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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餐厅的那一刻,凯文闻到了柑橘的香气。起初是微苦的芬芳,带着微乎其微的辛辣,清新到让人迷醉。接着,甘甜微酸的回味浮现出来,随着他的呼吸涌进他的食管,沁入他的心脾,搅得他腹中像是有火在烧。
柑橘,汁水丰富,营养充足,这种常见而美味的水果出现在餐桌上,自然是不足挂齿的小事——至少对常人而言是如此。但倘若你早在少年时期就丧失了味觉,食欲也一并烟消云散,多年以来早已习惯了把进食当做维生手段,这时却突然对着一股香气垂涎欲滴,你也会把惊讶和戒备作为你的第一反应,就像凯文一样。清新的柑橘香非但没让他放松,反而促使他抓紧了手中的套索,放缓了脚步,细细打量起餐厅的布局。
餐厅里已经有四个人,他们各自分散在那张长条桌的两侧,坐在属于自己的餐食面前,氛围不算太压抑,但也绝不热烈,大家大多都在专注享用自己面前的美餐,只是在他进来时把头转向了声音传出的方向。桌上的食物是早已准备好的,各不相同,显然是庄园主调查过每个人的嗜好。
“你就是最后一位参加游戏的客人?来的真迟,身上还一股牲畜和草料的气味。”见到凯文走进餐厅,一位蒙着面纱,正细细品味着咖啡的年轻女性将手中的骨瓷杯放在了杯碟上,抬头望向他的方向。“去找你自己的位置坐吧,庄园主倒是贴心,给我们每个人准备了适口的美食。”
“嗯,感谢你,小姐。我本来是被雇来修葺马场的,参加这场游戏并非本意,所以现在才到这里,好在还能赶上晚餐。”凯文回答着,拉开了自己的椅子。对于刚见面不久的人来说,这位女士的这番问候称不上友好,甚至有些施压和试探的意味,但凯文并不在意。这种大家都不明确立场的环境下,偶尔的试探再正常不过,她手边甚至还放着香水瓶,当然对气味敏感。一位女士挑他的刺,他哪有介意的道理。
当然,比起这点试探,他的注意力早在进餐厅的那一刻就已放在了这异常的清香上。靠近餐桌,那柑橘香气更加浓郁,他本就因一天的劳作而空虚的腹腔如同喝了烈酒一样燃烧,他感觉自己不止是渴求饱腹,更是在妄图品尝,妄图享受。凯文几乎可以肯定,这让他如此饥饿的源头就在这张餐桌上。他倒确实挺好奇庄园主为他准备了什么食物,竟然能复活他那死去的味蕾。
凯文掀开了自己面前的食物罩,没有想象中的奇特食物,只有一盘冒着热气的烤玉米。凯文确实很喜欢这种食物,年少时和安吉丽娜一起烤玉米的美好回忆仍然记忆犹新,这种温暖软糯的东西口感很好,带着一股热乎气,啃着啃着不知不觉就咽下很多,生存所需的能量也就充斥了整具身体。这是很用心准备的食物,但却不是勾得他如此饥饿的原因。
话虽如此,该吃的饭还是得吃的。从意识到味觉退化开始,从发现食物无法让自己饱腹开始,凯文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养成了像个平常人一样,大口把盘子里的东西吃个精光的习惯。刚开始失去味觉时,正是他心中最愧疚迷茫的时刻,是身体的需要和体力的损耗逼迫着他去进食。后来,凯文被部族救下,不想让部族的人担心他,于是学会了如何像别人享受美味一样吃下食物。如今,进食更像是一种日常习惯,一种融入群体的方式,让他在味如嚼蜡时也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凯文默然地咀嚼着,吞咽着,无声地打量着在场的人们。首先是那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耳,端起咖啡杯品鉴的女士——嗯,她的脾气他刚刚已经见识过了。她对面那位带着贝雷帽的青年看上去气度不凡,正盯着周围出神。他左手拿着叉子,抵着餐盘内侧,旋起盘中黑乎乎的面条,轻轻送入口中。看这讲究的作风,也是位大少爷。而坐在凯文正对面的,是位肤色深棕,扎着脏辫,面上涂着油彩的女士,她正用勺子舀着和她肤色很相称的巧克力布朗尼,审视着周围。又一个离开家乡的异族女孩。凯文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暗自祈祷这别有用心的巧合不会让事情导向当年的结局。
凯文咽下了嘴里已经被他嚼的粘稠的糊糊,将目光扫向了最后一个人。只消一瞥,凯文的瞳孔立刻就缩紧了,吸住了他的眼睛的,不是这个人本身,而是一团明艳的色块,一个可能的答案。凯文的眼神立刻盯死在了那团色彩,那个人手边一杯新鲜的,带着悬浮果粒的液体——橙汁。
胸膛里的心脏颤得厉害,面上被加快的血流冲的发红。皮下的血肉近乎灼烧的痛,是被这越来越浓烈的柑橘气息所刺伤。肺管收缩着,沉沉的吸吐着气,舌下已不知不知不觉泌出了涎水。凯文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的手握上了杯子,那明晃晃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逐渐见了底。
凯文简直要发狂了。冲上去!去吧!把那剩下的橙汁夺下来!给那个男人一拳!掐住他的脖子,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咬断他的喉管,接下来撕开他的胸腔。他的内脏会是温暖的,柔软的,多汁的,像是新宰的小羊。啊,要是咬在口中,要是吞咽下去——等等,吞咽下去?
凯文的血一下子冷了下来,四肢冰凉。他刚刚在想什么?他怎么能?他怎么会?他怎么可以,对一位素未谋面的人,产生这样罪大恶极的念头?凯文头痛欲裂,摇了摇头,勉强定住了神,又望向那个男人。他刚刚放下杯子,里面的橙汁已经被喝完了,但柑橘的香气并没有减弱丝毫。
凯文重新打量起了那个男人。他正在埋头对付眼前的海鲜饭,显然心思没放在凯文身上。他的右手宽大有力,左手却明显是黄铜打造的义肢。身上穿着一身鲜红色的甲板长袍,右肩上的金章似乎刻着英女王的徽记,领子大开着,露出小半片锁骨。一条纵横大半个左脸的伤疤劈坏了眼睛,使得眼眶里不得不装上明黄的义眼,不像右眼一样呈现出清澈的海蓝。他的头发半散着,那本应每天修剪的,精致的锚形胡子也有些拉碴。凯文轻轻嗅了嗅。柑橘的气息很明显就是从他这个方向散发出来的。不,不是这个方向,确切来说……
是从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近乎反胃的战栗从胸口涌向四肢,心脏像是被人揪着,疼的血都发凉,被这份惊世骇俗的欲望恶心到想要吐出来,却又被胃酸蚀着内里,明晃晃的渴望那个人裸露的脖颈。天哪,怎会如此?我疯了吗?还是最近没注意吃好,给身体饿出幻觉了?凯文深深吸着气,试图平复心情,却使柑橘的苦涩充斥了整个肺部,他拿起桌上的酒,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试图麻醉自己的五感,让自己的躯壳不至于失控。酒精在胃里燃烧着,让身子又暖了起来,凯文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正在不住地咽着口水。
凯文的突如其来的焦躁显然并非不引人注意,那个男人听着这边喘气的声音,警觉地抬起了头,正好对上凯文的双眼。“怎么了,这位牛仔?为什么看着我?你看上去有点奇怪。”
求你了,不要说话!凯文的意志好不容易勉强抓住了自己的身体,那个男人一抬起头望向他,那个男人略哑的声音一划过他的耳尖,他就又开始不由自主的想象该如何拿餐刀顺着他脸上的疤痕划开,啜饮流出的橙汁了。“只是喝酒太急,呛着了而已,没什么事。”凯文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大着舌头回应到。
“哈,喝酒都能呛到?小心别把自己噎死。”真是刻薄的人!“当然,不劳你费心提醒。”还好,至少是糊弄过去了。凯文闷闷地又将一杯酒灌下肚子,酒劲上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也晕乎乎的,那该死的食欲总算是减退了一点。
天呐,上帝啊,我完蛋了,绝对是。在管家来收走餐盘,大家正式开始交流的前一刻,凯文按着被那无味的玉米填满的腹部,看着那颗芬芳的柑橘清清嗓子,从容地站起身,他头疼地扶着太阳穴,如是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