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为了一碟醋包了盘饺子
长文预警 BE预警 年下预警
依旧小苦瓜文学 青春疼痛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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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你选择遗忘的,是我最不舍得。”
01.
蒋易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他五六岁的时候。
那年他刚开始在小村子里那个破破烂烂的学堂上一年级。说是学堂,其实就是村东头废弃的祠堂,屋顶漏雨,墙壁透风,用几块长木板搭在土坯上当课桌。先生是个外乡来的老秀才,戴一副断了腿用麻绳捆着的眼镜,说话带着黏糊糊的口音。
隔壁家老孙头打了大半辈子光棍终于娶到媳妇儿的事儿,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潭,在这个地处偏僻山坳里的小村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老孙头,算是村子里出了名儿的无赖,四十多岁,油头滑脑,天天除了喝酒、插科打诨,偶尔去别人家田里顺点瓜菜,没什么其他值得谈论的。不过这次他结婚的消息,倒成了村里人里里外外嚼不烂的谈资。
婚礼办得简单,甚至是简陋。也不是挑的什么黄道吉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雾气沉沉的早上。
天还没亮透,蒋易就被母亲从被窝里扯出来,套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蓝色粗布衫。母亲的手很糙,刮得他脖子生疼。
“快去,给人滚床单,讨个吉利。”母亲往他手里塞了把晒干的红枣和花生。
蒋易揉着眼睛,被父亲拎着后领提到老孙头家。那房子比蒋易家还要破,土墙裂了缝,用泥巴糊着,像一道难看的疤。门楣上贴了张皱巴巴的红纸,墨汁晕开,囍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被推进那间昏暗的里屋。炕上铺着半新的被褥,也是红的,颜色却暗沉沉的,像是褪了色。
几个半大孩子已经在炕上乱滚,嘻嘻哈哈。蒋易学着他们的样子,爬上炕,把手里的枣和花生胡乱撒在被褥上,又骨碌碌滚了两圈。
被褥有股霉味,混杂着劣质烟草的气息。
酒席摆在屋外空地上,借了邻居家的破木桌,拼成三张。菜色寒酸,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盆土豆,中间摆着一碟切得薄如纸片的腊肉,每人面前倒了一小盅散装白酒。村里男人围着桌子,声音哄闹,筷子在菜盆里打架。
那个女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见到的。
她被人从屋里搀出来,穿着件不合身的红色褂子,布料粗糙,肩膀那里空荡荡的。脸上抹了胭脂,两团红晕突兀地挂在颧骨上,嘴上也点了口脂,却涂到了唇线外面。头发在脑后勉强绾了个髻,插了朵褪色的绒花。
即使这样,蒋易还是看呆了。
女人很清瘦,脸颊微微凹陷,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即使抹了胭脂也盖不住的憔悴。但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眉毛细长,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哪怕此刻低垂着,也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高劲儿。
一看就不像是农村人。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不像新娘子,倒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污泥里的水仙。
明明是她的婚礼,蒋易却看不出来她有一丝开心。她像个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任由两个婆子摆弄着,给长辈敬酒,对众人的调笑毫无反应。视线空洞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连眼珠都很少转动。只在有人把酒盅硬凑到她唇边时,才会极轻微地蹙一下眉,别开脸,又被强掰回来。
蒋易坐在母亲身边,小口啃着一块硬邦邦的牛轧糖。糖是喜桌上分的,每人只有指甲盖大一小块,他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用舌尖一点点抿着甜味。他扭头,含糊不清地问母亲:“妈,为什么她不笑啊?”
母亲正低头快速地从菜盆里夹了两片腊肉,悄悄塞进他碗里,闻言吓了一跳,急忙把剩下半块牛轧糖也塞进他嘴里,低声呵斥:“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快吃,吃了回家。”
但小孩子的性子,就是你不让他做什么,他偏要做什么。而蒋易偏偏又是在最拴不住的年纪。
他一边嚼着糖,一边偷偷拿眼去瞟那个女人。他看到有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汉子,摇摇晃晃走过去,伸手似乎想去捏女人的脸,被老孙头嬉皮笑脸地挡开了,那手转而拍在老孙头肩膀上,溅出的酒液落在女人的红褂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女人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依旧没抬眼。
那晚,蒋易很早就被赶上床。土炕烧得温热,他蜷在薄被里,睡意朦胧。山村的夜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然后,声音就传来了。
先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是老孙头含混的醉骂。然后,是女人。
那声音起初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随即陡然拔高,变成一种蒋易从未听过的、凄厉到可怖的尖叫。
“别碰我!……放手!……你们这些畜生!王八蛋!——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
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声音,身体撞击土墙的沉闷咚咚声,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猥琐的嬉笑。
蒋易吓得浑身僵硬,把头死死埋进枕头里,那声音却无孔不入。
母亲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上炕,用她那双粗糙的手紧紧捂住他的耳朵,把他搂进怀里。母亲身上有股油烟和皂角混合的味道,怀抱却很温暖。她开始哼唱一首调子缓慢的摇篮曲,声音发着颤,不成调。
蒋易在母亲走音的曲调和隔壁断断续续的咒骂、哀求、哭泣声中,睁着眼睛,直到后半夜。那边终于再也没了声响,只剩下一片死寂,浓得化不开。他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恐惧中,虚虚合上眼。
那之后,那个女人就在这个村子住下了。
村里没人知道她叫什么,或者说,她叫什么,这里并没有人真的关心。大家只管她叫“孙家媳妇”。仿佛她不是一个有名有姓、有来历的人,而只是老孙头的一件附属品,一个标签。
孙家媳妇孤僻。那一晚之后,蒋易就没怎么见过她再开口。她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路,见了人也一句话不说,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每天,她和村里几个年轻的媳妇一起去河边洗衣,在公共的井台边淘米洗菜,坐在自家门口做针线活儿。她做活儿很利索,手指细长白皙,穿针引线飞快,缝出来的针脚细密匀称,和村里其他妇人粗大的针脚完全不同。
蒋易偶尔上下学路过,或者和村里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跑过的时候,能听见那些围着井台、树下做活儿的妇女们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她们似乎是在劝孙家媳妇,语气里有种过来人的、略带优越感的怜悯。
“……妹子,想开点,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认命吧。”
“日子总要往下过,你老这么拧着,苦的是自己。”
“听说……有了?还是生下来吧,有了孩子,心就定了。”
话语的片段挤进蒋易的耳朵,他大多听不真切。但他看到了,那个女人始终低着头,乌黑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她紧抿着唇,嘴角拉成一条僵直的线。
只有一次,一阵风吹开她额前的碎发,蒋易瞥见了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倔强到骨子里的、近乎发狠的冷光,像冬天结冰的深潭。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一个寒潮来临之前的夜晚。
北风已经刮起来了,像小刀子似的,透过棉袄的破洞往里钻。蒋易背着比他个头还高的一捆柴,从后山踉踉跄跄地下来。
时候不算早了,天色灰蒙蒙的,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风卷着枯叶和沙土打旋。
他把柴背到自家院门口,还没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里头激烈的吵架声就像冰水一样泼了他一身。
“要我说,上什么学!认几个字,能数得清家里有几斤米、几只鸡就行了!老老实实一辈子呆在这山里,才是个头!”是他父亲蒋老四的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酒意,一听就是又灌多了马尿,“你这死贱人就是矫情!真以为自己这只山鸡,能生出个凤凰出来?我呸!”
蒋易眼神暗了暗,放下柴捆,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这个地方的男人好像都一样,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喝点酒,打老婆,骂孩子,觉得自己就是天。
他父亲不过是其中格外糟糕的一个。
紧接着是母亲压抑的哭喊和微弱急切的辩解:“他爹……娃还小,先生都说他灵光……多读点书,将来……将来也许……”
“将来个屁!老子当初就不该让你生他!赔钱货!读书不要钱?纸笔不要钱?那老秀才的束脩不要钱?啊?!”
伴随着“砰”的一声,像是碗碟摔碎的声音,“再提上学,老子连你一起打!”
蒋易听着,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凉。这个懦弱的,一辈子低头折腰的女人,是自甘堕落在这里,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是咎由自取,是自作自受。
其实蒋易不是没劝过她跑。跑出这座大山,跑到有公路、有汽车、有楼房的地方去。甚至在他更小一些,大概只有现在一半那么大的时候,就劝过。
那也是一个夜晚,他妈被他爸用赶牛的鞭子抽得蜷缩在灶台边,咳出的血沫子把灰扑扑的灶台染红了一片。
他当时也挨了几下,背上火辣辣地疼,但他忍着,爬过去,哭着跪在他妈身边,抓着她的手说:“妈,我带你跑吧,我们跑出去,那个畜生他配不上你……我们去城里,我打工养你……”
下一秒,他被母亲用尽全力甩了一巴掌。
“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爹!”巴掌火辣辣地扇在脸上,疼得他倒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半晌回不过神。他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母亲,却被女人眼中燃烧的、近乎狰狞的怒气彻底浇灭。
那怒气不是对着打她的男人,而是对着他这个想要“忤逆不孝”、想要“破坏这个家”的儿子。
第二天,母亲照样早早起来,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给他爸煮了稀饭,煎了唯一的鸡蛋,尽着一个“妻子”的本分,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从那之后,蒋易再没提过“跑”这个字。即使同样的戏码在家里上演过上百次,他也只是闷着头,躲出去,或者死死捂住耳朵。
他不再想着救这个可怜又可悲的母亲,他只想自己好好活着,哪怕只是苟且地、麻木地,过点安稳日子。
而现在,隔着一扇薄薄的木板门,母亲的呻吟和哀求,父亲不堪入耳的辱骂,像针一样刺着他的耳膜。
蒋易什么也没说,他把那捆柴轻轻放在门旁,转过身,毫不拖泥带水地跑开。
跑,只要再远些,再远些,就听不见这些声音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沿着村里坑洼的土路,一直跑到村子最偏西头,那里靠近后山脚,只有零星几户人家,房屋更加破败。
他扶着冰凉的土墙,弯下腰,止不住地喘气,冷风灌进喉咙,刺痛难忍,喉咙里一阵腥甜,像是真的要咳出血来。
“吱呀——”
一扇木窗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蒋易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借着朦胧的月色,他才发现自己慌不择路,竟然跑到了老孙头家——不,现在是孙家媳妇的屋后。那扇推开的窗户,正是这间屋子唯一的一扇后窗。
窗后,女人清瘦的脸露出来一半。她好看的眉眼此刻微微蹙在一起,看着蹲在墙根下狼狈喘气的蒋易,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头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孙……”蒋易下意识要像村里所有人那样喊“孙家媳妇”,话到嘴边,又猛地噎住了。
他看着月光下那张虽然憔悴却依然难掩秀美的脸,那双眼眸正静静地望着他。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垂下眼,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姐姐?”
女人似乎怔住了,连身形都跟着一顿。窗内昏暗的油灯光映着她的侧影,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墙根下这个衣衫单薄、冻得鼻头发红的小男孩。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只有北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蒋易尴尬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土墙上剥落的泥皮,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沙。
然后,他听见那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却意外地好听:“为什么这么叫我?”
蒋易猛地抬起头。这是他在那个可怕的婚礼夜晚之后,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听到这个女人说话。
她的表情算不上柔和,但也没有了平日那种紧绷到极致的冷漠,这给了蒋易一点开口的勇气。
他没敢直视那双漂亮的眼睛,把头撇开,看着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小声说:“因……因为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人还是没有立刻回话。蒋易等了一会儿,心渐渐沉下去,以为她不会再理自己了,准备转身离开。
“大家不是都喊我‘孙家媳妇’,”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你也跟着喊,不就成了。”
“不……不行的……”蒋易慌忙又抬头,视线撞上她的,又被那目光蛰了一下,迅速低下头,但语气却执拗起来,“先生……先生教过的,见着人要喊名字的,不然……不礼貌的。”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时间比上次短。
“瑾瑜。”她说。
蒋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回答,忙又抬头看过去。
视线扫过去的瞬间,他看到女人微微舒展开的眉头,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那是他从来不曾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柔和的神情。
“我叫,瑾瑜。”她看着他的眼睛,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甚至抬起手,在蒙着薄薄水汽的窗玻璃上,一笔一划地写,“周瑜,周公瑾的那两个字。”
蒋易懵懵懂懂地点头,其实他不太懂“周公瑾”是谁,只觉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格外好听。
他手撑着冰冷的墙壁,踮起脚,想看得更清楚些。女人也看着他,半晌,才又开口,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蒋易没说话,又把头撇开,手指继续抠着墙皮。
“父母吵架了?”女人却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轻,不是询问,更像是陈述。
蒋易被点明了心事,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窗内。“你……瑾瑜……姐……你怎么知道……”
瑾瑜只是看着他,窗内的油灯在她眼底跳动。“猜的。”她似乎放松了点姿态,一只手肘撑在窗台上,“他们都吵些什么?”
蒋易眼神黯淡下去,瓮声瓮气地开口:“没什么,上学的事儿。”
“你爸不让你上学?”
蒋易点点头,想起母亲那微弱无力的抗争,心里更堵得慌。“我妈和他吵。”说到母亲,他的神色有些僵硬,语气也冷了下来,“我不想提她。”
瑾瑜撑着头的姿势没变,另一只手从窗内伸出来,似乎想拂开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发丝。那截手腕在月光下白得晃眼,像上好的瓷,但蒋易眼尖,看到那白皙的皮肤上,有几道淡淡的、已经发暗的红痕,和他母亲身上时常出现的那种,如此相似。
“你母亲待你不好?”她问,视线落在蒋易冻得通红的耳朵和单薄的衣衫上。
蒋易摇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母亲会偷偷给他藏好吃的,会在父亲打他时扑上来挡,也会在他想要挣脱这座大山时,给他最狠的一巴掌。
他再抬头时,瑾瑜还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些他读不懂的神情。那眼神很深,不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或许是夜晚太冷,或许是她那声“瑾瑜”和手腕上的红痕触动了他心里某根紧绷的弦,蒋易头脑一热,那些憋了许久的委屈、困惑、愤怒,像开了闸的洪水,不管不顾地往外倒。
他扣着粗糙的土墙,开始诉说。说母亲的懦弱和逆来顺受,说那一巴掌打碎的不仅是脸,还有他年少时对“逃离”怀有的最后一点热望,说他对这个村子、对这些像他父亲一样的男人的厌恶,说他对那种“安稳日子”可笑又可悲的向往。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感受,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流,声音哽咽。
“我讨厌她!她根本就不管我的死活,也不爱我!我根本就不需要去什么学堂,我只想……只想以后没人打我骂我,能吃饱饭,有件厚棉袄……我就想安安稳稳的!”
最后,他几乎是吼出这句话,带着眼泪和不甘。
“她爱你。”
瑾瑜的话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下来。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异常清晰,掷地有声,瞬间压过了风声和他的抽噎。
蒋易猛地抬头,眨着泪眼模糊的眸子看她,脸上还挂着狼狈的泪痕。
瑾瑜又和他对上视线,表情认真,不似玩笑。“她很爱你。”她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怎么可能……”蒋易摇头,胡乱用袖子抹着脸,“她……她根本不明白我要什么!我……我只是想出去,带她出去也好,就我们俩……”
瑾瑜没再说话,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远处黑黢黢的、在风中摇曳的竹林,看向竹林那头,被山峦轮廓切割出的、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那里挂着一弯细细的、清冷的月亮。
她的手从窗台上收回,轻轻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蒋易无法理解的沉重。
“她明白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弯月亮听,“她离不开的……”
她顿了顿,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蒋易脸上,那里面有种蒋易当时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浓得化不开。
“但她希望,你能离开。”
这句话,蒋易当时没读懂。他愣在原地,不解地想要追问——“离不开”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希望“我能离开”?
可是,母亲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声已经从远处传了过来,是在找他了。脚步声杂乱,正向这边靠近。
瑾瑜没有再开口的打算。她最后看了蒋易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
然后,她利落地关上窗户,插好销子。油灯的光被隔绝在窗纸后面,只剩下一个模糊昏黄的光晕。
蒋易就这样怀着一肚子翻滚的疑惑、委屈和那两句让他心神不宁的话,被匆匆赶来的母亲扯着手臂,半拖半拽地拉回了家。
母亲的手很凉,还在发抖,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腕,生怕他再跑掉。
从那之后,蒋易发现,瑾瑜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板地绷着一张脸,对所有人都视而不见了。
她偶尔也会和井台边的妇女们说上一两句话,虽然大多只是简单的“嗯”、“哦”,但总归不再是完全的沉默。洗衣淘菜时,若是有人搭把手,她也会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和蒋易,倒是稍微熟络了一些。路上遇见,蒋易会鼓起勇气喊一声“瑾瑜姐”,她会停下脚步,看他一眼,然后很轻地“嗯”一声。
话依旧不多,但说的内容,总让蒋易心里沉甸甸的。无非是“今天学了什么?”“字认得多少了?”“要好好读书。”
蒋易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和母亲一样的、令人窒息的“为你好”,又多了一个瑾瑜。
她们仿佛被同一种无形的绳索捆绑着,做着同样徒劳的挣扎,却又固执地想把某种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这让他既烦躁,又有一丝说不清的、隐秘的负担。
在瑾瑜来到这个村子的那一年年末,她的肚子开始慢慢大了起来。
原本就单薄的身形,因为腹部的隆起,显得更加怪异。她走路时用手小心地扶着后腰,动作迟缓。
来“祝贺”老孙头老来得子的人不少,男人们挤眉弄眼,说着粗俗的玩笑话;女人们的目光则更多停留在瑾瑜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也有不易察觉的、微妙的审视和比较。瑾瑜大多面无表情地无视,有时则会直接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那些视线。
蒋易七岁那年春天,一个健康的男婴在村里接生婆的帮助下,落了地。哭声响亮,据说差点掀了老孙头家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屋顶。
取名字的时候,闹了一场。
老孙头叼着旱烟,随口说叫“孙狗蛋”、“孙石头”就成,好养活。瑾瑜却像是被触了逆鳞,头一次展现出近乎疯狂的激烈反抗。
她抱着孩子,三天不吃不喝,只是哭,嘶哑地、一遍遍地重复:“不行!不能叫这个!我的孩子不能叫这个!”
哭声凄厉,吵得四邻不安。老孙头被搅得头昏脑胀,面子也挂不住,最后咬着牙,骂骂咧咧地去请了村里那位几乎被人遗忘的老学究。
老学究摸着花白的胡子,对着皱巴巴的婴孩端详半晌,沉吟道:“天宇……孙天宇。取自‘俊采星驰,俊彦天宇’,寓意志向高远,胸怀宽广。”
瑾瑜听了,抱着孩子,终于停止了哭泣。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滚落,滴在婴孩的襁褓上。她没说话,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这个男孩的名字被定下——孙天宇。
男孩生得可爱,渐渐长开后,越发显出母亲容貌的优势。眼睛大而亮,睫毛很长,皮肤也比村里的孩子白净。虽然没爹(老孙头在他出生后并没多上心),但乖巧不爱哭闹,倒是惹得一些心软的妇人喜爱,偶尔会偷偷塞块糖糕给他。
蒋易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算不上喜欢,但绝对不讨厌。因为他不讨厌瑾瑜——甚至,随着接触,那份最初因容貌和神秘感而起的好奇,渐渐掺杂了一些更复杂难言的东西,比如对她处境隐晦的同情,对她偶尔流露出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不同”的微妙向往,还有对她总是叮嘱自己“好好读书”的那份执拗的不解与隐约的触动——所以,他也不讨厌这个流着她一半血脉的孙天宇。
有了孙天宇,瑾瑜总算不再是每天死气沉沉、沉默寡言了。脸上偶尔会有极淡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但终究是有了点活人气儿。
她抱着孙天宇哼歌时,声音很低很柔,是蒋易从未听过的曲调,婉转又带着点哀愁。她低头摘菜叶时,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会显出一种宁静的柔和。
蒋易一下学,就总忍不住绕到老孙头家附近。有时候是趴在窗口,看瑾瑜哄孙天宇入睡;有时候是借口问个字(其实他认得),凑到正在做针线的瑾瑜身边;有时候就只是蹲在门口,看瑾瑜麻利地生火、淘米,看细细的烟雾从破旧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老孙头,也许是罪有应得,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
在孙天宇还不满周岁的那个冬天,他喝得烂醉,失足跌进了结着薄冰的池塘里。等被人发现捞上来时,早已冻得硬邦邦的,没气了。
蒋易被母亲拉着去“帮忙”。与其说是葬礼,不如说是草草了事。几个平时一起喝酒的狐朋狗友,胡乱挖了个浅坑,把人用破席子一卷,扔进去,盖了土,连个坟头都懒得垒。
没什么人哭丧,也没有人落泪,只有零星的几声唏嘘,很快就被寒风吹散。
蒋易只是站着,看着那个曾经欺辱过瑾瑜、也代表了这村子里某种令人窒息的肮脏力量的男人,像垃圾一样被掩埋,心里涌起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轻松的释然。
好了,他想,老孙头死了。那个可怕的夜晚不会再有了。瑾瑜姐可以离开了。她可以带着天宇,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她来的地方去。她长得那么好看,说话那么好听,一定是从一个很好的地方来的。
他这么想着,忍不住扭头去看站在不远处的瑾瑜。
瑾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袄,怀里紧紧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孙天宇。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解脱,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得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怀里的孙天宇似乎被寒冷惊扰,不安地扭动,发出细弱的啼哭。
瑾瑜这才像是被惊醒,低下头,用脸颊很轻地蹭了蹭小家伙被风吹得冰凉的小脸,嘴里发出模糊的、哄慰的音节。
然后,她像是感应到蒋易的视线,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瑾瑜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容吗?蒋易不确定。
除了嘴角那个向上扬起的、近乎僵硬的弧度,他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能与“笑”这个字眼搭上边的东西。那弧度里浸满了苦涩,直白到刺眼,又空洞得让人心头发慌。
蒋易慌忙移开视线,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轻松,瞬间被一种更大的茫然和不安取代。
瑾瑜没走。
她就那么留了下来,守着老孙头留下的、更显破败的两间土房,和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蒋易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笑容之后,他有好几次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也许在心底深处,连他自己也隐隐害怕着那个答案,或者,他也存着一点卑劣的私心——他不想瑾瑜走。
这个像一抹异色,闯入他灰暗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女人,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扇虚掩的、透出些微光亮的窗,让他对这个令人窒息的山村,还保留着一丝模糊的、对外界的想象。
这种像是偷尝禁果般隐秘的慰藉和联结,他或许,也想再多保留一会儿。
那是一个春末的下午,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着泥土地。
蒋易从学堂回来,布包里胡乱塞着先生布置的描红作业,他懒得做,只想快点跑回家。路过瑾瑜家时,看见她坐在门口一个矮小的木扎子上,怀里抱着已经能坐稳的孙天宇。
小家伙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想去抓母亲垂下来的发丝。
瑾瑜今天穿了件半旧的浅蓝色碎花褂子,洗得很干净。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她微微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有很淡的、真实的温柔笑意。
蒋易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
他还是觉得,瑾瑜穿红色最好看,就那种明艳的、灼人的红,就他第一次见她时婚服那样的红,像她骨子里不肯熄灭的那点火。但这样素净的、温柔的蓝色,也很好,好得像一幅他偷偷珍藏的画。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离木扎子不远处的石墩上坐下。
孙天宇看到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认出了这个常来的哥哥,小手挥舞得更起劲了,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他喜欢你呢。”瑾瑜抬起头,看向蒋易,难得露出这样真切温柔的神色,看着怀里的孙天宇,笑得真真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母亲,而不是平日那个暮气沉沉、满身枷锁的“孙家媳妇”。
蒋易也笑了,心里那点因为作业而起的烦躁散了些。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去逗弄孙天宇软乎乎的脸蛋。小家伙抓住他的手指,就往嘴里送,没长牙的牙床啃得蒋易指尖发痒,他忍不住笑出声。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偷瞄向瑾瑜。
瑾瑜转过头看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但眼神还是温和的。“今天学了些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蒋易心里那点烦躁又冒了头,他收回手,撑着脸,闷闷地说:“三字经,古文,好难懂,我看不下去。”他顿了顿,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抱怨找到了出口,“我真的不想去学了,你们到底为什么总要逼着我去啊……认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瑾瑜拍着孙天宇后背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蒋易察觉到她的动作,下意识住了口,有些忐忑地看向她。
瑾瑜也看着他,眼神暗了暗,里面有些蒋易看不懂的东西在流动。“三字经,”她开口,声音平静,“你会背吗?”
蒋易摇了摇头,有点赌气似的:“不会,先生说的我都不懂,什么‘玉’啊‘器’的……反正好复杂……”
“玉不琢,不成器。”瑾瑜接过话,声音清晰。
“对对对!先生说的就是这句!”蒋易猛地点头,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瑾瑜姐你好厉害!你也读过书吗?”
瑾瑜极淡地笑了一下,是很真心、却转瞬即逝的笑。她没有回答蒋易的问题,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看向村口那条蜿蜒土路的尽头,看向更远处,那片在春风中泛起层层绿浪的竹林。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头,对着蒋易,嘴角带着那点未散尽的笑意,轻声问:“小易,你见过玉吗?”
蒋易撑着下巴,认真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见过有小孩子脖子上戴着的,亮晶晶的,凉凉的,说是传家宝……那是玉吧?”
瑾瑜又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孙天宇,微微点着头,目光却好像还停留在很远的地方。
“是啊。玉是石头变的,但又不是普通的石头。它藏在很深很深的山里,要挖出来,去掉外面厚厚的、脏脏的石头壳子,再经过匠人一下一下,仔仔细细地雕啊,琢啊,磨啊……最后,才能变成漂亮的玉佩、玉镯子,被人戴在身上,捧在手里。”
她收回目光,落在蒋易脸上,眼神很专注:“要是不琢不磨,它就永远只是一块蒙了灰的石头,没人认得出来,也没人会在意。”
蒋易半懂不懂地点头,觉得这话好像不只是说玉。瑾瑜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下他的脑门,力道很轻,带着点亲昵。“这句话的下一句,你也不知道?”
蒋易摸了摸被戳的地方,诚实地摇头。
“人不学,不知义。”瑾瑜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像小锤子,轻轻敲在蒋易心上。
这句话直白,蒋易听得懂。不学习,就不懂得道理,不明白是非。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先生,为什么母亲,为什么瑾瑜,都那么执着地要他“好好念书”。
不仅仅是为了认字算数,不仅仅是为了“也许能有出息”。
读书,像琢玉的刀,是为了让他能“认得清”,能“明白”。
他抬起头,看着瑾瑜那双漂亮的、此刻盛满认真期望的眸子,心里那点逆反和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声音也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了,瑾瑜姐。我会好好学的……我会……弄明白你和母亲的意思的。”
瑾瑜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比较明显的、带着欣慰的笑容,她满意地收回视线,重新低头去看怀里的孙天宇。小家伙已经有些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蒋易也顺势又凑近了些,看着孙天宇安睡的侧脸,忽然问:“瑾瑜姐,天宇……以后也要上学吗?”
瑾瑜拍哄的动作没停,但神色明显一滞,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当然。”
蒋易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蒋易。”
这是瑾瑜第一次用这么正式、这么郑重的语调喊他的全名。蒋易忙抬起头,看向她。
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照过来,有些晃眼。逆着光,蒋易看不太清瑾瑜脸上具体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轮廓清晰的侧影,和她微微开合的唇。
但她的声音穿过阳光,清晰地传过来,里面带着一种蒋易从未听过的坚毅,还有一丝……极为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
“你答应我,”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要好好念书。”
然后,她的视线,似乎越过了蒋易,投向了更渺茫的远方。
“你看着天宇,让天宇也好好念。你们俩,都要好好的。”
蒋易重重地点头,想说“我答应”,喉咙却有些发紧。
但瑾瑜没看他。她把视线放得很远,放得很空,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烟。
“然后离开这儿……”
“……去外面看看……”
……看看……我曾经看过的世界……
最后的半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便紧紧抿住,将那未能出口的叹息和嘱托,连同无尽的遗憾与渺茫的希望,一起深深地、深深地咽回了心里。
蒋易,不要怪你母亲。
天宇,你也不要怪妈妈。
那之后的日子,像村口那条默默流淌的小溪,细水长流,表面平静。
一切似乎都没什么不同。
蒋易开始把更多的心思往那堆枯燥的书本里扎。他啃那些原先看一眼就头疼的“之乎者也”,凭着一种要把瑾瑜和母亲那些话彻底弄清的执念,硬着头皮学。
他对瑾瑜口中那个“外面的世界”依然没有具体的概念,也不怎么向往,山外还是山,能有什么不一样?他只是想弄明白,瑾瑜,还有母亲,她们那看似矛盾的行为和话语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他尚未触及的真相。
孙天宇慢慢长大,从襁褓里的婴孩,到能摇摇晃晃地走路,到能口齿不清地喊“哥哥”。
他会把在河边捡到的、自认为最光滑最漂亮的小石子,宝贝似的装在口袋里,带回来,一股脑倒在蒋易面前,要和他一起“搭石头山”。他会踮着脚,站在那棵老榕树下,仰着脑袋,看蒋易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爬上树,给他捕那只叫得最响的“活知了”。
蒋易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个小小的“跟屁虫”。他会牵着他的手,带他去学堂外面“旁听”;会在他被其他大孩子欺负时,把他护在身后,哪怕自己也被推得一个趔趄;会在夜晚,学着瑾瑜的样子,用生硬的调子,给吵着要妈妈的小天宇哼不成调的摇篮曲。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瑾瑜还在,天宇还小,母亲虽然依旧懦弱,但父亲打人的次数似乎也少了一些(或许只是因为蒋易长得高了,眼神冷了)。
他读书,他照顾天宇,他偶尔和瑾瑜说几句话,看她眼中那簇微弱的火苗还未熄灭。日子清苦,却仿佛有了某种可以触摸的、粗糙的暖意。
他以为,会是永远。
直到他十一岁那年的一个傍晚。
那年初夏,雨水丰沛,村边那条小河涨了水,也变得浑浊了些,但鱼似乎多了。蒋易带着刚满四岁不久的孙天宇,去河边捞鱼。
说是捞鱼,其实也就是在浅水处,用破篓子胡乱扑腾,碰运气。孙天宇兴奋得小脸通红,亦步亦趋地跟着,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白生生、藕节似的小腿。
运气不错,还真让他们扑腾到了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在孙天宇紧紧抱着的小木桶里徒劳地甩着尾巴,溅起水花。
时候不早,日头西斜,天边铺开一片绚烂的橘红。蒋易走在前面,一只手提着湿透的、往下滴水的裤腿,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破鞋。
孙天宇跟在他后头,两只小手费力地提着小木桶,努力跟上他的脚步,小桶里的水随着他的步子晃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小家伙已经能很清楚地喊他“哥哥”了,但总爱拖着黏糊糊的、撒娇似的尾音:“易哥~你等等我……我提不动啦……”
蒋易头也不回地朝他摆摆手,嘴角却带着笑:“你搞快点啊,别把水都洒出去了,不然鱼可活不了,晚上就没得吃了……”
他腿长步子大,说着话,已经快步走到了老孙头家门口——现在应该说是瑾瑜和天宇家了。把孙天宇甩开了十几步远。
往日这个时候,这间破旧的土屋里,总会飘出淡淡的、夹杂着柴火气息的饭香味。可今天没有。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门紧闭着,烟囱也是冷的。
蒋易心里有些疑惑,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破鞋放下,准备去拉那扇虚掩的、嘎吱作响的木门,问问瑾瑜姐是不是不舒服。
他的手刚扶上门把手,里面传来的声音,让他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成了冰。
是女人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沉闷的吃痛声。是身体被拖拽、撞击在硬物上的闷响。是布料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刺啦”声。还有推拒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哀求:“不……求你们……别……”
紧接着响起的,是几个男人粗嘎的、带着下流笑意的调笑声,混杂着含糊的醉话。
“……装什么清高……”
“老孙头死了,你一个人……嘿嘿……”
“让哥几个也……尝尝鲜……”
蒋易僵在原地,扶着门把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熟悉到只要一听见,胃里就条件反射般地翻搅起来。
母亲被父亲欺辱时,那种支离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呜咽。还有更久以前,那个婚礼的夜晚,从这扇门后传来的、瑾瑜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和咒骂。
记忆的碎片和眼前的现实轰然对撞,母亲苍白的脸和瑾瑜那双倔强的眼睛在他脑海中疯狂重叠、闪烁。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慌从他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救她。
直觉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他必须救她!就像他无数次在梦里,冲进去,把那个压在母亲身上的男人掀翻!就像他无数次幻想,在那个婚礼的夜晚,砸开门,把瑾瑜拉出来,带她逃跑!
救她!现在!立刻!
少年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几乎是咬着牙,手上用力,就要往下按开门把手——
“吱呀——!”
门是从里面被猛地拉开的。不是蒋易。
力道之大,带起一股风,扬起了门口的尘土。
蒋易猝不及防,被门板撞得后退了半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抬起头,视线撞上门后那个人。
是瑾瑜。
女人身上的衣衫被扯得凌乱不堪,领口的盘扣崩开了两颗,露出小片肌肤和一道刺目的红痕。
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散了,乌黑的长发胡乱地披散在肩头、脸颊,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却没有泪。嘴角破了,渗着血珠,在下颌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线。脖颈处,往下蔓延的衣襟里,隐约可见几道新鲜的、触目惊心的抓痕和淤青。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尽管浑身狼狈,尽管眼神里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屈辱和恨意,她的下巴却微微扬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肯低头的姿态。
蒋易一时间倒吸了一口冷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他看着她,看着那些伤痕,看着那双充血的眼睛,看着那紧抿的、带着血渍的唇,大脑一片空白。
瑾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各种激烈的情绪疯狂碰撞、撕扯。然后,极其缓慢地,她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极其怪异的弧度,配上她此刻的模样,显得诡异又惨烈。
“……小易啊,”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妈——!”
孙天宇清脆的、带着欢快尾音的呼喊,从蒋易身后不远处传过来,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猛地刺破了这诡异凝滞的空气,也狠狠扎进了瑾瑜的胸膛。
蒋易清楚地看到,瑾瑜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像一张脆弱的纸。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稳住。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屈辱和恨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绝望,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蒋易的肩膀,死死盯住了那个正提着水桶、摇摇晃晃、欢快地朝这边跑来的小小身影。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蒋易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帮帮我。”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蒋易脸上,那里面不再是绝望,而是某种更尖锐、更沉重的东西。她再次用口型,无声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求你。”
视线,又落回越来越近的孙天宇身上。
蒋易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得快要裂开。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狠狠揉搓。他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印子。
他读不懂什么叫“一个母亲在孩子面前最后的体面”,也不完全明白那眼神里近乎哀求的沉重到底是什么。但他看懂了那份恐慌,那份不想让天宇看到这一切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以及,那份将他视为唯一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掷的信任。
“求你。”
这两个无声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想要冲进去拼命的血气,所有对屋内那些畜生的恨意,在触及到她那双盛满哀求、脆弱又决绝的眼睛时,像被戳破的气球,猛地、彻底地泄了。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冰冷的无力感,和一种他必须做点什么的、被强加的使命感。
他一言不发,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在孙天宇跑到跟前,好奇地探头想往门里看的前一秒,蒋易一把扯过小家伙细瘦的胳膊,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用力地捂住了他的耳朵,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拽着他转身就往回走。
“哎!易哥……我们……鱼……回家……”孙天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小木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两条鱼在泥地里徒劳地扑腾。
他挣扎着,想扭头去看家门,去看妈妈。
“今晚去我家吃饭。”蒋易咬着牙,从牙缝里往外蹦字,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死死搂着孙天宇,不让他回头,拖着他,几乎是强迫地迈开腿,朝着与那扇门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
他听见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咔哒。”
很轻的一声,落在蒋易耳中,却像惊雷。
他死命拉着孙天宇,控制着自己不回头,不让自己的视线再落向那扇门,哪怕一眼。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踉跄。
他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这里的所有女人都是这样?其他人是,母亲是,就连瑾瑜……也是。
她们明明可以反抗,可以尖叫,可以抓挠,可以像瑾瑜最初那样,咒骂他们是“畜生”。她们明明可以试着逃跑,可以……可以……
蒋易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像一条离水的鱼。傍晚的风吹在他汗湿的背上,一片冰凉。
身旁的孙天宇被他扯得一路跌跌撞撞,此刻也喘不过气,小脸憋得通红,还在怯生生地喊他:“易哥……易哥你怎么了……我们不去你家吃饭吗?鱼……鱼还在那里……”
孙天宇的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不谙世事的懵懂和担忧,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蒋易脑中那团混乱的、愤怒的迷雾,将某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说不敢深想的细节,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瑾瑜为什么没走?
老孙头死了,她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她明明有机会的。她那么想离开,她说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为什么?
蒋易猛地转过身,双手颤抖着,一把扯住了孙天宇的衣领。力气大得他自己都没想到,纤细的手腕上青筋暴起,将少年人压抑了许久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恐慌,尽数倾泻在这个小小的、无辜的躯体上。
“都是你!”
他听见自己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又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恶意。
“都是因为你!瑾瑜姐她才会留下来!都是你……!”
他朝着这个不过四岁的孩子吼,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困的、绝望的幼兽。
“为什么你要出现!如果没有你,瑾瑜姐就不会留在这!她就可以走!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可以……”
“易……哥……”孙天宇被他掐得呼吸困难,小脸从通红迅速转为惨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他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凶狠的哥哥,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因为脖颈被扼住,连哭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那声残破的、带着恐惧的呼唤,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蒋易燃烧的怒火上。
他猛地回过神,颤抖着,看着孙天宇被自己硬生生掐出来的、正在迅速变红的指印,看着他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泛着惨白光泽的、满是惊恐的小脸。
他……他在做什么?
他在对谁发泄?
是对这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的天宇?
还是对那个无能为力的、懦弱的自己?
“是啊……”蒋易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冰冷刺骨,“你有什么资格说孙天宇呢?”
他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为什么母亲天天挨打受骂,却从不反抗,从不离开。
为什么瑾瑜宁愿忍受这样的屈辱和痛苦,也要留在这里。
那都是因为你啊,蒋易。
因为你,母亲才被困在这个家里,困在这个男人身边。她不是不想跑,她是不敢,她不能。她跑了,你怎么办?
一个被拐卖来的、无依无靠的女人,带着一个拖油瓶孩子,能跑到哪里去?就算跑了,又能活多久?
而你,蒋易,你怎么敢……怎么敢怪她的啊……
你怎么敢,一边享受着被她用血肉之躯挡下来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庇护,一边在心里鄙夷她的懦弱,唾弃她的“自甘堕落”?
你才是那个困住她的枷锁。你困住了她最好的年华,困住了她本该……或许也能有别的可能的人生。
就像孙天宇,困住了瑾瑜。
蒋易腿一软,几乎是脱力般地,跌坐在地上。冰凉的泥土透过单薄的裤子,瞬间浸湿了一片。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发软,心脏那块地方,空荡荡的,疼得麻木。
“易哥……”一只小小的、带着体温和些许湿意的手,怯生生地搭上他的肩膀。
孙天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哥哥很难过,很痛苦。他忘了刚才的恐惧,蹲下身,用小手笨拙地拍着蒋易的背,像蒋易以前哄他那样,“易哥,你怎么哭啦?是不是……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对不起……”
那带着哭腔的、小心翼翼的道歉,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蒋易。
他猛地抬手,不是推开,而是近乎慌乱地把孙天宇紧紧搂进怀里,把脸埋进孩子单薄瘦小的肩头。
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滚烫地渗进孙天宇的衣领里。他哭得无声,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崩塌。
“对不起……天宇……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闷在孙天宇的衣服里,含糊不清,“是我不好……是我……我刚刚……我……”
孙天宇被他抱得有点紧,却不挣扎,只是伸出小手,学着他以前的样子,轻轻拍着蒋易的后背,小声说:“易哥不哭,我们不玩游戏了……天宇不玩那个吓人的游戏了……”
游戏?
蒋易愣了下,从孙天宇肩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小家伙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却满是纯粹的担忧和安慰。
他猛地意识到,在孙天宇简单的认知里,刚刚那一切,或许只是哥哥和他玩的一个有点“吓人”的游戏。他还不懂那些肮脏,不懂那些痛苦,不懂那些成年世界的残忍和无奈。
一股更深的悲凉和酸楚涌上蒋易心头。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把那些狼狈的泪水擦去,可新的又立刻涌出来。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哄他:“对……对啊,天宇,我们是在玩游戏。刚刚……是易哥不对,吓到你了。”
他松开孙天宇,手忙脚乱地拿自己脏兮兮的袖子去给他擦脸,可越擦越花,孙天宇白皙的小脸很快变得像只小花猫。他急得又要掉眼泪。
孙天宇却咯咯地笑起来,抓住蒋易的手:“易哥变成大花猫了!”
看着孙天宇天真无邪的笑脸,蒋易心神一颤。他愣了下,最终扯出一个苦涩的、却真实了许多的笑容。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孙天宇柔软的发顶,低声说:“天宇,我们玩个新游戏好不好?”
“好呀!什么游戏?”
“我们在这里数数,”蒋易指着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大石头,“数到一百,然后易哥就带你回家,给你做疙瘩汤吃,好不好?”
“好!那我先来!一——!”孙天宇立刻来了精神,站直了身体,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响起。
蒋易颤抖着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颤巍巍地接上:“二——”
“三!”
“四……”
少年的声音和孩童的声音,一高一低,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交替响起。数字一个个蹦出来,机械,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蒋易数着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间早已看不清轮廓的土屋。
他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或者,已经结束了。
他只知道,当他数到“一百”,拉着孙天宇的手,一步一步挪回去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家家户户亮起了昏黄的油灯。
瑾瑜家的门虚掩着。蒋易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孙天宇开始不安地扯他的衣角,他才鼓起勇气,轻轻推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膛里未熄的余烬,透出一点暗红的光。瑾瑜就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听到动静,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她的头发重新梳过了,挽成了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是那件半旧的浅蓝色碎花褂子,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血渍和污痕洗净了,只是嘴角的破口和脖颈处没能完全遮掩住的淤青,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触目惊心。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看到蒋易和孙天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走到那个破旧的碗橱前,拿出两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然后,她揭开灶台上那口小铁锅的木头锅盖。
一股温热的面条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猪油和葱花味道,飘散出来。
她盛了两碗面条,面条不多,汤很清,上面飘着几点零星的油花和几段葱花。她把碗端到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上,示意蒋易和孙天宇坐下吃。
蒋易拉着孙天宇坐下,自己却没动筷子。孙天宇倒是饿了,拿起筷子,笨拙地挑着面条往嘴里送,吃得呼啦作响。
瑾瑜就坐在桌子的另一边,静静地看着孙天宇吃。目光专注,近乎贪婪,却又空茫,仿佛要透过孩子此刻的模样,看到很远很远的未来,或者,是很久很久的过去。
蒋易低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孙天宇。他只是盯着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条,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只有孙天宇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爆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瑾瑜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蒋易以为她要变成一尊真正的石像,或者,就那样睡着了。
这时,蒋易才敢,极轻极轻地,抬起头,看向她。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就在那一刹那,蒋易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女人眼中,白日里最后残留的那点温和与生气,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蜷缩到极致的、死水般的平静。在那平静的最深处,蒋易又看到了初识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肯屈服的倔强。
而最后,在那倔强的、平静的冰层之下,最最深处……翻涌着的,是一个母亲濒临决堤的、深沉到近乎绝望的爱,和一种……蒋易当时无法完全理解,却在许多年后午夜梦回时,惊出一身冷汗的——
决绝。
数不清是那件事之后的第几天了。
日子表面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蒋易依旧上学,放学,偶尔去看瑾瑜和天宇。
瑾瑜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对着孙天宇时,那份温柔里,多了些蒋易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透支的、最后的眷恋。
蒋易下了学,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顺着村里那条熟悉的土路往家走。心里头念着的是先生今天新讲的《论语》片段,盘算着晚上可以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意思,讲给瑾瑜和天宇听。孙天宇虽然还小,但很爱听他讲学堂里的事,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
然后,他看见村口那条小河边的石滩上,围了一大群人。乌泱泱的,几乎全村能动的人都挤在那里。唏嘘声,惊叹声,女人们压低的、带着恐惧的议论声,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造孽啊……”
“……咋就想不开呢……”
“多水灵一姑娘,可惜了……”
“……听说是自己跳下去的?”
“可不是吗,捞上来都没气儿了……”
蒋易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冰冷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顾不得什么书本,顾不得什么稳重,蒋易猛地甩开步子,用尽全力朝着人群冲过去。布包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小兽,拼命地挤开那些挡在前面的人,拨开那些碍事的胳膊,不顾一切地往人群最中心钻。
“让开!让我过去!——”
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和恐慌。
终于,他挤到了最前面。
然后,他看到了。
河滩粗糙的砂石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湿透的、深蓝色的碎花褂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女人过分单薄瘦削的轮廓。
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砂石上,像一团杂乱的水草。脸是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唇瓣是一种失温的淡紫。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尖削的下颌,一滴一滴,缓慢地滚落,没入身下的砂石。
是瑾瑜。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可蒋易知道,不是。那种安静,是没有任何生气的、彻底的沉寂。白皙的皮肤上,还能看到一些未消的、青紫色的痕迹,显然是新伤,在苍白的底色上,格外刺眼。
蒋易明白了。他明白她最后经历了什么。那些非人的,畜生的对待。那晚之后,或许还有,或许……一直都有。只是她不再喊,不再叫,只是沉默地承受,直到……承受不住。
他浑身发冷,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咯咯作响。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他颤巍巍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膝盖重重地磕在粗粝的砂石上,瞬间破了皮,渗出血,他也感觉不到疼。
他爬到她身边,伸出手,想要去碰碰她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月光下,白得像天上的月牙。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试了几次,才终于碰到。
冰凉。
一种透骨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冰凉,从指尖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反复地、徒劳地去探她的鼻息,去摸她的颈侧,去听她的心跳。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皮肤下,那令人绝望的、僵硬的冷。
不……不……
蒋易张着嘴,想要喊,想要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堵又痛。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瑾瑜冰冷的手背上,又迅速变得和她一样冰凉。
有人过来拉他,是村里的长辈,力气很大,把他从地上扯起来,拖到一边。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没有任何反抗,只是愣愣地,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用那双漂亮又倔强的眼睛看他,再也不会用那种带着沙哑的好听声音,喊他“小易”,对他说“要好好念书”的女人。
他看着有人拿来一张脏兮兮的、打着补丁的麻布,盖在了她的脸上。那抹熟悉的、最后的蓝色,被粗陋的麻布彻底隔绝。
那个穿着不合身红色婚服、眼神空洞地被人摆弄的女人;那个在寒夜推开窗,告诉他“我叫瑾瑜”的女人;那个抱着小天宇,哼着不知名曲调,笑得温柔又哀愁的女人;那个在逆光中,对他说“你答应我,要好好念书”、“去外面看看”的女人……
和她来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地,走了。
什么都没留下。
又好像,留下了什么沉重到让他几乎背负不起的东西。
人群开始散去,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张罗着去找块席子,有人商量着埋在哪里。河边恢复了它平日的模样,只有水流声,哗哗地,永不停歇,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蒋易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从他脚边掠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已经空了的砂石地,盯着那平静的、却刚刚吞噬了一条生命的溪水。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都西斜了,他才极其缓慢地、梦呓般地,开了口。声音很轻,很飘,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也许,只是说给自己听。
“瑾瑜姐,先生今天教我了……”
他顿了顿,眼泪又无声地滑下来。
“……瑾瑜,是美玉的意思。”
那声音太轻了,刚一出口,就立刻散在了带着河水腥气的风里,了无痕迹。
瑾瑜被埋在了后山。村里人嫌晦气,也没人多上心,随便挑了块不算风水宝地的角落,草草挖了个坑,就用那张破席子一卷,埋了进去。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坟堆垒得很敷衍,小小的一个土包。墓碑更是简陋,就是一块从河边随便捡来的、未经打磨的扁平石头,粗糙地插在坟前。石头上,连个名姓也没刻,只被人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孙家媳妇”。
蒋易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刺眼极了,心里像被钝刀子反复地割,不是剧烈的疼,却绵延不绝,让人喘不上气。
这不是瑾瑜的碑。
这不该是瑾瑜的碑。
她不是“孙家媳妇”。她是瑾瑜。是那个会写自己名字,会说“玉不琢不成器”,会看着远方,眼里有光的瑾瑜。
等人终于都散去了,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蒋易没走。他等到最后一个人影也消失在山路上,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那个小小的坟包前。
他盯着那块石头,盯着那四个丑陋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在坟包周围的草丛里,仔细地翻找。最后,他捡起一块边缘比较锋利的、深灰色的碎石片。
他跪在墓碑前,用那块碎石片,抵在“孙家媳妇”那四个字的旁边。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腕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在那粗糙坚硬的石头表面,一下,一下,艰难地刻画着。
石片摩擦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碎屑簌簌落下。
他的手指很快被粗糙的石片边缘磨破了皮,渗出血,混着石粉,变得脏污不堪。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固执地、一笔一划地,刻着。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滚落,滴进眼里,涩得生疼,他也只是眨眨眼,继续。
他要覆盖掉那四个字。他要留下她的名字。
“瑾”字的笔画很多,他刻得歪歪扭扭,结构松散。“瑜”字也不好看,右边的“俞”部差点挤到旁边去。
但他终于刻完了。
两个同样歪歪扭扭、却无比清晰的字——“瑾瑜”,覆盖了原来那四个字的大半,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倔强的姿态,立在坟前。
蒋易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作品”,大口喘着气。手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点点。就好像,他终于为瑾瑜,为那个被困在“孙家媳妇”名号下一生、最终也没能挣脱的女人,做了点什么。
哪怕,只是在这荒凉的后山,一块无名的石头上,留下她本该拥有的名字。
哪怕,这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伸出手,用干净的手背,轻轻拂去“瑾瑜”二字上的石粉和尘土。
玉蒙了灰,用清水洗净,还是玉,温润的光华不会改变。
瑾瑜蒙了尘,被埋在这荒山野岭,但在蒋易的记忆里,在他心里,她永远会活着。穿着那身明艳的红,或者素净的蓝,眼睛里有倔强的光,声音沙沙的,很好听。
就像她身上,那份永不落幕的、不肯向命运低头的红。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