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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灯】灯下黑(上篇)
①CP是西格德x菲林斯,铃灯系列长篇故事中的第一篇。本篇基本没有CP向内容,可视为西格德+菲林斯一般向
②第一人称为非原作的虚构角色(一名璃月商人)
③基本原作向,但加入少量弥补剧情合理性的私设
我讨厌挪德卡莱,想必挪德卡莱也不喜欢我。
愚人众就像挪德卡莱一样讨厌,但至少他们的船还算干净。吹过船舷的海风夹杂着淡淡的腥气和泥土味道,偶尔可以嗅到一丝甜腻的腐烂气息。我闭上眼睛,避免去想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尸体正在腐烂。
“您不睁开眼睛,怎么知道我们有没有把您送到正确的地方?”
愚人众的准尉笑得讥诮。他显然知道我不是普通的商人,不久前收下贿赂的行为也像一场顺水推舟的表演。我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没必要在意,也没必要挑衅。他不过是个小人物,和我一样受人指使的小人物。齿轮不会和螺丝打架。聪明的齿轮还要学会给自己涂好润滑油。
“您说笑了。烦请您拨冗送我一程,已是莫大的荣幸。”
目视远方的海平线,我在心里默念着准尉的名字。至冬人的名字总是像绕口令那么长。我大概不会再和他打交道了,可万一将来有人打算暴力撬出合作者的名字呢?一个小小的准尉而已,他的上司也乐于抛出他当替罪羊。
“哼,你是个聪明人。空寂走廊的色彩会吃人,远离那边是对的。看在这次合作愉快的份上,再送你一句忠告吧。万一你昏头昏脑误入苔骨荒原,记住,宁愿向东不要向西,宁愿攀高不要行低。当然,如果你不介意被狂猎撕碎,就当我没说。”
至冬人看起来冷冰冰硬邦邦的,没想到意外的有人情味。
可惜我的这个想法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在距离岸边还有三五米的地方,准尉就不耐烦地吆喝起来,让他的手下送客。一个粗壮的愚人众士兵一手拎起我的行李,一手拽住我的领子,不分青红皂白往沙滩上丢。我骂了一句刚刚学到的至冬粗口。不知是我的发音不够标准,还是我在泥泞滩涂里挣扎的模样非常滑稽,开走的船上传出一阵阵野蛮的哄笑声。
至冬蛮子粗俗无礼,就连骂人的词汇都如此匮乏。挣扎着找到一块能站稳的硬地,我先确认行李的包装安然无恙,然后用家乡话骂了个爽。
傻子才想离开璃月港来挪德卡莱跑商呢。
我不傻,我只是个被要挟的可怜人。
一场投机失败,让我在那个手眼通天的女人那里欠了账。平账可以用钱,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我没有那么多钱,只好选择赌上性命来挪德卡莱跑一趟。
地处偏僻,民风野蛮,就连在璃月低眉顺眼的愚人众也变得飞扬跋扈起来。挪德卡莱没有一丁点让我喜欢的地方,而让我讨厌它的罪过倒是又多了一条——滩涂淤泥吞掉了一只我最好穿的靴子。
我没有丢掉剩下的那只靴子。不幸遭遇魔物的时候,我可以把它当成诱饵丢出去。换好备用鞋子,再在上面绑好防止陷入泥泞的鞋垫,我整理好心情,准备再度出发。
从星沙滩走到那夏镇,顺利的话只需要半天左右的时间。根据那个女人提供的情报,途中偶尔会出现沿着海岸线巡逻的愚人众士兵,还有个别攻击性不强的魔物,都很显眼,提前绕行即可。我也跟璃月商会的熟人打听过,她说的大致没错,确实不怎么危险。
只要再坚持一下,熬过最后这半天,把东西送到那夏镇的秘闻馆,我跟那个女魔头就两清了。
“呼,但愿岩王爷保佑啊。”
最初的路途确实像别人说的——同时也是我预料的——那样,挺顺利的。路途平缓,风景清幽,能听到一波又一波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滩头不时有些悉悉索索的小动物走过,留下细细密密的痕迹。
我的运气不错,一路上既没有遇到难缠的愚人众士兵,也没有遇到主动攻击人的魔物。可无论我怎么加紧脚步,还是追不上太阳下落的速度。
最后一群海鸟带着所剩无几的喧闹飞走了,血红的晚霞泼洒在空荡荡的沙滩上。从滩涂直到前方的入海口,再也看不到一丝活物的踪影。天空逐渐昏暗,四周的景物也愈发朦胧。在凋零的光线里,隆起的沙丘像是一座座坟墓,投下一道道长长的阴影。
在这里过夜绝非明智,可顶着这般死寂前进也需要勇气。
一种强烈的不适感从胃里涌出。开始我以为它是饥饿,但面饼、肉干和蜜酒都没能把它压下去。吃下去的东西反而变成一颗蹦跳的球,在胃和嗓子眼里烦躁往返。
咚咚、咚咚。
心跳变得特别明显,明显到心脏像是不属于我的异物似的。我不禁怀疑,这到底是心跳,还对某种外来震颤的共鸣?心跳声自内而外,连脚底板都能感受到微妙的震动。
咚咚、咚咚。
我不敢走太快,也不敢停下来。某个答案呼之欲出,可又像卡在牙缝里的肉丝。你知道它在哪里,偏偏又没法把它拽出来,难受极了。
咚咚、咚咚。
心跳好像都变冷了,冷得像渗透滩涂的泥水。对了,是那个该死的准尉。该死的愚人众准尉说过什么来着?对,他说在这个鬼地方,颜色都会吃人。
颜色都能活过来吃人,谁能保证这片土地不会活过来吃人!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才刚刚踏上挪德卡莱就对这片土地心生厌恶。
被盗宝团偷货,被海乱鬼袭击,或是被镀金旅团打劫,甚至被丘丘人部落群起而攻之,对行商来说都是家常便饭。我的运气不错,这么多年来也就是受过几次轻伤,也没经历伤筋动骨的货损。但挪德卡莱不一样。那些盗匪魔物都像是某种外在的威胁,可以回避,可以逃走。而挪德卡莱这片土地就像大张的野兽之口。活着的恶意埋藏在每一寸泥土之下,贪婪地注视行走其上的生灵。致命的咬合何时落下只取决于这头贪婪野兽的心思,渺小的个体根本无处可躲。
冷静,冷静!深呼吸、对,要深呼吸!
我不断地告诫自己,甚至几次喊出了声。嘶哑的声响被死寂扯碎,在礁石上反弹几次,变成不屑的嘲笑。
起雾了。
不对,到底是什么时候起雾了?
怎么突然起雾了!
当我意识到起雾的时候,弥漫的雾气已经吞没了整个视野。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夜雾。它昏暗而黏稠,像是浓痰般阻塞七窍,试图屏蔽感知。触碰到裸露皮肤的一瞬,冷冷的,又带有令人战栗的生命力,好似游鱼滑过手背。
我以为自己在深呼吸,可耳中回荡粗重的喘息更像是惊恐的垂死挣扎。
不能跑!
不能狂奔!
不辨方向的狂奔只会耗干体力害自己等死。可迈步的速度不受控制地加快。惊恐已经把身体和意识劈成两半,一半试图全力狂奔,一半拼命压制这种错误的冲动。
然后,我看到了异常生动的颜色。
明亮的蓝紫色。
那个该死的准尉说色彩会吃人的时候,我只觉得不值一哂。色彩怎么会活过来吃人呢?这不符合常识。然而刺穿浓雾的色彩如此鲜活,如同呼啸而至的长枪直直刺入双眼。
这不自然的妖艳之色,简直就像活着的火焰。
——这样的色彩。
——色彩、色彩、活过来的色彩……色彩会吃人!
最后一线维持平衡的理智轰隆隆跌落山崖。岩王爷啊!这世上怎么会有挪德卡莱这么怪异的土地!张牙舞爪的恶意随着扑面而来的雾气填满了所有阴森的缝隙与水洼。我踩到的每一块泥土都在摇晃在颤抖,仿佛随时会变成一个陷坑拽着我滑落深渊巨口。一块可怕的石头绊了我一下。我听到了金属零件破碎的声响,然后嘴里和手上都是铁锈味。我必须爬起来,不敢想象如果我不爬起来会变成什么样子。黑暗里不可名状的妖异色彩还在追我。紫色的、蓝色的、锋利得像滴着血的獠牙。然后我肯定走神了一段时间。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手中唯一的光源已经熄灭了,我的双腿依旧不受控制地狂奔。向上?向下?往左?往右?不知道,记不住,想不起来。我听见了声音,有嘶吼,有哀嚎,有惨叫,有夹杂着铁锈味的风在山谷里的回音。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追我,那怪异的存在感逐渐盖过了所有声音,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那么明亮却没有一丝暖意,耀眼而恐怖的色彩紧追不放。浓郁的雾气里好像藏着无数只怪手,拽着我的衣角,挠着我的皮肤。我不敢停下,我的肺疼得厉害,胃里也像要爆炸似的。我会死吗?就像只被人一脚踩烂的老鼠?不!我才不要像老鼠那样死去!我还能跑!我是最会跑的那个!跑不过我的人才会被魔物撕扯到肚破肠流,死得像只老鼠!我会活下来……就这样跑!一路跑到那夏镇!谁死了我都不会死……对,那夏镇……那夏镇是在这个方向吗?为什么还没有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该死的女魔头!臭婊子!我诅咒你!你一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啊啊,岩王爷!岩王爷救命啊!
不断涌现的恐惧快要把我吓晕了。夜雾中突然伸出一双手,牢牢按住我的肩头又捂住我的嘴,叫我动弹不得。那双手力大无比,硬得像钢铁似的。但这种真实的触感格外让人安心,就像是岩上茶室外面肌肉发达的保镖。我宁愿被他一脚踢飞,也不想被活过来的颜色追。
这种时候,只要是个人就好,哪怕是盗宝团、是海乱鬼、是镀金旅团也行啊!
“我是执灯士。”
嘶哑低沉的嗓音,就像刚刚经历一场大战的千岩军,可能有伤在身,但值得信赖。我慢慢找回一些神智,然后意识到,在疲惫的表象之下,这声音的主人或许意外的年轻。
“按照我说的做,你会活下来。”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尖叫。大概是看我足够理智又相当配合,那位出手相助的年轻人放开了我,退后半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右手不离剑柄。
我侧头迅速打量了他一番。年轻的执灯士——来挪德卡莱之前我预习过这里的势力分布,知道执灯人做的事情跟千岩军很像,但组织更松散、也缺乏国家级别的后盾——穿着一身标准的黑色保暖制服,金色的短发剪得粗糙,明显缺乏打理。至于那张脸,比起容貌是否英俊这种小节,更引人注目的是其散发出的勇敢且坚毅的光彩。仿佛有股凌厉的力量从他脸上放射出来,如同熊熊燃烧的篝火放射着光与热。他腰间的灯火同样闪耀着坚定的意志,表明这个人在任何事物面前都不会屈服、不会退缩。
我会活下来。
我不断默诵着这句话。
从踏上挪德卡莱的那一刻起算,我第一次找到了一片坚实可靠的落脚处。
“您醒了?”
头痛欲裂的时候,再优美的问候也会成为搅乱脑浆的一把刀。太阳穴和脖子疼得厉害。除了还没有腐烂发臭,我真不觉得自己的头和摔碎的鸡蛋有什么区别。
“您目前的处境还算安全。若您依然感到不适,请继续休息,不必起身。若您不介意,请允许我为您掌灯。”
温文尔雅的声音,彬彬有礼的措辞。对方的声音里毫无谄媚,可见平日里就会使用这样的说话方式。根据多年行商的经验,习惯这种说话方式的人,高概率是普通人惹不起的大人物。
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为什么要跟我这么礼貌地讲话?心善又好说话的大人物少得像砂砾里的金子,不能说绝对不存在,但我没亲眼见过。
可恶,头好痛,痛得就像里面有个铃铛一直在响,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我被那个臭女人要挟,来挪德卡莱帮她搞到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从愚人众那里拿到的……对!那样东西!
顾不得快要裂开的头,我起身摸索着自己的行李。眼前的物体有的两重影有的三重影,好在那件被防水布牢牢包裹的东西还在。我松了一口气,眼前重影的怪异景象也渐渐复原。就这样,我终于看清了那位好心的“大人物”。
他是……谁?
哪怕只是模模糊糊看了一眼,我也能立刻认定自己决不曾结识此等人物。他的容貌与仪态都出众到令人过目难忘,奇异的发色与眼瞳又让人脊背生寒。乍看之下他的穿着打扮朴素而低调,配色像是某种制服,但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发现那合身的剪裁和精致的装饰根本不可能是批量生产的制服。
执灯士……对,执灯士的制服!
来挪德卡莱之前,我花了不少时间了解当地情况。执灯人是挪德卡莱盘根错节的诸多势力中相对可靠的一支,约等于劣化版的千岩军。他们会主动驱逐危险的魔物,保护生活在挪德卡莱的人。
就像千岩军、愚人众里有不同阶级的划分,穿着打扮也有所不同,或许这个人是执灯人里的军官?
我猜测着,然后天灵盖里又是一阵猛烈的抽痛,疼得我又是皱眉又是咧嘴。这种感觉很像是跌倒或者头部遭受猛烈撞击的后遗症,莫非我是在赶路时摔了一跤?
“抱歉,我的头晕得很,嘶——记不太清之前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轻声说,中间还痛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表现可能有点夸张,倒也不能说是演的,因为真的疼到要死要活的。
“无碍,您慢慢来。若是需要帮助,不必客气,随时叫我即可。”
高挑的身影礼貌回应道。
总算勉强应付过去了。
我背过身去,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支撑身体,假装在休息,实则借此回避对方的视线。头部撞击很容易带来暂时性的失忆,我想不起刚刚发生了什么也情有可原。
无论追溯多少次,记忆依然停留在昏暗的星沙滩。我感到危机四伏,加快脚步赶路,之后就戛然而止。清点一遍自己的状况,我发现就头上和脖子疼得厉害,骨头倒是没事,然后手脚有几处轻微的擦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说不定还是该死的愚人众准尉造的孽。随身携带的物品里,最关键的包裹依然好好的,大多数东西都在,最多湿了点脏了点。唯独便携罗盘四分五裂,丢了不少零件,估计不幸摔个正着。我摸出那样以防万一的东西塞进怀里,心里不自觉地嘀咕起来。
执灯士,执灯士,执灯士……
叮!
像是铃铛响了一声。
不知为何,执灯士这个称呼让我觉得特别亲切。而这个称呼有多亲切,眼前这个男人就显得有多可疑。据我所知,执灯人是一个寒酸,嗯,不对,是甘于清贫、艰苦朴素的团体。如果这个人出现在七星举办的宴会上,我不会起疑心,而是会高高兴兴地去讨好这位奇货可居的大人物。但这样的人出现在蛮荒之地的荒郊野外,还疑似模仿执灯士的装扮,实在是叫人提心吊胆。
而且——
借着检查行李的机会,我又隐蔽地瞥了那个假执灯士几眼。
他实在太诡异了。始终直挺挺地站着,提灯的右手举得高高的,长时间一动不动——人类真的做得到吗?特别是那盏灯,那盏灯的颜色好奇怪,是一种妖异的蓝紫色,不像是火焰,倒像是活过来的颜色,会吃人的那种……
吃人的颜色?
莫名地被涌入脑海的猜测吓到,我仓促收回视线。那个愚人众准尉虽说是个混蛋,但我毫不怀疑这个鬼地方的颜色能吃人。
“如您所见,这是经过特殊技术处理过的灯,对特定魔物有奇效。正因如此,它的外观与挪德卡莱以外的灯具略有差异,还望您海涵。”
他一手执灯,另一手微微按在胸前,像是行礼般优雅地向我致意。而我只觉得背后寒毛倒竖。糟糕,刚才的视线转得太快、太不自然了。这么微小的破绽也被对方抓个正着。不管对方是人是鬼是怪物,这种精明到毫无破绽的对手总是最难缠的。
“哈、哈哈,真不好意思,是我见识浅薄了。”
刀砍斧凿般的头痛还在继续,幸亏我的适应力强,至少能有模有样地对答。他应该没有骗我,我们目前的处境还算安全。周围依然浓雾环绕,隐约能感受到远处仍有恶意逡巡窥伺。它们就像是畏惧篝火的狼群,暂时不敢靠近。
那个人没有点火。
我对魔物也没有任何威慑力。
所以,它们害怕的应该是眼前这个可疑的家伙,或是他手里那盏可疑的灯。
狼怕火、怕猎人,可狼更怕强大的魔物。我没法确定这个人究竟是火、是猎人、还是更可怕的怪物。当务之急是不要触怒他,尽量讨好他,来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以及,如果可能的话,套出更多的情报。
“长夜漫漫,看来您亦无意入睡。倘若您不嫌弃,由我来为您讲些故事解闷如何?枯坐无聊时,执灯人常常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
守夜的时候不应该全神贯注提高警惕么!
强行咽下条件反射般的警告,我摆出软弱顺从的模样。
“当……当然。我最喜欢听各地不同的故事啦,求之不得!”
每次被那双黄澄澄的眼睛扫过,我都觉得心惊肉跳。我只在魔物的眼睛里看到过这么难以捉摸的神色。就连常常被称为不祥的黑猫也没有这么奇怪的眼睛——几乎看不到瞳孔,简直不像活物。
“很遗憾,挪德卡莱不是我的故乡,我对这片土地的古老故事只是略知一二。”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分不清是自嘲还是讥诮的笑容。
“看您的状况,似乎是初访挪德卡莱的旅人。我擅自猜测,您可能更希望了解当下的挪德卡莱。”
“是、是的!”
“不知您对‘狂猎’了解多少?”
狂猎?
叮叮叮!
无形的铃铛急促地嘶叫起来,剧痛再次劈开了我的头。夹杂着腥味的凛风嚎叫着掠过,浸满了难以言喻的怪味。一把锈迹斑斑却坚硬的钩子捣鼓着脑浆,方便那来自黑暗的吸力卷走受伤的那部分灵魂。
零碎的记忆像水面的浮尸时隐时现。漆黑的影子、丑陋的轮廓、沉重的脚步,只剩一半的身体燃烧着可怕的火焰尖叫着低吼着;血腥味和腐烂的臭味令人作呕,怪异的雾气里满是扭曲、贪婪、无可名状的恶意。
还有,一盏希望的灯。
这些真实到令人恐惧的碎片不断戳刺,短短的一分钟比十年还要难熬。提问者显然察觉了我的不适,但他依然像个雕像似地高举灯火矗立原地,目光里有种温和的淡然,简直就像……一个人在看一头必死无疑的狗。
“我……听说过这个词。狂猎……好像是一种挪德卡莱特有的魔物。往往伴随着雾气突然出现,成群结队,很危险。”
我记得书上的描述,也记得跟亲历者打听时对方惊恐的模样。可我想不起来那些侵蚀骨髓的恐怖记忆到底从何而来。难道……难道它们才是我失忆的原因?
“作为一名非专业人士,您可称得上见多识广。但以执灯士,嗯,您可以将执灯士理解为对付狂猎的专家,以执灯士的视角看来,您所描述的狂猎特性固然棘手,却不是这类魔物最可怖之处。”
是错觉吗?周围好像越来越冷了。打了个寒战,我缩着肩笼着手左右张望了一番。幽蓝光线的尽头依然是浓白的雾气。我壮起胆子往对方那边靠了靠,发现灯里蓝色的火焰竟然没有一丝温度。更让我觉得不安的是,从特定角度窥视,半透明的灯罩内蒙着一层妖异的紫。这种紫色、这种紫色……我见过的、我见过的!一模一样的紫色、狂乱的低语、骇人的袭击——寒意像巨蟒绞住我,我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假意把手揣进怀里取暖。
“您冷吗?还请您稍加忍耐。毕竟,与性命相比,些许寒冷不值一提。您不这样认为么?”
他动了,和那盏诡异的灯一起动起来。
我很怕。我想逃,我想呼救。但现在还不行。盲目奔逃也会是个死。我必须集中精神。认真听,拼命想,找准时机。
鬼魅般的蓝灯近在眼前。灯里跳动着鲜艳的蓝色火焰,却又冷冰冰、轻飘飘。我明明是看着他走过来的,却又觉得对方仿佛一团飘过来的鬼火。一层迷幻的紫色光晕折射在他露出的上半张脸上。那不似人类的面容有多艳丽就有多恐怖。
“请想象一杯清水,然后在里面注入一滴墨水——狂猎就如同其中的墨水。它们从不讲究单打独斗,而是蜂拥而至,以量取胜。若是不幸未能脱逃,在或长或短的煎熬之后,清水就会变成新的墨水,与黑暗同流合污。这便是狂猎最可怖之处。”
他不快不慢地描述,就像在讲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嘴上说着可怖,声音里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您可曾见过狂猎的行军?若是您不幸亲眼目睹,定会在其中发现一些熟悉的身影,包括……我的同僚。这些奉献了汗水、鲜血与生命的英雄们无法在坟茔里安息。他们的遗体被亵渎,甚至部分人的灵魂也惨遭污染。是的,就像您现在猜到的那样。”
奇异的眼睛注视着我,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面无血色的脸。
染血的铃铛在哀哭。
我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我的救命恩人是执灯士没错,但绝对不是眼前这个古怪的家伙。
“狂猎并非毫无神智的魔物。少数狂猎能够运用自己尚且为人时的知识、技能与回忆,蛊惑、诱导、操纵接近的人类,乃至戕害生前的亲友。而在个别罕见的案例中,意志坚韧不拔的个体足以维持自我认知,依然致力于生前未竟的事业……哈。”
执蓝灯者轻笑一声,像嘲弄,也像叹息。
“您的眼神如此惊恐,您的喘息如此粗重,您全身瑟瑟发抖。我不免好奇,您把我当成了其中哪一种狂猎?”
好机会!
我用尽全力将怀中的油纸包投掷到对方脸上,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记忆中的方位跑去。
油纸包里是我的秘密武器,纳塔魔鬼椒磨成的辣椒粉。虽然同为辣椒,但魔鬼椒和璃月的绝云椒椒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卖辣椒粉给我的商人夸口说他曾经用这种辣椒粉放倒了一头山那么大的龙。我当然不可能轻易相信他的鬼话,但它真的能让一群长鬓虎闻风而逃,我亲自试过。哪怕是再厉害的魔物,鼻子眼睛等脆弱部位惨遭这种生物武器的袭击,也要痛哭流涕个把小时。
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扪心自问,我的确不算个好人,毕竟无商不奸。遭遇魔物袭击时,为保住自己身家性命,见死不救的事情我也做过。可就算是一个烂人,也不能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忘恩负义。
我必须回去找到那个执灯人小哥,告诉他,有个提蓝灯的怪物假扮成他的同伴,就在附近。他千万要小心,别被狡猾的魔物算计了性命。
后记
菲林斯视角的故事:
有狂猎,揍一下
有人,救一下
这人跑得还挺快,一边揍狂猎一边追
嗯?金色传说(传奇执灯长)碎片!
不确定,再看看。
人有危险,救一下。
嗯?什么东西?味真足。
璃月商人的一点介绍:
是还算有良心的奸商,会低买高卖,但是质量有保障。
大概三四十岁,体力很好,跑得特别快。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交际广泛,身段柔软,只要有三五成赚大钱的机会就会毫不犹豫地参与投机。
【铃灯】灯下黑(中篇)
①CP是西格德x菲林斯,铃灯系列长篇故事中的第一篇。本篇基本没有CP向内容,可视为西格德+菲林斯一般向
②第一人称为非原作的虚构角色(一名璃月商人)
③基本原作向,但加入少量弥补剧情合理性的私设
“小声。它们还在附近。”
救下我的执灯士压低嗓音说。
我老老实实地和他一起蜷缩在下风处的礁石后,学着他轻声说话。
“我们应该往哪边逃?我身上还有点零碎的小玩意,吸引魔物的注意力足够了。”
执灯士扯了扯嘴角,看起来不赞同我的主意。这时我才发现他的样子比我预期的还要憔悴——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里也泛着血丝。
“我们正在风眼里。”
他简单纠正道。或许是担心语气太过生硬,他又补充了几句。
“遇到狂猎的时候,如果没能第一时间脱离,往往会发现自己被团团包围。按照我老队友契切林的说法,‘狂猎的数量永远比刚好能干掉你的要多几只’。盲目突围风险很大。我需要先观察一段时间,找出包围圈的薄弱处,或者……如果运气够好,摧毁它们的核心。”
“我明白了。全听您的。”
执灯士小哥的发言和他的打扮一样干练,我找不到不相信他的理由。原地坐了一会儿,我发现那小哥一直全神贯注警戒,不吃也不喝,于是轻手轻脚掏出了我的水囊递给他。
这样做不仅是为了示好,更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他的状态越好,我的安全就越有保障。
“不必了,你喝吧。等找出相对安全的路线,你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跑。脱水不利于奔跑。”
“您不走?”
我有些惊讶。有了他就像有了主心骨,我真没想过他会让我一个人逃走。
“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他恍惚了一下,随即坚定回应道。
这位执灯士给我留下的印象是稳重成熟,和璃月港那些三四十岁的千岩军教头一样,一眼看过去就觉得非常可靠。可当他提到使命时,那股火焰般的意志、朴实而真诚的坚毅,又使得他像个勇往直前的少年。
“放心,狂猎的‘嗅觉’很灵敏,会优先围攻袭击它们的人。我很擅长挑衅它们,能让您全身而退。”
他主动安慰我,视线下移,看到了我放在水囊旁边的小玩意。
“啊,这些,是给孩子的玩具吗?”
这一次,他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对,有璃月的、有枫丹的,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每次出来跑商,我都会带些这样的小玩具,占不了多大地方,偶尔还能有奇效。例如,有发条的小玩具很适合引开魔物的注意力,能争取好几秒的逃跑时间。若是岩王爷保佑一路平安,它们也能为买卖起到奇妙的润滑作用。也许吝啬的父母舍不得花钱给孩子置办玩具,但当商人在孩子渴望的眼神中承诺送出小小的免费馈赠,这份微不足道的付出足以换来成百上千倍的良好风评。
“您有孩子吗?如果孩子喜欢,之后我多送一些到您府上。”
“有,以前是十来个,不过最近大概有二三十个……哈哈,别误会,是我和同事们收养的孩子。玩具在皮拉米达城可是稀罕物。之后方便的话,你去皮拉米达城找契切林,我有点存款寄存在他那边。这些玩具我都买了,按照市价就好。一半请帮我送给那夏镇的孩子,现在那里最需要的就是孩子们的欢笑。另外一半给皮拉米达的孩子。就是要记得,别蕾娜是个小大人,可能不喜欢孩子气的东西;玛柳莎是个男孩子气的姑娘,更爱木枪木剑,还有尼基塔带回来的几个小家伙,帕伊沃、卓佳娜……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对,叫叶洛亚。这几个孩子刚刚失去亲人,需要安慰,最好是能给他们弄些柔软的玩偶,抱着玩偶会多些安全感……”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那双紫色的眼睛就像我住在村里的奶奶种的茄子,被太阳晒得光润润、暖洋洋的。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一位战士竟会有这么温和的眼神。
“好。”
除了答应,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经商这么多年,我没做过大奸大恶,可偷奸耍滑、囤积居奇的小事数不胜数。但我也有我的底线。我不坑好人,特别是帮过我的好人。
眼前这位执灯士小哥,是个罕见的、不折不扣的好人。
和这样的好人交往,反而不需要刻意讨好,保证自己说到做到就完事儿了。
似乎觉得对萍水相逢的人说这么多话有点不好意思,金发的执灯士腼腆地笑了笑,随即又抿紧嘴唇,警惕地观望四周。他认真得有点吓人,好像连耳朵都奋力支棱起来。
在这种氛围里,袖手旁观只能增加自己的罪恶感。我必须也做点什么来自救。
按照小哥的说法,我们位于狂猎的“风眼”中,意味着四面八方都有狂猎包围。既然往哪边跑都差不多,不如选择往那夏镇的方向……等等!
我翻出地图,也翻找着自己惊慌失措的记忆。我应该是在星沙滩南面迷了路。从星沙滩到那夏镇,需要渡过一处不算很宽的河流入海口。我慌乱奔逃的时候本能地避开了黑乎乎的水面,大概率一路往苔骨荒原跑去……嘶。
我倒吸一口气,心觉不妙。就连那个粗鲁的愚人众准尉都警告我,误入苔骨荒原的话千万不要往东走。但想一想这一路狂奔的距离,我多半已经向西跑出太远。考虑到我们藏身处的礁石,我不仅是深入苔骨荒原腹地那么简单了,没准已经穿过整片荒原,来到了东北角的岸边。
等我再去掏从不离身的罗盘时,发现它已经碎了。
啊,原来那时候的金属零件碎裂声是……也罢,算替我挡灾了。
雾气依然浓重,没法靠星星辨别方位。光秃秃的礁石寸草不生,连苔藓都难找,也帮不上什么忙。思前想后,我决定等下问问那位执灯士,他们是专业人士,应该有在这种情况下判断方向的办法。
和星沙滩相比,苔骨荒原就危险多了。可只要能冲出狂猎的围攻,一般危险的荒原,我还是有信心能活着走出去的。沿着现成的道路走,也许能遇到其他人,直接向那夏镇求救,执灯人应该也有常驻那边的部队,让他们来增援——不对。
执灯士小哥没有提到过增援,一次都没有。
遇到大群魔物,千岩军的兵士肯定会第一时间发信号求援。执灯人也是个有规模的组织,于情于理这位小哥应该找同伴求救,或者至少尝试一下。但迄今为止,他根本没提过类似的事情,就像笃定不会有增援一样。
而且……
我偷偷上下打量他。
他的气势很强大,行为举止干练可靠,又意外的好相处,能让人不假思索信任他,把他当成依靠。但尽力撇除这些光环之后,不难发现他的疲惫和伤势远比表现出来的要严重。
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眼袋略带浮肿,脸颊微微凹陷,使原本俊朗的面容都暗淡了几分。那身破损的黑色制服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像是污渍,有些地方更像是血痕。腰间挂着执灯人的灯,绑着一个像是铜铃的东西。可能是警铃?铃铛上染了些血痕,有不少陈旧的刮蹭或抓挠的痕迹。他手持一柄黑刃的长剑,但紧握剑柄的手不时会轻微颤抖,仿佛在忍耐剧烈的疼痛。最明显的莫过于他右手上绑着的绷带。那不知是为了防滑还是为了裹伤的绷带大半被染成接近黑色的深红,偶尔还会滚落鲜红的血珠。
滴、答。
血珠碎入泥沙,然后消失无踪。
一阵酸楚忽地涌上我的胸口。
这位小哥肯定不是什么自暴自弃的人,想要救我也是发自真心。如果他没有求援,一定不是不想或者忘记了,肯定是情况在这一夜之间恶化到超乎我的想象。他失去了队友,可能还失去了所有可以求救的对象。
“为什么不求救”的答案已经很清楚了。所以我没问出口,因为问出口也是徒增伤痛。
但那夏镇还有那个女人。
那个女魔头命硬得很,手段也厉害。只要出价足够高,总能让她心动。
“我想去那夏镇。也许能喊来救兵。”
我压低声音说,心里已经盘算起自己还有什么能用来和那个女人交易。
他苦笑了一下,倒也没驳斥我的想法。
“那夏镇在西边。你往西北方向走,上坡,沿着大路前进。那边的情况不算太好,但也不算最糟糕的,码头还有离港的船。你多小心,救兵就不必了。”
他帮我指出了正确的方向,我读懂了他的潜台词:不必救他。
“你准备好了给我个信号。我会往东南方向突围。”
他理所当然地说,还不忘安慰我。
“别内疚,我的目标本来就在东南方。我有一种预感,引发一切的元凶就藏在那里。”
该死,他越是这么说,我就越觉得自己必须救他。
我赶紧喝了点水,又使劲按了按能让人保持清醒的穴位,迅速背起那个女人点名要的东西。
“我准备好了!”
激动之下,我抬高了声音。为弥补我的过失,执灯士小哥在我说完之前就冲了出去。
叮——!
像是侦测到魔物的存在似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动。
来不及道歉,我头也不回地向西北方跑去。现在说什么都是空谈,我必须早点赶到那夏镇求援。
不能一直狂奔,体力消耗太快,身体吃不消。要用腹式呼吸,匀速跑动,但最好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为了不让恐惧再次压垮理智,我不断默念重要的注意事项。
但我一直能听到身后的铃声。
铃声越响越急,音调越来越嘶哑,竟如抽泣一般。
那战栗的音色在我脑中徘徊不散。我打了个寒战,神经紧绷。思维停顿的瞬间,无数含混不清的呢喃蜂拥而至。雾越来越浓了,浓得绊脚,像是踩入足以同时腐坏精神和肉体的沼泽。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些亵渎的低语不断渗出放纵的恶意,弄得人胆战心惊。但这次我多了一份咬牙坚持的毅力,得以保持清醒。
想想那盏灯。
那盏灯在我身后,可我觉得它依然在照亮我的前路。
我靠着那一点灯火逃出恐惧的泥淖,又不由自主地产生新的疑问。
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应当得救。
为什么?
我回忆着他腰间的那盏灯。那盏灯一直温暖明亮,就像绝望中的太阳,和那位小哥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但那盏灯有个很结实的底座。在底座之下,就是灯光照不到的阴影。
用我老家的话来形容,这种情况就叫做“灯下黑”。
举灯的人竭尽全力照亮他人,却把自身忘记在灯下的暗影中。
我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觉得这样很不公平,这样不对。
他应该得救的。
我必须救他——至少尝试为救他出一份力。我可不想后半辈子都被自己的良心拷打到寝食难安。
说来讽刺,我从璃月出发前还在教育邻居家那个小丫头,说当在商言商决不能情感用事。出来跑商,多愁善感的人消失得最快,要么是真死了,要么是赔死了。
唉,打脸就打脸吧,我认了。
岩王爷保佑,让我一路平安跑到那夏镇吧,等我回去一定敲锣打鼓给您上香。
短短一眨眼的时间,我脑内转过好几个念头。我的脑子从没这么灵敏过,思虑的一幕幕走马灯似地旋转着,偏偏每个画面都清晰异常。
远处,铃铛的声音变小了,却突然尖叫了一声。
一股骇人的古怪味道从右前方冲过来,
然后,一柄巨斧呼啸而至。
当我认清它不是幻觉也不是想象的时候,已经躲不开了。
我躲不开,但时间仿佛变慢了,让我清楚地看到它正砍向我的头颈处。
太快了,我来不及害怕,甚至有点想笑。
我可能死于我这辈子最善良的念头,真是个绝妙的讽刺啊。
“呼、呼……”
我沿着记忆中的方位往回跑。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后,头好像没那么疼了,但我总想摸摸自己的脑袋和脖子,确认它们没被魔物砍掉。
那一斧子怎么没砍死我?
本应被砍中的部位倒是疼了很久。
想不明白!
或许、或许……一切都是那个蓝灯怪物恐吓我们的幻象?不、不会那么简单!
脚下踩到软趴趴黏糊糊的东西,鼻子里涌入不吉利的腐臭。第一次我还能忍住不去看个究竟,但等我踩到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时候,恶心的碎块已经满目皆是。
是尸体。
四分五裂被砍碎的尸块。
看着那些断手、断腿、半个躯干的惨状,我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幸好,都是魔物的尸块,色彩诡异又斑斓,以违背常理的速度腐化溃散。匆匆一瞥间,能看出断面平整,部分有类似灼烧的痕迹——和资料里记载的执灯人常用武器以及他们“灯”的效果一样。
这是好事!证明执灯士小哥还在奋战!
我强迫自己乐观起来。
我一直跑,没敢回头,不知道拎着蓝灯的怪物有没有追上来。我希望没有。是心理作用吗?远离蓝灯之后,周围的雾气明显稀薄起来,不再有遮住眼睛堵住耳朵的粘稠感。
经过一个漫长却和缓的下坡,闪亮的水面出现在我面前。沿着粼粼波光与荒芜的礁石前进,我看到不远处有一盏摇曳的灯火。
是他!
火热的心绪抚平了身体的疲惫,我一口气冲了过去。这边没什么魔物的尸骸,我猜可能是迎回月光的海浪迅速洗去了污渍。认识的千岩军小哥给我讲过类似的故事。说是有些魔物虽然特别危险,但接触到仙人的力量之后就会烟消云散。挪德卡莱这种邪门的魔物说不定也一样。
能平安活下来就好!
摇晃的视野里,那盏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火光慢慢多了起来,三四点小小的、分散的火光,像是蜡烛一类的东西。我探着脖子往前看,被忽然劈空而至的黑剑吓了一跳。
“是我,是我!”
我急忙喊道。
黑剑的主人迟疑片刻,把剑收了回去。
“抱歉……我有点看不清了。”
听到这句话,我刚放下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这声音不对,简直像是短时间里突然老了二三十岁,或者重伤濒死的嘶哑虚弱感。
罩纱般的白雾向一侧褪去,残忍地为我展示英雄末路的模样。金发的执灯士背靠墓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带着腰间的灯火也摇曳不停。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浮尸,左眼几乎睁不开,而右眼全是血。顺着右侧看下去,伤势更加触目惊心:不止是右眼,他的右侧身体也全是血——干涸的血渍、半凝固的血块、流溢不止的鲜血。
叮、叮、叮。
缓慢奏响的铜铃在向我预警,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我看到,沿着那恐怖撕裂伤的中心,泛起了不祥的紫色。
和名为“狂猎”的魔物一样的紫色。
——奉献了汗水、鲜血与生命的英雄们无法在坟茔里安息。他们的遗体被亵渎,甚至部分人的灵魂也惨遭污染。
蓝色的、蛊惑般的低语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
不!不能被骗!
“我带你逃走!刚才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家伙,他提着蓝色的灯……他很危险!可能是伪装成执灯人的魔物!随时会追过来!”
我试图搀扶他,被他虚弱而坚定地拒绝。
“蓝色的……灯?莫非是、是‘幽焰’?不,蓝火不是魔物……那已是数百年前的传说。我听说,听说他性情古怪、让人害怕,但他从不害人……他只救人。”
执灯人小哥挣扎着站稳,一只手扶住墓碑,小心翼翼地摸索了几下。重伤显然抑制了他的理智。他听不进我说的话,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这个墓碑……这里为什么会有执灯人墓碑?我不记得有人牺牲在了这里……我要记住他的名字,每一位牺牲的执灯士都应该被铭记。能请你……帮我念一下墓碑上的名字吗?”
我应该拒绝的。
都什么时候了,死人哪有活人重要!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可他的声音又是那么悲伤,他第一次,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唯一一次,向我提出一个简单的请求。
我没法拒绝,蹲下身辨认墓碑上的文字。
之前看到的火光不是我的错觉。这个墓碑被擦拭得很干净,周围点了蜡烛。可能最近刚刚有人来祭拜过,有几根蜡烛尚未燃尽,地上还散落着一些花瓣。花瓣的边缘微微枯萎,闪出幽蓝的光芒。
“执灯人西格德长眠于此。”
一阵寒风扫过我的肩头。我打了个寒战,发现蜡烛只剩下一根还亮着。光线太差了,我只好把脸贴在墓碑上,才勉强读出后面的内容。
“为了家园与炉火。”
话音未落,最后一根蜡烛也熄灭了。
叮!叮!叮——嘶嘶——
警铃声嘶力竭地哭喊。
毛骨悚然的预感刺入后背。我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危机近在咫尺,直觉却叫我不要回头。
“原来……是我啊。”
似哭似笑的低语。明明还是同样的声音,转瞬之间诡异如怪物。
“原来、我、死了……”
背后传来诡异的声响,夹杂了吼叫、呕吐和腐烂血肉炸开的声音。警铃在血肉和泥泞的撕扯中哀鸣着。某种粘稠的液体被甩在地上,然后数不清的恶意从荒滩下生根发芽。
我又听到一声轻柔的叹息。
“到此为止。”
声音平淡,略带遗憾。
后记
西格德:我听说,听说他性情古怪、让人害怕……
菲林斯:嗯,听到了,是差评。
这里有一点私设:
平时大世界里游荡或者能从墓碑里叫出来的西格德(以及幽境危战和深渊里的x)=西格德强烈意志留在地脉里的影像,因为深渊的污染被赋予了近似狂猎的肉体
这样的西格德只会消灭狂猎或者误把遇到的人当成狂猎消灭(比如玩家使用的主角或自机角色),没有除了消灭狂猎以外的自主性。打完就像狂猎一样消散了。
含有西格德遗骸碎片的西格德=状态约等于青春迷你版的猎月人碎片
作为人类的西格德应该已经死在十年前,但在死之前他的身体已经被深渊严重污染然后狂猎化了。而且由于意志极为坚强,即使死去灵魂也没有走正常回归地脉的流程而是依然残存在肉体中。肉体虽然已经四分五裂,但在核动力深渊供能之下依然维持着近似“活着”的状态,地狱点说就是若干活碎片。
西格德的意志太过坚强,导致对深渊的抵抗太过强烈,导致碎得特别厉害。每个碎片太小了,表现出来的性质又很像狂猎的残渣,以至于这么久以来没被执灯人发现过。而在机缘巧合之下,这些碎片可能会被唤醒,以更具自我意识的西格德的形态出现。在本篇文章里,表现为会主动救助被狂猎追逐的人,会跟人聊一些记忆里有的事情。虽然看起来友善,但毕竟已经被深渊严重侵蚀,受到刺激还是会狂猎化。当然,揍狂猎这种本能只会更强,打完不是完全消散而是会留下碎片。
大致上是这样的设定,具体等之后的系列短篇里菲林斯也会说的。
菲林斯:下一个拼图拼传奇执灯长西格德先生。
【铃灯】灯下黑(下篇)
①CP是西格德x菲林斯,铃灯系列长篇故事中的第一篇。本篇基本没有CP向内容,可视为西格德+菲林斯一般向
②第一人称为非原作的虚构角色(一名璃月商人)
③基本原作向,但加入少量弥补剧情合理性的私设
活着的蓝色火焰拽住我的肩膀,把我横着甩了出去。侥幸得脱大难的喜悦压倒了一切,直到我摔到乱石滩才意识到这股非人的力道有多么可怕。
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护肘连同衣服都被刮破了,小臂一片血痕,连带震得脖子和脑袋隐隐作痛。多亏我反应快,要不然会被碎石子挂得满脸花。我突然明白了上次失去意识后为什么头痛脖子痛能痛得那么厉害。
蓝灯、苍焰、蓝火……管他是什么东西呢,反正他现在人模人样地站在我旁边,一手提着古怪的蓝灯,一手拿着怪里怪气的长枪。
“事急从权,想必您一定能体谅我的做法。”
他的嘴角抬起了一个礼貌的弧度,但他的眼神冷若冰霜。我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我对他人——管他是不是人呢至少看起来像个人——的情绪变化高度敏感,判断很少出错。他看起来不太开心,最好别触怒他。
“当、当然!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又救了我的命,我感激涕零还来不及呢!”
我急忙陪笑道。
这家伙应该挺强的。
虽然执灯士小哥重伤后神志不清,但说的话不像在骗人。既然执灯人内部有关于他的传说,还能流传几百年,他可能是个仙人,或者是个大妖怪,有些超乎常人的手段。
听说曾有重病不治的人求到了仙家赐予的良药,说不定他也能救一救那位被魔物污染的小哥,可是……想到自己的误会与丢出的那包辣椒粉,再加上对方现在明显不快的心情,闭嘴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但、但……
“您能救救他吗?让我做什么都行!”
冲动之下,未经大脑的话语脱口而出。
他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似乎不那么漠然了。
“很遗憾,我救不了他。您能从一杯水中完好析出最初的那滴墨水吗?倘若您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我只能略尽绵薄之力,让他体面地安息。”
他倒转枪把,姿势充满进攻性。
“不!等一等!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我冲出来试图阻拦他,又畏缩地后退半步。
我真的想救那位小哥,可我也不想死啊……
“您可曾看清墓碑上的生卒日期?这块墓碑立于十年以前。如果您无法逆转时间,再尝试多少种方法亦是徒劳。”
“可是、可是……”
我的脑子已经懵了。
在短短一个晚上经历了太多超乎常识的事情,理智已经变得像须弥的沙漠一样松软易塌陷。
“让我再试一次!就一次!一次就好!”
他没有说话,不过长枪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伸出手,优雅地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完了。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
行李在逃命的时候全丢掉了。手无寸铁,连能防身的护具也没有。
以那位执灯士小哥为中心,黑紫色的雾气正在扩散,就像一滴墨汁在清水里晕染开来。几个摇晃的、残缺不全的人影从他身边匍匐而起,蹒跚前行。
腐坏的异味、亵渎的低语、瘆人的恶意。这些很可怕,也曾经把我吓得魂不守舍,不过我已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它们。我觉得很难过,这种难过淹没了恐惧——我看到面色惨白的执灯士小哥如行尸走肉般徘徊,诡异的紫黑色不断吞噬着他的身形。
叮、咚、嘶、滋——
嘶哑又无助的铃声正如我此刻的心情。
要怎么做?
怎么办?
我想到了他最初救我时干练果敢的身手,领我前行时明亮的灯光,以及将自身遗忘在灯下黑处不得救赎却依然心系他人的温暖笑容。
要赌一次吗?
当然!
有利可图的时候,我一定会赌,否则我现在也不会沦落到挪德卡莱这个鬼地方。
上一次赌输了所有财产,这次最多也就是输掉性命罢了。
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紧张得嗓子眼快被狂跳的心脏堵住了。
我往前迈出一步。
再迈一步。
再迈一步。
再迈……
刹那间,所有怪物齐刷刷转向,把相当于“脸”的位置对准我。
我突然发现它们离我真的好近。哪怕是动作迟缓摇摇晃晃的怪物,走两步就能冲到我面前。诡异的紫光仿佛能腐蚀灵魂。我想过要躲,或者起码用胳膊挡一下,可身体根本不听脑子的指挥。
动不了。
神经坏掉了。
我出不了声,可小哥身上的铃铛替我发出了濒死的惨叫。
骰子已经丢出来了,这时候再想从赌桌上逃走也没用。
我赌那位小哥还会救我。
像他这样能把自己遗忘在灯下黑暗处的人,偏偏决不能接受他人被黑暗吞没。
魔物向我扑来的那一瞬,我突然想起岩王爷他老人家早已魂归高天,是千岩军一次又一次保护了我认识的人们。挪德卡莱也是一样。月神只生活在传说里,是执灯士一次又一次抵抗狂猎拯救民众。
鬼使神差地,我恰好从魔物爪牙的空隙间和那位小哥对视了。妖异的紫色不断侵蚀他的面容,但那双眼睛似乎恢复了温暖的茄子色。
“呃、必须、阻止他们!”
他高擎灯火。
他的声音和动作都痛苦异常。他颤抖得那么厉害,甚至能让人直观感受到两股意志在他体内进行了怎样惨烈的厮杀。紫黑色的侵蚀痕迹肆无忌惮地砍斫他的四肢百骸,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但他依然高擎灯火。
很难想象小小的一盏灯竟然能放射出如此灿烂的光芒。弥散的光波牢牢束缚住污秽的魔物,一并剥夺了它们挣扎的力量。
我直愣愣地盯着那盏灯。它太明亮了,让人眼眶发烫。
“您的勇气值得我的敬意。不过,现在是您最佳的退场时机,还请恕我冒昧。”
一只冷冰冰的手——也可能不是手,是手一样的蓝火——抓住了我的肩膀。好在这一次不那么吓人,拽着我离开的力道也柔和许多。至少,在我往后飞出好几米的同时,双脚还能稳稳落地,目光还能稳稳追随着执灯人小哥坚毅的面容。
小哥原本俊朗的脸已经被恐怖的侵蚀毁掉了。但奇怪的是,那道几乎劈开头颅的痕迹反而让他显得更加坚定有力,超越了有血有肉的凡人,仿佛一柄锋利的黑色宝剑。
“永燃的星光啊,驱散黑暗吧——”
叮!
铜铃再次发出清亮的回响。
若是将漫天繁星汇聚于小小一隅,它们瞬间迸发的光芒也会如此刻般令太阳望尘莫及。
可我知道那位小哥跟我一样,是个会流血、会死掉的凡人。凡人不是星星也不是太阳,只是燃烧自己的蜡烛。蜡烛在燃烧,蜡烛在燃烧……如果一根蜡烛燃烧的光芒胜过了星星和太阳,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灵魂焚尽?血肉融化?我没有答案,只是在不知不觉间热泪盈眶。
他拼死抵抗黑暗的炽烈意志,已非笔墨所能形容。
汹涌而至的光之利刃将魔物碾为齑粉,哀泣般的铃声终于有了片刻止息。筋疲力竭的沉默恰似它已然油尽灯枯的主人。执灯士小哥手臂垂落,脑袋抵在胸口,好像已经无力再抬头看一眼。一层死寂的苍白笼罩了他的身形,紫黑色的裂痕却猛然复苏,恣意啃咬他的躯干与四肢。一条条、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妖异痕迹足以将脆弱的肉体分解为千百块。小哥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唯余警铃泣血。
“西格德先生,何不再与我较量一场?”
蓝火化身的男人朗声道,大步流星,迎上前去。
霎时间,空气开始燃烧。那是冷冷的、像冰一样的火,却远比鬼火更为盛大。它以燎原之势绽放,待到定睛细看,又如海市蜃楼般若隐若现。
美得像一场梦,诡异得像一场噩梦。
我真的醒着吗?还是中途晕过去了?或者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就被困在一场漫无止境的梦里?
但那些不祥的黑紫雾气的确在蓝火中烟消云散。高挑的身影迈步向执灯士小哥走去,提灯执枪,姿态潇洒,犹如踏入舞池一般。面对更接近魔物而非人类的小哥,他微微躬身,像极了邀请对方与自己共舞。
这一定是梦吧。
我见过千岩军舞枪,没见过有人能拿着那么长的枪起舞。银白的长枪在他手中不像是一件兵器,反倒像是枫丹绅士喜爱的手杖,为游刃有余的舞步标出节拍。
那位执灯士小哥接受了这份邀请。他是个不熟练的舞者,进退间混合了狂暴和殉道者般的尊严,有时能想起自己有剑,有时又完全忘记了这一点。很快,急促的铃声被卷入了由蓝火引领的节奏。那冰冷的火焰竟也多了些许温情,不是焚尽肉体,而是荡涤灵魂。
多么精妙、多么优美的枪舞啊!
那精致得不似人类的面容覆盖上了一层幽蓝的冷火,抬起提灯的姿态恰如振翅的天鹅。焰芒中闪现的锁链束缚住了无法安眠的使者,却仿佛为英雄披上绶带一般庄重。
在蓝火的拥抱中,那位执灯士小哥获得了短暂的清醒,如泣如诉的铃声也归于静谧。
“谢谢……”
他望向那位“幽焰”,同样也是望向我的位置。他真的说出这句话了吗?当时他的形体已经在消散,喉咙上全是魔物般的侵蚀痕迹,恐怕很难发声了。但小哥肯定是特别认真的人,直到最后一刻,也会认真地道谢。
然后,再也无法维持人形的灰烬坍塌了。
我心下一紧,迅速发现了异样——和灰飞烟灭的魔物不同,这次灰烬是向内坍塌的,凝结出某个被幽蓝色火焰包裹的核心。那活生生的火焰太明亮也太鲜艳了,我只能勉强看到里面好像是个莹白色、骨头质感的东西。忽然,它又泛起一阵浓郁的黑紫,明显在和蓝色的火焰抢夺着色彩。
“知道太多的人容易惹来杀身之祸。您不这样认为吗?”
礼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突兀如鬼火。
“当、当然!我就是被吓得眼睛都直了,啥都没看见!对,啥都没看见!”
我在装傻,对方应该也知道我在装傻,这份默契就能让很多事情糊弄着过去了。
叹了一口气,我怅然若失地走到执灯士小哥的墓碑前,下意识地拜了拜。拜到一半突然醒悟,这里是挪德卡莱不是璃月,赶紧改成姿势别扭的鞠躬。
那个不知是人是火是妖是仙的家伙不知何时过来跟我并排站着。我差不多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这次倒是没怎么被吓到。趁着起身的机会我偷瞄了一眼他提着的灯。灯身还是老样子,可里面有几丝躁动不安的紫光在跳跃,似乎想从蓝色的火焰里突围。蓝焰毕竟有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很快将紫光严严实实包裹住。
“请看,您的救命恩人在十年前便已牺牲。对您而言,这应该是个好消息。”
神他马的好消息!
我差点直接爆粗口,憋得面红耳赤才压下去。是,冷酷地说,被死人救下来是一件很安全的事情,不必背负人情债,想还多少全凭自觉。但我是那样的人么!
就算实在忍不了,我也只能呼哧呼哧喘粗气。
眼前这家伙我真得罪不起。
“被一位已故的英雄拯救,难道不是好消息么?”
我忍着不去看他,可这戏谑般的说法实在太过分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这是您的无心之言吗?容我解释一下,这个说法在我故乡的意思是没经过太多矫饰的发言……”
抱怨到一半我就怂了。好不容易活下来,能老实点还是老实点。
“从字面意思上理解,就是指责我没有同理心。”
他笑着说,没有生气的表情。可他越笑就越叫人坐立难安。
“您不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也许我确实应该自我检讨,向您好好学习给发言‘加上恰当矫饰’的技巧。”
完了!这家伙绝对在记仇!
我无声惨叫道。
“可惜,我依然坚持我的观点。我认为,如果您的救命恩人通过某种方式得知这件事,他会由衷认为这是个好消息。死去的自己依然能拯救生命,哪怕能多救出一人,也会是个惊天喜讯。”
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话让我无言以对。
“更何况,他救下的可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说。
啊?我?
我愣住了,颤颤巍巍抬起一根手指指向自己。
“您是一位经验丰富、交游广泛、思路灵活、临危不乱的璃月商人。假如他知晓您能为执灯人带来稳定可靠、物美价廉的全新交易渠道,定会感到无比欣慰。”
懂了,戴高帽加道德绑架。
被对方这样架在火上烤,我本来是来挪德卡莱赌一把能翻本就跑路这种话实在也说不出口。
其实他不说我也会做些什么的,至少带着礼物送给那位小哥提起过的孩子们……不过十年过去了,他口中的孩子们应该都长大了吧?
但无论如何眼前这家伙真讨厌啊。一套话术下来如行云流水一般,太熟练了,让我怀疑他到底这样坑过多少人。
“另外,请允许我先为我清廉朴素的同僚们致歉。像您这样睿智的人一定早已看出,执灯士们忙于日常勤务、巡逻与驱逐狂猎,鲜少有时间钻研物价的波动。这方面亟需借助您的经验智慧。”
懂了,这是威胁。看来执灯士不擅长讨价还价,但也不许我卖高价。
“哎呀您真是太客气了,能和挪德卡莱大名鼎鼎的执灯人组织打交道,可是我求之不得的机缘呀。顺便,能不能请教您的尊姓大名……”
我搓着手,满脸谄媚,试图套出对方的名字。假名也无所谓,有名字就会有线索。
“嘘。”
那位神秘人竖起食指抵住上唇,然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了我最重要的行李。
“您仅仅是不慎迷路,跌落山崖,做了一夜噩梦而已。我想,等待这件物品的老板,应该能体谅您的辛劳。”
“谢谢!真的太感谢您了!”
我大喜过望,难得真心实意地道谢。
“那么,请您尽快上路吧。毕竟,那位神通广大的老板的耐心可是千金难换。”
他主动为我指明方向,还特意叮嘱我几处容易走错的地方。
“哈哈,尽快上路这句话,听起来好像要杀人灭口似的。”
感觉对方心情不错,我试探着开了个玩笑。
“您多虑了。即使您是个奸商,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帮助救命恩人,良心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这混蛋!
刚才还送给我那么多顶高帽,现在又他马的说我是奸商!
他果然看我不顺眼!一定还在记仇!
但是……
我还有点事情想问他。
我还想知道一些关于我的救命恩人、那位执灯士小哥的事情。
“请问……”
我期期艾艾地开口。
可对方已经没耐心回答我的问题了。
“既然您的倾诉欲躁动不安,不如将整件事情中最应当为世人所知的一部分告诉外界:拯救你的执灯士名为西格德。这位永誓猎杀狂猎的英雄,即便生命之光已然消逝,不屈的灵魂仍在为守护家园与炉火而奋战。”
他转身走向与我相反的方向。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自我见到他以来最温柔的话语。
“愿灯火不灭,指引他归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海岸,也点亮了西格德小哥的墓碑。
我的胸口涌出一股说不出名堂的情感,一种难以分析的心绪。我永远不会成为像西格德小哥那种人。在过去岁月中受到的教训,对现在生活的规划,以及面向未来的期许,都建立在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普通商人之上。有我这么个务实又爱投机的脑子,我想,我大概永远也无法对那些舍己为人的英勇战士感同身受。
但是,遥望那个迎接朝阳的墓碑,我的心坎里确实涌动着某种前所未有的感悟。而我自己脑子里根深蒂固的那套想法,也不可能再和这个夜晚以前一模一样。
——他的名字叫西格德。
在他生前,一定曾千百次点亮挪德卡莱的黑夜。在他死后,与他秉持同样信念的人,一定也会再度点亮漫漫长夜。今夜如此,明夜依然,夜夜皆是,直至千千万万次迎来阳光。
——纵使永远将自身置于灯下黑暗处。
我心怀敬意,走入阳光。
【完】
后记
中间菲林斯是动过彻底清除的念头的。
他的想法是,如果西格德先生还有拯救的可能性,他会尽力救下来拼好。如果没有拯救可能性,连自我意识都丧失完全狂猎化,就只能焚尽给他一个解脱了。
所以商人的行为几乎导致西格德不可逆的狂猎化,他有点不爽,救人就很用力。
发现商人有良心,西格德先生有救,心情又好了,救人轻一点。
对商人来讲,这次的事情结束了。但对菲林斯来讲,一切才刚刚开始。
菲林斯:所以拼好之后会有传奇执灯长帮我写报告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