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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灯】星星与面包(上)
①CP是西格德x菲林斯,铃灯系列长篇故事中的第二篇,前一篇为《灯下黑》
②原作向为主,但加入少量弥补剧情合理性的私设
对契切林来说,这又是烂得平平无奇的一天。
一大清早,玛柳莎难得回来探望他。但他太久没心情做饭,厨具没打理,给孩子做个煎蛋差点搞出火灾。玛柳莎一边帮他灭火一边说他老糊涂了跟当年完全不是一个人,他气不打一处来就骂她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的本事就去当执灯士简直是找死。
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谈崩了。
确认火彻底灭掉,玛柳莎摔门而去,连豆子罐头也没吃一口。他有点后悔,可又拉不下脸跟她说软话,只能站在原地长吁短叹。
他知道她干得不错,是个好样的姑娘,没给他丢脸。哪怕是西格德来了,免不了都要夸奖她几句。可夸她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他宁愿她胆小又窝囊,平平安安过一生,也不想作为英雄的父亲参加孩子的葬礼。
他已经参加了太多的葬礼。太多了。他只想参加一场葬礼,正经葬礼,有遗体,有棺木,有平静的长眠,而不是什么狗屁空坟。一座徒有其表的墓能纪念什么?纪念他是个不能让老战友安息的废物?
有人敲门。
敲门声不疾不徐,能从声音里听出敲门者悠然的仪态。
短长、短长短。
听到这样的敲门方式,他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明知大概率只是巧合,但……西格德还在的时候,就是这样敲门的!
西格德和他都算不上过目不忘的聪明人,只能痛苦地背各种灯语信号。西格德背得格外认真,害得同住一间宿舍的阿廖沙抱怨每晩梦里都是西格德“求援是短长短、短长短,指引是短长、短短短,寻呼是长短长、长短长,报安是短长、短长短”的念叨声。西格德背得到底有多魔怔呢?连敲门声全变成了“短长、短长短”的固定组合,还说这个组合最让人放心,以后都这么敲门。后来?阿廖沙死在了终夜长茔。他说他被西格德念叨得这辈子都忘不掉灯语了,平时没机会,这次终于能自己动手实操一下。但他刚上岛就为了掩护战友牺牲了,没能用上他心心念念的灯塔。至于西格德,西格德他……至今仍在挪德卡莱四处徘徊不得安眠。
“西——”
太过强烈的心愿化为声音脱口而出,很快又因为愿望落空而被斩断。
门外没有人。
不对,不是没有人,而是那个刚才应该有人在敲门的位置上没有人。
契切林失落又恼火地往外扫了一眼,狠狠瞪着侧后方离门约有一臂远的不速之客。
他认识眼前这家伙。他有个像模像样的长长的至冬贵族老爷的名字,很难记,别人一般喊他菲林斯。
这家伙是十年前突然出现的,自称是幸存的执灯士。当时契切林就觉得他很可疑。据他所知,十年前驻扎在终夜长茔的队伍和支援上岛的队伍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甚至在当时的执灯士名单上都找不到类似的名字。这人就像突然从土里冒出来似的。但继任执灯长的尼基塔没说什么,他一个准备离开的老家伙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他怀疑菲林斯可能是北边来的通缉犯,很能打,又需要一个落脚地,于是跟亟需人手的尼基塔达成了某种协议。这十年来他时不时打听对方有没有什么可疑举动,却发现这家伙的风评意外的好。
简直更可疑了!
但挪德卡莱的可疑人物数不胜数。相比之下菲林斯算老实的,至少老老实实当了十年的执灯士,该出的力一分也没少。因此,在契切林心目中“需要注意的可疑人物”的名单上,他的排名相当靠后,属于那种可疑又不那么可疑的家伙。
契切林不记得自己和对方有什么交际,为什么他会突然找上门来?他赶紧又瞪了菲林斯一眼,希望对方能识趣地早点滚蛋。这个糟心的早晨就够让人烦的了,他希望接下来至少能清静一点。
然后是短暂又尴尬的沉默。
菲林斯似乎在等待什么。可他的直觉又告诉他,对方并不指望自己先开口搭话。而且这家伙依然站在距离他有一人远的侧后方,就跟中间隔着个看不见的空气人似的。
“有事说,没事滚。”
他没好气地说。
“冒昧打扰,望您恕罪。”
菲林斯微微躬身,神态和语气都很礼貌——礼貌得刚刚好,不至于到装模作样的程度。见对方态度还不错,契切林的气稍微消了一点。
“不用那么文绉绉的,有事说事。”
“机缘巧合之下,我得知契切林先生是奈芙尔女士信赖的朋友,想必您也对近期挪德卡莱的风吹草动知之甚详。为了不耽搁您宝贵的时间,请允许我长话短说。随着‘猎月人’被驱逐,‘博士’被消灭,以及苦壑崖的‘毒蛇’终于回归他应有的终结,往日频发的狂猎灾害已出现缓和的趋势。在总部传来的消息之外,我还有一些隐秘而可靠的信息渠道。从这一渠道传来的信息显示,传奇执灯长西格德先生,近日来已经鲜少现身。我有个不成熟的猜测:或许,随着狂猎灾害的止息,永誓猎杀狂猎的英灵也会迎来他应得的安息。”
嘭!
在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的时候,契切林猛地摔上了门。
他不想被门外的人——不想被任何人,哪怕是他最亲爱的玛柳莎也不例外——看到他现在的表情。
其实这里面还有数不清的疑问。
比如,菲林斯怎么知道他跟西格德的关系?狂猎的减少真的能让已死的英雄安息吗?菲林斯的猜测有没有可靠的依据?对方突然跟他说这个是不是别有用心?
但这些他可以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想细细想。
现在,至少在这个阴郁又糟糕透顶的早上,他可以像一个突然找回视力的盲人一样又哭又笑。
“再会,祝您安好。”
门外的不速之客通情达理地告辞。契切林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哽住了。他努力了半天,才吼出一个词。
“谢谢!”
“契切林先生不愧为深得西格德先生信赖的战友,道谢的方式一模一样。”
走到僻静无人处,菲林斯看似有感而发。
“有、有这种事吗?”
西格德略带心虚地问。他努力回忆,在残破的记忆里翻来覆去地找,只能找到若有若无的记忆碎片。似乎,在某个他也无法分辨的时间点,他曾经向菲林斯和另一位穿着打扮像是璃月人的商人道谢。
菲林斯没有回答,而是望向他微微一笑。西格德条件反射似地紧张起来。按照他和对方相处的短暂经验,菲林斯这样笑的时候,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没有安心一些么,西格德先生?”
竟然是个出乎他意料的体贴问题。
“嗯……是我的错。”
听他这样说,菲林斯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他,仿佛他也给出了一个出乎对方意料的回答。
“契切林当时伤得很重,不把他送走等于直接叫他送死,我办不到。你知道吗?他伤得那么重,却不愿离队,后来上了整整三个大小伙子才把他拽走。”
“我不认为西格德先生会认为让重伤的战友离队是个错误,所以,愿闻其详。”
“啊,抱歉抱歉,我不是说这件事我做错了……嗯,怎么说呢,是我的错,但好像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唉。”
西格德想挠挠头,于是摘了帽子,然后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约等于一个幽灵。一个幽灵摘帽子挠头会不会很奇怪啊?他以为变成幽灵之后能有些不同往日的新奇感受,但仅就结果而论,和自己活着的时候这样做也没什么区别。
“当时的队伍里,除了受伤被送回后方的契切林,大家都没能回去。我当然不能代表他们的想法,可我很庆幸契切林能活下来,没有一点责怪他的意思。唉,这种事情我见过太多了。活下来的人明明没有错,却会一直怪罪自己。身边人也只能多安慰安慰他,或者给他一段时间的假期来慢慢平复。大多数人能恢复过来,也有少数人选择永远离开伤心地。唉,都不容易,都能理解。但契切林……他身边连能安慰他的人都没有,反过来还要照顾皮拉米达的孩子们。他把玛柳莎照顾得这么好,真了不起。如果不是我,离开执灯人之后,他应该能和玛柳莎一起过上平静的生活。就算过去的伤口很痛,时间总能让它慢慢愈合。唉,要不是我……可狂猎一日不灭,我就一日无法停止猎杀。”
菲林斯一直平静地听着。
说着说着,西格德自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当上执灯长以后,他对自己的要求很严格,许久没像这样絮絮叨叨跟别人诉苦了。执灯长不能软弱,更不能示弱。到死为止,甚至到死后这十年为止,他都勉强做到了及格的水平。现在,面对这个身份成谜却自称执灯士的神秘人物,他竟然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么多心里话。
或许,这是因为对方的身上萦绕着一股奇异的氛围,某种非人的理性,或是超脱物外的客观。和菲林斯说话,感觉就像是对着墓碑喃喃自语,或者是向教堂里的神像忏悔祈祷一般。
“西格德先生没有错,契切林先生也没有错。倘若一定要找出其中问题所在,那便是你们都是道德高尚、情感丰沛的好人。毕竟,恶人怪罪外物,好人热衷自省。”
淡然中掺杂辛辣,是菲林斯常用的口吻。
“据我所知,不幸背负幸存者内疚的人,容易产生自暴自弃的冲动,被焦虑与自责禁闭在虚无的囚笼中。但契切林先生的生活截然相反。为了养育玛柳莎,为了让老战友安息,他走上了一条主动、积极、全力以赴的道路。客观而论,未能安息的西格德先生,成为他摆脱虚无的积极锚点,他努力拼搏的最佳动力,以及他决不放弃的求生意志。我无意忽视契切林先生内心的痛苦。他必定是个极为坚强的人,才能排除万难走到今天这一步。但我同样认为,西格德先生的内疚是多此一举。你是他的心结,但比这更重要的是,你,还有你牺牲的战友们,是他的骄傲,是让他能昂首挺胸继续生活的力量。”
“菲林斯,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你还挺好心的?”
把帽子扣回头上,西格德追问道。菲林斯没有立刻回答,背对着他往北走。说来奇怪,对方的个头比他还矮一些,走起路来脚步也不急促,可出溜一下像是飘出去好远,他快跑起来才能追上。
“谁不喜欢善良的好人呢?为了不落得人憎鬼嫌的悲惨下场,我只能尽量模仿广受喜爱的友善举止。本以为自己不过学个皮毛,未曾想竟能骗过目光如炬的传奇执灯长西格德先生,真是荣幸之至。”
菲林斯侧头望了一眼天空,仿佛在估测时间。
虽说现在大太阳就照在头顶上,完全违背传说中幽灵出没的时间,西格德倒没觉得不舒服。
“我可没说要来那夏镇看望契切林。”他不甘示弱,指出问题的要点,“是,我承认我担心他的情况,但我既不知道他住在那夏镇,也没请你带我来这边看看。所以,这一定是你好心……”
“你听说过‘死神的怜悯’吗,西格德先生?”
菲林斯打断他的话,问道。
换成其他人这样说,西格德绝对能一眼识破对方在生硬地转移话题。可说这话的人是菲林斯,又与“生死”相关,他不得不考虑其中是否有什么深意。
“‘死神’?是指传说中会引渡亡灵的蓝火么?”
他在反问中试探着对方。
“或许是,或许不是,这并不重要。总之,是类似的传说。”菲林斯给出含混不清的回答,继续说,“在这个传说里,将死者哀求死神,允许他最后一次与亲朋好友道别。死神怜悯他的遭遇,便允诺了一日的时光。西格德先生,我们的时间同样有限,所以还是省些口舌吧。幽灵若是口干舌燥,可没法喝水解渴。”
好,说到这里,西格德可以得出结论了:菲林斯确实在转移话题。但对方在转移话题的同时,所暗示的内容也切合了他的猜测——“幽焰”的怜悯是有限的,留给他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眼前是触目惊心无穷无尽的黑暗汪洋。
黑黢黢的魔物在激流中竖起无数利刃,疯狂地、暴躁地、凶狠地削伐血肉,如同无数恶兽一齐放声狂嗥。但他的愤怒从不输给他们。长年累月的鏖战几乎耗尽他的血肉,可他的骨头就像他的剑一样不曾锈蚀。即使黑刃被那些狞恶的爪牙无数次反弹回来,他依然会不屈不挠地再次冲锋。
一次又一次,他被打回、打回、再前进。飞扬的剑刃就像他拼命龇出的牙齿,哪怕狂猎是最坚硬的石头,也要被他一块块咬下来。铜铃凄切地鸣叫,犹如在夜晚坠落的群鸟。他喘息着,怒吼着,咆哮着,挣扎着,在如开水般翻滚沸腾的狂猎浪潮中,永不停歇地进行着相同的拼搏。他劈开了一道又一道深黯的沟壑,但狂猎的阴影依然笼罩着他心爱的家园。他不能允许自己疲乏,更不能允许自己休憩。只要星光尚未唤醒黎明,他就要用手中的利剑砍穿这黑夜。
据说,谁要是对狂猎凝视得过久,就会因此失去理智而发疯。还有人说,黑暗里会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狞笑,还会突然伸出一双长长的恐怖的黑爪,掠走惊慌失措的生灵。他或许已经疯了,但什么都阻止不了他的剑。挥下的瞬间,漆黑的阴影里猛地绽开眩目的光晕,将他卷入身不由己的涡流。
“你热情过头了,西格德先生。”
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出现在他的剑锋之下,仅有咫尺之遥。
那张脸不像人类,倒像是传说中魅惑人心的妖灵。新雪般苍白的肤色,灯塔般晶亮的眼睛。绸缎般柔滑的头发蓄得很长,与其说是披在身后,不如说像云朵般轻盈地飘浮。他分不清这样的面容更接近“美丽”还是“恐惧”,只觉得对方像极了临死前的虚幻梦境里才会出现的景象,难以分析,无从揣度。
“不过,考虑到你刚刚离开不曾止息的惨烈战场,我无意苛责。”
轮廓优美的唇角微微上扬。
仿佛只要吹一口气,那长长的睫毛就会撞上剑刃,可对方的面容依然镇定沉着。毫无瑕疵、矜持又文雅的举止,与那些扭曲的魔物相差迥异,就像正午与深夜的区别那么明显。
但这依然不足以让他放松警惕。
西格德退后半步,手肘抬起,略略收回剑刃,保持随时能发力突刺的姿势。他将这个身份不明的人物锁定在视野中央,余光迅速扫视周围的情况。
他们所在之处像是一处空间开阔的地下室。建筑风格颇具年头,有好几处年久失修的破败,却意外地干净,几乎一尘不染。主体结构接近仓库和档案室的混合体,中间还摆着一个当书桌使用的长桌,标准的执灯人驻所风格——管它是数百年前的遗迹还是几年前废弃的房屋,只要足够结实耐用就拿来简单改造然后迅速住进来。
更重要的是,书桌上摊放着笔墨,还有一叠未完成的报告。
他的视力很好,扫了一眼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竟然有点发懵。这报告的格式可比他那时候复杂多了,像是尼基塔以前抱怨的该死的至冬官僚主义能整出来的东西……对,尼基塔。尼基塔应该还活着,至少他没收到过那位至冬准尉的死讯。
狂猎就算要骗人,也不至于还辛辛苦苦编出一堆报告给他看吧?
他的疑心打消了大半,退开一步,收剑还鞘,只是依然手握剑柄。他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低头一看,他透过自己的手背看到了剑柄,透过剑柄看到了自己半透明的身体。
这是一个意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结果。
西格德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说来也奇怪,幽灵应该不需要呼吸了,可深呼吸仍旧能让他放松些许。他迅速接受了自己已死的现实。毕竟,自己的死并不比收到战友离世的噩耗更让他难受。
濒死的记忆混乱不堪。他似乎早早就被狂猎砍碎了,依然行走在染血的家园。而以他多年的经验,这意味着一种比死更糟糕的结果。哪怕只是想一想,他都觉得自己虚幻的脑袋头疼阵阵。
好在眼前还有一个需要他优先注意的不明人士。
这一次,他不怀敌意地打量着对方。在他摆出进攻姿态的时候,那个人依然是一派悠闲。这意味对方要么纯粹是个胆子很大的文职,要么就是个无意与他为敌的强者。前者的概率很小。在后者的情况下,应该是友非敌。既然是友非敌,长相就不重要了。长得漂亮可能是祖上有妖精血统,至于长得奇异……对于执灯士来说,疤痕约等于勋章。他有许多满脸勋章的战友。等他习惯自掏腰包买糖补偿那些被战友们不小心吓坏的孩子们之后,凡是不会第一时间把小孩吓哭的长相都不算什么问题。
可这副似是而非的执灯士打扮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一堆看起来会叮里咣啷响个不停的装饰品?原则上执灯人不反对队员通过自己的渠道搞点制式装备以外的家伙,但会影响执行任务的可不行。要是他在任时有执灯士这样打扮,都不用他开口,军士长就会直接开骂“你的狗脑子被狂猎吃了吧”。而分队长会抢在军士长骂人之前,把那个蠢小子身上的鸡零狗碎全部扒光,再罚他去扫一个月的厕所。还有那一头飘逸的长发也是。狂猎可不管美观不美观的问题,直接薅起头发把头扯掉。那天跟他一起宣誓南下的队伍里,就算是女性成员里也找不出半个留长发的人。
西格德稍加思索,很快把信息串到了一起。
幸存的尼基塔。明显有制式模板内容详尽的报告书。身份不明的强者。会被外人一眼认成执灯士、明显破格却又被默许的打扮。
太好了,他想,灯火不灭。
无论是当年的幸存者们延续了执灯人的火种,还是尼基塔留在挪德卡莱重建了执灯人的组织,都是好消息。
“你是执灯长尼基塔请来的帮手吗?”
猜了一种其中概率比较大的可能性,他试探道。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拍了拍,就像至冬老爷们欣赏一出好戏后慢悠悠的赞赏。
“不愧是传奇执灯长西格德先生,短短一瞬便精准把握现状。是的,现在的执灯长确实是尼基塔先生。我是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一名普通的执灯士。方便起见,你可以叫我菲林斯。当然,如果你知晓或是刚好喜欢用其他名字来称呼我,请自便。”
他轻笑一声,笑声的含义难以捉摸。
“哈,你说得一点没错。每一位执灯士应该成为执灯长的好帮手,为完成执灯人守护挪德卡莱、驱逐狂猎的高尚目标而贡献自己的力量。我当然也不例外。”
这家伙很难缠。
最开始他就隐隐有这样的预感。等听对方避重就轻地说完,他更是对此确信不疑。菲林斯不可能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想知道他为何“加入”执灯人……等一下。
菲林斯变相给出了回答,也可以说是暗示到位了。毕竟,对方还特意多说一句提示他,执灯人可能知晓“其他名字”。
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楚德米洛维奇……很容易联想到“幽焰”楚德米尔。在初代执灯长留下的笔记里有这个名字,说楚德米尔来自至冬,可能是一位流亡的妖精贵族,也可能是引渡亡魂的蓝火。据说,楚德米尔最后一次现身就是在帕哈岛东北侧的小岛上,而执灯人恰好选择了差不多的位置修建了灯塔和驻所。
考虑到那座小岛上年代悠久的悼念石碑,这里的“恰好”应该是“有意为之”的意思。
理清了这边逻辑,西格德却觉得自己的记忆乱作一团。熟读初代执灯长的笔记是他就任执灯长时做的功课。他会再三温习并背诵其中重要和实用的章节,譬如魔物情报、武器养护、人员调度还有执灯人的特许御敕等等。对于那些记载五百年前的至冬贵族秘闻和传说故事部分的记忆,则不可避免地随着时间推移而渐渐淡化。“幽焰”楚德米尔的部分算是后者。毕竟,一个合格的执灯长可不能指望五百年前传说里的蓝火从天而降拯救挪德卡莱。
可他的脑子里似乎深深铭刻着“蓝火”的痕迹,还有少量新鲜回忆。仿佛发生在不久之前的那段回忆如同一条滑溜溜的小鱼,他越是努力想抓住它,它就溜得越快。而随着他的翻搅,更多混乱的记忆碎片倾泻而下。大多数是战斗的记忆。记忆里的自己用着最熟悉的方式猎杀着最熟悉的魔物,可他完全不记得执灯人有过类似的行动。他就像面对着大把大把不完整的拼图,胡乱翻找只能让本就残缺的图案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吗,还是说狂猎的污染已经——
他捂着额头,不禁去思索最糟糕的可能性。一阵凉意忽然抵上他的手背,而幽灵显然是不会出冷汗的。
“不如我们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吧,西格德先生。”
一朵梦幻般的苍蓝火焰在他眼前绽放,又像迅速融化的雪花在他额间消散。幽蓝的、没有温度的火焰,恰到好处地冷却了炙烤他的混乱。飞舞的碎片掉落在地,被塞入记忆深处的匣子里,暂时不会再来打扰他。他不确定是否有那么一瞬间菲林斯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手,但他下意识认定对方的手和蓝色的火焰一样冷。多么奇怪呀!相同的温度,蓝火却比手指更有生命感。
“如你所见,现在你处于某种特殊的状态,接近‘活着的幽灵’。而我恰巧有些特殊的手段,能让你暂时脱离狂猎的污染。”
说是“开诚布公”,可对方给出的回答非常模糊。结合菲林斯说的话,西格德理解了“开诚布公”的真正含义:我会把我想说的都告诉你,多的你别问,问了也没用。
“代价是什么?”
他直率地提问。
来自强者毫无缘由的善意不一定不存在,但他不相信自己能撞上这种低概率的好事。
“代价?如果做事前总要把代价想得一清二楚,恐怕这个世界上的善意会折损大半。我从未指望向一位逝去的英雄索要代价。但既然这样令你不安,我会好好思考一番。也许依然不需要什么代价,也许,我会索取一些由西格德先生本人亲自支付的代价。请放心,即使产生少量代价,也不会危害执灯人,更不会危害你心爱的家园。”
菲林斯摊开双手,神情既像无奈,又带点愉快的玩味。
初代执灯长写得一点也不错,“幽焰”真是个性格古怪的家伙!算了,怎么说也出力帮了我,只要没恶意……
“我妄自推断,西格德先生必定将了解执灯人现状作为最优先事项。考虑到我尚未得到你充分的信任——这很合理,无须讳言——我提前做的另一些准备正好能派上用场。”
菲林斯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他看到方才被对方挡住的半个书桌上,有一叠码放整齐的文件。
“没有什么能比这十年间由执灯人总部盖章存档的文件更让一位尽职尽责的执灯长信任,不是么?”
西格德急忙走到书桌旁,快速浏览最上面露出的一页。这是他熟悉的报告风格,和他在任时一模一样。
“西格德先生也知道,总部堆积的全部文件浩如烟海,想要全数阅览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为您挑选了这十年来的年报总结,以及重大事项的简报,按时间排列。啊,十年前的文件存在部分孤本,很珍贵。我动用了一些在尼基塔先生那里寄存的人情才借出来,阅读时还请小心。”
十年,他故意重复了好几次这个时间,是因为我死在了十年前?西格德猜测道,按照自己平日里的阅读习惯顺势坐到椅子上,伸手去拿文件。
嗯,好吧,根本拿不起来。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穿过文件堆,抓了个空。他回头去看菲林斯,发现对方饶有兴致看他出丑,还坦然和他对视。
“虽然很想陪西格德先生回顾那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但很可惜,我有要务在身,不得不暂时失陪。毕竟,我被亲爱的尼基塔先生要挟,如果再不给他回信顺便附上我欠的几份报告,他就会让叶洛亚小少爷送一窝小狗过来。那可是一窝刚断奶的小狗,天哪,简直太恐怖了。”
夸张的措辞,平淡的语气,再加上略带笑意的表情,形成一套非常让人恼火的组合拳。要不是多年的执灯长生涯磨平了他的脾气,他肯定要约这种人出来切磋顺便好好教训一顿的。
算了,还是先想想要怎么翻页……唔?
泛黄的纸页旁忽地掠过一抹幽蓝,漂亮地翻了个身,将背面的文字正对着他。
他看了一眼坐在他侧对面开始写报告的菲林斯。对方的模样挺认真的,奋笔疾书,头也不抬。于是他继续低头阅读。每一次,每一次,那一缕蓝火都会及时帮他翻页。最初他还有点好奇,想试探它到底是根据什么翻页的。可随着一行行文字揭露出越来越多他来不及得知的惨重伤亡,他再也没有一点轻松的心情。
为了应对执灯长繁重的文书工作,西格德专门学习过速读的技巧。集中精力进入速读状态的时候,思维会像乘上激流的小船一般,被大量的信息流裹挟前进。即使如此,那一个个名字所代表的鲜活脸庞依然滞塞了他的进度。他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尽管幽灵或许并不需要喘气。
“呼。”
若非轻浅的叹息自对面传来,西格德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声音。他瞥见菲林斯蹙起眉头,写几笔停一下,似乎遇到了什么不愿面对的难题。
他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能让“幽焰”皱眉的报告……那会是多么严重的损失啊。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问题。参加这次任务的执灯士只有我。现在,我平平安安地坐在这里,仅仅需要再付出一点小小的牺牲,就能完成这份报告。执灯士总是要写报告的,不是么?”
菲林斯苦笑着说。
西格德本想说我那时候的报告没这么复杂,但想想又咽回去了。他的直觉告诉他,对方已经差不多把自己哄好了,他多说这么一句反而容易添乱。
“西格德先生好像有话想说?”
菲林斯期待地望向他,似乎欢迎任何能拖延写报告的话题。
西格德纠结一小会儿,最终,对亲友的关心还是战胜了对耽误执灯士工作的愧疚。
“契切林,还有别蕾娜、玛柳莎那些孩子们……他们都好吗?”
他没问尼基塔。尼基塔已经是执灯长了,还能要挟“幽焰”,应该是干得不错。
“我不是当事人,很难评判他们的生活算不算‘好’。不过,据我所知,他们都干劲十足地活着,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其中个别人,精力过于充沛,以至于让我感到困扰……不过,有热情终归是好事。”
“那就好。”
听起来十年前的幸存者都过得不错,可他还有点放不下心。孩子们的适应力说不定反倒比成年人强,他最担心的还是契切林。他真没预料到,当时坚持让重伤的契切林撤回后方的选择,竟然使得对方成为自己这支队伍里唯一活下来的人。对他那位性格刚烈又强硬的老战友来说,这十年一定很难熬。
可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西格德强行将思绪拽回文件堆里。十年前的档案是读起来最艰难的,接下来的他比较顺畅地乘上了速读的快船。尼基塔的重建工作艰苦卓绝,新一代的执灯士们依然在每个夜晚点亮灯火,严守誓言,无惧牺牲。
他在许多任务里见到菲林斯的名字。如果是一个人出任务,记载的内容往往非常简略,例如消灭了什么,回收了什么。而那些菲林斯和其他执灯士一起参与的任务,往往难度很高,异常危险。
果然,菲林斯是执灯人里“特殊”的存在。
只看对方完成的工作,即使被推举为执灯长也不奇怪。当然,有些执灯士不喜欢纷繁复杂的工作,会拒绝执灯长的职位。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连军士长或者分队长都不当就说不过去了。
菲林斯自称是个普通的执灯士,这与文件里的记录吻合。上面还记载着他平时的工作是担当终夜长茔的守墓人,边缘到不能再边缘的工种,简直就像量身定制的。
西格德一边看一边想,不知不觉间几乎看完整叠文件。在读最后也是日期最新的一份年报时,他的脑子“咔”地一下烧断了。
十年前得那场狂猎灾厄不过是一个引子,而坐在他对面闷闷不乐写报告的菲林斯才是恐怖正篇的全程亲历者。
他心情复杂地注视对方,菲林斯也刚好放下笔伸了伸胳膊。
“在祝贺我终于完成了全部报告?”
“不,只是,没想到你……”
他隐隐觉得时机有些太巧了,怀疑对面在配合自己的阅读速度完成报告。不过那都是小事。重要的是,菲林斯的功绩配得上任何褒奖,可一时之间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称赞对方,所以卡词了。
“西格德先生,你我的时间都非常宝贵,请允许我再赘述一遍:我有些特殊的手段,能让你‘暂时’脱离狂猎的污染。”
菲林斯微笑道,把“暂时”这个词咬的很重。
“不久后便是日出。在今天日落之前,我们还有些要见的人,要做的事。”
“谢谢提醒。我明白了。”
传说,“幽焰”是引渡亡魂的蓝火,而死神总是在赶时间。西格德不再耽搁,立刻起身。那时他以为自己正确理解了菲林斯的暗示,却没想到对方会带他去那夏镇,去亲眼见见他的老战友。
后记
挪德卡莱笑话之屁股决定脑袋
至冬准尉尼基塔:苏卡不列!跟官僚主义报告爆了!
执灯长尼基塔:(有标准模板的详细制式报告)真香。
挪德卡莱笑话之狗同猫讲
(1)
西格德:(他挺体贴的,还帮我准备了十年的报告)
菲林斯:(只是懒得多费口舌)
(2)
菲林斯:(叹气,不想写报告)
西格德:(糟了他叹气叹得比我还大声,该不会这次任务是伤亡惨重吧)
(3)
西格德:(夸他好心)
菲林斯:(那我可要好好坏一坏了)
【铃灯】星星与面包(中)
①CP是西格德x菲林斯,铃灯系列长篇故事中的第二篇,前一篇为《灯下黑》
②原作向为主,但加入少量弥补剧情合理性的私设
“夜莺歌声嘹亮,必将响彻黑暗。”
“菲林斯,你别……”
“英雄无法安眠,化作夜空星灿。”
“别念了,真的,求你别念了。”
“剑锋所指之处,群星涟漪烂漫。”
“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您适可而止吧!”
脚下的升降机嘎吱嘎吱响个不停。西格德脑子里乱得很,但“让军士长早点督促养护部门来加润滑油”这个念头还是条件反射跳了出来。
“长夜终有明时,星光永不溃散。嗯,莱沃蒂的这首诗写得还行。再打磨些时日,说不定能在《朔风集》里给西格德先生加一章。”
罪魁祸首不紧不慢地念完全诗,悠然评论道,就像此事与自己无关似的。
“什么莱沃蒂的诗啊!明明是你帮他搞出来的!”
趁着通往皮拉米达城的升降梯移动到前面没人后面也没人的位置,他尽情发泄着自己积蓄已久的烦闷——或者说是浓重的羞耻感。
“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毕竟,执灯人的传奇人物、伟大的前代执灯长西格德先生,可是像莱沃蒂这样年轻执灯士心目中最闪亮的那一颗星啊。他为了追随您的步伐,常用武器都特意选择了单手剑,还专门挑选黑刃。这番发自肺腑喷涌而出的澎湃情感,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属于莱沃蒂本人。我不过是给出了微不足道的协助,一点修辞手法,一点韵脚建议,怎能擅自窃夺他人的真心?难道您竟是个冷酷之人,丝毫感受不到后辈真挚而炽烈的崇敬之情?”
这家伙绝对是在报复吧!报复我刚才一气之下用他的全名和敬语质问他。
盯着菲林斯似笑非笑的表情,西格德觉得自己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好好好,我认输。求求你放过我,行不行?还是说说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吧。我能看出来,你不光是觉得耍我很开心,应该还有其他用意。”
“哎呀,真是令人伤心。没想到在西格德先生眼里,我是这么过分的家伙呢。”
嘴上说着“伤心”,但这虚情假意的家伙一点也没有伤心的模样。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吧,莱沃蒂是个缺乏战场经验的菜鸟。像他这样无限美化流血牺牲的新人,只要经历过一次惨烈的战斗,自然会被现实打醒。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鼓励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你知不知道他对成为英雄的盲目憧憬可能会直接害死他?”
西格德非常理解现任军士长的判断。年轻人当然要去经历战场的残酷,但这绝不意味着要让他们去送死。血气方刚的青年容易因为一时鲁莽害人害己。在那之前,有必要安排繁琐无趣的岗位磨一磨他们的性子。
“何必如此苛责年轻的朋友呢?对生活抱有美好想象与无尽热情,是年轻人的优点。亲历战场固然能让人快速成长,但他人的讲述同样不无助益。所以,我建议莱沃蒂先从身边的故事写起。”
对方这样一说,他倒是想起来了。当时菲林斯好像说什么,如果觉得自己的笔力不足以赞美心目中最闪亮的星辰,那么不妨先试着描绘身边人的奉献——不行,这什么形容词啊,想想都觉得肉麻。
“无论是数百年前、十年前、三年前或是昨天,只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都能找到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谁说普通人不能成为英雄史诗的主角?就连备受敬仰的西格德先生,以前也只是个平凡的小镇少年呀。”菲林斯调侃了一句,但好在也没说得太过分,他还能忍,“如果我们亲爱的年轻朋友,静得下心、沉得住气,认真倾听身边战友们的经历,一定可以理解,哪怕是再普通、再默默无闻的执灯士背后,都藏着数不清的汗水、泪水与鲜血——更不要提每一位殉职者所引发的恸哭、怀念与亲朋好友长久的哀伤。这些应当被记录下来,这些同样会让年轻人成长。毕竟,里面有许多他见过、他认识,也许几个月前还互相打过招呼的活生生的战友啊。”
熟悉又陌生的皮拉米达城离他越来越近,西格德突然理解了为何会有“近乡情怯”的说法。那座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钢铁要塞依然杂乱而坚固,活像执灯士的日常生活。城还是那座城,但忙忙碌碌穿梭其间的人群里,大概已经没有几张他熟悉的脸孔了。
他不得不同意菲林斯的说法:那些已经没法再回来的人们应当被铭记。
“况且,时代在变化。”
西格德注意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菲林斯将视线投向天空的尽头。
“也许下一代,不,也许就在这一代,年轻的孩子们不必再像前辈们那样被迫习惯血肉横飞的战场。在勤务、警备、巡逻和战斗之外,他们可以享受生活中更美好、更缤纷的部分。诗歌是个不错的选择,不是么?”
“你说得对,我认输了。这次是真心实意认输了。”
想到自己之前的发言,西格德急忙补上一句。
“很好。看来,西格德先生不是虚情假意的男人。”
菲林斯走下刚刚停稳的升降台,还不忘微笑着给他补刀。他只能讪讪地跟上去。被人当面揭穿自己方才的腹诽,即使是幽灵也难免有点脸红。
“啊,你来得正好,菲林斯先生!”
一位少年匆匆跑来,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少年有明显的至冬血统,穿着执灯士的制服,眉眼间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行为举止利落干练。不过,与同龄人相比,他的个头有点矮,身材也略显瘦弱。
等一下,男孩子,银灰色的头发,还有那双眼睛……
“叶洛亚?”
西格德下意识地喊出对方的名字。
“叶洛亚小少爷,如果我没有记错,执灯长先生给我划定的报告提交截止日期是明天。你突然这么热情,会让我误以为有人急于摆脱那一窝小狗的重负。”
菲林斯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他的疑问。
“什么乱七八糟的?哪来的小狗?”
叶洛亚问,满脸疑惑。
“哦,原来没有一窝小狗啊。看来,下次我要找尼基塔好好谈谈了。”
菲林斯再度露出招牌式的不怀好意的笑容。西格德思索着要不要让叶洛亚帮忙带个话,叫尼基塔小心对方的报复,可估计他们也看不见幽灵,只得作罢。
“你来找老爹吗?不巧,老爹今天出门了,好像要去西风骑士团的驻所谈点事情。”
“我确实听说西风骑士团的驻所最近来了一批新鲜的‘战略物资’,可能与此有关吧,希望我们也有沾光的机会。他人不在没事,这封信,还有最近的几份报告,请帮我转交给他。”
西格德还在思考菲林斯提到的“战略物资”是什么东西,那边叶洛亚已经接过文件收好。
“没问题,交给我吧!对了,我刚才想说,下个月的给养,原本预定是明天给你送过去,晚一两天可以吗?”
“当然。只要叶洛亚小少爷不介意,每个季度送一次都行。”
“那怎么行!我还准备以后改成每半个月送一次呢,不忙的时候每周一次都行!这次会耽搁个一两天,是因为别蕾娜在烤一种新面包。她新研究出来的配方,超好吃,广受好评!就是烤的时候费时间又费人,没法一下子做很多。她说这面包要烤出来的当天才好吃,我已经跟她预定好啦!这几天她要烤好多炉面包。她答应我,快的话明天就能排到,慢一点就是后天。等她那边好了,我立刻带着下个月的给养和刚出炉的面包出发!”
叶洛亚说得眉飞色舞,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别蕾娜的新面包。不远处,两个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女朝他喊了些什么。有叶洛亚做参照,西格德很快就认出他们是卓佳娜和帕伊沃,当年尼基塔救出的另一对兄妹。叶洛亚精神十足地和菲林斯挥手道别,抱着文件朝朋友们跑过去。三个人凑到一起,有说有笑,嬉闹着走远了。
“蒙德人最重要的‘战略物资’自然是蒲公英酒。”
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菲林斯解答了他的疑问。
“哈哈,果然是蒙德人啊。”
西格德跟着笑了两声,恋恋不舍地望着孩子们越来越小的背影。真好啊,他想,他们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了。特别是叶洛亚,按照报告上的记载,他已经成为魇夜之莺的分队长,最近还立下了不起的功勋,铲除了盘踞苦壑崖多年的毒蛇……真想好好摸摸他的头,好好称赞他一番。
“菲林斯,能帮我个忙吗?帮我给尼基塔带个话,就说叶洛亚还处于成长期呢,让孩子多吃点,吃好点。”
“乐意效劳。不过……”
“嗯?有什么为难之处?”
“这句话由我来说,或许不那么有说服力吧。”
“啊?”
像是故意要卖个关子一样,菲林斯转身往回走,再度踏上升降机。
“以后若有机会,你自然会知晓其中缘由。”
不知单纯因为运气好,还是菲林斯做了什么普通人看不出来的手脚,向下的升降机上依然没有别人搭乘。西格德快走两步追上对方,寻思着要不要提出去见见别蕾娜的请求。可转念一想,以“幽焰”察觉人心的本领,没准根本不用他提,现在就正带着他往别蕾娜那边走呢。
最奇怪的是,他还不能说对方的好话。一旦他感谢他,或者是称赞他,那家伙反而会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一找到机会立刻狠狠捉弄他。明明挺好心的,偏偏又这么坏,太怪了。
“西格德先生。”
“唔……哎?”
西格德有点怀疑对方能直接读取自己的想法。他正偷偷摸摸说菲林斯的坏话呢,突然就被叫了名字,不免颇为心虚。
“我无意诋毁年轻执灯士对你的爱戴之情,但我并不欣赏将你比作‘星星’的譬喻。”
不喜欢你还那么起劲在旁边推波助澜……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然后,菲林斯再一次抬起头,仰望天空的尽头。冥冥之中,西格德有一种预感,对方这个简单的动作隐藏着某种庞大的、可怕的、常人无从知晓的深意。
“星星不过是亘古不变的高天之上的既定命运,看似闪亮动人,实则……呵,不说也罢。”
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已经足够西格德摸索出菲林斯的部分性格特点。例如,很喜欢在讲故事的时候卖关子,来挑逗他人的好奇心,或是留作下一次的话题。可这次不一样。他能判断出来,菲林斯不是想卖关子,而是试图保护他远离某种恐怖的真相。
“当然,现实归现实,创作归创作。我不喜欢真实的星星,但审视人们想象中的‘星星’还算是颇有趣味。人总是会按照喜好去美化自己不熟悉的事物,有时显得愚蠢,有时也会显得可亲可爱。譬如,在挪德卡莱的民间故事里,善良美丽的雪国妖精会对人类一见钟情,以身相许,任劳任怨。哪怕读过几页《苍星妖灵史略》,这美丽的幻想泡沫就会立刻被戳破呢。”
“我、我没有过那种奇怪的幻想!”
“哦?”
菲林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西格德才意识到自己不打自招。
“雪国妖精的传说,小时候多少听说过一点啦。那时只觉得善良的妖精小姐被人类欺骗很可怜,骗她的人特别坏……可我知道那是编出来的故事!小孩子都知道!”
“原来如此,西格德先生从小就是个正直诚实的好人啊。”
菲林斯有个坏习惯,一旦抓到破绽,铁定要戏弄他一下。但菲林斯也有个好习惯,每次戏弄都是浅尝辄止,不会伤人要害,懂得拿捏分寸。
“很遗憾,虽说‘星星’这个比喻不尽如人意,但一时之间难觅更好的替换词。如果能将词语宽限为故事,倒是能找到一个值得一提的备选。”
“什么故事?”
仿佛找回了往日和战友聊天的轻松感,西格德顺着话问了下去。
“一个写于五百年前,或许早已被漆黑浪潮吞没的故事。作者是一位在当年小有名气的作家,而它很可能是他的遗作。在这个故事里,一群人被困在了漫漫长夜里。无论他们向北、向南、向东、向西走,走到筋疲力竭、腿脚发软、遍体鳞伤,也走不出无穷无尽的黑暗。黑暗催生恐惧,恐惧令人虚弱。虚弱的人们失去挺胸抬头的勇气,甘愿匍匐在地,做黑暗的奴隶。然后,一位年轻人站了出来。他领导众人前进,但无穷无尽的黑暗依然恐吓着众人。为了不让绝望压弯所有人的膝盖,他用手抓开自己的胸膛,拿出他燃烧的心脏,照亮了最绝望的夜晚。他走在最前面,把心脏高高举在头上。他的心燃烧得像太阳一样亮,甚至比太阳更明亮。黑暗颤抖了,黑暗奔逃躲藏。他一直在奔走在最前方,他的心脏一直在熊熊燃烧。直到他们走出黑暗,走出夜晚,直到真正的太阳点亮了天空,他才微笑着倒下,然后死去。”
“一个充满希望的故事。”他评论道,跟着菲林斯走下升降机。
“是吗?对故事里的年轻人和跟随他的人们来说,可能是个充满希望的故事。但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局未免对主角过于残酷。也许死亡是既定的命运,可他应当得到机会,在阳光下走一走,多看一看世间的美好。”
菲林斯突然停下脚步,转过来望向他。西格德毫无防备,差点一头撞进对方怀里。他先是本能地稳定重心后退,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幽灵了,没必要担心撞到对方。可能是担心他摔倒吧,菲林斯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立刻察觉到对方的特殊性——对方能切实地触碰到自己。为验证自己的猜测,他手上用了些力道,回握扶住他的那只手。
果然,有实体,有温度。
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到菲林斯的手冷冷的。但现在是太阳最好的时候,阳光把外侧的手套晒得暖洋洋的,因此摸起来又不乏暖意。
“‘星星’的意象难逃宿命论调。‘燃烧的心脏’较前者贴切许多,可我不认为英雄只配得到鲜血淋漓的结局。所以,直到叶洛亚给出提示之前,我都没能想出一个能让我满意的比喻。”
“叶洛亚?提示?”
他大概记得叶洛亚说了些关于补给的事情,但完全一头雾水。难道是再之前的?跟西风骑士团的合作,还是蒲公英酒?
“是面包。”
菲林斯托起他的手,另一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像是邀请似地向他行了一礼。
“烤得恰到好处、刚刚出炉的面包。”
“哎?”
后记
咏西格德·纯享版
夜莺歌声嘹亮,
必将响彻黑暗。
英雄无法安眠,
化作夜空星灿。
剑锋所指之处,
群星涟漪烂漫。
长夜终有明时,
星光永不溃散。
附原文:
夜莺半夜要唱歌,
不让狂猎乱害人。
狂猎晚上干坏事,
吵得英雄睡不着。
英雄一剑挥出去,
十个狂猎倒下来。
英雄英雄真伟大,
你是夜空一等星。
西格德:你管这个叫微调?
菲林斯:嗯,怎么不是呢。
顺便说一下,那个燃烧的心脏的故事,改编自高尔基的《丹柯的故事》。原本的故事也很棒,但结局有点让人悲伤,所以进行了改动。
【铃灯】星星与面包(下)
①CP是西格德x菲林斯,铃灯系列长篇故事中的第二篇,前一篇为《灯下黑》
②原作向为主,但加入少量弥补剧情合理性的私设
西格德记得自己家里没有偏头痛的遗传病,至少家人还在的时候没跟他说过。大多数时候,除了睡眠不足,他很少头疼。印象鲜明的一次例外是,星夜驰援北方驻所打了一整夜狂猎之后,他回皮拉米达城准备小睡一下,突然想起来他必须在中午之前把下一年给各个驻所的战备预算整出来,精确到每周的那种。瞬间,他只觉得头疼得血管突突直跳。
现在他的头痛相当接近那时候了。不是撕裂血肉的伤口那种疼法,更像是大脑被迫高速运转然后啪嚓一下像过热的机械结构似地爆炸。
“不是,就是……不,你刚才那个故事,想要比喻……我?”
菲林斯一味往前走,笑而不语。这本身就构成了某种肯定的回答。
“哎,等一下!我以为你那故事讲的是五百年前奋起抗争的英雄!不是啊,五百年前的故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不合适——”
惊慌之下,西格德伸手去抓对方的肩膀。好吧,抓肩膀这个动作其实藏了点私心,他想验证自己究竟能不能真正意义上地“触碰”到什么。可惜结果和他猜的差不多,那家伙就像背后长眼睛似的,侧身回转,自然而然避开了他的手。不等他在说些什么,菲林斯抬起右手,食指向上伸出,轻轻抵住上唇。
“所以我就说呀,老爹他一定是老糊涂了!做个饭都能把灶给烧了,还非要逞强!”
女性略显尖锐的嗓音解开了他的疑问——是玛柳莎。不远处,玛柳莎和某位女性执灯士正靠着稻草堆聊天。菲林斯显然是发现了她们才示意他别出声。
“让我退出执灯人的事情就不提了,每次提这个就烦!这次我特意跟马鲁什金军士长争取的,说可以给他在皮拉米达安排个单人间,不收钱就能住。如果他没事乐意指导下新人,还能有一笔补贴呢!”玛柳莎还在气头上,连珠炮似地高声抱怨,“他就不答应,非要守仓库!那破仓库有啥好的!”
“不是这样的!”
一时激动,西格德直接冲了出来。可他刚说一句话就泄气了。和早晨在契切林那边的遭遇一样,他敲门没有人能听到,他说话也没有人能听到。
“契切林一定觉得你是他的骄傲,他只是太担心失去你……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他是个顽固的家伙,如果不解决过去留下的问题,就没法抬头挺胸地面对你、面对未来。唉……我好像也没资格这样说,毕竟我算是那个最大的遗留问题。”
冷静下来,西格德放慢语速,自言自语。
菲林斯应该能听到他说话吧,但他不在意被听见,对方似乎也不介意他唠叨。在他多次敲门未果后菲林斯主动帮忙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底也曾腾起不应有的妄想。如果请求对方帮他转达自己的话,是否就能让老战友放下执念呢?不过,在开口前他就放弃了这个打算。菲林斯有可能答应帮忙,可这样会让对方置于交浅言深的风险中。他深知,有时候说些什么不是最重要的,由谁说出才是最重要的。由他亲口说出,与由菲林斯转达,起到的作用肯定天差地别。
这次也是同样的道理。
契切林很爱玛柳莎,玛柳莎很爱契切林,他们以各自的方式为对方考虑着。西格德甚至都能想象出来菲林斯会以怎样的口吻评论这件事,例如“谁都没有错,但这世界上永远不缺阴差阳错的无奈”之类的。
“别蕾娜姐姐,你也说说那个老顽固啊!”
“嗯……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契切林先生呀。如果我有那么棒的口才,说不定能说服格维妲女士让我买点泡泡橘呢。日落果和泡泡橘的果酱,做成面包夹心一定很好吃,甜甜的……”
温柔的女声回应道。
果然,是别蕾娜!菲林斯果然带他来见别蕾娜了!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好好看一看当年那个懂事的孩子如今长成什么样子。可转念一想,女孩子们在聊私密的话题,自己就这样偷听是不是不太合适?
“啊,听起来真的很好吃!可惜我的薪水都拿去还债了,上次买的单手剑的欠款还没还清呢。不过那把剑是真好用,多亏它我们才能活着回来,值啦!”
“我手里还有……嗯,还有大概六千七百摩拉,你要是急用,我可以借给你。”
“不用不用!下个月我就能还清了!嗯——面包是不是快烤好了?好香哦!”
别蕾娜有点心虚地左顾右盼一番,摘下帽子放在草堆上,缩着肩膀、低着头,小步快跑到烤炉边。看她这姿势,西格德不由得哑然失笑。别蕾娜是个认真的好孩子,好孩子总是不擅长干坏事。她以前就这样。大家特意留出来、每个孩子都有一个的鸡蛋,她舍不得吃,总要省下来晚上偷偷送给最虚弱的伤病员,或是送给最伤心、哭闹得最厉害的孩子。送鸡蛋的时候,她总是很心虚,像这样低头快跑,以为不会被别人发现。正因如此,他每天都会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点东西。有鸡蛋就留鸡蛋,没有的话,就是一个甜面包、几块甜饼干,或者一小包蜜饯。等她睡着,他再给她放到床头。有一次别蕾娜会跑来问他,他就哄她说这是善良妖精的馈赠,她必须自己好好吃掉,否则妖精会生气。结果理所当然地被识破了。别蕾娜一边说,西格德先生完全不会骗人呢,一边乖乖把他送的东西吃掉了。
所以,这次别蕾娜又要做什么“坏事”?
他看到别蕾娜麻利地用袋子装好面包,开始烤新的一炉,然后又用那个偷偷摸摸的姿势跑回干草堆。
“玛柳莎!这些给你。你趁热吃,小心别烫到自己。多吃点!吃饱肚子,心情自然也会好起来的。”
别蕾娜捧起面包袋,脸跑得红红的。
“真的可以吗?我记得你这几天烤的面包不是都被预定了——”
“没事没事,加点班多烤一炉就好了。我更希望你能打起精神呢!”
“哇!别蕾娜姐姐最好了!”
玛柳莎欢呼着扑进别蕾娜怀里,可她显然高估了后者的战斗力。别蕾娜脚下不稳,身体摇晃,最上面两个面包滚落到干草堆上。她着急地叫着“面包,当心面包”,不过玛柳莎倒是一点不在意。扶稳别蕾娜后,这个男孩子气十足的女孩子一屁股坐回草堆,一手捡起一个面包,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开开心心大嚼起来。
哈,玛柳莎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力充沛,直率的性格也很像年轻时的契切林。别蕾娜已经从那个需要照顾的小女孩,成长为很会照顾别人、温柔又成熟的执灯士。她们的感情还是那么好,互相信赖,互相依靠,他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
“菲林斯,呃,我们这样偷听她们讲话不太好吧?”
西格德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她们的笑容,随即奋力克制住贪念,果断移开视线,准备离开这里。
“如你所愿。”
菲林斯朝他笑了笑,他顿时感到大事不妙。只见对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大步走出隐蔽处,朗声道:“女士们,请允许我为冒昧的打扰而致歉。”
不是,这人还能这么曲解他的意思吗?他说的偷听不好是想换个地方,不是从偷听变成光明正大听啊!
满心愕然的西格德迫不得已跟了过去。
别蕾娜被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玛柳莎第一时间就把她护在身后。看清来者的身份之后,玛柳莎不以为意地坐回去,继续大口吃面包。别蕾娜反而有点扭捏,别过头不敢和来者对视,估计还在因为擅自挪用物资(面包)而心虚。
“别怕,别蕾娜姐姐。这家伙是菲林斯呀,你也见过的。叶洛亚说过,他总是突然出现,突然消失。嗯,总之,人怪怪的,挺能打的,基本无害。”
吃光手里的,咽下嘴里的,玛柳莎大大咧咧地说,还舔了舔手指上的面包渣。
西格德非常确信,这绝对不是叶洛亚的原话,应该是她对叶洛亚所说内容进行了非常具有个人特色的极简化改编。
“抱、抱歉,菲林斯先生。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啊、叶洛亚预定的……”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别蕾娜下意识地遮住嘴,挪了挪身子,试图挡住干草堆上的面包。
简直是欲盖弥彰……这孩子还是那么不擅长做坏事。西格德扶额,不禁为她感到尴尬。
“您误会了,女士。”菲林斯礼貌地微笑着,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我刚结束在总部的工作,准备去伦波岛。苔骨荒原附近几处汐印石的封印需要加固,我今晚会到那边巡夜。如果有什么需要捎过去的,信件、礼物或是其他任何东西,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伦波岛,苔骨荒原……啊……”
“啊!西格德叔叔的墓在那边!”
别蕾娜小小地喊了一声。几乎在同一时间,玛柳莎猛地跳起来,抢先喊出答案。
“对啊,西格德先生在那里,我怎么忘记给他送一份了……我怎么能忘了呢……”别蕾娜轻声说,浑身颤抖,“明明、尝试做这种面包的时候,最想让西格德先生尝尝的……呜……”
她捂住自己的脸,肩膀蜷缩,以一种尽量不打扰到旁人的方式低声抽泣。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哭的,西格德揪心地想,难过的时候都那么懂事,把自己藏进狭窄的角落里,悄悄哭,从不让大人们烦心。他不由得走到她面前,想摸摸她的头,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告诉她没关系,她已经做得很棒了。可他半透明的手只能在空中徒劳地挥来挥去。
幸好还有玛柳莎在。玛柳莎搂着别蕾娜的肩膀安慰她,然后一把抓起整袋面包,拳头带风,豪爽地递到菲林斯面前。
“你可以吃一半,但是另一半要带给西格德叔叔!假如你全都吃了被我知道了,我可是会揍你的!”
“哦,女士们,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菲林斯没有直接推辞,而是接过面包袋,拿出一个面包,然后原样递了回去。玛柳莎有点发懵,不知道该不该接。趁此机会,他眼疾手快塞她怀里了。
“请放心,我会信守承诺,让西格德先生尝到这美味的面包。”
菲林斯行了一礼。行礼仅仅是障眼法,西格德感到对方借此机会握住自己的手臂。这次的感觉更加明晰,一股冰冷的火焰代替血液流经全身。冷冷的,但他仿佛短暂地活了过来。
“一个足矣。我想,假如西格德先生在这里,他一定希望你们能多吃一些,将食物化为今天的力量与明天的希望。”
机会总是短暂的,西格德没有犹豫。他伸手摸了摸别蕾娜的头。
皮拉米达城里总是有很多孩子,每个孩子都有一段不幸的故事。对待不同孩子的时候,要特别仔细,注意甄别。有的孩子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厌恶一切接触,这时候就要用糖果点心和轻声细语来安抚他们的心灵。有的孩子变得特别黏人,像条小尾巴似地跟着大人,身边没人就会吓到哇哇大哭。这种孩子一般喜欢紧紧的拥抱,或者让他们搂着脖子骑在肩头。在这群孩子里,别蕾娜是最年长、最懂事的那个,像个小大人似的,还能帮着他们照顾其他小孩子。但他最担心的也是她。把情绪都藏在心里,拼命当一个乖巧的孩子,未免太过痛苦、太过压抑。所以,当找到偷偷躲起来哭鼻子的别蕾娜时,他固然心疼,却也有几分欣慰。他告诉她,难过的时候可以大声哭出来没关系,大人也会哭,然后再摸摸她的头,要稍微用力一点,让她能感受到温暖和陪伴。
就像现在这样。
仿佛奇迹的短短数秒间,他摸到了她的头,她好像也感受到了他的手。
“……西格德先生?”
别蕾娜抬起头望向他,泪水盈眶。他和她刚好对视,他几乎以为她看到了他,可惜是他的错觉。很快,他就看到她的目光从惊喜滑向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您是对的,菲林斯先生。”别蕾娜拭干眼泪,目光坚定,“西格德先生他……确实会这样说。他以前就总让我好好吃饭,我会好好吃饭的,多吃一些,多做一些……那个、非常感谢,我的意思是……谢谢您提醒我,谢谢您帮我们带面包过去,也谢谢您……时常关照西格德先生的墓。”
“你真的不吃面包吗?很好吃的,建议你也尝尝。”
玛柳莎又叼了一个面包出来,还拿了一个在手上晃来晃去。
“感谢您的心意,但不必了,我该上路了。”
菲林斯婉言谢绝,随即与她们道别。
西格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依然是半透明的,摸什么都是摸空气的触感。但刚才肯定不是错觉,他坚信。既然了却一件心事,他不能再纵容自己的留恋之意,于是快步追向菲林斯。
“别蕾娜姐姐别难过!等我吃饱了就去砍狂猎给你报仇!砍十个一百个一千个都行!我将来也会变得像西格德先生那么厉害!”
“不要再胡闹了,玛柳莎!你上次就因为莽撞差点出事!忘记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吗!你以后要还是那么冒失,我就,我就……再也不给你烤面包吃了!”
“痛痛痛!别拧耳朵啊!”
听到两个女孩子很有精神地吵成一团,西格德彻底放心了。过去的伤痛不可能彻底消失,但她们已经长大了,变成能够独当一面的执灯士。这样就很好,他不必回头。
“来吃面包,西格德先生。”
走到黑麦田间的僻静处,菲林斯停住脚步,拿着面包递到他嘴边。
面包确实很香,刚烤好不久,还冒着丝丝的热气,引人垂涎。他能闻到麦香,蘑菇烘焙后的淳朴味道,洋葱带一丝辛辣的香气……嗯,还有点夏槲果的甜味。
问题在于他是幽灵。
喂幽灵吃面包,怎么想都像居心不良的恶作剧。但如果直接质疑对方的用意,说不定菲林斯又要跟他来一场“我好伤心”的闹剧。而且,以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经验,菲林斯应该也不会用这种事情捉弄他。毕竟,用倾注心意的面包来戏弄别人是件突破底线的事情,那家伙不会做的。
“要怎么吃?”
谨慎起见,他多问了一句。话刚出口,看见菲林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
“这真是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值得我好好思考一番……首先是餐具。要准备一套纯银的餐具,让银匠打上执灯人的徽记,这样才能彰显执灯长先生尊贵的身份。然后,一张气派的长桌,麦酒大厅的那张就可以,不过要换上纯色丝绒的桌布。此外,得体的正餐还需要一些小小的点缀。一把来自蒙德的诗琴,或者一把来自枫丹的提琴。我粗通音律,伴奏还是能应付的。最好再请一位歌手,或是吟游诗人,对,就唱那首新鲜出炉的诗,‘夜莺歌声嘹亮,必将响彻黑暗’。”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趁着对方还没念到最羞人的部分,西格德赶紧打断他的话。
“我和那两位女士承诺过,我会让西格德先生尝到面包的味道。所以,请用吧。”
似乎是满意于他知情识趣的求饶,菲林斯的笑容显得真诚了不少。这时候再迟疑就不礼貌了。最多就是一口咬个空,没什么的!西格德心一横眼一闭,啊呜一口就咬了过去。
咔滋。
清脆的碎裂声在唇齿间迸发。外脆里嫩。蘑菇馅汁水丰盈,暖呼呼的,甚至有点烫嘴。洋葱的鲜香和夏槲果的果香更是为黑麦淳朴的味道増色不少。一口、两口、三口,朴实又丰富的味道让人能一口气吃个不停,吃完整个面包还意犹未尽。他下意识想舔干净手指上沾到的面包碎屑,突然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手。
“对、对不起,我搞错了。”
“不必介意。”
他尴尬道歉,可对方出乎意料地没有为难他,望着他的目光甚至有点,呃,居高临下的怜爱?就像是在投喂饥肠辘辘的野狗一样……不对,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比喻成野狗啊?
无论如何,西格德已经可以确定,菲林斯具有某种特殊力量,能成为他和某些特定物品“交互”的媒介。
引渡亡魂的蓝火,死神的怜悯……吗?
“烤得恰到好处、刚刚出炉的面包,的确是最适合西格德先生的譬喻。”
菲林斯收回手,手指微微合拢,犹如仍握着那个面包。
“想必你早已看出,我并非人类。故而,我的味觉亦与人类不同。于我而言,人类所喜爱的寻常食物,大多淡薄无味。温度和触感则不同。即使是我,也能感受到那宜人的温暖、坚硬的外壳与柔软的内在。它不像星星,不是既定的枷锁,而是鲜活的、带有烟火气的平凡料理。它也不像燃烧的心脏,不是惨烈的牺牲,而是饱腹的、温暖身心的食粮。也许,一个面包是脆弱、短暂又容易消失的,但只要执灯人还在,面包的食谱还在,就总会有人在烤面包,总会有一炉又一炉烤得恰到好处、刚刚出炉的面包。这些面包会填饱年轻人的肚子,充实他们的心灵,成为他们今年的力气与明天的希望,正如西格德先生一般。你曾经救下的孩子们会拯救更多的生命,你留下的功绩会成为他们不再向黑暗屈服的力量。你曾经对他们倍加呵护,照顾他们吃饱穿暖,如今他们依然在传递同样的温暖,在诗歌里,在泪水中,在拥抱间,在刚烤好的面包上。”
西格德抬起头,恰好看到袅袅升起的炊烟。面包的滋味还残留在嘴里,也会一直铭刻在他心间。
“不是星星,而是面包。这是我见到的执灯人,是我见到的西格德先生,也是我选择此处栖身的理由……嗯,算是理由之一吧。”
像是想起了什么,菲林斯以暧昧的口吻一带而过。
他注意到,在对方说出后一句话的时候,似乎不经意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他在回避什么,西格德推测着,应该不是执灯人的事情,而是避免谈及某种独属于他自己的、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可能与他神秘的身份有关。
“如果你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随时可以找我。”
回忆起菲林斯冰冷的体温和对温暖的称赞,西格德突发奇想,决定为对方做点什么。
“为何这样说?”
“嗯,就是,传说中的死神都是独来独往的吧?不主动接近人群,活人也对死神望而生畏。但我没关系,我已经死了。只要你愿意,估计能从我身上感受到体温?而且,你怎么说也当了这么久执灯士,自然算是我的战友。给战友一个拥抱,不是很正常吗?”
西格德张开双手,敞开怀抱,准备菲林斯一点头就抱上去。没想到,他转眼就发现对方愣住了。好吧,说愣住了有点夸张,但他很确定菲林斯睁大了眼睛。嗯,上下眼睑加起来多睁大了一毫米左右吧,有点像被吓到的猫。可惜,这份惊讶转瞬即逝,他又眯起眼睛,维持惯常的淡然态度。
“多么贴心的提议呀,西格德先生。不过,正如我再三提及的那样,时间有限,至日落为止。为避免留下遗憾,我建议你优先考虑你的心愿。”
“唔……”
他能敏锐分辨出对方在转移话题。可菲林斯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即使明知他在转移话题,那个转移后的话题依然具有很高的权重,让人不得不优先处理。
“你说得有道理,我确实还有个想去的地方,离这边不远。方便的话,你也陪我聊聊天吧?”
“乐意奉陪。”
挪德卡莱向来不是一片肥沃富饶的土地。抵达这边境之地的人们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在蛮荒的土地上生存、定居。执灯人也不例外。五百年的岁月让他们变得更为顽强,像一棵生命力旺盛的巨大植物,用茂盛的根部牢牢盘住脚下的土壤。无论经历过多少次野火,多少次被摧折,只要还能在土地里扎下根,他们就会不断生长。
在皮拉米达城北侧和南侧的升降轨道之间,分布着许多片田地。最初只有零星的几块,但随着一代又一代执灯人接力的开垦与耕耘,如今已经漫山遍野连作一片。熟透的、黄澄澄的麦田犹如护卫要塞的高墙一般耸立着,保护执灯的勇士们免受饥馑之苦。
“到了到了,就是这里。”
望着长得足有半人高、丰收在即的黑麦田,西格德喜上眉梢。
“这块麦田是我刚成为执灯士的时候和同伴们一起开垦的,哎呀,现在长得可真好呀!你看这穗子!多饱满!沉甸甸的!重得都耷拉下来了!”
他还记得这片田地第一年收获时的样子。稀稀拉拉的、简直比杂草还要寒碜,把他们急得团团转。好在队长安慰他们,说不着急,越往后开垦的土地越是条件比较差的,要多伺候几年,才能变成熟地。队长没骗他们。等这片地的黑麦长到勉强能看的样子时,他和契切林挑了一根最饱满的麦穗,连同队长最喜欢的火水,一起送到了队长墓前。队长很少谈及自己的过去,他们也从未见过队长的家人——这意味着什么,执灯士心照不宣。队长最后一次和他们一起收割麦子的时候,按照惯例,让他们把麦秆全部铡短、晾干,留着堆肥用。那时,他老人家无意中说了一番话,说,麦秆也是好东西哇,死了、埋了,还能肥沃土地;我是看不见咯,但你们会长得更旺。他一度以为队长是累了,话没说全,想表达的意思是要好久之后他们才能看到长得更旺的黑麦。等他们去给队长扫墓的时候,他也成为了队长,突然理解了当年的队长。
一代又一代执灯人留下的汗水与鲜血,成为了哺育下一代执灯人源源不绝的养分。
“长得……可真好呀。”
他重复道,伸出手想摸一摸,却又怕碰掉麦粒,赶紧收了回来。
“确实,会有个好收成。”菲林斯很给面子地附和道。
“嗯,放干草堆的位置也差不多。这边,来这边!独占干草堆的机会可是稀罕的!”
也不管对方答应不答应,他拽着菲林斯就往干草堆上坐。可能是有点拘谨吧,那家伙坐得还挺端庄的。他就没那么多顾虑了,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暖烘烘的草堆上。
“十年前,宣誓南下前……本应也是个丰收的季节。但那次我们的运气烂透了。总部突然收到那夏镇那边的天气预报,说会有一场持续好几天的大暴雨。黑麦烂在田里就糟了,只能连夜发动所有能赶回来的人去抢收,连孩子们都叫上了。我赶到的时候,真是一片混乱啊。天很暗,普通的照明设备也不多,有些不分轻重的新人居然想用装备的灯去照。小孩子不太会用镰刀,好几个人都割伤了手。还有挺多人,满是热情,满是力气,就是没有组织,不看方向闷头收割,差点撞到一起伤到人。我赶紧让军士长分队长叫停他们,重新分配人手,组织队伍。孩子们就别参与收割了,帮忙跑跑腿、递送东西就行。然后效率一下子就变高了。”
那一夜,黑麦的麦穗上蒙着一层月亮的银霜。他们在麦子的海洋里规律地抡起镰刀,沙沙沙、沙沙沙,一排排放倒麦秆,身后只留下扎人的黄色麦茬。他们收割着黑麦,宛若沉默的行军。如果可以,西格德由衷希望执灯人每一次出征都能如此:不流血,只流汗,没有离别,只有丰收。
“整整一夜我们都在收麦子,第二天也从日出收割到日落。安排了年轻人轮流休息,但老资历们轻易不得离开‘前线’。好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总算搞定了。当时可顾不上那么多,有一个算一个,七扭八歪躺了一地。哈哈,当时干草堆可是抢手货。有几个小子仗着腿脚快抢到了,立马就被契切林凶走了,让孩子们躺在上面休息。啊,那时的风景和现在一样,真美啊。”
微风和煦,夕阳灿烂。晚霞在明亮而高远的天空里闪烁,又在田野里嬉戏追逐。飞过的云雀歌唱收获的季节,发出银铃般清越的颤音。大胆的鹌鹑啄食着掉落的麦粒,间或发出嘹亮的啼鸣。海崖鹦振翅飞过的轮廓,在霞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三五成群的桤树树干洁白、枝繁叶茂,而喜欢独处的榛树犹如哨兵般高高耸立。耀眼的阳光让叶片像燃烧般明亮,投下的树影间也映出赤金的纹路。火炉、烟囱、升降轨道,甚至是高高的皮拉米达城,都笼罩上了一层鲜艳的玫瑰色光晕,像火焰般迷人地闪烁着。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此时此刻,如此平静的美丽景色,都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再也回不去的家。
“那场暴雨是错误的传言吧。”
菲林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大概是吧。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暴风雨快来的时候,不会有这样的晚霞。”他说,态度很是释然,“虽说是误信传言,但那个错误的传言碰巧救了很多人——若非抢收及时,很多庄稼会被狂猎毁掉,好不容易逃过袭击的人们连充饥的粮食都没有。一件事情是好是坏,不到最后一刻,又有谁能说清呢。”
谁也无法预测未来。
十年前的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天和他一起累瘫在地上的战友们,除了契切林,谁也没有活着回来。而唯一活着回来的契切林,也因为种种原因离开执灯人,不愿再回到皮拉米达城。
但是……
“但是,在那个傍晚,我们真的很累,也真的挺开心的。他们跟我抱怨,说累到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可一聊起天,嗓门一个赛一个大。也不知道是谁先聊起的未来……是阿廖沙?还是戈里亚?他们突然聊得特别起劲,开始问大家,假如将来没了狂猎,都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有人说,光是凭种地的本领就能养活自己,当个农夫,每天喝点小酒,岂不是美滋滋。有人说,要娶个好看又强壮的老婆,生一打孩子,这样自己在家也能领着一群小鬼尝尝当分队长的滋味。有人说,他要去找雷德·米勒的宝藏,发一笔大财,把皮拉米达城买下来,拆掉那一堆难看的废铁皮。啊,他们也真是的,明明一个个口袋里比我还干净,居然认真为了买下皮拉米达城之后要怎么做吵了起来。”
想起那一张张吵到面红耳赤的脸庞,西格德依然觉得好笑。那些家伙,为了争论一个不靠谱的话题搜肠刮肚引经据典,上课的时候都没见过他们这么认真。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两个吵得最凶的小子差点打起来,契切林给他们一人一拳,就安静了。安静了一会儿,又不服气,非要问契切林有什么主意。契切林说哪里有时间争这个有的没的。不拆就当纪念碑好好保存,要拆就痛痛快快、开开心心地拆掉。那个地方风景好、光线也好,拆了就改建一座学校。下一代孩子不用再生活在满是刀剑与枪炮的钢铁要塞里,而是能打扮得体体面面、像个贵族老爷似的,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安心读书。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挺好的,将来就这么办。然后……哈,然后啊,那两个热血上头的傻小子又为谁当校长大打出手。契切林终于没法忍了,爬起来把他俩拎走了。”
“那么,西格德先生的愿望是什么?”
看似不经意的一问,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如此切中要害。他没料到菲林斯会这样问,一时百感交集。
“方才你讲述了同伴们的愿望。即使是至交好友,别人的愿望也无法取代本人的愿望,不是么?”
可能是误会了他的沉默,对方又补了一句。
“嗯,我正准备说这个呢,没想到你就问出来了。别介意,我就是有点惊讶。”
那一天,不知道是畏惧执灯长,还是碰巧先吵了起来,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和起哄的人都没要求他回答。他本以为每个人都要回答,所以早早构思好答案。
“我想在干草堆上躺着,什么也不做,就是躺着、晒着太阳,看着这里的风景。”
夕阳照得窗框像红宝石一样发光,桌子上的酒瓶和杯子变成赤铜铸造的,就连飞来的甲虫也跟块绿宝石似的。温暖而晴朗的黄昏仿佛将世间万物变为珍宝,记忆也像珠宝匣一样闪闪发亮。
他曾经也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享有独占自家干草堆的特权。在太阳最好的午后懒洋洋地入睡,在太阳落山的傍晚迷迷糊糊地醒来。小孩子总是容易相信这份宁静又平凡的幸福会像天空和大地一样延伸到无穷无尽的远方,不知道灾难近在咫尺。而当他被那个血红的黄昏惊醒后,就再也没做过安宁甜美的梦。
“这里和我的家很像……不是说风景一模一样,是感觉。当然,这里的风景也很美,只是感觉更重要……平静、温暖又充实。如果没有狂猎,我应该能在这里踏踏实实睡个好觉吧,像小时候一样。不对,我可能舍不得睡。睡着了就看不见了,我还是想多看看这里的。看行人往来,看农人耕作,看孩子玩闹。等到日落时分,炊烟升起,他们就会开开心心地回家,永远不用担心家园毁于一旦,炉火只剩冰冷的余烬……多么美好啊!我能看上一天一夜,不,看三天三夜也不会腻。哪怕是十天十夜也不够,我想看很久很久,一年,十年,一辈子都行。有人说,人死之后,灵魂会回归大地。那时我就想,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我的灵魂能回到挪德卡莱的土地之下。我的家人、我的战友一定都在那里等我。我们会像埋入土地的麦秆一样,继续守望我们饱受摧残的家园,直到她迎来和平的那一天。”
沉落的太阳慢慢滑向海面。西格德向天空伸出手,用手掌重叠了金红的太阳。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只有小孩子才会以为自己能够拨动太阳,就像反方向拨动钟表的指针那样。很快,太阳挣脱了他的手,下坠,再下坠,势不可挡。
太阳落下,时限结束。
他慢慢坐起身,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知道是一回事,实际面对又是另一回事。但时间已经到了,容不得逃避。
“我被狂猎彻底污染了,对吧?”
紧盯菲林斯奇异的眼睛,他一字一顿地说。
“单纯以性质而论,在我用上那些特殊手段之前,你的存在状态确实与‘狂猎’无异。”对方似乎一点也不奇怪他会这样问,回答像是早有准备,“但同时存在两个重要的不同之处。其一,推测与你生前的状况有关,你并非以单一整体的方式存在,而是以多个碎片的形式散布于挪德卡莱。每个碎片包含部分遗体、部分灵魂碎片与记忆碎片。现在的你能拥有较为清晰的自我意识与较为完整的记忆,是整合了约半数碎片的成果。其二,即使在碎片状态下,你依然表现出了生前的意识,执着于消灭狂猎、保护人类。这种自我意识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之上,很容易被狂猎的污染打破。不过据我了解,迄今为止你——或者说是你的碎片——不曾有杀害人类的记录。”
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他在担任执灯长的时候接触过历代记录,深知引发狂猎的那股恐怖力量无法以常理度量。菲林斯是个远超普通执灯士的强者,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对执灯人十分友好,更缺乏欺骗一个死人的理由,他没道理不相信对方的说法。
“抱歉,我想以上一任执灯长的身份说几句话。不好听,而且没礼貌,我先道个歉。”
见他这样郑重其事,菲林斯反而笑了,眼睛弯弯,神态轻松。
“无需顾虑。有机会聆听传奇执灯长的肺腑之言,是我的荣幸。”
“执灯士菲林斯,你为何不在遇到我的第一块碎片时就将其消灭?”他说,神情严肃,“不要找借口。我知道狂猎的力量很难缠,但你一定有一些手段,能将我与狂猎一并‘焚尽’。”
“是啊,我为什么不那样做呢?”
菲林斯重复着他的问题,微微侧头,像极了一只悠闲舔爪的猫咪。该死,他也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想象从何而来。现在本应是个声色俱厉质问的场合,可面对菲林斯悠然自得的模样,他根本没法生气。
“嗯,我知道了。或许是因为你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吧。”
“呃?”
“我当时就想,如果西格德先生有意识,知道自己被狂猎彻底污染,肯定会请我把他和狂猎一起消灭。正是因为西格德先生是会提出这种要求的人,我才没有这样做。将英灵与狂猎一并焚尽固然是最干净、最安全的选择,但为家园献出生命的英雄不应独自一人消逝于长夜。我说过的,我不喜欢‘燃烧的心脏’的故事结局。”
“啊……瞧你这话说得,真有水平,倒显得我像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后面准备的话都没法说了!我本来还想以个人身份感谢你的,谢谢你让我知道了这十年间发生的事情,谢谢你带我探望契切林、玛柳莎、别蕾娜,还有叶洛亚他们,还实现了一部分我十年前的愿望。”
西格德转身望向沉入海面的太阳,无数金子般的霞光在波浪间跃动。
“虽然是一段短暂的时光,但对已死之人来说,能亲眼见证充满希望的未来,已经足够幸福了。你等下是不是还要去伦波岛巡夜?赶快结束我这边的事情吧,别耽误你的工作。”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让菲林斯的表情如此微妙。但趁着对方感到意外的破绽,他猛地扑过去,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话说回来,这家伙真冷啊,幽灵都觉得冷的那种冷。肢体语言也很僵硬,完全没回应,像块矗立的墓碑似的。
“很遗憾,没法和你这样优秀的执灯士并肩作战了。”
“西格德先生,你似乎误会了。”
“误会?”
“我指的时间有限,意思是,日落之后,我要尽快赶到伦波岛巡夜,不能再陪你探访故人。”
“哎?你不是说什么‘死神的怜悯’只有一天……?”
“哦,那也是个故事,和‘燃烧的心脏’一样。我似乎没承认过自己是死神呀。”
“不是,等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慌乱之下,西格德下意识地收紧手臂。
“如果是指伦波岛的情况,那里可能有你的碎片出没。如果是指你的情况,我没有今天将你‘焚尽’的计划。”
“哎?”
“正如西格德先生所说,如果我准备将你与狂猎一并清除,没有必要将碎片收集、拼合。找到一个、消灭一个即可。你现在的愿望,是像你的亲朋好友一样,可以魂归大地,对吗?”
“啊……”
一股灼热的渴望勒紧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听到自己只能发出微弱、短促的声音
“我可以实现这个愿望。当然,前提是必须收集到全部碎片,灵魂归灵魂,污染归污染。只要将聚拢的狂猎污染付之一炬,你的灵魂就能重返洁净,像正常人一样魂归地脉。我再重复一遍,前提是集齐碎片。所以,可以请你放开我吗?我要去伦波岛巡夜了。还是说,西格德先生希望我像温柔的绅士一样,把肩膀再借给你一段时间?”
菲林斯说到“放开我”的时候,他就赶紧松开胳膊。不过后一句话听得他莫名其妙。脸颊痒痒的,他伸手去摸,意外摸到了潮湿温热的水迹。
我……哭了?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眼泪反而停不下来。
“幸好我不是人。若是换成其他执灯士,西格德先生刚才那势大力沉的一勒,说不定能直接把人拦腰截断。”
对方依然嘴上不饶人,可他感到一团柔和的蓝色火焰像手帕似地擦过他的脸颊,帮助他找回了控制流泪的力气。
“该启程了。再不走,巡夜就真要迟到了。”
菲林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远方的夜色走去。西格德赶紧站起来,抬起袖子擦干脸颊,深呼吸几次调适心情,然后跑着追了上去。
“菲林斯,我们都这么熟了,就别叫我‘西格德先生’了吧?显得很生分。”
“西格德前辈?”
“不是,你怎么好意思叫我前辈?按道理你才是所有执灯人的前辈吧?”
“哦,我知道了,那就……西格德叔叔?”
“算了,你还是用原来的叫法吧。”
“这样说来,下次见到别蕾娜女士的时候,我应该建议她给面包改名为‘西格德叔叔’面包呢,玛柳莎女士肯定拍手支持。”
“别!千万别!”
“西格德叔叔面包和请一位吟游诗人来唱‘夜莺歌声嘹亮,必将响彻黑暗’全诗,二选一,选一个你喜欢的吧。”
“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您真的适可而止吧!”
后记
菲林斯:我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西格德:什么问题?
菲林斯:在把西格德先生拼齐之前,如果我不出力,你就没法跟笔、纸和书桌交互。
西格德:等一下,为什么专门把笔、纸和书桌拿出来说?
菲林斯:这个不重要。总之,等拼齐之后,也许能拿笔写东西了,可那时候也该把西格德先生送回地脉了……这样一来,还是没人替我写报告呀。
西格德:你就是想找人替你写报告吧?报告要自己写呀!再说,你竟然试图让幽灵帮你写报告,你还是人吗?
菲林斯:我本来也不是人啊(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