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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兵/向导基本世界观科普
1. 什么是哨兵?什么是向导?
哨兵:拥有超强感官(视觉、听觉、嗅觉等)和战斗能力的人类。他们体能卓越、反应极快,但感官容易过载,情绪易暴躁,需要向导的安抚。
向导:拥有强大精神力和情感共情能力的人类。他们能感知并调节他人的情绪,安抚哨兵的感官过载,建立精神联结,辅助战斗或协作。
关系:哨兵与向导通常以搭档形式合作。他们可以建立精神链接,共享感知与情绪,互补短板,发挥“1+1>2”的战斗力或协作效能。关系可以是战友、伙伴,也可以是恋人。
2. 精神体与精神图景
精神体:是哨兵或向导精神力的具象化体现,通常以动物的形态出现(如虎鲸、小丑鱼、虎鲨)。它们反映主人的性格与状态,能独立行动,与主人意识相通。
精神图景:是每个人精神世界的内在景观,通常是一片具象化的空间(如深海、浅滩、森林)。在这里,主人可以休息、训练或与他人进行深层精神交流。精神体也生活于此。
3. 塔
塔是一个统称,指管理、训练哨兵与向导的官方组织,类似于“军方+行政机构”的复合体。教育性质的机构叫做白塔学院。
功能包括:培养哨兵与向导(如故事中的“白塔学院”)、分配任务、组建搭档;维护社会秩序,处理与超能力相关的事件;制定规则,如《哨向协作自愿性原则》。塔内有等级制度,如“首席哨兵/向导”是学生或从业者中的顶尖者。
前情提要(《大鱼吃小鱼》)
四年级向导郑朋一心想抱五年级首席哨兵林琼的大腿,好获得参加天梯资格赛的机会。林琼的发小田雷为了帮发小挡桃花,用“夺命十问”劝退各路向导,却唯独被郑朋的执着打动。两人阴差阳错开始为期一个月的特训,郑朋展现惊人的天赋,两人的关系也在相处中逐渐升温。
但郑朋从头到尾的目标都是林琼。特训结束后,田雷按约定带他去见林琼。林琼当场拒绝——虎鲨和小丑鱼的战斗模式不匹配。郑朋无意中听到田雷说“这种势利眼我见得多了”,误会田雷一直在耍自己,愤怒中用精神体攻击田雷后离开。
后来郑朋从林琼口中得知田雷从未透露过的信息:他也是大型水生哨兵,精神体不逊于林琼。郑朋追到训练室,撞见田雷正在和另一位向导做适配测试,一股强烈的嫉妒涌上心头,不管不顾冲进去打断。田雷为保护郑朋,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放出虎鲸。虎鲸将小丑鱼含入口中保护起来,两人终于摊牌。郑朋进入田雷的精神图景,让田雷看到了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心情——包括最初对林琼的执念,也包括后来对田雷的真心。
两人额头相抵,精神图景融合。虎鲸托着小丑鱼,一同游向月光升起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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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雷承认,自己确实是个懒散的性子。
能以后绝不现在,能抄近道的绝不绕弯子,连精神体也随他——虎鲸那么凶悍的水中霸王,愣是被他养成了“能不动就不动”的咸鱼做派,成天在精神图景里慢悠悠地漂着,像座长了眼睛的黑色小岛。他和郑朋临天梯赛报名只剩一天了,才吵吵闹闹地提交报名表,在年级里也算得上是一段传奇了。如果给发小林琼一个机会,寡言少语的他怕能列出他的一百条罪状,罄竹难书。
但这不代表他乐意被人指着鼻子说“你真是太不上进了”,特别是这人还是他有点喜欢、有点在意的郑朋。
天梯资格赛,是学院五、六年级哨兵和向导才有资格参加的选拔赛。若在比赛中表现突出,被来自“塔”的评委青眼相中,就有机会提前锁定更好的工作机会。郑朋这个四年级的向导,多亏有自己这个五年级哨兵的邀请,才获得了参赛资格。
郑小鱼不知感恩就罢了,还天天作威作福,把他当做不知疲倦的训练机器使唤。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了田雷的课表,他和头顶上那只橘白相间的呆萌小丑鱼,精准地出现在田雷的所有课间空隙,大踏步地侵占了田雷的个人时间。田雷想躲,奈何大家伙实在喜欢郑朋的那条小鱼,人家咕噜咕噜吐两个泡泡,它就摇着尾巴去迎,堪比巴甫洛夫之鲸,让田雷很是下不来台。
两人在比赛前的两周更是“包”下了6号训练房,刻苦程度连曾经的拼命三郎林琼都甘拜下风。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天就是天梯赛,说好了今天去饱餐一顿,以最佳精神面貌迎接比赛。结果刚面对面坐定,餐都没点,郑朋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大沓资料。
“这是我查到的所有参赛选手精神体资料,你也提前学习一下。”
田雷很郁闷,一口回绝:“今年比赛又不比输赢,学这个干嘛呢?”
郑朋不为所动地把资料往田雷鼻子底下怼:“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看——”他起身探过桌子,指着第二页的一对组合,“咱们争取排在这个蜂鸟和睡莲后面出场。他俩肯定是走抒情路线的,柔柔的,轻轻的,很催眠!等他们下场了,咱俩上去,你那大家伙一亮相,准能把评委震醒。”
田雷不忍心告诉他,评委组里有一个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舅舅。他的虎鲸还没完全成型、半条是鲸半条是别的什么的时候,他就见过。他俩就算再怎么折腾,恐怕都震撼不到人家。但他也不想扫兴,于是抓住另一个点据理力争:“出场顺序又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是随机的。”
见郑朋撅起的屁股失望地往后挪了半寸,田雷起了坏心思,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我知道一个办法,可以调换到这个顺序。”
郑朋立刻上钩,连他脑袋边的小丑鱼都兴致勃勃地游过来:“什么办法?”
田雷勾勾手指:“你过来点,我跟你说,别让边上的人听去了。”
郑朋凑近了些。
“再近点。”
郑朋又往前挪了挪,侧过脸把耳朵凑过来,近到田雷能清晰看见他白里透红、像苹果一样圆鼓鼓的脸颊,还有眼睛下面那颗小小的痣,像小鱼不小心吐出来的墨点子,恰到好处地落在那儿。
“到底是什么机密啊?够近了吗?” 郑朋埋怨道。
“并不是什么机密,”田雷迅速地在他的脸上偷了一记香,笑眯眯地说,“是我想K式你。”
看到郑朋迅速变臭的脸,田雷在怔愣的一瞬间也反省了一下自己。谐音梗或许是有点老套,他可能确实缺乏对郑朋的共情。但随即迎来了一顿连珠炮似的痛批,他还是觉得有点冤,罪不至此吧。
哎。
田雷翻了个身,把自己蒙进被窝,不去搭理正在图景里哀鸣的大家伙——如果没有刚刚那出,按田雷的计划,现在他应该正牵着郑朋的手在天台上看星星,据说今天有仙女座流星雨,许愿很灵。大家伙应该在给小丑鱼当滑梯,从吻部一直划到尾鳍,再一个摆尾把小鱼儿甩回到头顶。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蒙在被子中,伤春悲秋。一个锁在图景里,在堪比海洋垃圾的负面情绪里漂着。
“别呜呜了,”他对图景里闷闷不乐的虎鲸说,“明天肯定会见面的。咱们有点骨气,今天先不道歉,好不好?”
就在这一片宁静中,田雷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开锁声。听来人利索地开门、挂好钥匙、开水龙头洗手——这一套熟悉的流程,田雷便料定了是训练归来的林琼。
他和周瑾的双首席组合,一直是郑朋嘴里的“别人家的搭档”,以至于田雷对郑朋的小情绪,恨屋及乌地延续到了发小身上。他懒得和这个春风得意的男人打招呼,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
半分钟后,那脚步声又晃回原处。
林琼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喏,那团凸起的不明物体就是你男人。”
“不是我男人。”导致田雷如此郁闷的罪魁祸首小声反驳。
田雷大惊。
“哦。”林琼无所谓地应了声,随即拔高音量,显然是冲着床上那坨“田鸵鸟”说的,“我看他在楼下六神无主地走来走去,怪可怜的,就顺手捡回来了。”
“没有六神无主。” 郑朋又反驳。
林琼不置可否,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对着田雷的方向又补了句:“我回来拿下包,今晚去外边住。你俩随意,走了。”
门“砰”一声关上了。
郑朋一个小向导能摸到高年级哨兵宿舍来,本就需要勇气。田雷的气没骨气地消了一半,又被林琼的那句话里激发出了无穷的想象,开始心猿意马。就在他纠结要不要掀开被子、像往常一样先示个好时,郑朋“啪”地一屁股坐在了床头,正好压住了他蠢蠢欲动的被角。
田雷:“......”
郑朋像盲人摸象似的摸了上来,从他的手到胳膊、肩膀、再到头,然后对着“疑似”他头发的一团胡乱搓了一通,小声说:“那个……我来跟你道歉。”
声音哑哑的,听着有些蔫,“我不该那么说你……我就是有点焦虑。”
停顿了片刻后,他又开口,这回语速快了些:“你说得对,明天就是比赛了,是骡子是马还能一夜变种不成?还不如今天放松一下。而且…” 他发出了一声极像小鱼吐泡泡的“噗噜”声,具体含义不明,但田雷猜是有一些羞恼,“虽然你吧,胸无大志的,但其实我挺喜欢你那种‘爱谁谁’的态度,就好像我搞砸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田雷话只挑喜欢的听,美滋滋的想:这架吵得值,还骗出来一句心里话。
于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被子,弹起身,从后面锁住郑朋的腰往后一翻。郑朋“啊”一声失去平衡,仰面倒在他身上,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被拖上床,最终被田雷抱进怀里,被被窝“吞”了进去。
在黑洞洞的被窝里,两人面对面。
田雷把郑朋软塌塌的刘海往一旁拨去,露出他亮晶晶、圆溜溜、葡萄似的眼睛,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老实地跑到了郑朋的后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那儿僵硬的肌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郑小鱼今天不犟了?” 田雷调侃道。
当着田雷的面,郑朋的脸皮又薄成了小笼包皮,嘴依旧很硬:“我是怕你心情不好,影响明天的比赛表现。”
“那好吧。”田雷不计较。
凑过去给了他一个热吻。
这个吻应该是持续了蛮长的时间,因为当田雷的嘴唇终于和郑朋分开时,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都有点嗡嗡的。要知道他可是拥有水生精神体的哨兵,这很能说明问题。
郑朋更是在他怀里缩成了软绵绵的一团。田雷趁他还没从昏头昏脑的状态里恢复过来,趁火打劫地提出要求:“今天就留我这儿睡了好不好?”
棉花团点点头,随即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还想临时抱佛脚一下,留在你这儿准泡汤。”
“别抱了,让小不点去图景里陪大家伙玩一会儿。”田雷开始卖惨,“我图景还因为你骂我一片灰暗呢,你得帮我梳理梳理。”
“你哪有这么脆弱!”
话虽这么说,郑朋已经熟练地将精神触手伸向了田雷。深海中,小丑鱼“啵”地一声凭空出现,在虎鲸激起的水花里划出一道小小的彩虹。它摆着尾巴,吐着快乐的泡泡,围绕着虎鲸庞大的身躯旋转,开始清理田雷图景里的“情绪垃圾”。
说实话,郑朋在来找田雷的路上,排练了好几遍道歉的话术。除了道歉这个主要目的,他还有一些次要诉求,比如想一起研究其他同学的精神体,想再演练一次明天的亮相确保万无一失,甚至想八卦一下林琼和周瑾的招式。
现在被田雷这么一搅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能像个忘词的小演员,握着对手演员的手,看着对方英俊的脸干瞪眼。
田雷完全是个坏影响。自两人确认搭档关系后,郑朋日益沉溺于他的糖衣炮弹,放弃了“今天的自己必须突破昨天的自己”的人生准则,整日毫无逻辑地快活着,虚度每一分钟。
“我还给你买了小礼物,”那罪恶的漂亮嘴巴又开始开开合合,“一个小鱼胸针,明天给你别在衣服上。”
吃人手短拿人手软,郑朋只得放弃准则、一退再退,弱弱地强调:“那你今晚不能缠我很久。要是明天比赛迟到了,我杀了你。”
田雷嘴上答应着,手却已不知不觉地划到了郑朋的的腰间。他轻而易举把对方纤细的身子搬到自己的腿间,好像郑朋一点份量都没有,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随后固定住他扭来扭去的身体,捧着他的脸,额头相抵。
再睁开眼,两人已经站在了田雷的图景中。
在图景里,时间比真实世界流逝得更慢。这是田雷最喜欢的放松方式——他们不必开口说话,建立了浅层连接的哨兵向导心意相通。
田雷牵着郑朋在沙滩上漫步,迎着海面上的月光,听着远处虎鲸的鸣叫,脚印刚踩下就被海水追上抹平。郑朋瞧见脚下有几个闪闪发亮的海螺,忽然突发奇想,捡起一个,鬼使神差地放到耳边。
一开始毫无动静。
郑朋刚放下警惕。突然海螺里爆出一声巨大的吼叫,是年轻许多的田雷标准的辣条音:“爹地!舅舅!我的虎鲸长出尾巴啦!”
郑朋吓得一激灵,手一松,海螺顺势飞了出去,抬头发现田雷也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什么人会乱碰别人图景里的东西啊?有没有边界感呀?!”田雷恼羞成怒的脑电波在图景里轰隆隆响起。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几秒,郑朋憋出一句:“爹地?”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田雷立马回嘴。
见郑朋又要捡起另一个,他赶紧一把拽住:“别听了别听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
一身反骨的郑朋偏要听。田雷追着他满沙滩跑,他边跑边捡,边捡边听,光听还不算,还“爹地爹地”地模仿个不停,惟妙惟肖。田雷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恨不得当场把郑朋弹出自己的图景。眼看着总差一个手臂的距离追不上,他干脆往前一个生扑,把郑朋压进松软的沙滩里。
“笑笑笑!还笑!”田雷咬牙切齿地去捂郑朋咯咯乱笑的嘴,挠他的痒痒肉,“我就不信你的图景里没点好玩儿的!快带我去,我掘地三尺也要把它们挖出来!”
“哈哈哈….我才不会把情绪碎片就这么大喇喇地放外面呢….”郑朋越想越乐——田雷的图景构建基础一定是连本带利地还给老师了,“你好歹伪装一下啊!装成垃圾袋什么的,海螺不就是让人听的嘛!”
“我的图景又没有别人能进来。” 田雷无所谓地翻了个身,和郑朋肩并肩躺着。热乎乎的胳膊大腿互相贴着,开始你一我二地数天上的星星。他突然想起那中道崩阻的流星雨计划,在心里盘算了下时间,现在应该刚刚好。
“郑小鱼,赶紧许个愿吧。外头刚好下流星雨呢,很灵验的。”
郑朋也是好糊弄,田雷说啥他信啥,稀里糊涂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开始嘀嘀咕咕起来,多半又是在祈祷明天的比赛一切顺利。
田雷从来不信这个。天上的嫦娥连自己那小玉兔精神体都管不好,哪儿还管得了人间的事。他趁着郑朋闭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他可真可爱。
田雷想,糗就糗一点吧。如果自己的糗能让他忘记烦恼、开怀大笑,那也算是功德一件。如果这个夜晚是个很好的夜晚,那他希望这个夜晚长一点,再长一点,太阳再不要升起来。
诶,这也姑且算一个愿望吧。
于是田雷转过身,学着郑朋的样子,许了人生里第一个愿。
*****
该来的总会来,太阳照常升起,神仙果然指望不上。
从早上睁开眼,郑朋就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整个人进入了一种亢奋异常的状态。田雷还没享受几秒软玉在怀的帝王滋味,就被连人带被子地从床上薅起来,催着换衣服、催着出门、催着检查证件,一遍,一遍,又一遍。此刻的郑朋特别像漫画里头戴“背水一战”条幅的热血漫主角,背后好似有看不见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紧张和恐慌这种配角才有的情绪彻底远离了他。
一股脑地转移到了田雷身上。
现在轮到田雷开始体验心跳加速、四肢发麻的滋味了。
按计划准时出门,一路上热闹非凡。全学院停课一天,好让有兴趣观赛的学生、教工们提前安排好自己的事,全情投入到这一年一度的盛事里。
郑朋事先打听过,今年一共有十五组选手。因为往年总有人急功近利,为表现自己不惜插搭档两刀,今年的赛事进行了改革,分成了三块:风采亮相、锋芒初露(个人赛)、心有灵犀(双人赛),且正如田雷所说的:不比输赢。表现亮眼的还能被挑去参加之后的全明星赛。总之增加了不少娱乐性,除了林琼有些遗憾外,可谓是皆大欢喜。
平时,体型超过一定标准的精神体是不允许在白天显性的,怕吓着那些胆小或不稳定的精神体。但今天不一样,选手们可以光明正大放它们出来“秀肌肉”。去体育场的路上,郑朋已经看到了好几个选手的大型精神体:亚洲象、长颈鹿、游隼……它们像超级巨星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跟在选手身后,接受着路人的赞叹和注目礼,那股得意劲儿都快从尾巴尖儿溢出来了,好像它们也知道,自己的美貌与完整,正是主人的勋章。
郑朋在赞叹之余,忍不住为自家的大家伙可惜。虽然让田雷的精神体保持神秘是他俩的策略之一,但失去了一次鱼仗鲸势的机会,郑朋的心底还是有些遗憾的。
“没关系的。”田雷说。但田雷又对哪件事有关系过呢。反倒是他的小丑鱼,一路上收获了无数的夸奖和鼓励,令他受宠若惊。那小不点也是条人来疯,越被夸舞得越起劲,还没到体育馆,已是飘飘欲仙的醉鱼一只了。
正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咋呼——“郑小鱼!”
是去看比赛的室友钱程,和他的哨兵搭档“蜜獾先生”。
钱程远远瞥见两人,大喊一声,逆着人流拉着蜜獾先生百米冲刺过来,人群如摩西分海似地向两边分开唯恐避之不及。他在田雷面前一个急刹,眼神在两人贴着的手臂上转了两圈,一把将郑朋薅到旁边说小话。
田雷看着帽子歪斜的蜜獾先生,同情地与他寒暄了几句,同时好奇地竖起一只耳朵。
钱程:“怎么样怎么样?”
郑朋:“什么怎么样?”
“就昨晚啊!” 钱程鬼鬼祟祟往后一瞥,“你这浓眉大眼的,竟夜不归宿!你俩干啥了?给我从实招来。”
“哦,”郑朋诚实地交代,“闹了一晚,累死了!”
钱程倒吸一口凉气:“一、一晚?”
“对啊,咋了?”
钱程噎了一下,眼神复杂地又瞄了田雷一眼:“……那他那个……什么水平?”
郑朋以为他在问田雷的精神体,可算逮着了炫耀的机会,立马挺胸:“大。特别大。所以平时都得藏着。”
钱程捂住嘴,醋溜溜地嘟囔:“大也不是最重要的……得好用才行啊。”
郑朋耳朵尖,立马维护上了:“好用!特别听我话,我一喊它就出来了。”
蜜獾先生默默看了田雷一眼:兄弟,你家向导咋啥都往外说?田雷维持着表面的镇定,长手一伸,把一脸天真的郑小鱼给提溜了回来。
四人结伴走到体育场门口就分开了,观众和选手不是一个入口。
田雷和郑朋绕着体育馆又走了一段,在“选手入口”前停下。前面那对金毛和柯基刚进去,他们又等了快五分钟,才被放行。
两人都是头一回进到体育馆的这个部分。通道没有开灯,又窄又长,乍一看好似没有尽头。郑朋惧黑,刚走了没两步就摸过来,一把攥紧了田雷的手,田雷当然是没意见,暗自窃喜地回握住他,摆出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拉着人往前走。很奇怪,也没人规定过这里不能说话,他们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不语。
走了约莫一分钟,通道还是那个样子。就在田雷也有点拿不定主意时,郑朋“啊”地惊呼一声,往前指了指,前方有一小点幽幽的、不稳定的蓝光,活像一捧鬼火,简直比绝对的黑暗更令人胆寒。田雷在心里念了句急急如律令,拉紧郑朋的手,心一狠大踏步上前一探究竟。到三米左右的距离看清了,发光的是一条圆滚滚的灯笼鱼。它见有人靠近了,悠悠地朝前飘出了一段距离,再次停住,明摆着是让他们跟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跟着灯笼鱼七拐八绕,来到一扇门前。灯笼鱼完成任务似的闪了两下,倏地消失了。
门前站着一位娇小的女士,老熟人了,是《哨向通识》课的陈老师。她检查了郑朋递来的证件,笑眯眯地开口:“欢迎来到天梯资格赛——登高之路,自此启程。” 她从怀里的那沓纸里抽出两张赛程说明,往两人手里一塞,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纸巾盒大小的盒子:“哨兵或向导,随便哪个,往里头注入点精神力。这盒子里面是个迷宫,精神力进去会触发一个数字,就是你们的出场顺序了。”
靠运气的东西,郑朋是有点门道的。他举起两人还牵着的手,认真地摊开田雷的手掌研究了一会儿,皱了皱眉:“你这是通关手,不能让你抽。我来。”
在田雷的默许中他把手伸向了盒子。不一会儿,一个绿色的数字从盒子上方的小孔钻出来:九。
陈老师赞许道:“运气不错。中间偏后,是优势位。”
田雷怀疑她对每一组选手都这么说。
陈老师从袋子里摸出两枚写着“九”的胸针,帮郑朋别在小鱼胸针旁边。田雷的余光瞥见郑朋正若有所思地盯着陈老师的头顶,脸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我有一个问题,但不知当讲不当讲。
于是善解人意地替他开口:“陈老师,能问您个问题吗?”
陈老师弄完胸针,又顺手抚了抚郑朋的衣服把它捋平,抬眼看向田雷:“当然可以。”
“能告诉我们八号是谁吗?”
陈老师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两人,尤其是憋着一口气的郑朋,大概猜到了他俩心里的小九九,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是蜂鸟和睡莲。”
话音刚落,她的精神体再次浮了出来,缓缓向两人游来。那灯笼鱼长着骇人的大嘴,却散发出友好的水生气息,连田雷图景里的虎鲸都感兴趣地浮出来了一些。
“你的精神体很有意思呢,”陈老师眨了眨眼,“期待你们的表演哦。”
说完让开了身。
田雷走在前头,推开了眼前的门。
光亮涌入。首先看见的是两大排历年天梯赛的大合照,整齐地码在墙上,像一副制作精良的牙齿模型。整个空间非常宽敞,摆放着各种做工考究的沙发、软垫、豆袋,容纳百人绰绰有余,但现在加上各式各样的精神体,就有些无处下脚了。角落那头雪山猞猁在打瞌睡,光尾巴尖就占了半个过道。窗台被那只路上打过照面的游隼占领了,在低头梳理羽毛,偶尔有羽屑飘落,在半空中碎成光点,消失不见。
郑朋的眼前一亮又一亮,兴冲冲越过田雷往里走了两步,险些踩到一只不知谁家的小睡鼠。他吐了吐舌头,又缩回田雷身后。
田雷快速扫了眼选手们的座位分布,拉起郑朋朝右上角走去。林琼和周瑾霸占了一条长沙发,虎鲨和灯塔水母像两尊门神一般漂浮在脑后,袅袅水汽里,他们面目凶神恶煞,生人勿近。林琼半眯着眼看他们走近,往周瑾那边挪了挪,空出两个位置。
“吃到了没?” 林大首席开了金口。
“......”
田雷不知道自己的发小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正经的。想当年第一次见面,林琼才跟邮筒差不多高。田雷以为来了个玩伴,结果来了个长辈,不但不陪他“踏上伟大冒险”,反而一脸严肃地教导他,什么“精神体不是玩具”“不能把图景造成森林,虎鲸不能住在树上”,和那一板一眼的林叔叔一样正得发邪。
只能感叹社会是个大染缸。
“说啥呢......” 田雷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和一旁面容姣好的黑长发女生打招呼,“学姐好。”
“小田你好,百闻不如一见。” 周瑾笑笑,目光在田雷和郑朋之间转了个圈,“听说周远山评委是你堂舅?我能否打听打听,他比较喜欢什么类型的人才?”
声音很轻柔。但哨兵们的五官是何其敏锐,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本来佯装无事的人纷纷转过头,三分好奇七分审视地打量着田雷与郑朋。
好一颗七窍玲珑心。
田雷装作没留意周围的视线,似是而非地回答:“舅舅量才录用,得看塔里目前稀缺什么岗位。”
比赛虽说明面上改革,不搞竞争那一套了,但惯常是有利益就有争斗。这房间里的氛围像是一条流淌的河,沟壑与暗涌时时刻刻在变幻,只不过是还没泛滥,才不为人知。田雷是个精神体不外露的哨兵,郑朋又是个四年级向导,怎么看都是最好捏的柿子。周瑾这一问,也是在帮他们立威。
可惜有人完全没那根筋。
“你们家怎么全在塔里啊!”郑朋一嗓子嚎起来,“周大指挥官是你堂舅?!我都没听你说过他!”
这下示威变炫爹了。田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戳他脑门:“你不是把我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底朝天吗?我问你,我妈叫什么?”
“周远岫啊。”
“.......开动你的小脑瓜?”
“.......哦!”
田雷眼见着郑朋的脑门上“叮”地亮起一颗不存在的小灯泡。也不知道他脑里的马最后跑到哪片草原去了,脸突然一下子红了:“那……我俩要是表现不好,他会不会和你爸妈告状啊?”
田雷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震惊了。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周瑾那张万年冰山脸都融化了,身后那只巨大的水母一呼一吸的,明明没有五官但就是看起来在笑,它伸出透明的触须虚虚点了点郑朋头顶的小丑鱼,姿态亲昵。
“真可爱。”周瑾说。
郑朋在谁面前都老神在在的,这会儿一反常态地老实,撩了下垂到眼前的刘海别到耳后:“哦……谢谢。”
田雷不乐意了:“我说你可爱,你怎么对我又啃又咬的?”
郑朋啧一声,很是反感他的拆台:“周瑾学姐是我们向导的女神......你是个什么东西!”
田雷气不打一处来:“平时是谁带你吃香喝辣的?你这只小白眼鱼!”
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地面似乎震了一下。
体育馆方向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尖叫声,厚厚的隔音墙都挡不住那股沸腾的热乎劲儿。原本七嘴八舌聊着天的选手们,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所有人都意识到,比赛要开始了。刚才还是插科打诨的轻松氛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变冷。
“不知道谁是倒霉的第一组。” 郑朋小声嘀咕,“怎么还没人来通知?”
说曹操曹操到。大门“砰”地被推开,陈老师出现在门口。她扫了一眼齐刷刷望向她的学生,一个个地像嗷嗷待哺的小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一号、二号,跟我去候场吧。主持人介绍完赛程就开始咯。”
角落里,游隼和鹭鸶那对搭档闻声站了起来。男哨兵绷着脸,女向导紧随其后,一前一后向门口走去,路过郑朋时,那男哨兵狠狠地剐了他一眼。金毛和柯基紧随其后,两人同样脸色不佳,那只柯基更是抖如筛糠。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不知是谁干巴巴地说了声“还好我不是第一组哈哈哈”,气氛才稍稍松动了一点。大约三分钟后,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嚣,紧接着是掌声。
第一组进场了。
田雷的神经被吊了起来。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听不太真切,反而给人更多的想象空间。
“……游隼一个俯冲——漂亮!”
“……优雅!实在是优雅!”
“……哎,可惜,游隼失误了——”
他想象游隼展开双翅俯冲而下,鹭鸶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然后突然——他想象不出那个“小失误”是什么样的。他又想象着人群,像一个长着许多脑袋的统一体,在尖叫、高喊,跟着提心吊胆,跟着倒吸冷气。
一分钟后,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第一组表演结束了。
“非常出色,让我们给第一组选手以热烈掌声!” 主持人扯着嗓子喊,“接下来,请评委组进行合议、并完成分组。”
分组?什么玩意。
田雷这才想起自己连赛程都还没看完,连忙低头去翻手里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纸。郑朋太了解他了,凑过来小声提点:“评委会综合亮相和单人挑战的表现,把咱们分成三个组,再双人赛。”
“让我们欢迎第二组——”
人群又亢奋起来,同样的流程开始了.......
进程比想象中快得多。
林琼和周瑾抽到四号,第二组刚上场时就被叫出去了,沙发上一下子空出一大块。人在时不觉得,人走了才显出他们定海神针一般的作用。现在定海神针走了,东海开始摇摇欲坠。
“怎么办,田雷。”郑朋拉过他的手,贴到自己左胸上,“我好紧张!”
咚咚咚咚咚,掌心下的心跳快得像擂鼓。田雷深有同感,因为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甚至不敢开口说话,怕心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他很擅长插科打诨,但安慰人这一块属实不太行,脑子里除了“你别紧张”之外一片空白。偏偏那见不得人难受的毛病又犯了,怎么才能让郑小鱼不紧张呢?有没有什么办法?想不出办法,就更紧张,紧张了就更想不出办法……
郑朋看他那副大脑宕机的样子,反倒镇定了。他其实最怕的是自己紧张得要命,而田雷一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模样。现在田雷看起来比他更惨,他便舒坦了,甚至反过来安慰起田雷来:“没关系,本来也没什么人看好我们。” 多少有点适得其反。
不知不觉又走了一拨人,房间越来越空。
很快,陈老师再次推开门喊号:“八号、九号。”
“到!”
郑朋条件反射地拉着田雷笔笔直地站了起来。房间那头,蜂鸟和睡莲组合也站了起来。他们是比较少见的女哨兵、男向导搭档,一看就是精心准备了的。两人穿着配套的中国风袍子,绸缎料子上绣着对方精神体的精美图样,往那儿一站,气派十足,任谁看都是一对富家王爷小姐。衬得田雷和郑朋像跟在身后的书童。
四人跟着陈老师再次踏入黑暗的通道。
越是往前,外面的喧嚣就越是清晰。通道的尽头就是出口,此刻亮着白光,像巨型的灯笼鱼的嘴,等着把他们一口吞进去。田雷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变成了面条,脚下的地板变成了棉花糖,踩一步陷一步,要不是他和郑朋互相搀着打气,随时都可能栽倒。
观众的喧嚣越来越大声了。
紧张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脚踝,膝盖,胸口……
眼前豁然开朗。
他看到了面前的一切,像一个色彩鲜明的梦境。成百上千张不认识的面孔,从看台上望着他们。欢呼声、口哨声、掌声,扑面而来。
“八号——田恬、陈深。《采莲曲》。”
田恬和陈深踩着筝音往场馆中央走去。半空中,一朵碗大的睡莲缓缓绽开。蜂鸟从女哨兵的身后窜起,悬停在怒放的花心,细长的喙轻点花蕊。接着又一朵,再一朵,蜂鸟掠过之处,睡莲次第盛开。乐曲流淌,衣袂飘飘。观众席静悄悄的,不忍打断如此良辰美景。
这样的抒情表演,观众会更喜爱吗?田雷无从知晓,也不再在意。到了这个时刻,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把答应郑朋的,做到。
他侧过头看向身畔的郑朋,郑朋也恰好在看他。
“来吧!”郑朋主动牵起田雷的手,“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这很郑小鱼。全心相付,全力以赴,全情投入,同时又柔软敏感。田雷不是这种人,但很难不被这样的人吸引。他收回视线,排除杂念,开始调动起精神力。熟悉的牵引感从身侧传来,他知道郑朋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他们的图景迅速互相吸引、连接,交融,深海中的大家伙蠢蠢欲动。田雷想着两人练习的日日夜夜,想着他与自己坦白的小小野心......
“九号——田雷、郑朋。”
观众还沉浸在上一首的余韵里,惯性地等待着音乐响起,却发现一片寂静,场地中央也不见人影,有些没耐心的开始交头接耳。
而更为敏锐的哨兵们率先安静了下来,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海洋。
清亮空灵的鲸鸣由远及近,像某种来自虚空的尖哨,在场馆的上方回荡。听着这样的声音,任谁的眼前都不免会浮现出阳光下亮汪汪的水面,无边无际,轻盈、辽阔、神秘莫测。恍惚之间,又不知从哪儿飘来了深海才有的矿物质的气味,仿佛正站立在礁石上,被迎面扑来的水汽拍了个满怀。
忽然,一道巨大的黑影从空中跃起。它有着浑圆的额头,修长的胸鳍,脊背漆黑如墨,腹部雪白分明,是一头健壮的雄性虎鲸。巨大的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水花随着它的跃起炸开,溅向四面八方。
有人下意识抬手护住头,却没有水滴落下来。
一眨眼,它又落入无形的海面,消失不见。
田雷的精神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虎鲸的身形在几次沉浮之间越来越大,最后巨若悬艇,遮云蔽日,在半空中慢慢显现全貌,睁开双眼,安静地俯视着下面成百上千张惊诧的面孔。
这其实是田雷第一次尝试让虎鲸变得这么大。精神体的巨大化是极有门槛的,需要超强的具象化能力及稳定的精神力,这些虽是田雷的长处,他也不敢托大。此前他们在训练室模拟了无数次,只为找到一个消耗不过大又足够震撼的巨大化倍数。这还是头一回在实战中尝试,田雷的背后早已浸满虚汗。
短暂的安静后,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长久不息的掌声。
田雷这才松了一口气,悄悄地捏了捏郑朋的手,希望他别嫌弃自己满手是汗。郑朋看起来比他还要激动,脸蛋涨得红红的,眼角皱起几道笑纹,眼睛灿若星辰。
接下来要看他的了。
虎鲸开始缓慢地围着观众席游弋,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大家伙吸引时,一个小小的橘色身影从鱼鳍下钻了出来,摇头摆尾地绕在虎鲸身边,沿途洒下点点星光。起初没有人注意到它,因为它实在是太小了。直到它开始复制,从一只、两只、到一群。它们灵巧地在虎鲸的周围游动,有时像花环绕在脖颈,有时像拖尾缀在尾鳍。最终与虎鲸伴生并进,一同起舞。
小小的泡泡从它们的嘴里飘出来,圆溜溜的,一颗接一颗飘到空中,慢慢聚拢、融合,最后汇成一颗巨大的水球,悬停在场馆中央。
就在人群不知所谓之时,虎鲸游到了水球下方,轻轻托住水球,将它推至高空。尾鳍抬起,轻轻一点。
“啵——”
水球碎开,水珠如星斗从天际坠落,洒向人间,每颗水珠上都搭载了一小片郑朋的快乐精神力,当它们触到头发、肩膀、手背,精神力融进肌肤,留下微甜的暖意,像被阳光轻轻地吻了一下。
这是昨天他们在图景里看星星时临时想出的点子,郑朋的鬼点子比星星还要多。田雷原本是不同意的。和巨大化一样,分裂精神体也是很有风险的操作。但郑朋拿三个亲亲加一张“为所欲为卡”来交换。
那就没办法了。
当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如痴如醉的笑容时,田雷知道他们成功了。
*****
两人并没有享受很久超级巨星的滋味。田雷甚至怀疑观众到底能不能看清他们的脸。他自己当观众的时候,就从没分清过谁是谁。谢了幕之后,他们被分别引导到为哨兵和向导临时搭建的能力测评室,参加个人比赛。
失去了郑朋的加持,田雷的运气一路走低,抽到了他最不擅长的项目。他的虎鲸擅长伏击与镇压,在依赖反应力和身体协调的项目里,他连峨眉山的猴子都不如。
更糟糕的是,他的观察员正是周远山。
这位堂舅全程保持着这个年纪和身份应有的严肃与端庄,但从他眼里时不时闪过的精光可以看出来,他有话想说。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块有裂痕的电脑屏幕,能正常使用,就是总冷不丁闪出一道危险的彩色条,永远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来。
周远山给田雷提了一些建设性意见。田雷规规矩矩地说了句“谢谢评委老师”。然后意外就来了。周远山轻咳一声,露出面目可憎的八卦獠牙:“诶,那个小男孩,是小男孩吧?……你们认识多久啦?来来来,跟堂舅我说说,我不会告诉妹妹的。”
基于堂舅劣迹斑斑的历史,田雷选择了无可奉告,光速逃离现场。
等他回到休息厅,郑朋已经在了,他整个人陷在一个大大的红色豆袋里,神情沮丧,像一棵翻倒的小蘑菇。
“哎哟,我们小鱼怎么了?”
田雷连忙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搂着脖子把人薅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一米九的大个子在欺负瘦弱的学弟。其实郑朋有个猫一样的癖好,喜欢被挤压的感觉。他在悲伤的情绪里泡了半天,终于等来可以诉苦的人,他马上手脚并用地缠住田雷,开始大倒苦水。
“我抽到的题目叫’暴雨修伞’……什么怪里怪气的东西嘛!”
郑朋一有点情绪就容易絮叨。
“就一个模拟空间,天上下着好大的雨,全是负面情绪。然后给了我一把破伞,上面都是洞,我得不停地用精神力去修补,才能不被淋到。好可怕,我这边刚堵上一个,扭头一看,那边又漏了,跟打地鼠似的,根本补不完!”
“你有没有被淋到?要不要紧?”田雷关心地问。
“淋到一些,倒不是很要紧。” 郑朋老实回答,“刚开始还能对付,后来就不行了,感觉整个人又脏又累的。”
田雷有些不解:“怪了,你应该很擅长这种修补类的吧?”
“对啊,” 郑朋撅起嘴,用力地扯着田雷帽衫上的抽绳,“明明抽到的是我擅长的,就是耐力不够。烦死了!”
田雷明白了,在亮相环节里消耗太大。
“啊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才......”
郑朋有时候纯粹就是想挨两句骂,被说两句,心里就不愧疚了,但这种阴暗的愿望在田雷这儿永远都实现不了。眼看他就要开启安慰的架势,郑朋赶紧截断话头:“毕竟我才四年级。而且谁能未卜先知啊。好了我知道了,你就会这两句!”
田雷确实是想说两句,他的句库已被郑朋摸得透透的,只好闭嘴。
“顾头不顾尾。”林琼不知何时踱了过来,幽幽开口,“战略错误。你没经验,田雷耳根子软,跟着你一起瞎闹。”
真骂的来了,郑朋反而不乐意了。但碍于虎鲨的淫威,加上他余光瞥见不少人正打量着他们四人组,顿生“偶像包袱”,干脆一缩脑袋,藏进田雷怀里不说话了。
周瑾也跟着坐下。
这两人不见疲态,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评价起前两轮彼此的表现。如果把林琼的嘴比作玄铁重剑,直来直往,锋芒毕露,亮剑封喉,那周瑾的嘴就像是唐门暗器,无声无息,趁其不备,一招毙命。两人一招未老,一招又至,句句直击命门。
郑朋在旁边听着都累了。
正恍惚间,周围热闹了起来,不知何时,厅里多出好几条白色长桌,穿厨师服的人开始进进出出、一摞摞搬进铝锅。上午的赛程正式结束,开始放饭了。
饭菜的香味飘过来。郑朋的馋虫瞬间被勾起来,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多肉少饭不要香菜对吧?”
没等郑朋指示,田雷就站起来了,自觉朝着自助餐区走去。
郑朋看看他的背影,再看看依然热火朝天的林琼周瑾,忽然觉得还是自己家的傻大个可爱。
*****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吃起饭来像蝗虫入境。一阵风卷残云后,锅底见光,肚子滚圆,都各自找舒服的地方歇着去了。
“睡一会儿吧。”田雷提议。
郑朋摇头。昨晚两人睡得都不多,但两场比赛下来,反而过了那个极度疲乏的阶段,清醒得很。
“我大腿给你躺。”田雷加码。
郑朋“哇”地一声挨着他坐下,侧身躺好,生怕慢一秒田雷会后悔。他瞪着两只大眼睛朝上看,扭来扭去地捣乱,田雷的大手覆在他眼睛上,金钟罩铁布衫一般,念了句经典咒语:“收!”
郑朋的睫毛在他掌心刮了两下,配合地乖巧闭上。没几秒,呼吸就慢了下来,身上那股闹腾的能量也收敛了,沉沉睡去。
田雷也闭上眼睛假寐。
他下意识标记了周围几个轮廓鲜明的能量。他们在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大概率在消食,大多温和又友好,并不会触发哨兵对领地的本能警觉。渐渐地,他的意识也开始涣散,几乎也要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忽然被轻拍了一下,他猛地一激灵,睁开眼,发现林琼站在身后,朝斜前方指了指。
原来是陈老师进来了。
腿上的郑朋也被惊动,迷迷糊糊坐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跟着田、林两人望向大厅中央。
陈老师扬着手里的文件夹,扯高了嗓子喊:“大家都醒一醒,下午的双人赛两点正式开始。我先公布分组。”
一连重复了三遍,直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她身上,她才继续:“有一组弃权了。所以参加双人赛的一共是十四对选手,分成A、B、C三组。”
经她提醒,田雷才突然意识到,金毛和柯基一直没有再出现。
“柯基对人多的场面适应程度不太高,压力太大了有些应激。”陈老师语气平和地说,“是他的搭档主动来和评委组沟通的。评委组一致认为,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她扫了一眼窃窃私语的众人,神色认真:“我再强调一次,天梯资格赛的目的,不是分出输赢。人生不是竞赛,你们的路还长。培养一个向导或哨兵不容易,塔里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将来成为真正的栋梁。”
说完,她从桌下变戏法似的搬出一个纸箱,开始给每人发一个小型的便携设备,巴掌大小,可以塞进口袋里、也可以挂在腰带上。
“这是一个智能终端,有基础的通讯功能。打开‘组员’就能看到本次双人赛的分组,以及你们的任务梗概。你们先互相熟悉一下,一会儿我再过来”
田雷从她的手里接过两人的设备,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B组。他摁了几个按钮,找到子菜单里的“组员”一栏,列表弹了出来
田雷、郑朋、林琼、周瑾,还有两组不认识的名字。
他抬起头,正对上林琼的目光。林琼下巴微抬,朝某个方向扬了扬,那边已经聚起了四个人,正朝他们挥手。
“我们也过去吧。”田雷拉起郑朋。
有一组算是熟人了——游隼和鹭鸶。那男哨兵这会儿倒是没了早上的傲气,主动开口:“我叫沈雕,她是白露。我们都是飞行系精神体,擅长侦查。”
另一对是海狮和企鹅的组合,人和精神体都萌萌的。圆滚滚的海狮趴在主人脚边,憨头憨脑地四处打量。企鹅站在女向导肩上,小小的,一身灰色绒毛,随着主人的动作扇动翅膀来维持平衡。两人长了一副圆脸,看起来很好相处。
田雷和郑朋也分别介绍了一下自己。
“你的精神体很厉害。” 沈雕瓮声瓮气地说。
“你也不错,雕兄。”田雷客气回应。
那边林琼和周瑾也介绍完了自己,考虑到他们的人气,实属多此一举。
“看下任务吧。”林琼说。
他率先拿起设备,点开“任务详情”,屏幕上弹出一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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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组任务:城市地震救援 · 全息模拟
任务背景:
B市发生6.2级地震,震中位于城市东北部。受地震影响,多处老旧建筑及基础设施出现险情。请各小组根据自身能力特点,选择灾情点展开救援。
1. 化工厂泄漏:地震导致有毒气体管道破裂,泄漏点附近存在爆炸风险。需突破高危地区,手动关闭阀门。难度系数:S
2. 居民楼坍塌:老旧建筑震塌,废墟下有生命体征信号。需清理障碍,探测并营救受困者,进行急救。难度系数:A
3. 地铁站踩踏:站内群众恐慌踩踏,多人受伤,秩序失控。需安抚情绪、疏导人流,维持秩序。难度系数:B+
4. 通信塔受损:塔身倾斜30度,信号中继器损坏,全市通讯中断。需到达顶端更换损坏部件,恢复信号。难度系数:B+
重要说明:
1.伤害模拟机制:场景中所有可能造成的伤害(有毒气体、落石砸伤、电磁辐射、恐慌情绪等)均由负面情绪能量模拟。哨兵和向导需运用精神力进行防护、疏导或吸收。
2.退出机制:若在执行任务过程中感到无力承担,请立即使用通讯终端联系场务(频道1),工作人员将在30秒内介入中止任务。
3.彩蛋:最先完成全部任务的大组,有惊喜。
祝各位顺利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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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朋第一个举手:“我们选居民楼坍塌。”
他转过头,不确定地看了眼田雷,田雷点点头,没有意见。其他人也没意见,很快各自认领了项目:化工厂归林琼和周瑾,地铁站归圆脸组,通信塔归小鸟们。
几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要怎么有效沟通、快速协同、力争第一。田雷抽空瞥了一眼另外两组。A组和C组也各自聚成小圈,气氛平和,全然没有预想中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其实从任务设置就能看出,评委组peace and love的良苦用心是明牌。每个分支任务都精准匹配了各对精神体的特性。只要没人纯图表现、非要挑选不适合自己的任务,基本都能顺利过关。
一点五十五分,陈老师再次推门进来。
“好了,选手们,”她拍拍手,扬声道,“都准备好了吗?最后一个项目了,大家打起精神来。”
她展开精神力,圆滚滚的灯笼鱼浮到空中。
“我们根据任务特点搭建了不同的场景,”她说,“你们面前这三条灯笼鱼,会带你们去各自的赛场。”
话音刚落,灯笼鱼懒洋洋地抖了抖,分裂成三条,大张的嘴巴里衔了一颗发光的明珠,写着:A、B、C。
陈老师目光缓缓扫过一圈,“记住:任务很重要,但人更重要。”
她推开大门,“祝各位一切顺利。”
人群鱼贯而出。
三条灯笼鱼朝不同的方向游去。田雷等八人跟上B组那条,再一次在黑色的通道中穿梭。这次他们人多势众,反倒走出了一种好汉上梁山的悲壮感。郑朋走在他身侧,手指总是有意无意地刮到他的手背,搞得他心里痒痒的,干脆一把抓住捏在手心里。
快到出口时,田雷侧头小声问他:“紧张吗?”
郑朋摇摇头,眼里已有几分人来疯的兴奋,“其实我还挺期待的。”
他们走进场馆。
眼前的一切已彻底变了模样。
场馆中央竖着一个巨大的椭圆形“铁桶”,占据了差不多90%的面积。银色金属壁围栏约有三十米高,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曲面全息屏,屏幕被分成三块区域,每块区域都有不同的色块高速滚动着。
如此大型的装置,竟能在短时间内搭建完成,难以想象需要多少强大精神体的协同才能做到。
“哇,心域穹顶……”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老金贵了,全塔就这一台!”
“识货!”一个女士站在“B 组赛场” 的入口,朝他们招手。
她的肩头停着一只金刚鹦鹉,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一头扎眼的泡泡糖粉长发,穿着十分杀马特,可惜被身上的红色工作马甲破坏了整体造型。在“铁桶”的周围,每隔一段距离都能看到同样的红马甲走来走去,他们的精神体也大多是鸟类。
“我们几个平时在塔里搞情报的,”她口齿不清地说,“今天来给你们当‘场务’,怎么样,够给面子的吧?”
她抬抬下巴,指了指那些红马甲们:“我们就在外面巡逻,有事儿你们就摁通讯器——保证秒到,使命必达。”
“有什么疑问吗?”
郑朋好奇地四处张望,驴头不对马嘴的问:“观众们都去哪儿了?”
她肩头的金刚鹦鹉忽然口吐人言:“分会场!看转播!看好你们哦——”
声音又尖又细,吓得郑朋往后缩了一步。
粉头发耸耸肩:“它最近和我一起看选秀,学坏了。不过小虎说得没错——据说看你们组的人最多,好好表现啊,小朋友们。”
大家都忍不住昂起了头。
“好戏开始了!” 粉衣服做了个戏谑的“请”。
田雷伸手揽过郑朋的肩膀,两人一同迈步朝那黑黢黢的入口走去。
“走吧,郑小鱼,”他轻声说,“我们跃龙门去。”
*****
全息场景的真实程度远超众人想象,一秒前八人还沐浴在阳光明媚的场馆中,下一秒就跌进了一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眼前一片破败。
开裂的柏油路上,裂缝像蛛网向四面八方蔓延。路边歪斜着几根电线杆,其中一根拦腰折断,电线垂下来,像是这奄奄一息的城市的最后一丝脉搏。大多建筑不是缺了一角,就是塌了半边。砖块、预制板、扭曲的钢筋混成一堆,扬起的灰尘被风吹起,在夕阳的余晖里凝成一片黄褐色的雾。都说美人受伤后,才让人惋惜她无瑕时的模样。这座虚拟城市也是如此,在满目疮痍之时,才让人念及它本该拥有的鲜活。
太真实了。
这金贵的心域穹顶,真是处处散发着资本的铜臭味。
田雷蹲下,伸手摸索着周围的地面。手感没有问题,柏油该有的粗糙,碎石应有的锋利,裂缝处微微下陷的晃动感,应有尽有。他想了想,加了点精神力用力摁下去,指尖周围荡漾开一圈彩色纹路,这大概是眼前并非真实的唯一证明。
“哇,”郑朋凑过来,也试着摁了一下,波纹从他的指尖荡开,又消失不见,“太奇妙了。”
众人啧啧称奇,站在街道中央东张西望。
路边有一些受灾群众,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一动不动,嘴里念念有词,另一个老人不停地重复扶起翻倒的自行车的动作。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凭空出现的八个年轻人,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估计是NPC。
设备同时震动了起来。
田雷低头一看,屏幕上弹出四个光点,大致呈菱形,坐标一一闪现出来:化工厂、居民楼、地铁站、通信塔。
“走吧,”林琼扫了一眼, “抓紧时间,保二争一。”
八个人兵分四路,朝各自的方向走去。
郑朋和田雷一边朝着东边小步奔跑,一边盯着屏幕上代表自己的光点。两人匀速前进了大约五分钟, 发现不对,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尽管已经横跨过了好几个街道,设备上的光点只挪出一小段的距离,离目的地依然很远,这意味着步行一定不是最聪明的选择。
“得找找交通工具。” 郑朋得出结论。
他四处张望,街道上空荡荡的,公共交通显然都已停摆,路边有几辆歪斜的共享单车,看起来损坏严重,不堪重用。
他只得放出小鱼,让它游出更远的距离扫荡。橘色的身影钻进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小巷,用精神力的触角一一探过。
突然,小鱼传回一个画面。
是一辆SUV,停在巷子深处,车头朝里,屁股朝外,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田雷!”他惊喜地大喊,“那儿有辆车!”
他率先跑了过去,试探性地拉了一把车门,果然开了。他大喜,绕着车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在前挡风玻璃下面发现了车钥匙。
“我就知道!这肯定是给咱们准备的——” 都已经侧身坐进去了,他才想起来一个致命的点,苦着脸对随后赶来的田雷说,“……但我不会开车。”
田雷把他往副驾驶那边赶:“我会。去旁边坐好。”
“得嘞。” 郑朋连滚带爬地翻进了副驾驶。
田雷娴熟地点火、转动方向盘、倒车,黑色的SUV冲出巷口,拐上正路。
“呜呼!” 郑朋按下车窗,迎着灌进嘴里的风豪迈地举起手,竟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快意。
到了半途,他才想起来:“不对,你什么时候学的车?有驾照吧?”
“你猜?”田雷盯着前方,翘起了嘴角。
“切。” 郑朋叛逆,就不接他的话茬。
虚拟城市里自然不用讲什么交通规则,车速越来越快。郑朋怕田雷分心,也不敢多搭话,开始不安分地摸摸这个、按按那个,发现大多数按钮都是摆设。
他随手转动面板上的电台旋钮。
几秒的停顿后,音响里传出一个优美的女声:
“下面这首点歌,来自一位75岁高龄的老人。他想点一首《让我们荡起双桨》——这首歌自1955年传唱至今,已经整整七十年了。老人说:’一听这歌啊,就想起从前的事了’。
是啊,有些旋律,就是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把我们带回了记忆深处那扇门后。”
田雷腾出一只手,伸手去按音响上的切换键,却毫无反应。几秒的安静后,歌曲悠扬的前奏兀自从音响中流淌出来:
🎵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面环绕着绿树红墙~
两人对视一眼,摸不透这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评委怕我们路上无聊,放点歌给我们助助兴吧。” 郑朋嘀咕。
“肯定不会,”田雷否定,“先记着吧。”
歌曲大概两分钟,放完后又回到了主持人的报幕。两人又这么听了大概两遍,目的地到了。
眼前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或者说,曾经是。
现在它只剩下一半,东边那一半整个塌了下去,砖块、楼板、家具、衣物混成一座不可辨认的小山。几根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扭曲成诡异的形状。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是水泥、铁锈、和绝望的精神力混在一起的气味。
“开始吧。”田雷撸起袖子。
虎鲸从他身后浮现,巨大的黑影沉入废墟,用额头缓缓拱开那些大块的楼板。郑朋也释放了自己的精神体,橘色的小小身影灵巧地钻进缝隙,开始探测生命迹象。
他们用浅层链接保持着沟通。
“九点钟方向,有一个人。”郑朋说。
虎鲸上前,轻轻顶开那块楼板。
被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左腿被压住了,意识清醒。见有人靠近,他瞪大了眼睛,拼命叫嚷:“救命!救命!我腿动不了了!快救我出去!”
田雷上前将他架起。其实男人的腿早已脱困,可他仍失控地挣扎嘶喊,仿佛那千斤重压还死死压在身上。郑朋慌忙跑过去,手掌按上他的肩膀,精神力探进去。还好,是个普通人。郑朋把精神力凝聚在他核桃大小的精神核周围,清扫了他的惊恐情绪。渐渐的,男人的喊叫式微,眼神重新聚焦,神志恢复清明,这才安静下来,任由田雷将他扶到一旁安置。
下一个。
再下一个。
被困者的情况各不相同,有的像第一个男人一样只是轻伤,有的受伤严重意识不清,需要用精神力探入核内唤醒。但好在都是普通人,郑朋都能应付。
田雷干的纯粹是体力活。
虎鲸能够腾挪笨重的楼板,但有些地方太窄、太深、或者情况复杂,需要人来进行判断和操作。这时,田雷就得亲自上阵,徒手扒开碎砖,搬开水泥块,把被困者一个一个拖出来。那些石块的质感和重量仿真得很,没多久他就开始气喘吁吁,英俊的脸上不知不觉落满了灰,手上不知被划出了多少道深深浅浅的口子。
郑朋在链接里能感觉到他的疲惫,肌肉的酸痛、精神的疲劳、呼吸不畅……沉重的倦意传来,他心疼得要命。
又一名伤者被送出后,郑朋一把拉住田雷的手:“我也来帮忙吧。”
田雷累归累,流氓本色不减,凑过去在郑朋嘴上香了一口:“算啦,平时拿个外卖都要使唤我,别逞强了,还是我来吧。” 见郑朋下意识躲闪,变本加厉地凑上前又追加了一个:“干嘛!嫌我脏啊。”
郑朋是恼他当众揭自己老底:“……直播着呢。”
他还想说什么,田雷摆摆手又钻进了废墟,只得作罢。
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顺利,郑朋提前探测多人的位置,田雷据此规划出最优路线救人。郑朋处理伤员时,田雷就在一旁守着,用那条脏兮兮的袖子给他擦脸上的汗。
最后一个的伤员的被困情况有点复杂。
老人被卡在坍塌的楼梯间底部,肩膀和头露在外面,身子陷在里面。上面叠着好几级断裂的水泥台阶,每一块都摇摇欲坠,动一块就可能引发连锁坍塌,把老人彻底埋进去。
田雷先清理掉周边的碎砖,腾出一点空间。然后试着让虎鲸叼走最上面那块最大的台阶。虎鲸小心翼翼地用嘴衔住,轻轻一提,几块碎石滚落下来。原本维持着微妙平衡的结构晃了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田雷不敢再冒进,把虎鲸收回了图景。大家伙在图景里呜呜低鸣,急得团团转。
“没事的。” 田雷安慰它,“你已经帮了大忙了。” 自己钻进缝隙,用肩膀撑开那狭小的空间。
他在链接里呼喊着郑朋,没一会儿,郑朋跑了过来。连续的精神力消耗让他脸色发白,等看清眼前的局势,血色又褪了几分。
“郑小鱼,我来顶着,你帮我把人拉出来。”田雷说。
郑朋点点头。
田雷聚起丹田之气,将精神力往双肩上聚拢,“嗬”地一声撑直了身子。郑朋立刻趴在地上,把双手伸进窄缝里摸索。
老人失去意识的身体软得像是没有骨头的布偶,郑朋的手指陷进他的肉里,触感温热,却感觉不到任何回应,像在拼命拉扯一个正从这个世界滑走的人。
“田雷......” 他心里发毛,声音微微发颤。
“我在呢。”田雷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拉。别怕。”
在田雷的鼓励下,郑朋抓住老人的肩膀,开始往外拽。
一寸。
碎石悉悉索索地往下掉。
两寸。
石块砸到田雷身上,尖锐的物理疼痛化作一股强烈的负面情绪,侵蚀着他的神经,尖针似地往他图景里刺。他的脸色渐渐发白,死死地咬紧了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让郑朋分心。
郑朋哪能不知道,眼里迅速地涌起一团水汽,“呜......”
“我没事。” 田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继续。”
郑朋咬着牙继续往外拽,老人的上半身出来了,接着是腰,然后是腿。
就在老人即将完全脱困的刹那,又一块碎石砸下来,
田雷闷哼一声,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
“田雷!”
“快!!!”
郑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双手从老人腋下穿过,鼻尖满是硝烟与他讨厌的血液的铁锈味,此时也顾不了了,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双脚抵住两块巨石,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猛扯。
最后一把,终于将老人整个身子拖了出来。
田雷这才松了口气,提起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前跃出,在地上打了个滚。
脱离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碎石阶彻底坍塌了。
“你怎么样?”郑朋小心地将老人放平,转身飞奔到田雷身边,双手在他灰扑扑的身上慌乱摸索。
“没大碍,” 田雷瘫坐在地,喘着粗气,摸摸郑朋乱糟糟的头发,“辛苦我们小鱼儿了。你先去看他。咱们抓紧结束,离开这个鬼地方。”
郑朋一步三回头地走回老人身边,在他身边盘腿坐下,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精神力探入——
“这个人……” 他脸色骤变。
“怎么了?” 田雷坐直了。
“他是个哨兵。但......”
郑朋站在老人的精神图景里,如果这能叫图景的话。
《哨向通识》中说,图景是哨兵和向导精神力的载体,是一个具象的空间,承载着情绪、记忆与潜意识。他见过海洋,见过森林,见过战场,见过庭院。
但从没见过这个。
眼前是一扇门。一扇紧闭的铁门,伫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用精神力敲门,无人应答。他试图绕到门后,每前进一步,门也随之转动,背后永远都是前方。
郑朋茫然四顾,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没有图景,”他有点慌,急了,“田雷,他没有图景!”
他的后背突然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胸膛,大概是田雷挪到了他的背后抱住了他。训练累了的时候,郑朋总喜欢这样靠着他,田雷的体温高,像一床厚实的大棉被,让人安心。他狂跳的心沉静了下来,极想把自己整个埋进对方怀里,可此刻他在图景里,只能在脑子里想想。
“别着急。”田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郑朋点点头。
书到用时方恨少,田雷努力地回想着课堂里的内容,又调动起自己的故事库,从小到大在塔里工作的父母、亲戚在茶余饭后聊过的案例、八卦……忽然,他想起一桩旧事。
“会不会是图景伪装?” 他整理着语言,慢吞吞地说,“我记得以前听哪个伯伯提过,有些经验丰富的哨兵会封锁自己的精神图景,或者给图景加一层’迷彩’。他会不会也是这样?”
迷彩。
这个词拨动了郑朋的记忆,《向导的历史》课上,教授确实提起过,在战争时期,有的哨兵为了保护自己的精神世界不被敌军向导侵入,会主动封锁图景,或覆盖一层假象。但那是战时手段,和平年代早已无人使用,当时大家只当趣闻听过就算。
没遇到实例之前,郑朋自然也忘得一干二净。
遇到这种情况......
“我想起来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在铁门前打着转,“这种情况……得找到对哨兵意义重大的一样东西,就像密码一样。”
门。
钥匙。
“那首歌!”两人异口同声。
“那主持人怎么说的来着?”郑朋不确定地问。
田雷回忆了一下:“旋律……回忆……打开那扇门的钥匙……大概是这个意思。”
他的声音里燃起一丝希望:“那首歌,你唱一下试试!”
郑朋闭上眼睛。
《让我们荡起双桨》。
他回想着车上听到的旋律,慢慢地哼唱了起来:“让我们荡起双桨……”
他的声音像山涧的清泉,明亮、清澈,不带一丝杂质,饱含温柔的情感。其实他对这首歌并不熟悉,可冥冥之中,那段旋律仿佛早已扎根脑海,才唱了开头,后面的词句便自然而然流淌而出。
到第二句时,那扇门忽然起了变化。
灰扑扑的表面泛起浅浅的黄光,从右下角,铁皮如旧漆般片片剥落,仿佛褪去一层硬壳,露出底下温润柔和的原木本色。
一曲终了。
眼前的门完全变了个模样:木纹清晰干净,古式的圆钮把手下方,静静嵌着一个钥匙孔。半空中,一把古铜色的钥匙缓缓悬浮,像是在邀请远道而来的客人入内。
郑朋试探着伸出手,钥匙沉甸甸地落入掌心,仿佛等这一刻已经很久。
“咔哒。”
他打开了门,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仿佛有人为他拉开了巨大的窗帘,光明汹涌而入,一个崭新的世界在光芒中缓缓展开。
郑朋眯着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待视线逐渐清晰后,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七十年代的老公房里。红色的砖墙,干净的水泥地,全屋里只有桌椅、五斗柜等几件家具,虽然简朴但保养得非常好,每一件都擦得闪闪发亮。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结婚照,画面中的男人身着军装,年轻帅气,女人扎着两条辫子,在一旁笑得很温柔。照片用木头框子框着,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张照片正在燃烧,愤怒的火舌来势汹汹、向上蔓延,已经吞噬了两人紧紧搀着的手。
“郑小鱼?”许久未听到回应,田雷担忧地唤他。
郑朋如梦初醒,“我进入到他的图景了,现在开始尝试修复。”
他迅速凝神定心,把精神力全部集中到那张照片上,一点一点地进行修补。
那火焰是滚烫的灼热的,都是老人真实的情绪,老伴去世时的绝望、独居多年的孤独、以为自己将死的恐惧。郑朋的精神力刚一靠近,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他咬咬牙,不顾疼痛,又把精神力送上去。蓝色的光一点点覆盖住火焰。每扑灭一寸,照片就恢复一寸。但火焰烧得太快了,这边刚压下去,那边又窜了起来。
郑朋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在心里想着田雷老神在在的样子给自己打气,他就在我身后,我不是一个人。突生一计,不再急着扑火,而是把精神力像一张网般铺开,从照片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收。
火焰被慢慢逼退。
“给、我、退。” 见有效果,郑朋一鼓作气,又将蓝色的网往里收了几分,那红色火焰终于溃退,直至彻底熄灭。
被烧毁的画面逐渐恢复了原貌,男女主人紧紧依偎的身影、女人飘逸的裙摆、男人锃亮的皮鞋、身后那片模糊的老背景……仿佛时间倒流,重获新生。
图景之外,老人的面色渐渐从灰白发青恢复成正常血色。
田雷松了口气,又察觉到链接那头的郑朋状态明显不对,精神力在往外倾倒,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般。
“郑朋!”他赶紧喊,“可以了!快从图景里出来!”
“我……出不来……” 郑朋咬着牙,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精神力在被老人的图景不断吞噬,原本光秃秃的客厅里凭空冒出一台老式电视机和一辆旧自行车,“你把我拽出来......”
田雷当机立断,一把揽住郑朋的肩,带着他整个人向后翻倒。
郑朋的世界天旋地转,猛地从精神图景中抽离,眼前一黑,身子软绵绵地往后倒,理所当然地跌进了田雷怀里。
“欢迎回来,” 郑朋的手肘不偏不倚压在田雷的肋骨上,撞得他胸疼气短,但他仍死死地搂住了怀里的人,“吓死我了,小祖宗!怎么不知道见好就收!”
郑朋急喘着气,把身子翻转过来,后怕如潮水般涌来。他把脸埋进田雷颈窝,像只小猫似的嗅来嗅去,仿佛这样能从对方身上吸回一点精神力,填补自己的亏空,重新找回掌控感。
“连续救了快二十个人,” 他怕挨田雷的骂,故意表现得很可怜,“好累好饿哦,感觉身体被掏空。”
田雷心里那点骄傲又咕嘟咕嘟往上冒,色令智昏,抬起手揉了揉郑朋浑圆的后脑勺:“哎哟,我们小鱼怎么那么厉害呀?”
虎鲸从身后浮现,庞大的身躯缓缓围拢,将两人圈在中央。
“干嘛呀?”郑朋不知世间险恶,还黏黏糊糊地往田雷的怀里钻。
“做坏事呀。”田雷托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缱绻的,温柔的,专心致志的。是大战后的凯歌,是收兵前的狂欢。郑朋沉浸在这样的亲吻里,慢慢的不再疲惫,不再下坠。
就在这时,裤袋里的设备突然震动起来,冷酷地提醒着他们,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坏事还是少做为妙。
田雷松开郑朋的唇,拇指轻轻抹去他嘴角亮晶晶的口水,郑朋可爱的小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的脏手揉成了一颗煤炭球,他心虚地移开视线,决定出去再提醒他。
他掏出设备,屏幕上弹出来几条未读的系统消息。
最早的一条大概五分钟前:
/化工厂泄漏,危机已解除/
接下来两条不分先后:
/通信塔受损,危机已解除/
/居民楼坍塌,危机已解除/
“三组都完成了,圆脸组的应该也快了,”田雷长舒一口气,“我们准备回去吧。”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站起来,四处张望找车。郑朋也跟着起身,一个踉跄差点差点又跌下去,精神力亏空得太厉害,连站稳都费劲。他索性站在原地,等着田雷把车开过来。
一阵风掠过耳畔,带来些细碎声响,他没有在意,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满心满眼只有那辆朝他驶来的黑色SUV,由远及近,由小变大。
——后来回想起来,郑朋也觉得这种半路开香槟的行为太不应该。
天空响起一个愉悦的女声:【恭喜B组,率先完成了小组任务!】
地铁站那边也顺利结束了!郑朋心头一松,开心得原地蹦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切,像慢动作一般展开。
他看到那辆SUV猛地一个急刹,田雷连滚带爬地从车上下来,动作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什么?
他下意识把手贴到耳边,摇了摇手,听不见!
背后传来轰隆巨响。
他浑身一僵,转过头,一面残墙不堪重负,轰隆隆地往下倒,正朝着他的头顶砸落。
脸色瞬间惨败。
这下不用听也猜得到田雷在吼什么:小傻鱼,快跑!
他拔头就跑,但体力透支的腿像两根软面条,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摔倒在地。身体触地的刹那,他竟还有闲心评估了一下即将砸到身上的碎石数量,慌里慌张地闭上了眼睛。
——只希望那些情绪的腐蚀别太疼。他挺怕疼的。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被牢牢护在一个温热的躯体之下。
“你他妈的……”
田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喘得厉害,断断续续的:“让你……快跑……还在那儿笑……晚点……再和你算账……”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郑朋立即感觉到了不对,猛地睁开眼。田雷的脸色白得像纸,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落,双眼紧闭。
他的图景里正在掀起风暴。绝望、痛苦、悲伤,成千上万人的悲鸣、血次呼啦的图像在他的脑海里尖啸、撕扯。那些本该砸在郑朋身上的负面情绪,一点不落地全被他用身体挡住了,他甚至来不及覆盖上精神力屏障。
“田雷?”
郑朋轻唤。
“田雷!!”
田雷的身子软了下来,压在郑朋身上,一动不动。
郑朋的尖叫声刺破了整片废墟。
*****
田雷醒了过来。
被子太厚,他出了一层薄汗,仍觉得困倦。他没有立刻起来,房间里是开着灯的,难道现在是晚上?话说回来,这又是哪儿?他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恍惚。
耳边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正压低了嗓音争执。
“……害羞什么?之前身子不是你给擦的吗?”
“我这不是害羞!这叫边界感!”
“特殊情况,换下内裤有问题?”
“医生说了他一会儿就能醒,等他自己换不行吗?”
“行。”林琼顿了顿,“你现在把他叫醒让他自己换,我得走了。”
“……不要。”
田雷不想再听两人内裤长内裤短地讨论他的下半身遮蔽权,轻咳了一声。
两颗脑袋同时转过来。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意外地发现身体比想象中清爽许多。他笑了笑,等着郑朋像往常一样蹦跳着扑过来——
郑朋没有。非但没有,还往后退了半步,直接缩到了林琼身后。连林琼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田雷呆住了,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碰到这种场面——郑朋在躲他?
“郑小鱼?”他试探着唤道,“过来。”
郑朋摇摇头。
田雷面露惊诧,脸色沉了下来,正欲发难。
林琼举起双手:“别把我扯进去,”他转向田雷,“你怎么样?田叔叔托我来看看你的情况,给个信儿我好交差。”
“没事了。神清气爽、天气晴朗、新年快乐,我好得很。”田雷没好气地说,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垂着眼伏小做低的郑朋。
“成,那我走了。拜拜。”
林琼无视郑朋小声的挽留,径直走向门口,“砰”地一声关上门,拍拍屁股走人。
房间里只剩两人。
郑朋无处可躲,索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田雷百思不得其解,起身走过去,“郑小鱼,你可别逼我。”
“你要怎么样?”郑朋梗着脖子。
“……那我只能使用’为所欲为卡’了。”
田雷上前两步,双手扣住他瘦削的肩膀,把他转过来,“好了,怎么了到底?”
郑朋慢慢地转过来,眼眶里蓄着两汪水,要掉不掉的。
田雷的心一下子软了,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怎么了怎么了?我都英雄救美了,你这美人怎么还委屈上了?不是该以身相许的吗?”
被他暖烘烘地抱着,那些拼命压抑、克制的情感一下子全涌上来,再也忍不住了。
“我救不了你!”他把脸埋进田雷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修复不了你的图景!”说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田雷一愣,心里一片柔软。他收紧手臂,像哄小孩一样抱着郑朋晃来晃去,发出滑稽的声音哄他,活像一个昏庸无度的帝王。郑朋的眼泪把他胸口洇湿了一大片,没准还趁他不注意摸了几滴鼻涕上去,他无从考证,也毫不介意。
等郑朋抽抽搭搭地平静下来,才断断续续说了之前的事——
田雷失去意识后,郑朋立刻呼叫了救援。救援队确认了情况和大致方位后,郑朋尝试进入他的图景,却因精神力亏空,好几次都被田雷的图景弹了出来。小丑鱼急得团团转,始终听不见熟悉的鲸鸣。
“大概是我潜意识里怕伤到你,”田雷想了想,“自己把图景关了。”
他忽然顿悟:“……你以为我不要你了?”
郑朋委屈地点点头。
“怎么会?”田雷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和可疑的鼻涕泡,“世界第一大傻鱼。”
说开了之后,郑朋又变回软乎乎的年糕团,任田雷抱在怀里搓圆揉扁。
“那又是谁给我做的图景修复?”田雷好奇地问。
“陈老师。”郑朋说,“她的灯笼鱼钻进去,把你那些负面情绪全吃掉了,出来还说了句‘谢谢款待’……特别奇怪。”
田雷脑补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
“还有,”郑朋突然抬头,“我们入选全明星赛了。”
“真的?”
“我拒绝了。”
“......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还是得量力而行,该歇的时候就歇歇。”
“哟——”田雷忍不住嘴贱,“竟能从鱼嘴里听到‘量力而行’这四个字?”
“别笑话我了。”郑朋小声嘟囔,“这次是真吓到了。”
田雷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好吧,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以后我都陪着你。”
两人又说了会小话。
“对了,” 田雷又想起一件事,“不是说最先完成的那组有惊喜吗?惊喜是什么?”
“哦!” 郑朋从他怀里钻出来,跑到角落的包里翻翻找找,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我们都琢磨不透,林琼说没准你知道——是你远山舅舅设计的。”
田雷接过来,是一颗陶瓷蛋。
他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看不出个所以然。要说它奇货可居,它就是颗陶瓷蛋。要说它巧夺天工,它就是颗陶瓷蛋。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时,田雷突然福至心灵。
他抄起鸡蛋,往地上一砸。
“啪——”
在郑朋的瞠目结舌中,他镇定自若地从一地碎片中拣出一根小纸条,得意地扬了扬眉,“看!”
“哇!”郑朋欢呼着挤过来。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是一张“塔”的参观券,上面写着:可预约任意时间,参观任何感兴趣的部门。
“满意吗?”田雷问。
郑朋的眼睛亮晶晶的:“超级满意!”
过了会儿,郑朋小声问:“你怎么知道要把蛋砸碎?”
田雷愣了一下,老实交代:“那老家伙,爱看《非常六加一》。”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