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全身上下都在疼痛,仿佛被利刃反复剖开,就像顽童得到一个随机处置的玩具,被他拿着剪刀不断地刺穿。
身体像个破烂的风箱,冷风从中钻过,刺骨的疼痛使得灵魂深处都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这样的折磨无穷无尽,意识像泡在潮湿粘稠的泥沼里,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剩朦胧又混沌。
直到一股松木燃烧的味道扩散开来,像一个亲切又温暖的拥抱,全然包裹住他,近乎麻木的疼痛满满消散,意识慢慢归拢,得出一个结论。
他是柳池。
只不过已经死了。
记忆接连不断地在他脑海里放映,柳池荒诞地想,这就是人死之前的斗马灯么,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真是荒唐又好笑。
直至画面翻到最后,自己坐在血泊里,到死都没有抬起头,不敢抬头看……
紧接着一道刺眼白光亮起,肉体的控制权回归,他缓慢地睁开了眼。
……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简陋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已久的破旧仓库。
自己双手背在身后,和双脚一样都被麻绳紧紧捆住,倒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被勒住的两双手失去血色,只怕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因为长期血液不畅而神经坏死。
这情景分外熟悉,一个荒诞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被绑架了,而且是又被绑架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柳池突然头痛欲裂,浩瀚的记忆不由分说地涌入他的脑内。
巨量的信息炸开,过往种种像概念一样钉入脑子:福利院出身,六岁被柳家抚养,柳泊远出生,柳业医疗事故,家道中落……一切的一切,完全一模一样。
可细看又处处透露着不同,没有突发的天隙事件,没有X晶石,没有同调者……
这之后连带产生的一系列事情都没有出现!
但柳业依旧因为医疗事故身缠官司,事故的原因仍然是误诊,但误诊的病人却不再是因为X细胞异化综合征,却同样是急症。法院裁定柳业需赔偿误诊者家属一笔巨款,柳家不得不从高档小区搬到目前这个一室一厅的老破小里。
就像剧本里本该发生的重大事件依旧按部就班地上演,只不过原因被替换成了别的内容。
简而言之,他竟然又活过来了!
回到一个没有异变的森罗,那也就意味着没有出世间,没有摆弄命运、玩弄人心的操纵者。
时间甚至回到了绑架的这个节点,就像是一款游戏——“玩家柳池”触发死亡结局,系统不仅自动为玩家调整为更简单的难度,更贴心帮他回档到绑架这个关键节点的存档,还帮他保留了上个周目的通关记忆。
那是不是意味着刑……
意味着他还有机会,与那个像太阳一样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再度相逢。
想到这里柳池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灵魂深处都在叫嚣着,再也抑制不住翻涌的情绪,兴奋地放声大笑起来。
两个绑匪原本正在讨论,听到身后柳池的动静,迅速警惕起来。
“你笑什么?”其中瘦高的率先出声。
另一个体型更胖的面色不善看着柳池,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躺在地上的柳池看着面前两人,果然,和他记忆里那两张丑陋的嘴脸分毫不差。
袖珍的折叠刀依旧藏在袖子里的暗层,躲过绑匪的搜查。自己简直就像是考试提前知道答案,可是知道谜底的字谜实在是太无聊了,他突然想玩游戏。
就让他看看,不同的过程会不会产生出乎意料的结果。
柳池迅速给自己换上另一副模样,委屈地开口:“爸爸妈妈……是不会救我的。”
那个瘦高的绑匪听罢冲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愤怒地问他:“小子,你什么意思?”
“我是家里不受宠的大儿子,父母的注意力也都在体弱多病的弟弟身上。你们绑架我不就是为了钱吗?爸妈是不会舍得用弟弟的手术费来救我的。”
搭配上委屈的语调和怯懦的表情,搭配刻意引导的内容,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个小孩可怜又无助。
瘦绑匪刚才看他放声大笑,还以为这小孩吓疯了,又听他逻辑清晰的托词,真真变脸比翻书还快,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横亘在他的心间,决定给这个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只见瘦高绑匪眼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牢牢扼住他的喉咙,手指在柳池白皙纤细的颈间慢慢收紧,对他来说,掐死眼前瘦弱的小孩就像折断一只白鸟的咽喉一样简单。
呼吸道骤然被外界的压力收紧,柳池因为缺氧,全身上下的血迅速往上涌,整张脸发热发涨,胸膛像破旧的鼓风机狂躁地起伏着。
柳池只感觉时间被无限拉长,视野慢慢变暗,眼前却浮现出一个画面:月光透过钟楼的破洞,倾泻在地面上,高高在上的女人和身后紧紧箍住他的双手……
看着柳池双眼逐渐失焦,胖绑匪轻咳了一声,提示瘦绑匪别太过火,于是瘦绑匪用力一甩,把他掼到地面上。
“咚”一声,柳池因为缺氧,四肢发软,来不及卸力,头重重磕到地面。
空气霎时涌入气管,刀割一般,让柳池止不住地大声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真的……我不骗你们。检查我的通讯仪,就明白了……咳咳咳。我被你们绑走到现在,上面肯定没有……来自爸爸妈妈的电话。”
像是彻底被刚才绑匪的架势吓到,为了极力证明自己,柳池慌张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绑匪,但因恐惧牙齿止不住地打颤,虚弱地瑟缩在墙角。
瘦绑匪看柳池现在这个样子终于有些说服力,看来还是暴力才能让这小鬼认清当前的局面。
胖绑匪从一旁找出他的书包,翻出通讯仪打开,通话记录干干净净的,什么未接讯息都没有。
但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手上发狠把柳池的通讯仪砸到地上,再拿一旁的锤子狠狠地砸烂,凶狠地走到柳池面前,用力踢着他的腹部咒骂着。
“死小鬼,你别想耍花招。”
柳池感觉到这个死胖子真是用上了十足的力气,五脏六腑都要被捣烂,手指抚上折叠的刀身,开始犹豫还要不要玩下去。
他虽然没有了异能,但对用刀一击毙命还是很有自信,要么还是干脆直接划开他们两个的喉咙,欣赏他们濒死的丑态好了。
瘦高绑匪看同伙突然生气,又怕他把人打死可就没法当作谈判的筹码,急忙开口:“大哥怎么了?”
“这小子想借助通讯仪的信号向外报信!”
柳池心下觉得对方还不算笨,但还是配合无知的样子迅速接戏,边哭边说:“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我只是想证明爸爸妈妈根本不关心我。”
瘦高绑匪看柳池因为哭泣,睫毛被眼泪打湿成几簇,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发抖,就觉得他大哥想多了,小孩儿被他们吓成这个样哪还能想到别的。
“大哥,会不会我们想多了。”
胖绑匪看眼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也慢慢放下戒备。
“哼,那你的意思是认定你爸妈不会交钱赎你了?敢骗我们就杀了你。”
“真的,你们不过求财,我不过想活命。激怒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你们不信可以给我父母打电话,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和柳池猜得一样,他们手上果然有柳家的信息,不用借助自己就拨通了讯息。
通讯仪放在三人中间的油漆桶上,公放的连接声响了很久,就在他们以为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终于发出被接通的电流噪音。
“喂?”柳业有些疑惑,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陌生号码。
“你儿子在我手上,想要他活命就拿钱来赎。”说着胖绑匪踹了一脚地上的柳池,示意他出声。
“爸……爸,我……我害怕……”柳池配合开口,呼吸急促,声音里夹杂着哭腔。
“听见了没,你儿子在我们手上。一百万海隅点,少一分都没戏。”
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柳泊远撒娇不肯吃鸡蛋里的蛋黄,非要柳池帮他吃,他和妻子这才发现到柳池不在家。
当下柳业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干脆就这样好了,不去管柳池,他远都比不上柳泊远重要。
这个家里柳池就是碍眼的存在,一开始在福利院装得乖巧懂事,可带回家却像头怎么也养不熟的狼,甩也甩不掉。他的存在仿佛证明着自己极力维持体面却失败的事实,在那个讨厌的老破小区里,街坊邻里的窥视也因他从未少过。
“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小孩我不知道。”柳业的语调没有起伏,他感觉自己像一条阴狠的蛇,躲藏在通讯仪后面,吐出淬了毒的话语。
“靠!”胖绑匪愤怒地挂断电话。
“你爸跟你果然一模一样,装傻充愣十足十得像。”
像是听出柳业放弃的态度,亲人的话语宣判了柳池的死刑,心理防线彻底绷断,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
“大哥,这可咋办?”瘦高绑匪想不明白,眼前的小孩是他和绑匪流窜到雅松区后精心挑选的对象——没人接送,身形单薄,家境优越。
他们挑选猎物的一大根据就是各个学校的资料信息,基本上一挑一个准。按照他们偷走的学校通讯簿上,这个小孩的家庭住址是标志着富人区的银珠新苑,父亲是大医院海临医疗中心的医生,他们也确实在网上搜到他是专攻某个方向的专家,怎么如今却连赎一个孩子的钱也不肯出!
他们每个区流窜作案,哭闹的、崩溃的、尖叫的小孩都见过,就是没见过家里不要的!
胖绑匪被柳池哭得烦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毫不留情地甩了一巴掌。
“不许哭!”
柳池因为巴掌的惯性头偏向一侧,整张脸火辣辣地疼,感觉自己头上的伤口裂开。血在重力的作用下,温热地往下流,短暂地积蓄在他的眼窝,又顺着脸颊流到嘴里。
这些生理上的疼痛忽然让他觉得很遥远,嘴里的铁锈味唤醒了他的记忆。
当时钟楼里的他,即使满身是血,也被刑舟坚定地抱着。
刑舟曾经从绑匪手里成功救下他,那……这次是不是也能救下他。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刑舟的话,他披着人的皮囊伪装得再好,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真是晦气,头回遇到家里不要。喂,你刚才说的手术费,什么意思?
胖绑匪难听的声音唤回柳池飘散的意识,心里却有了主意。
柳业再怎么样也不过胆小如鼠的自私小人,这番通话后不出意料会像上次一样报警;再看眼前两个破绽百出的蠢货,与他们周旋不过易事。
他要赌。
他要赌来的人是刑舟。
通过绑匪对话里隐藏的信息,可以猜出他们绝对是熟手。如果来的人是刑舟,那这两个蠢绑匪就当作他送给刑舟刚当上队长的小礼物吧。
胖绑匪拿着刀在柳池面前来回比划,语气凶戾恐吓他:“老实说,想耍什么花样我就杀了你。”
“咣当”,破旧的仓库门被破开,冷风骤然涌进,门上拴着得铁链骤然掉到地上,发出金属沉闷又清脆的声响。
柳池听到动静却笑了起来。
哪来什么莫须有的“手术费”,不过是他拿来吊这两个蠢驴的萝卜,只是没想到警察来得这么快,眼下这萝卜还没怎么发挥作用,就已经用不着了。
他凑到胖绑匪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大小。
“我骗你的。”
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狡黠,看向胖绑匪的目光也夹杂着轻蔑。
胖绑匪一时震惊于他们藏匿的据点竟然被发现了,又被柳池点明伪装的假象:原来眼前这个小孩一直是假装害怕,实则把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他顿时怒火中烧,眼神阴戾,凶狠地扬起手里的尖刀,眼见就要捅到柳池身上。
砰!
枪声响起。
子弹从这人的枪口发射,精准地击落绑匪手上的凶器。
从射击的人身后立刻涌进来两个警察,趁着绑匪还没有反应过来,迅速将这二人死死制服在地上。
“报告队长,绑匪制服!”
后面发生什么柳池不记得了,鲜血覆盖在他的视网膜上,肾上腺素的作用逐渐减弱,疼痛令他意识模糊。
一片猩红中,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神色慌张,耳畔响起沙哑的声音,急促地叫喊着。
“人质受伤,医疗……”
许多匆忙的脚步声在他周围来来回回。
柳池却微微弯起眼睛。
他赌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