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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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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1
Updated:
2026-03-10
Words:
17,132
Chapters: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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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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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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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

【蒙克】天降一亿元后被前男友缠上/Stray Cat, Stay Crow

Summary:

下着小雨的日子,撑着同一把伞,和恋人并肩走在马路上。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了。
“你知道‘神秘学财富’吗?”阿蒙突然开口。
今天这位又要说什么奇闻异事?克莱恩略微转了转头,看向阿蒙的侧脸,“神秘学意义上的财富?”
阿蒙没有解释,只是将一只手掌在克莱恩的面前平摊开。平凡无奇的手掌心中,掌纹仿佛有了生命般蠕动起来,扭曲的线条盘虬在一起,构成了一处微小的黑洞。
一只黑眼从纹路间睁开,没有眼白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克莱恩看。
“活、活着的?”
克莱恩被转动的眼球吓得一个趔趄,幸而阿蒙的手掌贴着他的腰部,勉强帮他稳住了身形。
“当然。”
阿蒙收起手,随意地插到了黑色薄外套的口袋中,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捉住了克莱恩的手腕。
手腕很细瘦,一只手足以圈住。
克莱恩垂下眼睫,呼吸都炙热了几分。
耳边传来阿蒙的一声轻笑:“你在害羞?”
“没,没有,只是觉得长在手掌上的眼球有些可怖……”
阿蒙那只寄生了眼球的手掌搭上了克莱恩的肩膀,惹得他一哆嗦:
“克莱恩任职的地方,不是也有很多喜欢玩古钱币的历史学教授?诚然两者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以我的见解,还是这只眼睛更有可玩性。”

Notes:

●前男友文学/伪人文学/克苏鲁文学
●一亿元≈全黑之眼+蠕动的饥饿
●OOC致歉,已经和原作有0个关系,只有大量我的伪人大思考,提前滑跪。
●世界观来自克苏鲁作《亿数追忆》,本身是克苏鲁世界观不用担心看不懂,其中关于财富和金融家的设定会在文中解释,小克是财富主人,阿蒙是金融家,原作也有很多没有解释的,全都和gmzz世界观设定一锅炖了,并且加入了大量个人妄想,也可以当成一个全新的世界观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第1-3章

Chapter Text

  Part 1

  午夜,刺破寂静的是头颅深处传来的疼痛。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样子。

  镜子中的自己,脑组织早已不知飞散到何处,头盖骨之下包裹的是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空腔。

  头部中枪了。还活着?

  一阵钝痛感袭来,克莱恩难以忍受地捂住太阳穴,待到痛感消散,他慢慢直起身子,环视四周陈旧的公寓中,到处都是有人生活过痕迹,可能大脑被摧毁了接近一半的缘故,分明是克莱恩自己的住处,他却对此感到分外的陌生。

  一阵剧痛袭来,意识如同切断电源的电视一样,陷入一片黑暗。

 

  晕厥了数次又醒过来,做着时断时续的噩梦,克莱恩支棱在床上,被单被搅作一团。迷迷糊糊间,有什么在喷涌而出。

  “滴答”一声,冰凉的液体顺着额头滑落,克莱恩用手接住,低头一瞥,手心中央盘踞着一小汪近似石油般的黑色粘稠液体。

  很难把这种东西归类到血液上,克莱恩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疑问从心头升起,这到底是什么?那团黑水他有一股奇异的熟悉感。好半天,他回想了起来。

  “神秘学财富”,他见过一次,在前男友阿蒙的手上。

 

  克莱恩被令人窒息的疼痛搅得难以定神。他茫然地抬起手来,凝聚在掌心处的一小摊黑水自然流动,一处细小的黑色漩涡缓慢成型,最终化成一只全黑的眼睛。

  像黑洞,不断地吐纳出黑色的石油、沿着他的掌心流淌而下,同时在表面如气泡溢出一串既定的数字,像是一条光芒灿烂的河流。

  100000000。

  现在的克莱恩手握一亿。

  很快,像是某种不灵光的反馈延迟终于得到校准,它的数量变产生了变化。

  99999183。

  流失的数字达到上百,毫无疑问,是让重伤的克莱恩得以清醒的耗费,看来他受到了相当严重的伤。克莱恩再度审视位于手掌心中的黑色的眼球,心中生出了无限的好奇。

  也就是说,有了这种神奇的物质,受了再重的伤也能救得回来,包括克莱恩那死过一次的脑组织。

 

  在一亿元的作用下,大脑的空腔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寸寸愈合,克莱恩似乎能听到血肉生长的窸窣声音,同时,掌心的数字也在以极快的势头下跌。

  克莱恩的身体状况明显好转,比起刚刚苏醒的时候意识更加清醒,只不过,血肉因为生长带来的痒意却显得难以忍耐。

  止不住的瘙痒、像是血管下的深埋着的虫豸在蠢动,克莱恩忍不住抬起手臂,想拨弄那些裸露在空气中、新长出来的肉瘤。

  光是要抑制这种冲动就已经竭尽全力。克莱恩的脸颊憋得通红,胸膛随着喘息而不断起伏。

  稍微转移注意力比较好、克莱恩的目光透过厚重的玻璃落在了窗外。

  雨又大了一些,城市的巷子透出宁静的诡异。

  在交杂着雷鸣的雨声中,克莱恩划亮火柴,燃起了一盏灯。

  房间尽头的镜子映出跳跃的烛火,也映照出克莱恩憔悴消瘦的倒影,他觉得自己像一具僵直的尸体,被看不见身形的寄生兽掏空了脑组织。头颅处,一圈肉芽以肉眼可见地生长速度膨胀着,深处被吞没,空腔的体积一下子萎缩了不少。

  与逐渐完好的大脑相对照的,寄宿在克莱恩身体中的一亿元的数量正在飞速下跌。

  身为一亿财富的支配者,克莱恩能够清楚地掌握体内数字的具体数量,任何增减都无法逃过他的感知。比如现在——

  99999183……

  98500029……

  97800000……

  96511000……

  如果把走势画出来,会像是一支跌停的股票。

  一支只亏不涨的股票啊……克莱恩摇了摇头,把手伸到了太阳穴附近。

  瘙痒……

 

  光是修复大脑就花掉了接近四百万,克莱恩略微有些肉疼,不过,能将他的小命都救回来乃至完全康复,这笔钱倒是显得物超所值了。

  克莱恩叹息着,手指止不住地向额头上摸去。在空腔中新长出来的组织还被润滑的粘液包裹着,克莱恩的手一触到便忽地打了一个激灵。

  一亿元的副作用也很明显,治愈的同时,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瘙痒。克莱恩脱力地趴在床沿,两只手紧紧交缠,抑制着无法忍受的冲动。

  想要长出纤长的、魔女般的锋利指甲,抓挠那些新生的如同幼芽般脆弱的皮肉组织,想掐断那逃无可逃的瘙痒感,让意识归于纯白的虚无。自我破坏、吞噬血肉的冲动正在心底酝酿,克莱恩绞紧双手,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渗血指甲印子。

  暂时熬过去便好。

  至少等到天明的时刻。

 

  待到血肉生长带来略微的瘙痒感衰减到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克莱恩仰起头,缓缓漏出一句叹息。之后要做的事很明了,弄清楚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杀了他,谁又给了他一亿元。

  倾倒煤油,克莱恩举起烛台,借着一点微光在窄小的公寓中探查。

  床的下方有一处半凝固的血迹,呈现出被人为处理的痕迹。

  有人已经介入过了?

  出于什么原因处理了这摊血迹?是敌是友?和让他活过来的那一笔价值一亿的财富的原主是同一个人吗?

  难道说是……阿蒙?

  由于工作性质,克莱恩能接触的可疑家伙实在太少了,唯一的候选人便落到这位形迹可疑的前男友身上,更别提在分手后阿蒙是如何地对他纠缠不休,总之,阿蒙在克莱恩心目中的形象彻底无法挽回。

  “扣帽子也不带这样的……”克莱恩仿佛听到了阿蒙戏谑的反驳声。

 

  阿蒙对他的感情应该没有到杀了他后还用一亿元救活他这么病态,如此自相矛盾的事情、只可能是两个立场完全不同的人做出来的——

  一个人想要置克莱恩于死地,用大口径的枪残忍地结束了他的生命;另一个人则不希望看见克莱恩的死亡,施以一亿的财富救活了徘徊于死线的他。

  克莱恩反复思量,居然无法判断阿蒙会是哪一方。

  说到底,阿蒙是一个性格乖僻、做事情也随心所欲的怪人,他对克莱恩怀有异常的兴趣,旁人完全无法猜透他的想法。

  他不遗余力地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只是伪饰,必须排除感情论的因素,拿出更多有参考价值的证据。

  克莱恩的脑海里,浮现了那个下雨天中二人所发生的对话——有关“神秘学财富”。他第一次见到这摊黑水便是在阿蒙身上。

 

  下着小雨的日子,撑着同一把伞,和恋人并肩走在马路上。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了。

  “你知道‘神秘学财富’吗?”阿蒙突然开口。

  今天这位又要说什么奇闻异事?克莱恩略微转了转头,看向阿蒙的侧脸,“神秘学意义上的财富?”

  阿蒙没有解释,只是将一只手掌在克莱恩的面前平摊开。平凡无奇的手掌心中,掌纹仿佛有了生命般蠕动起来,扭曲的线条盘虬在一起,构成了一处微小的黑洞。

  一只黑眼从纹路间睁开,没有眼白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克莱恩看。

  “活、活着的?”

  克莱恩被转动的眼球吓得一个趔趄,幸而阿蒙的手掌贴着他的腰部,勉强帮他稳住了身形。

  “当然。”

  阿蒙收起手,随意地插到了黑色薄外套的口袋中,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捉住了克莱恩的手腕。

  手腕很细瘦,一只手足以圈住。

  克莱恩垂下眼睫,呼吸都炙热了几分。

  耳边传来阿蒙的一声轻笑:“你在害羞?”

  “没,没有,只是觉得长在手掌上的眼球有些可怖……”

  阿蒙那只寄生了眼球的手掌搭上了克莱恩的肩膀,惹得他一哆嗦:

  “克莱恩任职的地方,不是也有很多喜欢玩古钱币的历史学教授?诚然两者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以我的见解,还是这只眼睛更有可玩性。”

  “哦、是吗?我不玩哦。古钱币和眼球都不想。”

  “呵呵,说不定你到了年纪就会变成古钱币爱好者……”

  “不太可能吧?我想象不出那样的自己,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玩鲁恩或因蒂斯通行的金币……”

  两人插科打诨,不一会儿,话题又回到了那个长着像眼球的恐怖财富上。

  “神秘学财富的形成条件很复杂,不亚于工业生产所用的煤炭。所以说就算我手上只有五百,实际上千金难求。”

  这是在炫耀吗?克莱恩好笑地看着自家男友:“这些钱,是你从正规渠道弄来的?”

  “当然。”

  阿蒙答得很快,眼睛都不眨一下。

  算了、不管是骗的还是偷的,都和我没关系。

  虽然抱有这样漠不关心的心态,那时克莱恩却有了一种预感:偷窥了神秘学的世界的一个角落,一定会有什么类似报应的东西在未来等待着他。

 

  天边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巨响打破了沉寂,克莱恩再度望向窗外,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很快就要天亮了。

  从雾气朦胧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无助感排山倒海地袭来。惧意悄然而至。克莱恩努力遏制着颤抖的肩头,走向房间角落的橱柜,打开上锁的抽屉。一把小巧玲珑的手枪躺在其中。克莱恩拾起了手枪,抚摸着枪身,冰冷触感给克莱恩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他舒了一口气。

  这是前男友落在公寓中的东西。他来过无数次,却从未把它带走,自从分手后,克莱恩失去了把手枪还给他的机会。但是不管怎么说,至少是一件可用的武器。

  总之,先去警察局报案。

 

  他推开公寓的门走了出去,迎面而来的是狂风中裹挟的雨流。

  有什么人站在门前的石阶上。

  他没有撑伞,雨水沾湿了黑色的卷发,水流沿着黑色风衣不停地往下滴,连单片眼镜的镜面上也布满一道道汹涌的纵流。

  那道身影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喧嚣的杂音像是在一瞬间被过滤掉,克莱恩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阿蒙?”

 

  Part 2

  见到自己,戴着半高礼帽的青年人似乎吃了一惊,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阿蒙?你怎么在这里,伞都不打?”

  面对克莱恩关怀备至的声音,阿蒙只是摇了摇头。

  对于阿蒙来说,克莱恩的存在像一个重力场,视线总是不知不觉被牵引着落到克莱恩身上。

  鲜血淋漓、失去生命的克莱恩;强忍痛感、试图自救的克莱恩;吸收金钱,变得完整的克莱恩……他像是要把场景刻入脑髓一般地观察着,把克莱恩每时每刻的神态尽收眼底。

  回过神来的时候,克莱恩已经完好无损,整装待发。

  身负一亿的亿万富翁,其实是一只迷路的猫——看着这样的克莱恩,阿蒙忽然想道。迷失在命运的洪流中、迷失在两难的抉择中、迷失在自我与怀疑中……但、那家伙的话,很快就会收拾好情绪,去面对未知的道路吧。阿蒙有了一个预感,如果不能抓住这条风筝线,克莱恩总有一天会远到遥不可及。

  念及此,心中那混沌的情感便一发不可收拾。

  失去“重力场”的话,他会沦落成一根失去方向而漂浮不定的芦苇。

  无法承受这样的结果。

  所以,克莱恩喊出他的名字的时候,他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金融家本身是液态的生物,移动会留下墨汁般的黑色痕迹,很容易被追踪。所以,雨天是金融家的游乐场,湿哒哒的脚步声会消弭在雨声中,显眼的水痕会被冲刷干净,在雨的场合,移动速度会更加迅捷。因此,阿蒙出门从没有带过伞。

  没有这个必要。

  无论是以金融家的形态、还是以克莱恩的人类恋人身份。

  面对无言的阿蒙,克莱恩有些难办。两人间已经生出太多裂隙,与其关心阿蒙为什么这个时刻会出现在自家的大门口,不如尽快联络警察,找出杀死他的犯人。如果凶手发现他还活着,肯定会再度出手,并且这一次一定是在做好充足的准备的条件下——事先夺走寄宿在自己身上的一亿元,最终,克莱恩会落得一个人财两空。

  克莱恩伸手按了一下礼帽,对着阿蒙致意:“进来坐一会吧。我有事办,先出门了。”

  漠不关心的态度。

  一只脚迈出独栋公寓的门槛,手腕却被人捉住了。那只手湿淋淋的,水蹭到了克莱恩的正装上。

  “亿万富翁先生,一个人出门,会被‘金融家’盯上的。”阿蒙遮挡在单片眼镜后的眼睛弯成一个促狭的弧度,“先让我换个衣服。去哪儿?我陪你。”

 

  希斯尔顿区的繁星教堂,一间空旷的房间中分散站立着十余人,他们全都戴着红色的手套。

  克雷斯泰·塞西玛执事环顾了一圈他的下属们,略微扬起下巴:“小伙子们,今天下雨,而且想必你们很清楚地知道、‘金融家’们又要开始活动了。”

  “据天气预报说,阴雨天气会持续一个星期,新的活动高峰要出现了。我们这几天会很忙,必要的时候还会加班。”说话的是头发稀疏的汤森,伦纳德的同事。话毕,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个站在角落的阴影中、神情忧郁的小伙子身上。

  作为新入队的成员,不了解“金融家”的情况十分正常,关于它们的保密等级相当之高,若非工作需要绝对不会被允许接触。汤森说这话,意在为伦纳德作一定程度的补充说明。

  黑发碧眼的伦纳德注意到同事的目光,从忧思中回过神来,举了一下手:“执事,在今天早上的例行巡查中,城东有金融家出没的气息。”

  “很好。”塞西玛执事略微颔首,“数量呢?”

  伦纳德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一个。”

  在之前的补课中,伦纳德得知,金融家们通常会三五成群地行动。为了利益组成财团、为了目标共同进退,是智慧程度极高的超自然生物;他们的本质是犹如大团蠕虫的液体,拥有移动速度快、可以瞬间遁走、通常会成群出现等麻烦的特点。

  当然,对于“红手套”来说,即使只有一只金融家,都相当棘手。

  伦纳德从文件袋中拿出了巡查日志,翻到最新一页,红手套们的目光立马聚集过来,观察着这张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信息量的照片。

  “今天早上汤森先生用相机抓拍到了那个独自行动的金融家,由于速度过快,我们只拍摄到一串残影。在它消失后,我们立刻把相机送去洗照片,看,就是这个。”

  伦纳德用手指着占据了日志本的大半页的、漆黑的照片。

  “什么嘛?一团黑影。”一个声音抱怨。

  “照片左边为什么有一处空白,这一块没有洗出来吗?”另一个声音询问。

  伦纳德清了清嗓子,待到七嘴八舌的红手套安静下来,他用手指点着照片的角落:“你们如果观察仔细,可以看出照片上部这一片区域几乎是空白的。就我与汤森所见,这只金融家的外形与人类接近,这个位置恰好是它的头部。”

  “很好,米切尔,我明白你的意思。”塞西玛执事侧过身,望向伦纳德,嘴角泛起明显的笑意,“你想说的,是它的头部特征?”

  “是的。当时,我和汤森拿提着强力的电石灯,这只金融家恰好与我们相向而行。这个区域是受到强光反射而显得一片空白——我想说的是,它佩戴着一枚单片眼镜,在右眼位置。”

 

  克莱恩家的房间中,阿蒙正对着穿衣镜。

  无论是腰长还是肩宽都不合适,袖口处还短了一截……略微伸展了一下筋骨,阿蒙将衬衣的下摆扎到了西裤中。

  克莱恩的衣服对阿蒙来说还是有些不合身。他装束不整,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对着坐在沙发上克莱恩夸张地展开双臂:“看,你的衣服有点小。”

  “你留在我家的那些旧衣服我都扔了,所以没有适合你的尺码。”克莱恩说。

  “比起这些,亲爱的克莱恩,我们赶紧出发吧。我开了车过来。”

  阿蒙走到玄关处,蹲下身子系鞋带,突然回过头来,一掌捏住了不知何时被克莱恩拿在手上、直指他的后脑勺的枪口。

  “亲爱的克莱恩,请不要再把那个危险的玩具对着我了,里面又没有子弹。”

  克莱恩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怎么会知道?连我自己都没来得及检查。

  欠缺经验的人,把检查子弹这么重要的事置之脑后,倒也显得理所当然。克莱恩忽然回想起那把枪本来就是阿蒙的东西,是的、他一直把它留在自家的抽屉中。如果说,那把枪的存在就是为了今天的这一刻……

  一股恶寒爬上脊背,就在克莱恩松懈的时刻,阿蒙向前跃了一步,推开他的身体,只稍一用力,那把枪便脱了手,哐当一声落了地。

 

  失去重心的克莱恩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阿蒙弯下身子,揽住了他的后腰,止住了下坠的势头。然而,两人形成了几乎要相拥的、暧昧的姿势,像是在跳交际舞的一对爱侣。

  克莱恩的视线被阿蒙那张徒然放大的脸占据。僵持了几秒后,阿蒙放开了黏在克莱恩腰上的手,若无其事道:“你在怀疑我?”

  “是的,我怀疑你是凶手。”克莱恩平静地说道。

  阿蒙屈起食指,用指关节微抬了一下单片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充满了兴致:“我能否知道你怀疑的理由?”

  时间、地点、动机,不用说,每一样都值得怀疑。克莱恩退后一步,目光如同暗沉的海:“你不觉得时间有点太巧合了吗?我们分手三年,为什么偏偏就在今天早上在自家大门口遇见了你。”

  阿蒙伸手扶了一下单片眼镜,笑了笑:“如果我说不是,我只是路过,大概你不会相信吧。”

  我只是一个普通、善良、柔弱,每时每刻注视着您的动向的跟踪狂——

  克莱恩当然不会相信。他只是用那双晦暗的棕色瞳孔盯着前男友看:“你现在要杀了我的话,我无法防抗。”

  像是作出约会的邀请,克莱恩向着阿蒙伸出了手——

  “来吧,杀了我。”

 

  Part 3

  阿蒙侧开身子,给克莱恩让路:“去吧。”

  这是在玩什么诡计?克莱恩皱了皱眉,僵持了半天后,他终于确信自己无法在对付阿蒙中沉住气来。那家伙可比自己耐心多了。

  “那,我走了。”

  克莱恩拾起靠在门边的长柄雨伞,向着下着雨的街道走去。

  不出所料,阿蒙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他的身后。他不打伞,在雨中仍然步伐轻快。

  克莱恩回头瞥了他一眼,虽然生气但他无可奈何,如果他问阿蒙为什么跟着他,阿蒙肯定会说“我只是恰好和你顺路”之类的话,完全无法沟通。

  十分钟后,克莱恩走到城市的中心地段,道路变得宽敞起来,路口不断有新型轿车来往。阿蒙控制着步伐,自然而然地追了上来:

  “这个方向,是去警察局吗?”

  克莱恩的沉默就是回答。对于他来说,普通人面临死亡的威胁和超自然事件后,最该做的选择就是求助于警察组织。他还有其他选择吗?

  “为了拯救濒死的你,那一亿才会降临在你的身上。你也是这么想的吧?”阿蒙说着,走到了与克莱恩并肩的位置上,“可能你会嫌我话多,但是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事到如今,你还觉得你和神秘学世界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吗?”

  克莱恩的背脊上,有恐惧的阴影在游动。掌心处,那一只无瞳的眼睛似乎睁了开来。

  瘙痒、饥饿占据着他的思考,原始的冲动在消解克莱恩的理性。克莱恩那份平静的表象下,动摇与不理智的因子正在游走。

  “消耗了这么多的金钱,拥有这样强大的愈合力,你还觉得、自己是人类吗?你觉得、警察会保护不是人类的你吗?”

  魔鬼般的低语,引诱着克莱恩偏离他所确信的世界。

  逐渐失去痛觉的感知力,一步步踏入深渊,变得越来越像是魔鬼,如果那一亿元继续存贮在克莱恩的体内,结果是必然的。

  不按的思绪像气球一样膨胀,在充斥着扭曲与未知的神秘学世界中,他似乎逃无可逃了。

  即使如此,克莱恩还是说了:

  “我不是徒有其表的人类,我和你不一样。”

  连挣扎都使不出来的算是什么人类?

 

  阿蒙笑了笑,扣住了克莱恩的肩膀,使他无法动弹:“尽管如此,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暂时建立对等的信任关系。‘金融家’很快就会赶过来。就请让我保护你,作为信任的筹码,请用你手上的钱款雇佣我。”

  克莱恩思索了一下,还是无法接受。

  “抱歉,经历了一场超自然事件,我果然希望能得到警察局的保护,而不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五百怎么样?我会护送到警察局。金融家的行动速度很快,五分钟之内,第一只会找上门来。”

  克莱恩无法对阿蒙所说的话判断真假,他无法做出选择,于是阿蒙自作主张地替他做出了选择。

  他打开了恰巧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的门,坐上了驾驶位,对着克莱恩招呼道:“走吧?”

 

  十字路口处,白色轿车停在红灯前。阿蒙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无所事事地垂着。

  “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一次也没有坐过车,但是在马路上遇见过好几次汽车。”阿蒙注视着眼前的路况,细雨不断落下,雨刷器来回地摆动,就好像无止境重复的日常一样枯燥。

  “那个时候汽车刚刚被发明出来,像一头昂首挺胸的巨兽在街道上奔驰,坐在车上的人一定相当威风凛凛。有一次,我们在大街上碰到一辆,你还问我,无业游民先生,要不要去考一个驾照,然后我说,我们买不起车啊。”

  红灯转绿的等候间隙真是漫长,阿蒙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喋喋不休,然而克莱恩像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见,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阿蒙诧异地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克莱恩。

  克莱恩坐在副驾驶上,紧紧抿着嘴唇,手指也紧紧攥着缠绕在身上的安全带。

  从他的身上,有一阵如同“重力场”一般的吸引力在拉扯着阿蒙。阿蒙不自觉地又注视起了克莱恩,注视着那紧紧抿着的双唇。

  以视线描绘着两瓣挺翘的嘴唇的走向,色泽红润、形状姣好,于是阿蒙禁不住想要知道更多,比如那双唇的温度、湿度,以及味道——

  三年前时相互缠抱时亲吻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那时候的克莱恩比现在还要青涩几许,接吻时会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会在更加深入的时候无法抑制地颤动。如果纠缠的时间过长,他会憋得满脸绯红,甚至憋出几滴眼泪。

  难以名状的情感又一次把他的心搅得一片浑浊。

  追逐利益,或者利益相关联的一切,我并不关心。离开了金融家的世界,并非无法独自一人生存,流离失所的我只是一只他人口中、个体异常的金融家罢了。

 

  车子停在了下一个红灯前。

  现在这个情况,最坏的结果是阿蒙会利用汽车,把他绑架到偏僻的地方,然后夺走那些金钱。以阿蒙单手夺走手枪的表现来看,他具有一定程度的身手,至少对付自己这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不在话下。克莱恩必须尽其所能、做好预防突袭的准备——只不过,目前看起来一切正常。

  阿蒙一直在试图搭话,克莱恩他也只能一直这样紧绷着神经。不能回应、一不小心就会踩中陷阱或者圈套。直到克莱恩能远远看见伫立在街区另一头的、属于警察局的建筑。

  一路上,阿蒙表现得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健谈的司机,正在把客人载往目的地——如果阿蒙还有什么想法,这是仅剩的机会了。克莱恩松了口气的同时,神经更加紧绷。

  他悄悄侧过头,凝视着阿蒙的侧脸。

  平心而论,阿蒙的脸确实不错,再加上他那有几分欠打又亲切的笑容,克莱恩想,他想要征服几个无知的自己都不在话下。只不过,现在的克莱恩对阿蒙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那看似专注凝视着前方路况的目光,观察实验白鼠一样冷静透彻的目光。

 

  克莱恩见过这种目光。

  阿蒙与克莱恩谈恋爱,拥抱、接吻,把手探入克莱恩的下肢搅得他不住呜咽,只是用来汲取营养、用来满足某种既不是性欲也不是爱欲的机制的方式。那究竟是好奇心、探究欲、还是捕捉一只小动物、关在笼子中的天真的童心?又或者说每一样都混杂其中?克莱恩不知道。说到底,阿蒙就算表现得再像一个热恋中的人类,于克莱恩而言,还能察觉到一些异常之处。

  而那时的阿蒙什么表情也没有,或者说他做不出来,像是一台仪器,只是记录着克莱恩的种种反应。

  现在想来,倒是更容易理解了,阿蒙并非是这个世界的生物,换言之,他的本质与寄宿在自己身上的一亿元并无二致。

  即使是对神秘学世界一无所知的自己,此刻也清晰地认识到了,那一定是和人类有着严格界限的物种。心灵或者情感,每一样都欠缺,仅有比动机更为原始的、单纯的本能。

  本能驱使着阿蒙来到自己身边,本能让阿蒙扮演着恋人,耐心等候着猎物的成熟。

  怪物,异类,超自然生物。

  自己也会变得和阿蒙一样,脱离于常识之外,渐渐失去人类的心灵。

  心中再次涌现了破坏一切的冲动,想用牙齿咬碎身边的那个人。虫豸群一般的黑水似乎在血管与神经中游走,把那股没来由的冲动放大再放大。

  于是克莱恩对上了阿蒙的目光。

  不是刚才无机物般的目光,而是带有裸露、纠缠意味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嘴唇上。克莱恩确信那个角度是在观察自己的嘴唇。

  从中流露出的情绪,像是在邀请他共进晚餐、去看电影,然后在情侣酒店开一间房……那样直白的目光。

  克莱恩难掩害羞地将脸转向了车窗的一侧。希斯顿区的建筑物排列得整齐,独栋小屋、商店街、来往的行人、在路边踱步的老绅士、不断穿梭的蒸汽机车,共同构成了风景线。

  以及、过了这个红绿灯就要到警察局了。

  不过说到底,阿蒙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露出这种凝视的目光?比起刚谈恋爱那会更像是一个人。

 

  车停在了警察局砌着红砖的围墙外。

  “到了。”阿蒙说着,解开安全带下了车,非常绅士地替克莱恩拉开了他那一侧的车门。

  承诺给阿蒙的500还没有交付。克莱恩抬起手腕,让手心朝上。黑色如同石油般的粘液在他的手掌上形成了一层薄膜,看起来好像一只黑色的手套。仅仅有掌心处的位置,裂开了一元硬币大小的、全黑色的眼睛。

  一串白色的“96510000”不停地沿着手心外的黑水溢出。

  “我怎么把钱给你?”克莱恩问,不经意间与阿蒙对上了视线。

  阿蒙对着克莱恩笑了一下,突然伸过手来,五根指头强硬地挤入了克莱恩的指缝中,无言中,他们十指相扣。皮肤是温热,敷在克莱恩那只几乎异化的、冰冷的掌心上,似乎能将人从头到尾地融化掉。

  克莱恩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肩膀,旋即反应过来,阿蒙只是在同他交易。

  “你……”

  克莱恩张了张口,便听见阿蒙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轻声细语:“放轻松、握紧一点,撬动你的意志,把金钱慢慢渡给我。”

  拂过耳畔的气息勾起了克莱恩浑身的敏感神经,他按阿蒙的话照做了。金钱流失的感觉令他酸痛不已,那破坏自我、吞噬一切的冲动奇妙地平息了下去。

  阿蒙的的喉结顺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本就漆黑的眼眸变得更加幽深。

  温热的奇妙感觉,饿了数日的人食用到的第一口热气腾腾的食物大概也是这个感觉。“金融家”与金钱的关系就是如此,存在某种相互满足的机制。

  流失的数字达到一百后,克莱恩挣脱了阿蒙的手。

  “已经一百了。就当是定金了,剩下的,等在警察局办完事,我安全出来再给你。”

  克莱恩说着,向警局半开着的大门望了一眼,不等阿蒙反应,兀自走了进去。

  

  雾气在贝克兰德蔓延。繁星教堂的一间办公室中,塞西玛执事正双手交叠,支着下巴,倾听下属的汇报。

  “报案人的姓名叫克莱恩·莫雷蒂,住在乔伍德区的明斯克街,大学讲师,未婚。他声称凌晨在自己的独居的公寓中遭遇了枪杀,所幸平安无事。”

  “精神方面没问题吗?”塞西玛执事抬起头来。

  “没有,他的神智清醒,但是就他所说的内容……我们怀疑,他遇上了金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