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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里就是凯文父母的家了。我抚摸着日记的封皮,看向眼前的小屋。找到这座小屋可是件难事,虽说凯文儿时的邻居们都记着他小时候的样子,但他们没一个人能说清楚阿尤索家现在到底搬到了哪里。不过,到圣路易斯市走一遭也不算白来一趟,在邻居们那里听到了不少凯文小时候的趣事,还是很划算的。
现在该敲门了。
但我做不到。
我退缩了,在做好心理准备之前,我还是先别见到那对创造了凯文,却又使他痛苦半生的老人为好。我离开了那个粗糙的小木屋,以及它周围那半干枯的草坪和成群的牛羊。我需要准备一下……我需要再次确认自己为何而来。
回到镇上那漏雨的旅店,我才安下心来。我打开了那本一直抱在手里的日记,自从凯文死后,就是它陪伴着我,让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夜。我再一次回到起点,再一次哀悼凯文·阿尤索——我的恩人,我的丈夫,我未来得及拥抱的挚爱。
1898年6月3日,星期五,晴
今天,我收到了丈夫的死讯。
一封盖着红色火漆印的信件带来了这个消息。看到它的时候,我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撒了出去。
一切都完蛋了。说真的,这简直太糟糕了,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肯定会想办法拦下阿尤索,不让他去参加那场天知道是干什么的、要命的游戏。
现在好了,我在这个时代的依靠完全消失了。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就是我早已经通过这段婚姻拥有了合法的身份,现在丈夫一死,我就可以算是半个自由人了,能合法的支配财产,不需要经过丈夫的同意。
尽管如此,我的丈夫从未利用这段婚姻限制过我,而且他的存在能庇护我,使我不被人觊觎,所以,他的死亡对于我的生活来说,实在是很沉重的一次打击。
信是庄园主寄来的,里面全是些表达遗憾惋惜的套话,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真正有价值的事物,是随信附来的,阿尤索的遗书和庄园游戏的奖金。
我承认有这样的念头可以说是很不应该的,但是,看到那张足以让我后半生衣食无忧的承兑汇票,我突然感觉阿尤索的死对我来说也没那么难接受了,真是令人羞愧的念头。
当然,获得这笔遗产并非完全没有条件,尽管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但是,阿尤索毕竟是把它写进了遗书里。
“见字如面,如果你看到了这份信,说明我已经死在了欧蒂利斯庄园的恶意之中。我是自愿喝下那瓶毒药的,为了救下那个女孩,为了给我自己一个原谅自己的机会……”
“…… 我深知我的父母曾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他们并非天生的恶人,却仍对一个无辜的女孩犯下了暴行。我无法原谅他们,也无法憎恨他们,我是个懦弱无能的人,逃离了生我养我的父母,但心中的愧疚从未停止。我自始至终没有勇气回到那片土地……”
“……你不了解我的过去,也并非出于感情才与我结合,但我在此刻只能恳请你,我的妻子,代表我去见见他们。你无需为我解释,只需确认他们一切安好……”
“……我将我的一切留给你,希望这些能为你带来自由和安宁。而我唯一的心愿,是希望我的遗产能稍稍弥补我亏欠的亲人。首先是你,我的爱人,其次,或许能由你带去一丝慰籍给我的父母……”
我没有理由拒绝他。说实话,他待我不薄,如果不是他的好心,作为一个没有合法身份,举目无亲的亚裔女性,我早该在刚来到这个时代不久就死在监狱之中。
先去把钱取出来,然后收拾行李准备去他的故乡。我记得是在美国西部的圣路易斯市?早知道该多和他聊聊的,现在还得我自己慢慢找。
该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处理事务。由衷感谢我的丈夫,正直善良的阿尤索先生,用他的生命和死亡,给了我最初想要的东西——我的安全与自由。
1898年6月9日,星期四,多云
今天终于处理完了那些麻烦事。由“阿尤索夫人”变成“寡妇阿尤索”的过程比我想象中的复杂,发布讣告,安排葬礼,办理死亡证明,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阿尤索最终也只能被当局判定为失踪而非死亡,就像其他消失在那个庄园里的人一样。他的资产大多被冻结了,幸好,承兑汇票还在,我还可以拿它换钱。
这就够了,阿尤索的家当本来就没多少,有了这笔钱,其他的都不重要了。从今开始,我大可以推拒掉所有麻烦的社交,利用长达一年的丧期,好好规划去美洲的行程。
现在,只有一件麻烦事。阿尤索一死,我的亚裔身份会成为我最大的阻碍,之前有他为我庇护,我在这里住的还算安稳,但如今嘛…我可能得表现的比其他寡妇还要肃穆,他们才能放过我。
我感觉有点头疼。
不该是这样的,我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应该在二十一世纪,应该正在自习室学习,在期末周担忧会不会挂科,又或者要怎样才能评优,我应该和任何一个少女一样,挥霍着青春,和朋友们逛着街,有着自己一直坚持的小爱好,慢慢长大成熟,在合适的年龄遇见相爱的人,找到一份普通的工作,过着平淡而幸福的人生。
我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时代,仅仅是一次寻常的安眠,就把我带到了百年前的伦敦——我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身上只穿着睡裙,在狭窄肮脏的小巷中茫然无措的醒来。
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阿尤索的。那时,我已经在这里流浪了几天,刚刚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但还没找到谋生的出路和回去的办法。每天天色未亮,我就起来寻求工作,却总是一无所获。我在试着争取一份在洗衣工厂打下手的工作时,老板看了看我,说可以留我下来打工,给我提供食宿,转头吩咐我跟着几个男人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说是我未来的居所。
我真是太天真了,居然连这么明显的骗局都没看出来。
我被几个男人带到了小巷里,令人作呕的垃圾遮住了地面,使整条小巷泥泞不堪。我忍着恶心往里走,两侧楼遮住了新阳,清晨也像黄昏一样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杜松子酒,烟草和污物的气息,熏的我几乎吐出来。越向里,气味越浓,越令人窒息。巷子最里的出租屋中传来了男人下流的调笑和女人轻浮的娇吟,一位面部浮肿的老太太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从出租屋里走了出来,见到那几个男人,咧开嘴朝着我点了点头,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把我打量了个遍。
我连忙转过身,撒开腿就向外跑。我真后悔自己这么容易就轻信了别人!耳边传来了风声,巷子口透进的日光就在眼前了,我的胳膊却被人架起来了。我挣扎,哭泣,哀求,但没有任何作用。
是阿尤索先生救出了我。只听见破空声在耳边响起,我腰间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个戴着牛仔帽,穿着装饰着羽毛的陈旧外套,皮套裤下配着高筒皮靴的男人背在了肩上。紧接着这个男人扛着我,单手护住我的腰,飞奔起来。
我在这个男人的肩上被晃的头晕眼花,只听见他大喊着“马车!马车停一下!”一阵蹄铁在石子上飞奔的咯咯声逐渐靠近,马车急停的滋嘎声在身侧响起,我被丢进了马车,男人紧跟其后坐在我身旁,向马车夫叫嚷着“快!快走!钱什么的都好商量!目的地待会再说!”马车动了起来,我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神,扶着车厢大口喘了会儿气,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摆脱了困境。
我挣扎着抬起头,这才就着窗口透进的晨光看清救了我的那个男人的面貌。他英俊潇洒,五官深邃,但明显饱经风霜,看上去略显严肃。红古铜色的皮肤上,横跨整个面部的白色纹身格外显眼,而那半短的胡须,更是显现出他早已人到中年,不再年轻。他和马车夫说好了价钱和目的地,这才回头望向我。
我至今仍记得他当时问我的话:“小姐,您还好吗?有哪里受伤了吗?需要我送您回家吗?”
我当时惊魂未定,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已经无法回去,也绝对没有想过要和他结婚。
1898年7月17日,星期日,小雨
那帮家伙说我不够贞洁,该死的,我难道能完全不出门吗?凭什么一个劲的念叨我?当我是聋子,听不见他们的窃窃私语吗?
啊,是的,是的,我都明白的,因为我来路不明,因为那什么“文明的阶梯”,因为我看起来就是“不道德”的异域人。
真是可悲的偏见。
我开始怀念我的丈夫了。如果他还在的话,他们绝对不敢这么说,而我也不必这么小心翼翼的维持形象,来防止被逐出社区。阿尤索夫人,这就是我的身份,大家最多会议论几句,却无法提出质疑。
我其实也没有和他结婚多久,大概就只有半年多还是一年吧。在救下我之后,阿尤索发现我说不清自己的来路,于是好心的收留了我,让我借住在他的居所。我感激涕零,却无以为报,只能每天为他准备食物,整理家务,并承诺以后一定分摊房租。阿尤索本来打算拒绝的,说他帮助我只是做了应做的事,但我实在过意不去,所以他还是每天都吃完了我做的饭。
现实给了我一盆冷水:我是黑户,还是亚裔,没人肯收我,都说这个时代全是血汗工厂,但我连被压榨的资格都没有。哪怕是搬运货物,捡拾垃圾的零散杂工,我也常常只能被排除在外。甚至有几次,他们差点报警抓走我这个没合法身份的异域人,要不是阿尤索担忧我再被人拐走,在我找工作时总是待在旁边,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当然,还有另一条谋生之路是去做些“不正规的行当”,但我倒也不愿堕落到这个程度,把自己的尊严给别人践踏。
没两天,我就发现自己想要活下去,必须拥有合法的身份,同时必须要获得一个男性,最好是白人男性的庇护,而能满足这一切要求的,唯一的路就摆在我眼前——我要找一个人结婚,至少,在回到我的时代前,我不得不这么做。很自然的,我想到了阿尤索,他救了我,保护了我,而且没有任何种族偏见,是我在这个时代见过的最好的人。于是,在一次晚餐时,我把食物端到他面前,趁着他刚开始用餐,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状似无意的提出了这个请求。
阿尤索听了我的提议后差点把自己呛到了。向来温和的他红着脸,首次皱起了眉头:“小姐?请不要开这种玩笑了……你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和我这种漂泊半生,大你许多的人结婚。再说了,我过一段时间也要离开这里去苏格兰了,怎么能不负责任的答应你的请求呢?”
行吧,果然如此,换作是我被一个陌生人求婚,我的反应肯定比他激烈得多。但如果他不答应的话,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怎么办——我要上哪里去找一个能让我暂时生存于此的人呢?我只能将我的身世,我的不甘全盘托出,以求他能再考虑一下我的请求。我向他说,我不会留太久的,我肯定会回去,他只需要……暂时以丈夫的名义保护着我,帮助我活下去就可以,不必太过上心。他知道的,要是没有人庇护,我与他初见时的遭遇就是我的终局。当然,我不会阻拦他干任何事,不会打乱他的规划,他想去哪儿去哪儿。
阿尤索在听了我的解释与恳求后陷入了沉默,他说他要先考虑一下,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晚饭都没吃几口。他把自己在房间里锁了一整晚,我也就忐忑不安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他打开门,答应了我的请求。一周后,阿尤索找到了一个愿意为我做伪证的朋友,那人向牧师声称“认识了这位女士很久”,我就这么和他结了婚。
我很喜欢我的名字,但这里没有人能把它念标准,就连阿尤索,在反复练习后念起它,也还总是感觉有点拗口。但这都不重要了,和他结了婚后,没有人会追查我的过往,没有人会关心我的过去,我的名字从此就是阿尤索夫人,仅此而已。
1898年12月27日,星期二,小雪
今天是阿尤索的生日,我给他留了一个姜饼人,放到了他的衣冠冢前。我终于吃完了圣诞节剩下的烤鹅,趁着脑子被潘趣酒弄的有点醉意,鼓起勇气整理了他的遗物。
虽然说是遗物,但其实只是阿尤索遗留的一些行李。他在去庄园时没有带上它们,现在想来,他当时可能认为自己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说实话,我很紧张,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我对他不算了解,只知道他是新大陆的牛仔,后面来到欧洲生活,因为工作能力很强,在业内人士里还算小有名气。如今来到伦敦,是因为收到了一封来自欧蒂利斯庄园的邀请函,打算去参加一场“游戏”。
行李箱放在了床底,拖出来颇费力气。里面的东西仅仅经过简单整理,就随意的塞在了一起,是他的风格。
我把它们取出来,一一分类好。行李箱里大多是他曾用过的物品,比如,一柄刻着花纹的旱烟斗,一对用旧了的马刺,一个精巧的鼻烟壶。我注意到,那根磨损严重,却被他格外珍惜的套索并不在这里,看来是被阿尤索贴身携带,和他一起离我而去,留在了那个庄园。
这些东西是无用的,他们只能让我回想起他的身影,徒增我的苦恼。直到在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到了一封未来的及寄出去的信,我才总算是有所收获。
这是一封自白书,似乎原本是打算寄给那个帮助我们完婚的人的。
我打开了它。
于是,我头一次发现,我对自己的丈夫一无所知。
阿尤索曾在原住民部落里生活过,我倒能根据他衣上的鹰羽和面上的油彩推测个大概,但安吉丽娜,那是谁呢?阿尤索,那个总是开朗的笑着的人,那个总是潇洒自由的人,又何曾失去过勇气,失去过真诚,变得手足无措,以至于要祈求着那个女孩的原谅?
一个不好的猜想从我心中浮现,关于阿尤索遗书中父母的罪孽,关于这封自白书里提到的苏族部落,再结合西进运动的知识……
我想,我明白凯文为什么会答应和我结婚了。
我利用了他,我对不起他。
1898年12月29日,星期四,大雪
我睡不着,我还在想凯文,这两天我总是想到他。
那些和他一同生活的日子,我以为我早已把它们抛到脑后了,然而现在稍微一回想,我才发现它们被记得如此清晰。
一切难道是没有预兆的吗?我难道真的没有察觉到他对我的态度吗?他的愧疚,他的隐瞒,他好心背后的挣扎,难道我完全不知道吗?
那些被我忽视了的日常点滴,现在都一股脑的涌进心中。他每次吃完饭都会说谢谢,他向来要在我的名字后加上“小姐”,他在床的中间总是要放一个枕头。
他拒绝了我的求欢。
那是在我和他结婚的第四个月。那四个月,我一直没放弃希望。我每天都会去我刚穿越时醒来的那个小巷里徘徊,以求发现回去的方法。当然,我一无所获。这条小巷和伦敦东区的任何一条巷子一样,肮脏,破旧,弥漫着烟霾的臭气,没有任何异常。
在临近圣诞节不久的一个日子,我终于绝望了。那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第二大的一场雪,仅次于今天的这场。寒冷,洁白,虚无,这场雪一下子就惊醒了我。四个月,我已经从夏末寻找到了深冬,仍然没有任何线索。仔细想来,出现在这个时空就是一件荒谬的事,我凭什么能找到这一切发生的理由呢?
我只能长久的生活在这个时代。我不能仅仅靠着和凯文的协议活着,我需要更多的保障。因此,当时的我在绝望下做了一个决定。
现在想来,我这样做肯定吓到凯文了。
我冒着雪赶回家,点燃了壁炉,搓了搓被冻红的手。凯文还在工作没回来,我刚好有了准备时间。我换下了身上厚厚的外套,烧了一小盆热水,蘸着点肥皂,久违的彻底擦洗净了身体。回到房间,我没有像通常那样穿上睡衣,而是赤裸着身体缩进被子,静静等待凯文回家。
在我彻底因压力喘不上气前,凯文回来了。烛光从门缝探进来,凯文高大的身影站在了房间门口。他显然以为我已经睡了,脚步声放的很轻。我赶忙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听到一阵布料摩擦肌肤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凯文背过身换好了睡衣。
我深吸一口气,在感受到床铺的另一侧变形内陷时,拉住了凯文的手。凯文疑惑的“嗯?”了一声,我从松软的被窝里撑起身体,贴近了他,感受到了他的体温。我的手探进了他的衣襟,我的唇贴上了他的脸颊,凯文一下僵住了,狼狈地从床上坐起身。
“你,你在干什么?把衣服穿上……!”凯文的声音变了调,他慌乱的抓住了我的手腕,阻止了我的进一步动作。“我想要你,阿尤索先生。”我晃了几下胳膊,没有挣开他,没法和他贴得更近。凯文的面染上了红晕,他用那黑曜石般的眼睛郑重的看着我,一个词一个词的挤出一句话,“请不要这样,夫人。我,我不能……你知道,我不会碰你的。”
我僵持不过他。他的手温暖、粗糙、有力,阻拦了我的行动,打乱了我的计划。大雪在窗外飘扬,击打着窗户,凯文的侧脸被烛火照的橘红,成了这屋里唯一的,柔和但坚定的暖色。
凯文看着我,眼神慢慢缓和,手劲也松了下来。他松开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脸,我困惑的眨眨眼睛,这才发现眼角已经溢出了泪水。我急忙伸手去擦,懊恼于自己如此不争气,但身体不听我的话,一直在抽噎。凯文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放任我在他的怀里哭泣。我的脸埋进了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睡衣,在一片温暖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中,我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正一下一下的,透过他结实的身躯,传到我的心脏。
他的温度让我感到安心。我在他怀里数着心跳声,慢慢冷静了下来,只是偶尔还抽噎几下。“……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凯文见我不哭了,捧起我的脸,轻声问道。
“因为我很害怕。我回不去了,但我想活着,我想吃饱饭,我想随心所欲的在街头散步,我不想死。我想不到其他办法了,阿尤索先生,我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我曾思考过凯文为什么帮助我,他善良,正直,但总不可能是一点图谋也没有的。毕竟,怎么会有人愿意做一件对自己只有损害,没有一点利益的事呢?我所拥有的事物只有我的身体,那他想要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了。但,事实证明我是错的,并且,当时的我尚不知自己自以为是的行为让凯文感到多么痛苦。
凯文的手搭上了我的手,我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你不需要这样做,我的妻子……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对落难的女孩不管不顾,我答应和你结婚,并不是为了和你做这种事。我的承诺永远有效,在我这里你永远安全。”
那时的我尚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拒绝我,只能点头称是,在凯文尴尬的扭过头回避时,赶紧穿好了衣物,躺回我的那一侧床,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但假若我当时再趁机多了解他一点呢?我是否就能看到他的温暖源于何处?如今他已经离去了,再说这些都没有意义,我所能做的,只是完成他的遗愿。
今天的雪太大了,点燃了壁炉也还是冷。风在敲我的窗户,床又太硬了,我实在睡不着。烛火很晃眼,我有点看不清日记本上的字,要是凯文在就好了,要是凯文在该多好。
1899年6月20日,星期二,多云转晴
今天,我在芝加哥的站台等待去圣路易斯的火车时,遇到了德罗斯小姐。
从伦敦到利物浦花了我半天时间,从利物浦到纽约则用了我整整两周。没有飞机,这个时代出行的不便超出我的想象。
从纽约到芝加哥的蒸汽火车很吵闹。即使坐在头等舱,又利用寡妇身份推拒了他人的窥探,但蒸汽泄露的嘶嘶声,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声,以及其他一切喧嚣,还是构成了无时无刻包围着我的背景音,这让我有些烦躁。在这种时候遇见德罗斯小姐,倒是一件幸事,抚平了我内心的那一丝不快,给了我一些希望。
德罗斯小姐帮了我大忙。理论上,作为英国公民,我应当可以很顺利的换乘火车,但或许是因为我的面貌显示了我的族裔吧,铁路公司给我的帮助不太积极,没人帮我搬行李,指引列车也很敷衍。我不得不四处询问求助以免耽误,就在这时,热心的德罗斯帮助了我。
真是个好心的人!明明她也是独身女性,却向我伸出了援手。正好她也要去圣路易斯,我便与她结伴而行。
我们很自然的攀谈了起来,她是一名记者,似乎对我出现在这里有些好奇,我也就顺势简要和她说了下为何踏上这趟旅途。“火车上真是太吵闹了,金属的摩擦声……我讨厌这个。您刚刚说是英国公民?现在是来拜访自己的公公婆婆?原来如此,我正奇怪呢,自从《排华法案》通过后,好像很少会在火车里见到亚裔了。”
“是的,我的丈夫故乡在美国西部,前段时间因为意外不幸亡故。他和家里许久没有联系了,因而,只能由我来告诉爸爸妈妈这个不幸的消息。那,德罗斯小姐您呢?作为记者,您来到美国,是因为嗅到这里有独家新闻的气息吗?”
我问出这个问题,仅仅是出于氛围的热烈随口寒暄几句,并没有打算真的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或许是命运终于眷顾了我吧,她给出了我始料未及的回复。
“独家新闻倒算不上,但是确实是对一些有趣的传闻感到好奇,才打算去圣路易斯一探究竟的。您之前在英国居住可能不太了解,近几年欧洲那边有一个声名鹊起的牛仔,行事作风颇具美洲特色,出色的技术让他受到许多雇主的挽留,但他从未在任何一间农场或牧场停留太久,每到冬天来临之际就会离开。最近,我听说他突然失踪了,他的妻子为他办了葬礼。令人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那位妻子是一名年轻的亚裔女性。”
我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冒昧问一下,那位牛仔的名字是?”
“凯文·阿尤索。”
“……那是我的丈夫。”
“我知道的,阿尤索夫人。刊登凯文·阿尤索死讯的那张报纸上有您的相片。”
那么一切都清晰了。“……您跟踪我有多久了,有什么目的?”
爱丽丝·德罗斯向我发誓,她只是一名记者,碰到我纯粹是偶然。她调查凯文,一开始真的只是纯粹的对他的传闻感兴趣,但到了后面,则是对他的失踪感到可疑。
“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是收到了一封邀请函,去了欧蒂利斯庄园,对吗?根据我之前对白沙街疯人院和这所庄园之间联系的调查,那所庄园的庄园主似乎是为了把人召集过去,以所谓“游戏”的方式做实验,才发送的邀请函。这个庄园主会在邀请函里给每个人他无法拒绝的东西,而参加游戏的人大多死亡或失踪,有些人似乎还被迫参加了不止一次游戏。如果凯文·阿尤索去了那里,我想,庄园主可能是给他开出了一笔无法拒绝的钱,告诉了他这笔钱足以让你下半生衣食无忧,并告诉他可以在那里寻求到赎罪的可能。”
我点头称是,但我同时也告诉她,我完全不知道凯文为何要去哪个庄园,我对他可谓一无所知。在刚刚她告诉我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凯文早就在欧洲小有名气了。
“你是他的妻子啊,竟然不了解他的经历吗?我还以为你是知道他的过去,才选择了和他结婚的呢。毕竟,以他的身份背景和之前的所作所为来看,答应你的求婚,暗地里把遗产交给你,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无法回答她的惊讶。我清楚,德罗斯小姐可能比我更了解凯文,不是一点,而是许多,但现在,我想要了解凯文更多。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我正愁无从下手,德罗斯小姐就出现了。
我决定与她共享信息。我会告诉她我印象里的凯文,相对应的,等明天到了圣路易斯,她也会给我有关我凯文的资料。
深夜的火车很适合讲故事,喧嚣的背景音是最好的伴奏,阻拦着可能的好事者的耳目。我与德罗斯并肩坐着,凯文的形象自然而然的随着我的声音浮现。
那个友善的,热情的,带来温暖的牛仔,那个正直的,高尚的,充满光辉的灵魂。我深爱着他。我爱上了我的丈夫。
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到圣路易斯了。
1899年6月22日,星期四,雷阵雨
我看了一整晚资料,感谢爱丽丝。现在天已经亮了,我熬的有点恶心,但我现在就得写日记。
凯文,凯文·阿尤索,我的爱人。我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为他感到心痛。 我并非没有在历史书上看到过 “血泪之路”这样的表述,却也没想到……历史的细节会是如此残忍。
“任何美国公民每上缴一张12岁以上印第安男子的头皮,可以获得100美元的奖励。每上缴一张印第安妇女和儿童的头皮,可以获得50美元的奖励。”
“初春时节,阿尤索夫妇凭证明领取赏金50美元。”
1814年的法令。
圣路易斯的民兵档案。
一个少女的生命。
以及因此催生的,心怀良知却无能为力的灵魂。
历史的车轮向来就不是个人的力量可以阻挡的,我知道这段历史会是怎样的终局。无论凯文多么想报答族长的救命之恩,又多么想替父母赎罪,仅凭他一人也根本无法挽救部族。文化观念,现实利益,殖民扩张。这样激烈的冲突怎么可能是他一个人拦得下的?
但他认为这是他的义务。
明明无论是安吉丽娜的死,还是部族的消亡,都不是他的错。明明在所有人心目中,他都是那个潇洒自由的英雄。
但他因此心怀愧疚。
凯文,我曾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为什么你要去那个臭名昭著的庄园?为什么你到死了还想着把遗产给我?为什么你要让我去见你多年未见的父母,去面对那一切的开始?
现在我知道了,凯文。现在我知道的。你想要补偿自己的罪孽,你希望我自由幸福的活着,而且你甚至无法恨你的父母,尽管他们让你痛苦半生。
凯文·阿尤索,你这个善良到无可救药的笨蛋,正直到不肯原谅自己的傻瓜,自以为懦弱无能,却比任何人都温柔可靠的英雄。
……我好想你。
1899年6月28日,星期三,晴
今天是爱丽丝待在圣路易斯的最后一天,她还有别的安排,明早就要离开了,剩下的路我只能自己走。我们最终也只找到了尚且记得儿时凯文的几个邻居,以及和凯文喝过酒的同事,至于凯文的父母现在位于何方,他们谁也说不清。
我很难过,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确信爱丽丝是个很好的人,除了有些神经质,会在每次出门前把易触碰到的小东西摆成特殊的角度之外,再没有其他不良习惯。如果失去了爱丽丝和她的人脉,我找到凯文父母的过程肯定会更艰难,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而且,随着调查的进行,我对凯文的了解逐渐深入起来,我因此愈发爱着他,同时也因此愈发焦虑起必定会降临的那场会面——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凯文的父母。
我们在凯文曾经放牧过的,退化的草场上燃起了篝火,这或许是这片失去了价值的土地最后一次燃起篝火了。爱丽丝似乎看出来我情绪有些低落,主动坐在我旁边,打开了话匣子。
爱丽丝的侧脸被篝火照的金红,正与她的金发相配。 “阿尤索夫人,请原谅我不得不与您分别。我知道,独自面对接下来的路,需要莫大的勇气。”
她顿了一下,“我看得出来您很难过,请允许我分享一个有些冒昧的念头。我曾陷入一个难以挣脱的泥沼,迷失于黑暗中,几乎忘了光明与希望。”
“但我活下来了,我离开了那里,带着那片泥沼中所有的印记,成为了一名追随真相的记者。就在此时此刻,我坐在您身旁,与您共同追溯着凯文·阿尤索的过去,调查欧蒂利斯庄园失踪案的谜团。”
“我或许无法完全与您共情,但我认出来,你和曾经的我一样迷茫无措。请您务必记得,此刻您为了找寻真相迈出了步伐,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勇敢。”
“请多保重,阿尤索夫人。”
……
好了,到这里就够了。我合上日记,重重舒了口气。
我离开了酒店,再一次沿着小路走向远方的小屋,穿过半枯的草坪和成群的牛羊,站定在小屋的门前。
“咚咚,咚咚”我轻轻敲响了门。
“是谁啊?”门内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女声,一阵脚步声逐渐靠近,吱嘎一声,门被利落的打开了。
门内的女士看上去比我预想中的苍老,她几乎全白的头发被简单的束在脑后,只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平添几分憔悴。那张慈祥的脸看上去似乎气色不佳,苍白中带着蜡黄,她有着和凯文相似的五官,但更加柔和,显露出温柔忧郁的神色。她肩上披着羊毛披肩,身上穿着不算很干净的,沾了些面粉和草屑的印花棉布长裙,身形瘦削结实,一只手正紧紧抓着门边。
她看上去那么……普通。就和美国西部的任何一个牧民一样朴实,就和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带着点慈祥,就像是世界上最平凡,最常见的人。
“您好,阿尤索太太,我是凯文的遗孀,应他的遗愿来拜访您和阿尤索先生。”
终于说出口了。绷紧的神经反而放松了下来,我注视着眼前的老妇人,看着她警惕的盯着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似乎要渗出泪水,却又强忍着低下头,轻轻呼了口气,才又抬起头犹疑的望着我。
“你是凯文那孩子的妻子?凯文他……死了?不,不会的,你不是,那孩子健壮着呢,怎么会就死了呢?再说了,他那么倔,不会想让自己的妻子见我们的。你看上去是亚裔,我们家和你们可没扯上什么关系,为什么盯上我?你知不知道我的儿子已经离家二十多年了,怎么能以他的名义来骗我们呢?”
我从包里翻出了证件,交到她手上。“身份证明和结婚证明都在这里。我很抱歉,夫人……关于您和阿尤索先生,关于凯文,关于那个叫安吉丽娜的女孩。”
阿尤索太太翻看着我的证件,低着头,半响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纸页上来回摩挲着。我正欲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阿尤索太太脚尖前的地面被突兀的润湿了一点,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水痕。
看到她这样子,我有点不知所措了,害怕这个老人悲伤过度昏倒在这里,连忙上前去扶她。阿尤索夫人摆了摆手表示她还好,让我不必担心,擦干了眼泪,示意我跟着她进屋。
室内的环境相对于这里的条件来说相当整洁,看得出来主人是勤快的人。客厅的壁炉很干净,但周遭摆放着的柴火,告诉了我阿尤索家已经做好了过冬的准备。我突然想到,凯文遇见安吉丽娜也是在冬天,这让我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壁炉上摆着几张照片,我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看,照片上凯文一家和一个女孩围坐在破旧的壁炉旁,其乐融融,那个女孩正在把自己的套索递给凯文。
“请坐吧。”阿尤索太太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过头,看到阿尤索太太端着一壶咖啡走了出来。我坐下来,抓起杯柄,轻轻吹散了氤氲在我眼前的水雾。“那个,请问,阿尤索先生在哪里呢?”“六年前,他半夜突然喘不上气,我赶去找医生,但没来得及。”
我差点忘了把咖啡咽下去。“很抱歉知道这个消息,阿尤索太太,节哀顺变。”“不,我没事的。谢谢你,我的孩子,你也节哀。”
屋内陷入了沉默。我心不在焉的搅拌着杯中的咖啡,看着坐在对面的阿尤索太太低垂的睫毛,不知应从何说起。 千言万语在我舌尖翻滚,但我却无法吐出哪怕一个字。
所以,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吗?就是这个慈祥的老人,这个牵挂着自己独子的母亲,这个强忍着悲痛,在她儿子的遗孀面前尽可能维持体面的妇人,就是她和她的丈夫,诱骗并杀死了她儿子的挚友,亲手剥下了她的头皮,就像处理放了血的兔子一样?
阿尤索太太放下了咖啡杯,她的手粗糙又宽大,让我想到了一个曾捧过我的脸的人。恰在此时,我眼角余光扫到了壁炉上的那张合照,那张凯文和他的家人,还有那个女孩的合照,我脑子一阵发热,就像是气血上涌时会无法避免的咳出血一样,话语就这么从我的口中泄出了。
“阿尤索太太,那是凯文和他的朋友,还有您和阿尤索先生对吗?我知道他离家出走的原因,死掉的就是照片里的那个女孩。对吗?”
阿尤索太太顿住了。“……是的。”
“……为什么?”
“为了活过那个冬天。”
“那是您儿子的朋友,那是一个女孩,那是一个人类!她看上去和当时的凯文差不多大!”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孩子,我当然知道的。”阿尤索太太轻轻侧过了头。“那年冬天太寒冷了,本来那会儿人们都在把杀野牛当消遣,毛皮和肉类的价格一直在跌,我们穷的除了牲口什么都不剩了,暴风雪一来,牛羊又全被冻死了……圣诞节那天,我们家也只能烤一对姜饼人分给孩子们,暂时哄他们开心……快到春天了,食物吃完了,柴也烧完了,家里没几头活的牲口了,我们尽力了。我,我的丈夫,我们全家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办法活下去。”
“……安吉丽娜是个很好的女孩 ,凯文说是她把他从疯牛蹄子下救了下来,现在因为暴风雪回不去了,想把她留在我们这里过冬。她真的很活泼开朗,和凯文玩得很好……要是她是我女儿该多好。”
“我和丈夫骗了她。不在保留地里的印第安人,本来就是非法的,我们也不过是按法律行事罢了……她和凯文差不多大,我知道,她是凯文的朋友,我也知道。但她能让我们一家活下去。我,我的丈夫,我亲爱的孩子,我们一家,靠着那五十美元,活过了那个冬天。”
阿尤索太太轻轻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及其缓慢地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我感觉喉咙有点哑。“但是,您让你的儿子不得不离开您,并为此愧疚一生。”
“我知道的。我一辈子都在等他回来,他也一辈子没有原谅我。”
“不,不是他不原谅你,是他没有资格原谅你,当然,我更没有这个资格。”我把目光钉死在她身上。“你伤害他了吗?没有。你伤害我了吗?更没有。你伤害的只是那个女孩,能原谅你的也只有那个女孩,以及她的父母,她的族人。”
阿尤索太太抬起头,她混浊的眼珠对上了我的视线。“你知道,她已经死去多年了,而她的族人也早就不在这片土地上了。”
“是的。所以,没人能原谅这一切,现在凯文死了,也没人再承担这份愧疚了。”我从包里掏出了一张支票,递到这个老人的手上,这笔钱足以让她安度晚年。
所以这就是一切的结束。一个最平凡的老人,和她的丈夫为了生存犯下了最普遍的暴行,一个男孩因此而痛苦,试图挽救一切却是螂臂当车,黯然离去,寻求最终的赎罪和解脱。一个不应存在于此的女人被离开的男孩救下,与他成婚,在他死后爱上了他,完成了他的遗愿。
这就是凯文·阿尤索的一生。
接下来的对话更像是在陪着这位可怜的老人用语言散步,和她一同缅怀她的孩子,我的爱人。她问了我很多关于凯文离家后变成了什么样的问题,我一一回答了她,还向她诉说了我与凯文的故事。我离开这座房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漫天繁星陪伴着我,我却感到孤独。我仍然不知道要怎么回到我的时代,我爱人的遗愿也已经被完成了。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度过?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金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新的一年到了,我在纳什维尔的街头漫步。这里曾经是切洛基族的故土,如今则成了田纳西州的首府。不远处的公园吸引了我的注意,在美国的土地上,我竟然远远的看见了希腊式的建筑——非常新,好像还没建几年。而在那神庙跟前,一大群人正围在一起,熙熙攘攘。我本来是不想去人多的地方的,但那所建筑实在吸引人,我于是略微靠近了人群,试着绕开他们,直接走进建筑里。
离人群近了,才发现他们围作一团是在听人唱歌。这也难怪,毕竟新的一年到了,庆祝这样的日子,是全世界人共通的欢乐。或许,感受一下这个氛围也不错,就当是暂时歇脚,忘却我孤身旅行的现状吧。我挤进了迷醉的人群,想听清歌声,他们鼓着掌,舞动着,叫嚷着,重叠在我眼前。这太混乱了,我得再靠近些才能听清。
终于靠近了前排,听清了搅起这场混乱的人的歌声——一个沉稳,有力,热情的男声,带着点美国西部的口音,正唱着一首柔和的乡村小调。
"Oh, give me a home where the buffalo roam where the deer and the antelope play……"
这个声音太耳熟了,我心中浮现出一个荒谬的猜测,只希望再靠近一点,打消我的妄想。
"Where the graceful white swan goes gliding along like a star in a heavenly dream ……"
烦死了,这些人怎么也挤不开!我无意间似乎踩到了谁的脚,又好像有谁碰到了我的胳膊,弄的我狼狈不堪。
"Ah...Wu...ah... Home, home on the range, where the deer and the antelope played Where seldom is heard a discouraging word, and the skies are not cloudy all day……and the skies are not cloudy all day."
一曲结束,人们热烈的鼓起掌来,趁着他们抬高胳膊的空隙,我终于挤开了周围的人冲进了最前方,看到了那个唱歌的人。
时间停止在这一瞬间,周围的嘈杂都远去了,人群变得模糊不清,我看到了那个唱歌的男人,我看到了那个男人散乱的脏辫,深邃的五官,以及眼睛下那横跨整个面颊的,白色的纹身。我下意识的往下看,他的腰间挂着一条磨损严重的,精致的套索。
我的脑袋开始嗡鸣,世界消失在我的身边,我看着那个男人又拨弄起班卓琴的琴弦,继续着他的歌唱。我听不真切他的歌声了,我看见他的眼睛望向了我,他带着一贯的笑意,向我的方向伸出了手。
我不知道歌曲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知道我回过神来时,人群已经散去,这个男人背着琴,正随意的哼着小调,准备离开。
我拉住了他的衣袖。“请留步,先生。”
那个男人回过头,疑惑的望着我“怎么了,亲爱的小姐?您是还想再听我唱歌吗?很抱歉,天太晚了,我得先休息了。您也快回去吧。”
“凯文·阿尤索,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死在欧蒂利斯了吗?”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的这句话。
“你知道我的名字?您是谁?”那个男人惊讶的望着我,那瞪大的眼睛和张大的嘴不似作假。“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是回来找……叫什么来着……对!我是来找安吉丽娜还有她的部族的!我在欧洲旅行了这么久,族长和族人们肯定会牵挂着我的,我得赶紧回去。”
我愣在了原地。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男人自顾自的讲了下去。
“小姐,你怎么能说我死了呢?虽然我在欧蒂利斯庄园参加那场令人作呕的狂欢时,确实是有很碍眼的人,居然想把一个无辜的异族女孩逼入绝境,但最后一切都是顺利解决了啊!就像那些所谓“文明”的扩张,那些属于少数人的公理……如此自高自大,如此……令人愤怒。但我此刻能在这里闲适享乐,不就说明那些冲突与纷争已悉数解决了吗?”
停停停,等等等等,这是怎么回事?哪里不对,哪里出错了。这是凯文吗?这是我的丈夫吗?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那个男人还在试着解释。我掐了一把自己,很痛,我没在做梦。那我要赶紧想想这是怎么回事,这个记忆错乱的人究竟是谁。
万千思绪在我脑中翻腾,我一定能想出来的,一定在哪里有线索,细节,一定是哪里的细节,我可以找出来的。
毒药……实验……疯人院和庄园……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我又望向了这个男人。凯文·阿尤索,我的丈夫,我的挚爱,如今已不记得我的陌生人。
他看我神态不对,正在关切的望着我。“小姐,小姐?您在听吗?您看起来面色有点发白,您需要歇一会儿吗?我可以陪着你。说起来,您还没有说您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拉起他的手,轻轻吻了一下。
“凯文·阿尤索,我是你的妻子。”
你好,我的丈夫。欢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