蜜唱到月亮代表我的心。
孙天宇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猛地一蹬,自行车加速,冲下一个缓坡。风骤然变大,吹乱了蒋易额前的碎发,也把他那句未唱完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吹散在风里。蒋易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孙天宇的腰。
那一刻,孙天宇几乎要踩下刹车,把一切都告诉他,去他妈的更好的未来,他只想留在这破旧的后座,听这个人不成调地哼一辈子歌。
但他没有。他只是更用力地瞪着车,仿佛要将所有的不舍、挣扎和绝望,都发泄在这无休止向前的车轮上。
蒋易还在哼着,哼到尾声,调子已经飘得不成样子,他自己先不好意思地低低笑了起来。
孙天宇笑着没说话,想着这辈子就到这就好了。
蒋易啊,蒋易,你唱慢点吧,一直这么唱下去吧。
老天爷,我这辈子没给你折过腰,但我求求你,让他一定要平安喜乐,顺遂健康。
“回去吧。”孙天宇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后的沙哑。
蒋易“嗯”了一声,手臂还环着他的腰,没有松开。
自行车慢了下来,吱吱呀呀地,载着他们,也载着这偷来的、最后一点虚假的安宁,驶向那片即将吞噬所有温存和歌声的、浓稠的夜色。
孙天宇买了最早一班北上的火车票。怀里还揣着几张零钱,和他这些日子偷偷攒下的、为数不多的工资。
他要去北方,一个没有重庆这么湿,也没有北京那么冷的地方,或许河北,或许内蒙,他不知道,他只是必须离开。
出门前,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蒋易,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门。
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没有留下任何字条,没有任何解释。只带走了几件随身衣物,就像他从未出现在蒋易的生命里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蒋易疯了似的找他。找遍了歌舞厅,找遍了他们常去的所有地方,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孙天宇的人。所有人都摇头。歌舞厅的人说,孙天宇那天中午就辞了工,结清了工资,说家里有急事,要回北京。
回北京?蒋易不相信。他了解孙天宇,北京对于他,只有痛苦的回忆,他不可能回去。
几天后,那个消失了好几天的母亲又来了。她看着儿子憔悴不堪、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小易,跟妈妈走吧。他……他既然选择了离开,就是…就是……”
“你别傻了。”
那一刻,蒋易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是你……”
巨大的绝望和愤怒过后,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他失去了挣扎的力气。这个世界,又一次残忍地告诉他,他不配拥有温暖,不配拥有爱。
他默默地关掉了小卖部,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母亲,坐上了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离开重庆那天,依旧是雾气弥漫。他透过舷窗,看着下面逐渐缩小的山城,感觉自己的心,有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留在了那个有着昏黄灯光、围着“小太阳”吃面、听着汽笛声入眠的,叫做“家”的小卖部里。
第六章 归期
几年后,蒋易回国了。
他没有留在国外。母亲安排的生活很好,但他始终无法融入。他读完了书,拿到了学位,然后毅然决然地回来了。他没有回安徽,而是直接回到了重庆。
此时的重庆,变化天翻地覆。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他们曾经厮守的那条老街,也面临拆迁。那个“棒棒小卖部”早已不见了踪影,原址上盖起了一栋崭新的商住楼。
蒋易在重庆一所中学,找到了一份语文老师的工作。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无框眼镜,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讲解古诗词。他的声音温和,举止斯文,是学生们眼中温和但有些疏离的老师。
他住在学校分配的一套老式教职工宿舍里,房间布置得简单到近乎简陋。只有书桌上,摆着一个不起眼的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泛黄的、小心塑封起来的瓶盖,这是当年孙天宇第一次来到小卖部时喝的那瓶酒的瓶盖,是孙天宇唯一留下的、蒋易在他枕头下发现的东西。像是只是为了证明孙天宇曾真真切切的存在过一样,他把衣物零钱带走了,却留下了这个。或许,在他心里,这最后一点温暖的念想,应该留给更值得的人。
蒋易没有刻意去寻找孙天宇。他知道,如果孙天宇不想被他找到,他永远也找不到。如果孙天宇想回来,他总会回到重庆。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生活在这座城市里。上课,下课,批改作业。闲暇时,他会一个人去坐长江索道,看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会去磁器口,在喧闹的人潮中独自穿行;会在他们曾经一起躺过的南滨路草坪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他拒绝了所有介绍对象的好意。母亲在国外又组建了新的家庭,偶尔打电话来,催他考虑个人问题,他只是沉默。后来,母亲也不再提了。
时光荏苒,一年又一年。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过去了,第二个十年也过去了。蒋易从青年步入中年,鬓角有了白发,讲课时偶尔会咳嗽干呕。他成了学校的骨干教师,深受学生爱戴,但他始终是一个人。
他习惯了重庆的雾,重庆的雨,重庆的酷热和潮湿。他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每一步,都能踩到过去的影子。他总是在想,也许在某一个转身,某一个抬头,就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用那双沉寂又带着点戾气的眼睛,望着他,对他说:“蒋易,我回来了。”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
他不知道孙天宇是否还在人世,过得怎么样,是否还记得重庆,记得他们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岁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从孙天宇离开的那一天起,就缺了一块,再也无法完整。他活着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归人。
山城依旧,雾气弥漫。长江和嘉陵江日夜奔流,带走了时光,带走了故事,却带不走那份沉淀在岁月深处的、无望的守候。蒋易站在讲台上,望着窗外远方的群山,用他那温和而平静的嗓音,带领学生们朗读着诗句: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温柔的沧桑。底下是青春懵懂的学生,窗外是日新月异的城市。没有人知道,这个平凡的语文老师心里,藏着一个关于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的,关于爱与离别,关于等待与救赎的,属于他和另一个人的,山城旧事。
他等了一辈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