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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锁线精装的《理想国》,塑封还没拆,拿到后就被随手堆在书架角落,作为生日礼物已经冷落了近一年之久,实在不应当。
“丹恒老师,我送你的书,你根本没读诶!”赠书的粉色头发少女不满地抱怨。
黑发青年向朋友解释道:“你知道,我对哲学并不感兴趣,更何况我大学主修的是生物学,现在则专注于摄影……”
“好歹得看一下嘛,一年了啊,都快一年了!新礼物马上都要拿到手了,旧的居然还没拆封!快点去读!不然我我可得向姬子姐和杨叔告状了,等着喝姬子的咖啡吧!”
三月七的手段着实狠辣,饶是丹恒意志力顽强,也抵挡不住姬子精心烹调的大餐。被逼无奈之下,他当天晚上回到家中后,就拿起那本书,开始阅读。
读完苏格拉底与玻勒马霍斯关于“何为正义”的辩论后,他颇觉无趣,在色拉叙马霍斯插入时停了下来,随手撕下一张草稿纸,打算随便写点阅读感想,好给三月七交差,反正她自己肯定不会读这种书,用来应付已经足够了。
「诚然,苏格拉底的“精神助产术”固然有助于启迪人们对问题的思考,即使以当今的眼光来看,也是一种比较高明的教育方式,甚至是许多教师善于使用的教学方式。然而仍掩盖不了其局限性,苏格拉底在提问过程中的目的性和引导性都过强,或许很难进行真正智慧上的启迪,使用时应当非常小心。并且这本书读来过于枯燥,对话难免有冗余繁复之嫌,虽然它是西方哲学与政治思想史上最经典的著作之一,但如果只是作为消遣,其实并不适合阅读。」
写完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三月七,然后将草稿纸夹入书中,塞回原先的地方。
“《理想国》?那你应当看完啊,丹恒,免得辜负同伴的心意。”
景元在庭院里悠闲地喝酒,听丹恒说完这段故事后,忍不住打趣道。
“她自己都不爱看这种书……”
丹恒想反驳,却被景元截住话头:“但她知道你喜欢看书啊,这般赤忱,怎能置之不理?我的那位故交可是切切实实看完了我送给他的一堆书,还能将内容说得头头是道,其中正包括这本《理想国》。”
“也许他喜欢读哲学类书籍。”
“什么?不,当然不是,”想起那位故友时,景元眼中的笑意多了几分,“他才不会喜欢读这么枯燥的东西,我都看不进去,有这时间还不如多读两本诗集。但我知道如果我送了,他是一定会读的——虽然需要催上几回。他就是这种人,永远都不愿扫了朋友的兴。”
激将法很拙劣,却不能说完全没用。为了不做扫兴的朋友,当天晚上丹恒再次翻开那本仍旧崭新的理想国。看到书签的那刻,他愣住了。因为草稿纸的背面无端多出些字迹来,他非常肯定不是自己写下的东西。
丹恒取出纸张,将它展平。
「犀利的评判,不过看样子笔记的主人并没有阅读全书,这本书在思想上的真正局限在于其极权主义、等级制度与对个体人权的忽视。然而此种倾向的存在对当时而言顺理成章。尽管雅典采取民主政治,但不能忽视的是,它仍旧是个奴隶制社会,倘若一部分人不再被当作人,那么必然会有更多人不被当做人。若是对生命怀有敬畏,那么《资本论》无疑是更科学、更有启发性的读物——虽说它并不属于哲学类书籍。
唉,算了,写这些没意思,也确实没必要读完,稍微了解即可,我一向觉得这些书籍不够实用,更谈不上有趣,至于所谓“精神上的启迪”对我而言实属无稽之谈。这本书要不是礼物,我才懒得看。话说到底是谁偷偷把书拿去读的?还做了笔记。这些话也许更该当面讨论,如果看到我写的,就来找我吧。以及,字写得倒挺好。
日子过得太忙,明天没空看书,不错。但不想述职,口头上报告下算了,每次写的报告都会被批评,烦。」
字迹俊秀飘逸,言谈颇有见地,从后面两段随手写下的抱怨来看,个性倒是洒脱不羁。
然而最重要的是,到底是谁写了这些东西?
丹恒最近为拍摄一种珍稀鸟类而暂住景元家中,景元担任罗浮将军一职时就治下有方,深受爱戴。现在退休后,家里聘请的佣人也格外喜欢他,都把他当朋友,行事礼貌周到,不会贸然翻动丹恒的东西。应当也不会是景元本人,景元向来喜欢写毛笔字,哪怕平日里也用的小楷,而且他下午还亲口告诉过丹恒,他未曾阅读过这本书。
他皱了皱眉,在陌生笔迹的下方郑重写道:「我十分肯定这本书属于我,是朋友赠与的礼物,拿到手时全新且未拆封。无论你是谁,都不该贸然翻动我的东西。」
尚未来得及将草稿纸折好夹入书中,一行新的字迹浮现在纸上:「真有意思,这书还会说话呢,看样子那些精怪传说是真的啊。」
「你是谁?」
惊愕之下,丹恒追问道。
「想知道我的名字?门儿都没有,听说知道名字会被人控制住,其实我的名字也不难打听——但对一只被困在书里的小小妖怪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这人似乎很有幽默感,然而丹恒并不喜欢。无论从哪种意义出发,陌生笔迹的主人才更像书妖一些。不过亲眼目睹字迹的出现后,丹恒有了些联想。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却并非没有先例,丹恒不知道原理,却能给出一个比妖怪更靠谱的解释。
「我叫丹恒,不是书妖。或许我们谁都没错,你的那本《理想国》属于你,而我的属于我。可能是恰巧遇上时空乱流,才让我们跨越时空通过书信方式进行交流。有官方记载的时空紊乱事件共三十一起,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是失落古城斯缇科西亚的重现,虽然半个月后重又消失,但人们从中取出的文物却保留了下来,佐证了其真实性。」
「我听朋友讲过这个故事,还以为是他胡诌呢,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所以这就意味着你我二人并不是同一年代的咯?」
对方很轻松地接受了丹恒的解释,这令丹恒不由觉得他有些过于容易轻信他人。不过纸上凭空浮现字迹已经足够奇特,确实也找不出太多不相信的理由。
「那倒不一定,有些时候可能只是空间上的联通。而且就算我们不是同一时代的人,应当不会相差太远。仙舟七十年前进行过一次字体简化,我们写的字是一样的。倘若你的年代在我之后……应该也不会太远,现在很少有人阅读纸质书,也很少有人用钢笔写字,电子化是大势所趋。」
「原来如此,大概明白你是什么时候的人了。我叫穹,很高兴认识你。以后要是有机会,说不定我会去找你见上一面。」
以后有机会?这是不是意味着,此人所处的时代在他之前?
「你叫什么名字,生活在哪个年代?」
丹恒不由产生好奇,毕竟难能遇上如此新奇的事情,多追问几句实属人之常情。
「穹。距离你所处的时代仍有四十一年——前提是你报出的数字足够准确。好了,很高兴和你聊天,可惜这张纸不太够用,也许我明年会来找你,当然,是你的“明年”,好确保你不至于因我的贸然造访感到惊讶,再见了,丹恒。」
此刻丹恒才反应过来,本就不大的草稿纸早已写满字。他急匆匆地扯下一张新的纸,龙飞凤舞地写道:「可是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地址。」
他拿着那张纸,枯坐许久,直到时针转过十二点,也未能收到新的回复。
“你的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啊,丹恒老师?是不是昨晚又偷偷熬夜啦?今天可是你的生日诶!”
三月、姬子和瓦尔特早早把他叫出来为他庆生,结果寿星的脸色却平白吓人一跳。
“是不是做噩梦了,丹恒?”姬子关心道。
“老毛病又犯了吗?你或许该放松一阵子。它甚至都影响了你的学业……”
“不,我放弃读研不是这个原因,”丹恒不得不打断同伴们过度的担忧,“只是找到了喜欢且适合自己的职业,所以觉得没必要继续进修。昨晚是单纯没睡好,不要紧的。”
虽然精神状态不佳,丹恒今日仍玩得十分尽兴,朋友们准备的生日活动相当符合他的喜好(除了姬子的咖啡,不过至少她没让丹恒喝下去),昨日的忧愁消弭无踪。直到日落西山后,才返回住所。
“生日快乐,丹恒。又长了一岁啊,光阴流转,世事无常……愿岁岁平安,岁岁平安就好。”
景元送给丹恒的是一台运动相机,虽然他并不了解相机,却深谙“最贵的不一定最好,但一定不会出错”的道理,光是看到品牌名丹恒就知道它价格不菲。
也算是有心了,毕竟他的叔祖父丹枫只知道打钱过来,连句祝福都没有。
“对了,还有个快递,应当是寄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的……快递?”
机巧鸟物流公司送来的快递,这家公司建立的时间很长,早在六七十年前就声名鹊起,之后则从私企转为国有企业,信誉十分良好。
不知为何,丹恒的心脏开始咚咚直跳。
拆开包裹严实的纸箱,去掉泡沫后,造型小巧古朴的木制首饰盒出现在眼前,首饰盒选用上等紫檀木雕刻,盒盖上的雕工极为繁复,莲纹水波层层叠叠,精巧与美观并重。
丹恒小心拨开莲花形状的白铜锁扣,翻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纯金打造的耳坠,造型精美,花纹细致,巧夺天工。但似乎是实心的,内里未作镂空设计,拿起来有点重,并不适合戴在耳朵上。
耳坠下面还垫着张信纸,纸张格外厚实,却有些泛黄。
「这是一份礼物,丹恒,希望你能喜欢。收着就好,不用真戴在耳朵上,耳坠打好后那个金匠才告诉我可能有些重。啧,这人未免太不地道,光请他就花了我两个月工资,结果给我整这一出。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虽然现在的你或许不认识我,但我仍希望你能度过一个愉快的生日。」
没有落款,丹恒却已然借助熟悉的笔迹知晓了这是来自何人的馈赠。
“做工挺不错,是家里的长辈送给你的吗?”
“不,是我的朋友送给我的。”
“那必然是位很好的朋友。”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而且,他现在总算知道,他们一定会再次联系上的,甚至相遇有可能在下次通信前。
也不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嗯……恐怕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但也可能像景元这样显得非常年轻(虽然几率不大)。
无论如何,他都想见见穹,虽然他们仅仅聊了短短数句话。
不用着急,丹恒,他对自己说。
只需耐心等待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