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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造燭光的昏黃光圈中,那張臉龐閃動著一種異常的專注與層層相疊的空白。彷彿多種紛至沓來的情緒在此相互抵銷,凝縮成一個密度極高而不再具有色彩的點。
午後四點,窗外很難說有任何光線,以至於任何景色。狂風正掃過二月的北約克郡,介於冰塊與水滴之間的凍雨零落地打在窗玻璃上,在呼呼作響的強風裡摻入不規律的細碎敲擊聲。即便是室內,也沉浸著一股濕潤的寒氣,沾染塑膠包裝材料的化學氣味,貼附在新近翻起的灰塵間隙。
他只穿著一件長度剛好蓋過臀部的黑色油布大衣,沒扣上的釦子間露出一件淺灰色的條紋襯衫。在那台故障的暖氣扇片旁,他以一種散漫但挺拔的姿態凝視著窗外嚴酷的天氣。有如他已與這棟城堡及現下氣候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細緩地逸出淡白色霧氣的嘴唇偽造著他是個活人的跡象。普雷斯頓•考德威爾不免心中又是一陣激動。
「……都是在2016到2019年間翻新的。這裡從未開放大眾參觀,您可以看見城堡更初始的原貌。考德威爾先生,我建議您離窗邊遠一點,房間中心會暖上許多。」蘿倫暗含怨懟地提醒他,「您來得突然,這一區的暖氣系統需要花上一段時間預熱。」
「是的,我理解。」即將年滿二十五歲的普雷斯頓繼續邁向窗邊,直到他腳下一雙濺滿泥水的淺色麂皮運動鞋在英格蘭的身邊踏定。「你在看什麼?」他開口,從神情到語調皆透露著真實的好奇,那雙藍色眼睛的目光卻絲毫未移離面前的國家化身。一如過往七十分鐘以來,誠敬地在對方身上探詢著所有視覺能捉捕的資訊。
那張空洞得近乎完美的臉孔轉向他,沉鬱的綠眸輕眨一下。要不是室內外光線太過稀薄,普雷斯頓幾乎要相信自己能從那雙睫毛邊緣看見微小的冰晶。
「雪花蓮。」他鮮明的英式口音吐出回答,「在樹林的邊緣,能看見嗎?」
英格蘭後退半步,讓出一個不真的必要的空間。普雷斯頓便也向前一步,朝著寒風撲打的窗外看去。在他身後,佳士得地產部高級專員正在驅離另一名一手抓著氣泡紙、一手提著木板箱的搬運工,並向這名年輕的美國買家再次致歉。他必須了解,城堡正處於重新盤點、搬遷家族收藏品的時期。「如果您提前一天告知我們您要來訪,這裡絕不會是這副模樣。」蘿倫重申。
普雷斯頓不確定自己期待看見的是什麼模樣。他依照原定計畫前往巴黎慶生,在途中獲知父親有意買下一座正大幅削價出售的英格蘭古堡。既然他正好在歐洲,可以繞道檢視一番。他對城堡沒有太大興趣,著實是在降落曼徹斯特時才意識到這可能是一樁苦差事。在公路上走走停停,穿越兩個多小時的濃霧、荒涼沼澤與空寂農場後,當他在夾帶雨雪的強風中一腳踩進英格蘭鄉野泥濘濕軟的草地時,普雷斯頓很肯定自己完全不想要什麼歐洲古堡。
這當然是他在野豬頭酒吧巧遇英格蘭之前的想法。普雷斯頓瞇起眼睛,朝著不斷竄進冷風的單層窗玻璃靠近一步,在越來越暗的陰沉天色下尋找那些白色小花。倘若那不是雪,在近乎黑色的枯幹與灰撲撲的石牆下,他或許看見了它們。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第一次看見美國,但這是普雷斯頓首次親眼看見另一個國家,更別說是一同探訪一座乘載著數百年該國歷史的城堡。在得知主責鄉間豪宅的高階主管無法立刻趕到後,英格蘭主動向這名有些過度緊張的國民提議,他可以一同隨行,適度地補充任何可能有幫助的歷史軼事。
結果,普雷斯頓完全不記得蘿倫向他解釋的維護費用、改裝規模與藏品借展等種種行政細節。他絕大多數的心力用在追問火藥陰謀、英國內戰,以及皇家海軍玫瑰號的橡木甲板是怎麼跑到塔樓上的。直到他們步出城堡,經過門樓牆面上的彈痕時,普雷斯頓才想到,他要求英格蘭述說了許多自己的國民如何殺害彼此的事蹟。
英格蘭在一台隨意停放的白色福特廂型車旁站定下來,似乎對這名美國年輕人另一次突如其來的表達感到真切的詫異。在他身後,幾名篤定被臨時插入的參訪打亂工作行程的物流工人正在收拾工具,準備結束一日的工作。
「請別這麼想。」那副溫緩有禮的神情再度回到英格蘭臉上,即便他們是站在北英格蘭的鄉間寒風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曾經流血的人,以及為他們的遭遇而心傷的人,已然離開數百年了。感謝你的貼心,考德威爾先生。你準備在此留宿一晚嗎?」
「恐怕不行。」普雷斯頓回答,「明天是我的生日,已經安排了整天的行程。」
「生日快樂,考德威爾先生。」英格蘭露出微笑,「你選擇來到我國慶生,我們備感榮幸。」
「事實上,我要去巴黎。」普雷斯頓困窘地說,「但明年我打算來英國。」
「那真是太好了。」英格蘭說,「你可能會發現,城堡的主廳非常適合迎賓。東翼的遊客活動區,也可以輕易地改裝為宴會使用。」
「明年、」美國青年打斷自己的話,而後又決定完成這個問句,「如果在這裡,你會有可能來參加我的生日派對嗎?」
英格蘭停頓了一下。或許是因為那台廂型車砰地一聲關上了後車門,或是蘿倫臉上的神情綻放得太過驚喜,又或者他並不如外顯地那樣對這個邀請感到意外。
「考德威爾先生,感謝你的提議。」英格蘭那雙吐著白霧的嘴唇輕聲說道,「若能有機會重訪此地,我將十分欣喜。你可以在慣用的社群平台上聯繫我。雖然那些帳號由專業公關團隊經營,我相信他們會為我轉達你的訊息。」
回到車上以後,英格蘭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檢視自己的社群平台。大部分的帳號更新了他昨天與兄長在愛丁堡的合照,除了Bluesky還停留在新年賀詞影片。也許公關團隊放棄了經營這個平台,或只是分身乏術。他不很能確定。
他還沒發動引擎。車上很冷,但雨停了。一些夾雜黑斑的殘雪積在雨刷底部。蘿倫的富豪小型休旅車從面前駛過,朝圓環的方向開去。他朝她示意,無論對方有沒有看見。城堡外只剩下最後一輛本地物流貨車,以及英格蘭自己這輛佛賀。他解鎖手機,手指在觸控螢幕上方停留,直到螢幕再度暗下。他抬起頭,那輛貨車還在那裡。門房外的燈終於亮了。英格蘭從車後座拉出幾小時前買的靴子,動作俐落地換上,扣緊大衣上每一個釦子,把手機留在置物箱裡下了車。
他走僕人通道潛入城堡主樓,或該說是原本僅供僕人使用的側門,在幾百年以前。剛被加熱過的厚重石牆還保留著些許餘溫。多虧考德威爾家族么子突如其來的訪視,為英格蘭同樣臨時起意的夜間行程提升了幾個刻度的體感溫度。他心知這不會維持太久。但他已鎖定一至兩個目標地點,再次有賴於稍早那場他巧妙地將自己置入其中的全區導覽。
或許作為補償,英格蘭算是相當賣力地為自己的國民推銷這處祖產。一項他在近代已操使得相當嫻熟的技巧。他不確定考德威爾的出價如何,但出價者總是越多越好。此時,出手干預國民事務,美化過往,拋售自家歷史資產的行徑,遲來地在他體內攪動出一種混合愧疚與驕傲的情緒。在具有實質功能時,他一向善於呈現這些情緒,但不是現在。
英格蘭輕易地迴避了寥寥可數的影像警報器。這不是個好消息,他或許來得太晚,但他原本就不應該出現在此時此地。結束蘇格蘭差旅後,他本應轉向利物浦。活動在最後一刻延期,他發現自己身處新堡,距離這處拍賣中的城堡只有一個半小時車程。他走進主街的一間鞋店,買下此刻穿在腳上的這雙沙漠軟靴,尺碼是蘇格蘭兄長的大小。只能期望內閣辦公廳的查帳人員不會注意到這件伴手禮是在會晤隔天才購入的。
如果他知道守門人住在門房,這雙鞋也不一定得買。當英格蘭在若有似無的月光中爬上懸臂式樓梯時,生膠鞋底可靠地沒有發出太多聲響,但一座古堡本身就是不斷發出聲響的存在。夜風吹過煙囪通道時,會造成哀鳴似的低吟。抵禦寒風的窗玻璃在鉛條框裡不時震顫。從空蕩廊道深處傳來的清脆爆裂聲,來自收縮逼近極限的原木地板或頂端樑柱。此時,護牆板後的熱水管線便正因膨脹發出接連的撞擊聲,恰似一名壯碩的工人穿著沉重的防水靴逐步走近。當英格蘭爬上樓梯頂端時,在轉亮的月色可照見的範圍內,他看出那是一雙工作型號的紅翼中筒靴。
「可敬的英格蘭閣下,」來者準確地喚出他的名字。英格蘭站在穿透彩繪玻璃窗的月光下,抬起一隻戴著羊皮手套的手掌擋在眼前。那支高流明手電筒射出的侵略性強光隨即改變了角度,有意或無意地停留在鼠蹊部的位置,緊接著的是一句挑釁性的質問,「這種時間,你在無人的古堡裡做些什麼呢?」
英格蘭放低手臂,朝著仍半隱沒於陰影中的物流工人說,「這應該是我想問的問題。在我國上市的城堡裡搬了半天貨的美利堅合眾國先生。」
英格蘭的話尚未說完,美國已經走到他身邊,脫下自己身上的羽絨外套蓋在年長的國家肩上。他為對方拉緊外套兩側,順勢將英格蘭拉近自己懷裡。「很明顯,」年輕的國家說,「是來避免某個業餘小賊既挨餓還得受凍。」
來自另一具肉體的溫度,以及這具肉體仍殘留在包裹著自己的外套上的體溫,讓英格蘭意識到自己先前竟不覺得寒冷。他看了眼美國在亮黃色背心下穿著的厚重連帽衫,以及那底下八成存在的戰術保暖內衣,決定就此接受對方的好意。
「手機?」美國用嘴型向他發問。
「留在車上。」英格蘭出聲回答,接著舉起左手,朝手腕的位置指了指。
「留在D.C.。」美國同樣出聲回答,「我可是一路變裝過來的,會犯那種錯?」
英格蘭毫不懷疑美國是一路變裝過來的。有鑑於他們在萬聖節、動漫展以及某些飯店房間的經驗,他會說美國不僅擅長變裝,還相當熱愛變裝,偽裝人類的技巧尤其出色。無論是被拍賣行員工呼來喚去,或是被想像的同行喝斥著移車,都能以英國典型藍領勞工的體態完美演出。
他倆身上真的沒有任何可供監控定位的裝置,則不是那麼可確定的。如今,他們已鮮少被提前告知政府機密。許多消息是從新聞報導裡得知。但近來美國與英格蘭的私交再度受到議論。某些人民對亂倫的指涉感到相當不安。結果是他們只有耶誕節才能公開家族合照,而且必須是在盡可能多的國家環繞之下。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英格蘭指出這個顯而易見的安全漏洞。
「別擔心。是手機定位。」美國補充,「NSA的老部屬還願意幫忙。」
「那你為什麼在這裡?」英格蘭質問。
「你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美國反問。
美國已經放開英格蘭身上的外套拉鍊處,但兩個國家依然站得離彼此很近。月色不知何時被雲層再度截斷,那些存在城堡周遭內裡彷若有機物的騷動褪出感知前沿。在間歇拂上冰冷皮膚的溫熱吐息間,他們同時發現自己在一片昏暗中尋找著對方的面孔。
「……當然,是來探勘一下格陵蘭。」美國眨了眨眼,「順便來看看你在做什麼。結果是在古堡和美國年輕小夥子約會。你花了上百年才願意為我慶生,認識普雷斯頓不過幾個小時,就準備盛裝出席他的生日派對了嗎?」
「這是美利堅合眾國在嫉妒的意思嗎?」英格蘭也換上一種輕佻許多的聲調,「我以為你已經透過那輛福特全順可憐的後車門清楚表達了你的不滿。」
「怎麼會?我當然總是樂見我國國民為你著迷的,英格蘭閣下。」美國露出一個微笑,「所以你真的要去?他的生日派對?」
「這座城堡已經待售超過一年,阿爾弗雷德。」英格蘭喚出對方的人類名字。美國不得不說,這招對他總是相當受用。「普雷斯頓還沒飛越英吉利海峽就會忘了他說過的話。」英格蘭說。
「別那麼說。」美國打斷他,但姿態顯然軟化了一些,「……別那麼說。」
英格蘭不認為自己失言,但完全理解美國的意思。同為國家,他完全理解美國的意思。他稍微放低音量,但在逐漸清空的城堡廊道裡,他們對話的聲音聽來依然過度響亮,造就一種堅定的錯覺。「你知道在格陵蘭這件事上,我和歐洲站在同一邊。」英格蘭說。
「我不認為歐洲有『同一邊』。」美國回答。英格蘭知道他是對的。
「情況有多糟?」他問。
「蠻糟的。」他回答,「但他們知道什麼對我最好,不是嗎?」
英格蘭準備從容地回應這項事實性的陳述,卻發現有什麼哽在喉頭。除了此時穿在英格蘭身上的這件羽絨外套,美國的穿著與他整個下午的偽裝無異。依舊是那頂蓋住一頭金髮的鐵灰色針織帽,素色連帽上衣,以及膝部加厚的工裝褲。他戴回了眼鏡,拿掉防塵口罩,英格蘭仍在眼前的國家身上看見他模仿人類的模樣,引誘他錯置了一份不應當存在的同情,伴隨著一段不夠久遠的記憶。
不到兩百五十年前,在紐約州一處被稱為中立地帶的駐區邊緣。英格蘭來到曼哈頓的消息傳進哈德遜河谷。他們不應該見面,但阿爾弗雷德私下前來。當時英格蘭仍堅持如此喚他。在一棟燒毀的農舍外,兩個國家化身在沾著牲畜排泄物與人血的焦黑殘骸間徘徊,試著找到自己在這塊土地及對方面前正確的位置與姿態。
美國已厭倦了控訴,但仍有著許多疑問。他感覺憤怒,感覺受到背叛。他想知道這是屬於他的感受,或是大英帝國的感受,以及這些問題的答案具有什麼樣的意義。英格蘭同樣感覺憤怒,感覺受到背叛,卻無法給出對方期待的答案。他所知道的答案只有一個。無論出自哪個國家、哪位國民,他所聽曉的答案總是同一個。
「那是因為他們深愛著你,阿爾弗雷德。」
「深愛著我?那為什麼我會這麼痛苦?」美國猛地扭過身,舉手投足依然帶有少年特有的天真與倨傲。這多少與他身上那套與常人無異的衣著也有關係,英格蘭想著。像是一種投射,一種想望。而他依舊堅實地守衛皇家將領為他準備的這套隆重、厚實的鮮紅色軍裝。
「我的人民仇視、屠殺著彼此,亞瑟。」他說,「你說這是為了我?」
在總是準確得無處可躲的記憶中,英格蘭曾想移開目光,但他沒有。他曾想閉上雙眼,但他沒有。或許他曾想伸出手將對方摟入懷中,他不會承認。在那天下午的美洲殖民地,在混合著煙硝、乾血與糞便的氣息中,英格蘭深吸一口氣,「他們是我們存在的原因,阿爾弗雷德。他們知道什麼對我們最好。」
整場戰爭期間,美洲殖民地對母國的留戀如靜脈血流那樣不帶心跳地湧出領土邊緣。他們困倦、恐懼地返回不列顛群島,以及大英帝國當時佔據的其他領地。而後,英格蘭再也感受不到他們。他開始嘔血。
英格蘭認為美國帶來的手電筒太過醒目,但美國堅持這樣找起來比較快。即使他仍不知道英格蘭尋找的是什麼。他們朝二樓前進。室內氣溫持續滑降,直到貨真價實的金屬管線碰撞聲在牆板內響起。可惜鍋爐送出的熱水到不了他們即將抵達的地方。
美國喜歡閣樓尋寶,英格蘭一向明白。站在這座城堡屋頂下方的閣樓門前,美國的神情卻不如尋常那樣期待。他也明白是因為那股湧上喉頭的血。英格蘭假裝是受冷咳嗽,熟練地擦在隨身攜帶的手帕上。美國看著他完成表演,等待對方掩飾地向內摺起布料上染紅的位置,收回大衣內袋中。隨即,他以輕快的口吻提議,「我們繼續古堡探險吧?」
經驗讓他們知道,轉移注意力是最有效的療方。那張看似年輕的臉龐不帶歉疚,英格蘭仍從所有細微的跡象看出對方同樣將數百年前的對話記得清楚,呼應著數十年、數十天,或許數十小時前的情景。歷史總是不斷重演,替換著舞台場景、次序與觀眾,僅餘他們是恆常不變的角色。
深嵌於榆木門板上的古舊黑鐵盒鎖難不倒英格蘭。美國幾乎要認為他們的潛入行動太過輕易,缺乏刺激。那是在他的手電筒打亮整個閣樓裡層層疊疊的旅行箱、傢俱與各式舊物前的想法。
他們接連踏上粗糙的松木地板,幾片木板在不同材質的鞋底下發出同樣尖細的嘎吱聲。走在前頭的美國彎身擠過一條橫亙於房間上空的粗大橫樑,隨手撥開垂掛在眼前的灰色蛛網。城堡一樓稱不上暖,但這裡顯然更冷。幾百年來沒有被供暖系統加熱過的石材透著墓穴般沉滯的寒涼,被入侵者擾動的空氣翻起一股混著死亡昆蟲乾燥地腐化的氣味。
英格蘭掏出筆燈,將溫潤的窄小蛋白色光柱打在空無一物的展示櫥、椅腳傾斜的維多利亞時期扶手椅,以及美國的背上。在那件反射著螢光的安全背心與英格蘭之間,無數的灰塵微粒以暴風雪的姿態在空氣中飛舞。美國打了個噴嚏。
「這件外套有點難以活動。」英格蘭以抱怨的口吻說道。
「穿著。」美國頭也不回地說,「不過就是冷罷了。會讓我們生病的可不是這種東西。」
英格蘭不置可否地停住拉下拉鍊的手指。也許三十分鐘後,美國會改變心意。他不確定自己得在這裡待上多久才能找到該找的東西,無論那是什麼。
「我從這裡開始?」美國站在覆著薄霜的老虎窗玻璃下方幾個歪斜的淡白色塊旁,用手電筒朝房間深處的一區傢俱擺飾指了指。他手中有如探照燈的光圈無意滑過一隻顏料大多剝落的兒童木馬與幾個佈滿裂痕的陶瓷娃娃,那對厚實的肩膀隨之縮了縮。
「你不知道我在找什麼。」英格蘭失笑道。
「嗯,你也不知道我在找什麼。」美國刻意地聳肩,更有意地大步朝那匹色調詭異的木馬走去。他的腳步聲在英格蘭聽來過於熟稔,一時忘了提醒美國放低聲量行動。但對方已蹲下身來,貌似專注地盯視著一個娃娃空洞的眼眶,英格蘭便也開始自己的搜索。
這件羽絨外套確實有些令人難以靈巧地行動,這部分他沒說謊。英格蘭脫去手套,以冰涼的指尖翻動一疊以塑膠繩捆起的舊書報,即便他知道不會在這裡頭。對於自己在找什麼,他有些直覺,另一些不是直覺的東西卻引導著他將目光投往所有錯誤的方向。
在一座沒有鏡子的雕花梳妝台上,半披著一張可能曾想用來防塵的白色窗簾布。桌台上幾件看似愛德華時期的絲綢禮服,布料已在摺疊處脆化、斷裂,邊緣爬著蛀蟲的痕跡。一整排玻璃或陶瓷製的小杯,相疊在一起的手提硬殼皮箱,空蕩的畫框與堆成一座小山的鐵製壁爐網。連續幾百年來,家族成員再真切不過的生活痕跡。
稍早穿過城堡一樓時看見的景象,讓英格蘭了解大多數值錢的物品已經登記,現任主人想保留的事物已經裝箱。在城堡邊緣的這間閣樓裡,只餘無法登上拍賣桌,而擁有者也不確定如何丟棄的物件。圍繞著他的就是這樣的東西。
英格蘭打開一個充滿樟腦氣味的木箱。在幾件大小不一的桌巾底下,躺著一疊軟皮裝訂的冊子。他將筆燈咬在齒間,抽出其中一本翻看。骨色的紙面上,依照日期條列著十八世紀穀物、馬匹與其他牲畜的日常採購,以及僕役的薪資支出。
曾有一段時間,他以為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可以被交易。領土可以交易,主權可以交易,甚而人類也可以被交易。但總有些無法交易的事物被留下。留下,卻不留記錄,無人出價,直到被時光消耗殆盡。他闔上帳本。光柱在沾有墨漬、邊緣磨損的羊皮上輕微晃動。
「來看看我找到什麼。」在房間另一側,美國出聲喚他。英格蘭關上筆燈,將帳本收回那疊桌巾底下。當英格蘭站直起身時,美國已經走到他身邊,雙手捧著一台被灰塵蓋住原始顏色的塑膠機台。他用手指抹去品牌標籤上的那層塵埃,露出一排略帶點陣風格的英文字母,「是美格福斯的初代奧德賽!」
美國在手中翻轉著遊戲機身,從機體背後伸出的連結線從手電筒前方晃過,在閣樓牆面上映出一閃而逝的蛇形陰影。
「我沒找到電子步槍。不確定還能不能開機。」美國將這台停產超過五十年的遊戲主機舉至眼前水平高度,在光束下檢視著電源位置,「好久沒看過了。我可能願意買回去,如果他們賣的話。」
「如果你耐心一點等待,就能在垃圾箱裡撿到它。」英格蘭說,「有時候,時間比金錢更有價值。」
美國的目光轉回英格蘭身上。他手上的手電筒稍微下垂了幾度。那條沒有連結到控制器的電線兀自在光束中擺盪著,像是逐漸失去電力的節拍器。戶外的風夾著輕哨聲竄入窗縫,但今晚從未如此靜謐過。
「也許,我確實嫉妒普雷斯頓。」在純粹的視線顯得過於露骨前,美國說,「他只要花錢就能買下一部分的你,我卻從來不曾擁有過你任何一秒鐘。」
那是真的,但也不是。在眾多被拒絕賦予國家的能力外,他們確實可以擁有某些東西。英格蘭曾以為他擁有過阿爾弗雷德。許多歷史學家可能也認同這是真的。但人類所知的事物,從來是他們無從得知的特權。
英格蘭所能知曉的是,他體內應當存在著某種或可以情感名之的事物,但並不是能在人類身上找到的那種東西。它更可疑,也更加無力。人類的愛享有主觀的涵義,具有真切的行動力。這份能量可以扭轉個體的命運,甚而改變國家的未來。英格蘭所知的這份感情從來沒有任何功能。即便在最激烈的時刻,它也無法將美洲挽留下來。
此時,在這座他或許擁有的城堡,或許即將失去的閣樓房間中,英格蘭體內情感的始作俑者迫使他再一次檢視這件事物的容器。倘若可能,像是凱魯比諾吟唱的那樣,讓那些知曉愛為何物的人打開他的心,看看名為愛情的事物是否在裏頭。但他們不會認得。人類為自己發明的語言不足以描繪它。它無從紀錄,無可標價,卻顯然有著一個方向。
「但我們有的是時間,不是嗎?」美國說,朝年長的國家露出一個微笑,「就像現在。」
一種突發、強勁的沉悶震動聲將兩個國家拉回從未離開的此時此刻。英格蘭花了幾秒鐘意識到那是一個美國夾在腰帶後側的軍規加密呼叫器。就在他狼狽地剝開層層衣裝,扯下那塊黑色電子裝置,在它轉入警戒階段的第一秒鐘按下確認鍵時。
至今,他們還沒被發現。這不是因為英國的防盜設施過於鬆散,就是他倆在冷戰時期磨練的諜報技巧尚未生疏。英格蘭不認為是後者,但也不願承認是前者,就任美國下了結論。
站在那輛福特全順的駕駛座車窗外,英格蘭挖苦地問,「不是說我們有的是時間嗎?」
「不是今天。」美國將右手臂靠在半降的車窗玻璃上,另一隻手輕握著方向盤。
美國已經摘下眼鏡,設定導航地點,準備好把這輛車開回當地物流公司的停車場,好讓他們明天還能上工。在這之後,他得再度換裝,趕在官方專機抵達哥本哈根前返回旅館。美國宣稱已預先生成自己在赫爾辛格無懈可擊的全日行程自拍照,並排定陸續上傳給公關團隊的時程,現在可能已經上線。英格蘭答應他會通知公關團隊在照片下留言。
「你呢?」在升起車窗前,美國最後一次探出頭來,喚住準備退出車道的英格蘭,「回去找你在找的東西嗎?」
「不。」英格蘭停下腳步,在美國的眼神中意識到自己回答得太快,又太簡短。他腦中隱約地浮現一些詮釋,一些還不存在人類語言中的詞彙,但他們擁有的時間不存在此刻。英格蘭於是只補上一句,「已經找到了。」
回到車上以後,英格蘭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換掉鞋子,檢查手機訊息。當暖氣開始融化車窗外的薄霜時,他才發現美國那件羽絨外套還穿在自己身上。在英格蘭努力回想那輛廂型車身上的公司名稱,並在地圖上搜尋所有鄰近的業者時,同一輛福特全順又開回了他面前。
「你看了社群平台了嗎?」美國跳下車,顯然不是為了外套。
「這沒那麼急吧。」英格蘭說,「公關團隊總之已經下班了。」
「我是說你的帳號。」美國直接拉開這輛灰色佛賀的駕駛座車門,半個身體幾乎擠了進來,「你快看。」
在美利堅合眾國的監督下,英格蘭輪番開啟他名下的每一個公眾平台。貼文完全沒有更新,回應多了幾個,訊息匣依然條列著他不能私自回應的訊息。每個帳號都多了一名叫普雷斯頓•考德威爾的追蹤者,包括Bluesky。
「我就說吧!」美國開心地宣布。他轉過頭,視線從英格蘭的手機螢幕回到對方臉上,「亞瑟,我希望是他買下這座城堡,我真的這麼想。無論你出售的是什麼,我希望是美國買家買走。」
「我沒那麼缺錢好嗎。」英格蘭關上手機螢幕,「好了,不是趕著回去……」
美國伸出手,矯捷地抓住英格蘭在面前掩飾情緒的手掌。隔著加厚布料的右膝跪上滿布泥水坑的碎石地面,彷彿早有預謀。月光在快速移動的雲層間隙隱約灑落北約克郡的草地,但城堡外的路燈讓英格蘭的臉龐一覽無遺。
「我愛你。我愛過你,我將再次愛上你。」美國吐著白霧的嘴唇輕聲說,「只要世界上還有一名美國人民嚮往著你,我愛你不渝。」
西元二零二六年二月十三日,距離情人節四小時又二十一分鐘前。在一處數百餘年間,人們在此出生、死亡,被背叛,被呵護,被遺忘以及被擁抱的城堡外,一個古老國家見過太多的眼睛裡,安靜地滑出一滴淚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