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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不脱二世是一只小狗,通体白色,当真像冬日皑皑的白雪,没有一丝杂毛。他目前正居住在一对人类的家里,这个家有水有食物,还有温暖的小窝与玩具,夜不脱二世最喜欢一个咬上去会发出声音的东西,毛绒绒的,像极了大鸡腿!有黄色的外皮和白色的骨头,软软的,还有对小狗来说很好闻的气味,但总之与食物不一样,看着像、闻着像,吃着……嗯,并不像。
小狗有个很长很长的名字,要有五个音节,那对人类是这样叫他的,有些古怪,因为几乎没有小狗会叫这种名字。有时他们带他出去散步,让他与好朋狗们多多交往,可是好朋狗们的名字大多只有二字音节,诸如“旺财”“胖墩”“豆豆”之流,他有个很要好的好朋狗叫“滴答”,滴答的主人是个在读中学的人类女孩,来看主人们的时候会给他带狗狗们也可以吃的松子糖,手里头香香的,会挠下巴让他变得很舒服,因此夜不脱二世也很喜欢她。名字音节多点就三个,三个最多啦,这生活圈里就没有狗的头衔像他这样长,喊起来多费力呀,但夜不脱二世很骄傲,也很喜欢自己这个独特的名字,仿佛是什么值得抬头挺胸、在好朋狗里炫耀的勋章似的!
他还记得很清楚,那是个雨夜,他正蜷缩在一个破纸箱中发抖,雨水把皮毛都浇湿了,热量正快速从身上抽离,然而除了软趴趴的纸箱,身边就只有他死去的兄弟姐妹僵硬的躯体。小狗已经没有力气扒拉,四肢撑不起身体重量,连眼睛都睁不开,湿漉漉的鼻子拱着被脏污凝结成块的皮毛,颤巍巍呼出应当是最后一口还带着余热的气时——一双温暖干燥的手将他托起,很快就被搂到更为温暖的怀抱里。这里好暖和,雨水不再重了,有人帮他把身上的水擦干,窸窸窣窣的声音顺着还没发育完全的耳朵钻进来,这让他想起与兄弟姐妹们抢母亲奶水吃的短暂时光。狗妈妈呢?小狗想,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相差这么大,他只吃了几口奶水呀,就被抱进纸箱里放在了路边。可是小狗又太小了,他不知道这是遗弃,他只知道自己从一个暖烘烘的地方到了一个冷冰冰的地方,但是现在他又回到了温暖的地方。
“真可怜啊,”有人说,声音低低的,在小狗的耳边凑得很近,“一窝里只有他活下来了。”
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靠近过来,说:“哥,我们把他带回去吧。”
“乖宝宝,”那个很温柔的人将他更紧地裹在怀里,“跟我们走吧,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孩子了。”
小狗竭力睁眼,他还没看过世界呢,先前的一切都凭借着本能,如今想要看看是什么如此温暖,像记忆里狗妈妈柔软的肚皮。于是他看到“哥”——另一个人类这样喊,他有点记住了,便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哥”的掌心;然后左眼也慢慢睁开,他就看到了“阿献”——“哥”是那样叫他,原来是他将大雨与他阻隔,难怪身上再也感受不到冰冷的水。小狗喜欢他们,呜咽着叫了几声,“哥”便笑起来,很好听的声音,“阿献”说这表示他愿意跟他们回去,要做一家人的意思。什么是“一家人”?小狗又呜呜打起嗝,他想知道,是有母亲,有兄弟姐妹和他在一起的大家庭吗?他觉得自己找不到狗妈妈了,但是有新的妈妈好像也很不错。
新的妈妈给他喂了奶,喂了几日,在干燥的毛巾中他开始适应与以前截然不同的环境。也是在这时他知道自己有了两个老爸,原来不是妈妈,是爸爸,“哥”是“爸爸”,“阿献”是“爹爹”,但小狗还是觉得爸爸是妈妈,只有妈妈会有奶水给他喝。他洗了第一次澡,水真可怕呀,他一直不太喜欢洗澡,直至今日都有意回避,莲蓬头里洒下的水会让小狗想起那个弥漫着死亡味道的雨夜。但妈妈(爸爸)总是轻声细语,会用最软最小的声音哄他,抱着他一同坐在浴室地板上,所以他不太乐意踏足的瓷砖也不再冷冰冰,妈妈——他心里还是偷偷把这个人类当成妈妈——给他擦沐浴露,用小小的水流冲去泡沫,他趴在妈妈光裸的胸口,扭头看门外,爹爹就拿着毛巾钻到水汽弥漫的浴室里来了。
爹爹总是先去亲妈妈,撩开贴在鬓边的湿发吻妈妈的耳垂,又到嘴上啄几下,小狗眨着眼看他们亲热,鼻息重重的,哎呀,要打喷嚏了。这下妈妈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身上,关了水用爹爹带进来的毛巾给他擦身子,小狗抖抖毛,妈妈就笑,把他举起来转向另一个人类,爹爹有双极深极深的黑眸,小狗觉得也像狗的眼睛。
他听见妈妈问:“阿献你看,这小家伙儿难道不是很像夜不脱吗?”
夜不脱是什么?小狗不知道,但既然妈妈喜欢,那小狗也喜欢自己的新名字。他轻轻叫了下,伸出还小小的舌头去舔妈妈的脸,爹爹眨眨眼睛,也跟着笑,打趣说:“哥见每一只白色小狗都会想到夜不脱,我看还要给这孩子加个后缀,叫‘二世’才好呢。”
二世是第二代的意思吗?那第一代又在哪里?家里没有第二只狗了,小狗闻不出,舔完妈妈去舔爹爹,爹爹半边脸上有狰狞的伤疤,可夜不脱二世看着他并不害怕,他闻到梨花混合着麦子的味道,妈妈身上有淡淡的梅花与睡莲香味,那爹爹就是梨树与田埂间的麦子——这都是他后来才知晓的,妈妈和爹爹带他去过很多地方,闻过寺庙香烛、春日百花、田野微风,夜不脱二世也是一只见过世面的小狗啦——小狗安心极了。
爹爹从妈妈怀中抱过他起身向浴室外走,其实他与爹爹之间还有另一种默契,爹爹会悄悄喊他“杯杯”。“杯杯啊,爸爸今天忙,爹爹带你出去玩好不好?”“杯杯——好杯杯,谁是天底下最好的小狗呀?”,所以小狗也是杯杯,他的好朋狗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就连滴答都不知道,因为爹爹从不在其他狗面前这样叫他,人前也没有,好像妈妈都不知道哩!就这样杯杯与爹爹有了小秘密,爹爹给他看一张照片,上面也有一只白色的狗,只是那只狗很大,已经很老了,模样是条老狗,仍可见其年轻时的威风,挺着腰杆坐在地上。照片上妈妈蹲下身搂抱着大狗,爹爹不在照片中,他用手指了指大狗,说这是他给妈妈拍的照片。
“这是夜不脱,是条很好的狗,腰从来都挺得很直,没有弯下去过。”
原来这是一代呀!杯杯想,那他也要做一条很好的狗,腰挺得很直,头昂得很高。
“你爸爸从小时候起就养他了,我那时四岁,与你爸爸相遇时他也才五岁,夜不脱比你现在稍大些,不过左右看看应当也差不了多少。”
那夜不脱一世为何不在这个家中了呢?杯杯只是静静看,学着照片里的老狗努力坐了会儿,可对小小狗来说实在太难啦,不一会儿他就趴到爹爹膝盖上,爹爹的手抚过皮毛,于是杯杯就睡着了。朦胧间他还有点意识,狗生太短暂,杯杯如果能多与爹爹妈妈在一起会更好,他想看他们笑,不好皱着眉呀。
所以妈妈拉出长长叹息的时候小狗跳上床,真奇怪,爹爹和妈妈都光着身子,人类没有皮毛,会不会冷呢?杯杯踩着散落在旁的被子走到床头,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一只很小的小狗了,但还没有变得像照片里的夜不脱一世那样伟岸,只好将肚皮搁在妈妈脸旁,想着用自己软软的肚子让妈妈变得高兴起来。他的妈妈呀,为什么要皱眉呢?妈妈原本还仰躺着,一条腿随意垂在床沿,摇啊晃啊的,而后爹爹来了,伸手揉妈妈的胸脯,那条荡来荡去的腿一下就勾到爹爹腰上。两人笑着的声音可多好听呀,总比现在好,妈妈现在被爹爹从后紧紧抱着,四条腿也交缠起来,横在被子上踩出个浅浅的凹坑。两个人类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可拥抱不应该是幸福、快乐的事情吗?为什么会像生病了一样喘得好厉害?杯杯伏在枕边,轻轻舔妈妈的脸,妈妈脸上潮湿极了,水也咸咸的,小狗不喜欢苦涩的味道。
“杯杯——”妈妈抬手来搂他,“好杯杯……我的杯杯……”
这是杯杯与爹爹之间的小秘密,妈妈不应该知道的呀,可妈妈叫得是那么柔软,缠绵悱恻的,里头有浓浓的、化不开的爱意,杯杯什么疑惑都不再有了,只一个劲往妈妈怀里钻。兴许是“宝宝”呢,妈妈也时常这样喊他的,其实在很多时候,宝宝比正式的名字出现得更频繁,小狗分不太清人类说话的音节,他只知道妈妈需要他,那他无论如何都会过来。
床还在晃动,嘎吱嘎吱,陈旧的床架子发出阵阵难抑的呻吟。杯杯被妈妈抱在怀里,爹爹又把妈妈抱在怀里,泽泽水声不断,是爹爹弄出来的。爹爹扳着妈妈圆润的肩头,探过头去叼起妈妈的嘴唇,又吸又咬,还吃妈妈的舌头——这全是杯杯从妈妈怀中勉强看到的,妈妈手臂强劲有力,箍住他眼睛,要勉强扒拉开条缝才能看到。妈妈的脸通红,爹爹的脸也是,两人身上都蒙层薄汗,滑溜溜湿哒哒,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鱼儿。杯杯不喜欢吃鱼,但杯杯喜欢爹爹妈妈,况且,白色液体缀在妈妈深色肌肤上如同大雪落下,杯杯喜欢冬天,尤为喜爱落雪时分,他可以在雪地中奔跑,再把自己最喜欢的雪花甩在爹爹妈妈身上。
杯杯终于知道“一家人”的含义,他与他的两位父亲是一家人,还有在天上庇佑着他们的夜不脱一世,杯杯坚信,那条威风凛凛的大狗正看着他们,看他的小主人,看他小主人的爱人,也看他小主人的孩子,像他过往那样正襟危坐,一刻都不松懈。这样杯杯就有了三个家人,那他可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