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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用瓦雷利亚语说爱你

Summary:

梅卡为学习高等瓦雷利亚语感到头痛,贝勒给他读了一首诗——一首关于爱情的诗。

Notes:

血鸦戴伦视角的故事请看我的另一篇《Please don’t make me love you》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78868561/chapters/206849226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红堡的这一侧偏殿总是格外安静。傍晚的光从高窗斜落,在石板地上投下菱格状的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贝勒·坦格利安写完一份关于王领季度开支报告的批示,搁下羽毛笔,看向坐在对面的弟弟。
梅卡面前的羊皮纸上只写了三行字,其中两行被墨渍洇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第三行的最后一个词还拼错了。他最小的弟弟正用那支笔的尾端戳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写完了?”贝勒问。
梅卡抬起头,十三岁的脸上写满“你明知道我没有”的神情。他继承了已故的母亲那马泰尔血脉中风风火火的脾气,却没有继承她的耐心——哪怕一丁点都没有。
“我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梅卡把笔一扔,“为什么我们非要学这个死人说的话?”
“高等瓦雷利亚语不是死人说的话。”贝勒耐着性子解释,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说这句话了,“学士们用它记载典籍,我们的族谱、条约、还有——”
“还有龙。”梅卡接话,“我知道,你刚刚说过了。龙已经死了,哥哥。”
贝勒沉默了一瞬。龙已经死了——这话从任何一个坦格利安口中说出来,都像某种不祥的谶语。但他只是伸手拿过梅卡的纸,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写得比昨天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贝勒用指节敲了敲纸面,“这个字母的发音,舌头要抵住上颚,不是牙齿。”
梅卡张嘴试了试,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动静,听起来既不像高等瓦雷利亚语,也不像任何人类的语言。
“算了。”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反正我又用不上这个。你又不会让我去御前会议。”
“御前会议不——”
“不需要我这种不爱读书的莽夫。”梅卡熟练地替他把话说完,“我知道。你、父亲、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
门被敲响了。
梅卡的话戛然而止。贝勒看见他的脸迅速垮了下来,像是刚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杏。
“请进。”贝勒说。
门开了,布林登·河文站在门外。他们的私生子叔叔年纪比梅卡还小几个月,个子却高出半指。一头银白的头发披散在他的肩头——那是坦格利安的银发,尽管他母亲是河间地的女人。他的脸上带着那种让梅卡火冒三丈的微笑,像是早就知道门内发生了什么,而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贝勒。”布林登走进来,完全无视梅卡的存在,用高等瓦雷利亚语说道,“今天下午的会议你不在,陛下让我转告你几件事。”
梅卡的脸涨红了。
贝勒用同样的语言回应:“说吧。”
布林登开始说。他的发音流畅而准确,每个音节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仿佛他生来就在说这种语言。他说今天的会议讨论了与多恩的贸易条款,北境来使的接待事宜,还有铁金库的一笔款项。他说的时候目光偶尔扫过梅卡,那目光说不上挑衅,却让梅卡觉得比挑衅更难以忍受。
梅卡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但只听懂了大约三分之一。贸易、铁金库……还有一个词,好像是关于船只的,又好像是关于赋税的。他攥紧了拳头。
“……就这些。”布林登说完,转向梅卡,换用通用语,“哟,梅卡殿下也在。还在学高等瓦雷利亚语呢?”
梅卡“腾”地站起来。
“布林登。”贝勒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顿住了。他看向布林登,目光平静,“还有事吗?”
布林登挑了挑眉,那副表情让梅卡把拳头攥得更紧。
“没有了。”布林登说,“我回去了。晚安,贝勒。晚安,梅卡。”他转身走了,几乎没有留下脚步声,轻得像一只乌鸦振翅飞过。
门关上的一刻,梅卡终于爆发了。“凭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他跟我一样大!凭什么他能去御前会议,我连旁听都不行?”
贝勒叹了口气:“梅卡——”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梅卡打断他,“他聪明,他读书多,他懂那些弯弯绕绕。我就只会舞刀弄剑,像个莽夫一样。”
“我没说你是莽夫。”
“你不用说。”梅卡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委屈,“父亲也不用说。我看得出来。”
贝勒看着他。烛光把他的黑发镀上一层暖色,让他的脸看起来不像平日那样远超年纪的端庄严肃,而是更加亲切柔和。他是长子,也是王位的继承人。他今年十八岁,已经做了四年七大王国的首相,已经学会了如何让一张脸不泄露任何情绪。但此刻,他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弟,眼里有一瞬间的柔软。
“过来。”他说。
梅卡没有动。
贝勒又说了一遍:“过来。”
梅卡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在贝勒身边坐下。贝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
“不是父亲不让你去。”贝勒说,“是我觉得你还小。”
“布林登也——”
“布林登不一样。”
梅卡抬起头,等着他解释。贝勒却没有解释,只是说:“你不需要跟布林登比。你是我弟弟。”
梅卡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但他没有再争辩。他在贝勒身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贝勒。”
“嗯?”
“我听仆人说,布林登晚上经常去父亲那里。”梅卡皱着眉,“他去那么晚做什么?御前会议不是白天就开完了吗?”
贝勒的手顿住了。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梅卡几乎没有察觉。但贝勒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是让父亲教他瓦雷利亚语吧。”贝勒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也知道,父亲白天总是很忙。”
梅卡狐疑地看着他:“父亲教他?可是父亲不是——”
“不是经常有时间教你。”贝勒接过他的话,“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我来教你。”
梅卡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你也很忙。”
“再忙也有时间教自己的弟弟。”贝勒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纸和笔,“走吧,今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去,路上可以再练几个词。”
梅卡跟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哥哥。”
“嗯?”
梅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没什么。”
贝勒没有追问。他只是笑了笑,抬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梅卡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离贝勒居住的首相塔并不算远。墙上的火把已经燃了大半,仆人们换班的时辰快到了。贝勒推开门,让梅卡先进去。
房间里有些凌乱。几本书散落在地,毯子上还沾着几根不知道从哪带来的草屑。梅卡有些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地把书捡起来。贝勒装作没看见,只等他收拾好后,在床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梅卡把脱下的外套胡乱一丢,爬上床靠着哥哥躺好。
“我给你读几首诗。”贝勒拿起床边的一本书,是《瓦雷利亚诗选》的抄本,“你听着,能听懂多少算多少。”
他打开书翻了翻,然后停在某一页,开始轻声诵读,那些古老的音节从他的唇间流泻出来,像盛夏林中流过指缝的溪水,像已经消失的龙翼掠过天际的风。诗歌里的词藻更瑰丽、修辞更艰深,那好像是一首关于爱情的诗,梅卡听到了“玫瑰”和“思念”;但似乎又听到了“血”和“伤口”,只有“夜晚”和“清晨”两个单词很确定,但那个完整的句子他听不懂。
可是他喜欢听哥哥的声音,那声音让一切都变得安全、变得温暖。他靠在贝勒身边,眼皮越来越重。
“……等你当了国王,”他突然在半梦半醒间问,“会让我进你的御前会议吗?”
贝勒的声音停了一下。这样的对话发生在任何时候都是叛国,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个。
“会的。”
“那我要当你的国王之手。”
贝勒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等你用高等瓦雷利亚语把这句话讲出来,”他说,“我就让你当。”
梅卡嘟囔了一声,像是在说“一言为定”。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贝勒继续读着诗,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完全停住。
他低头看着梅卡的睡脸。烛光在少年的眉眼间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显得安静而满足。贝勒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梅卡动了动嘴唇,用含混不清、发音也有些奇怪的高等瓦雷利亚语说了一句话。
“Kirimvose, ñuha jorrāelagon vīsa——”
谢谢你,我亲爱的哥哥。
贝勒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梅卡银白的额发上,贴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浓。在梅葛楼的高处,也许有一扇门正在打开,有一个人正在走进另一个人的房间。贝勒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他只是把弟弟的被子掖好,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离开,轻轻关上了门。
梅卡在贝勒关上门的那一刻就醒了。但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醒了。阳光刺着眼皮,后背因为趴睡的姿势隐隐发酸,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但他不想动,不想睁开眼,不想让那个梦彻底结束。
他梦见了贝勒,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这样的贝勒了。
不是那个躺在岑树滩的草场上的贝勒,血从他的破碎的头颅中流出,浑浊失神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望着自己;也不是那个戴着没有面甲的镀金盔,躺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间的贝勒,紧闭的双眼永远不会睁开,冰凉灰白的嘴唇再也不会说出任何话语。
是更早的贝勒。十八岁的哥哥,坐在他床头轻声读着关于爱情的诗的哥哥,说“等你用高等瓦雷利亚语把这句话讲出来,我就让你当”的哥哥。
阳光已经从高窗移到了门边。他趴在议事厅的长桌上,脸侧压着一卷摊开的羊皮纸,纸上的字迹被口水洇花了一角。没有人敢叫醒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擅自打扰他的后果。仆人们轻手轻脚地进出,把餐盘摆在不远处,然后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那个梦太清晰了。他甚至能闻到贝勒身上的气息——墨水和蜡烛,还有一点点混合着硫磺的烟尘的味道。贝勒有时会自己一个人偷偷去龙穴,尽管最后一条龙也已经死了很多年,他还是会去那里,站在空荡荡的兽栏前,一站就是很久。谁都不知道,连他们的父亲都不知道,只有梅卡知道。每次他在哥哥身上闻到那股烟尘的味道时,他就知道贝勒又去了龙穴。
梅卡那时候不懂,但他现在懂了。
“陛下。”
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布林登·河文的声音永远是这副样子,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但别人永远不知道水下藏着什么。
梅卡睁开眼。阳光刺进来,他眯了一下。
布林登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胸前那枚徽章——国王之手的徽章,一只银色的手握着权杖。那是当初他宣誓向铁王座的上的君主效忠时,梅卡亲手给他别上去的。御前会议的重臣依次在铁王座前向他屈膝,御林铁卫队长、财政大臣、法务大臣、大学士……但听着他们的誓言时,梅卡想的是,贝勒说过,等他当了国王,会让自己进他的御前会议。
命运真是个该死的混蛋。
“晚间的会议要开始了。”布林登说,“多恩使节已经到了,正在偏厅等候。”
梅卡坐直身子。他的脖子“咔哒”响了一声,后颈酸痛得厉害。他揉了揉,没说话。布林登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了片刻。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把一柱灰尘从布林登的肩头移到梅卡的面前。
“陛下?”布林登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样子。
梅卡抬起头,看着那张脸。布林登银白的头发里已经掺了几缕灰,眼角的纹路比实际年龄该有的更深。他从没在贝勒脸上见过这样深的皱纹,贝勒死时只有三十九岁,而如今他们两个都已年近半百。布林登只剩下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在红草原上被他们的另一位私生子叔叔带走了。小时候梅卡觉得那双红色的眼睛好像随时都会流出鲜血,现在他觉得那只独眼中的鲜血仿佛早已干涸,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那只眼睛正看着他,不躲不闪。
“晚上的会议,”梅卡开口,用的却是另一种语言,“多恩人要谈什么?”
他说的是高等瓦雷利亚语。发音流畅而准确,每个音节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仿佛他生来就在说这种语言。跟布林登说得一样好,比除了贝勒以外的任何人都说得更好。
那是贝勒用许多个日夜教给他的。每一个词正确的发音,每一个句子的语法。
布林登挑了挑眉。那副表情让梅卡想起梦里那个很多年前的傍晚,布林登站在门口用同一种语言和贝勒交谈,而自己坐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猜。
“贸易协定。”布林登也用瓦雷利亚语回答,“戴伦陛下在位时签订的,他们想要提出一些修改的方案和新增的条款。”
布林登不像梅卡,也不像贝勒,他们有一半的多恩血统。布林登与他们同在君临长大,但母家来自北方,信仰旧神,与多恩远隔几乎整个大陆。他在汇报多恩相关的事务时总像一个局外人。可他不是局外人,他是国王之手,他是御前会议的核心,他是——
他是父亲最爱的人。
梅卡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让他们等着。”他抹了一把下巴,胡茬硬得扎手。“我先用膳。”
布林登点点头,转身要走。
“布林登。”
布林登停下,回头。梅卡望着他,望着他胸前的徽章。那枚徽章曾经属于贝勒——贝勒是他们父亲的首相,从十四岁一直当到死。梅卡记得那枚徽章别在贝勒胸前的样子,记得小时候贝勒每次弯腰抱他的时候,徽章都会硌到他的脸。
“陛下想问什么?”
梅卡张了张嘴。他想问很多。他想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傍晚你走进来,用瓦雷利亚语跟贝勒说话,我在旁边怎么也听不懂;他想问贝勒知不知道你深夜去父亲那里做什么;他想问——他想问——
他想问,当说出我父亲的名字时,你的心里是否也像你的语气那样平静。
但他什么也没问。
“没事。”梅卡说,“你去吧。”
布林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一条河,长得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然后他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仍然静悄悄的,如果不抬头看,甚至不知道他来过或离开。
梅卡独自坐在议事厅里,坐在白日最后的阳光和漂浮的灰尘中间。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卷被口水洇花的羊皮纸。那是一份关于近年来与多恩贸易的汇总报告,布林登上午刚呈给他看过,但他一个字也没记住。
梅卡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徽章。他是国王,国王不戴国王之手的徽章。但他还是摸了一下,隔着衣料,按在那个位置。
很平整,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手,拿过餐盘,喝了一口汤,对仆人说:“都凉了,换一碗热的来。”
仆人茫然而惶惑地看着他,梅卡改用通用语又说了一遍。仆人撤去了汤碗,在议事厅短暂变得安静的空当,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高等瓦雷利亚语。每个音节都准确无误。
“Lo ābrazho rhaen,vezhven ñuho vējo sȳz Vēzos?”
等你当了国王,我能当你的国王之手吗?
没有人回答他。梅卡撕开面包,丢进刚刚换上的滚烫汤碗里。晚间的会议不能等太久。他是国王,国王有国王的事要做。
在夜色完全将房间笼罩前,最后一缕阳光缓缓上移,落在国王银白的额发上,轻柔绵长,像是一个吻。

Notes:

贝勒读的诗参考了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的《最初的爱恋》,全文如下:
恋人们阅读了伤口——
那是我们之前
曾经书写的伤口,
我们还这样描绘着时间:
我的脸庞是夜晚,你的眼睫是清晨
我们的脚步,和他们一样
是血与思念
每当他们醒来,就采撷我们
将爱情和我们抛掷
如同风中的一朵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