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两位衣不遮体的原体坐在游街的笼子里。这本是能引起恐慌的景象。
然而转化的速度很快。聚集在泰拉街道上的大部分人类,已成为远古之四的信徒。他们有些带着至高的欢愉、嗜血的欲望聚集而来,观摩两位帝国曾经的半神被处死。有些浑身臭气,漠不关心,成群结队躺在街道上,任由脓水四溢。
而两位即将被处死的原体,似乎也对他们难堪的境遇毫不关心。
舔了舔嘴唇,鲁斯对他的同伴开口了:“我一直在求那个看守我们的荷鲁斯之子,死前给我们口酒喝。结果他说皇帝有令,不许给我们任何东西。你说,如果一会儿见到荷鲁斯时,我让他给我拿点酒喝,他会答应吗?”
“那个小丑不会来的。他甚至没有勇气亲手处决我们。”莱昂回道。他脸颊上的肉已经因为饥饿而塌陷,原本金色的头发已经被牢狱里的脏污染成了丑陋的暗黄色。“听着,我们可能马上还有一个小时就死了,取决于他还想让我们游街多久。所以我宁愿听你讲个芬里斯的低俗笑话,都不想听你嘴里再冒出跟大叛徒有关的哪怕一个字了。你絮叨得还不够多吗?你还要疑惑不解多久,还要反思多久,他究竟是谁,叽里呱啦,哪个才是他真实的一面,叽里呱啦,他爱过我们父亲吗,叽里呱啦,他爱过其他兄弟以及你吗,叽里呱啦,他是否可以被拯救,叽里呱啦,到底哪个节点他堕落了,叽里呱啦,到底是他堕落了还是他本性如此,叽里呱啦。还有,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叽里呱啦。”
“你太夸张了,兄弟。我的命线断于今日,所以临死前,我想说什么说什么。”鲁斯的口吻丝毫未变,像一个病榻上的平静的老人,这让莱昂十分反胃,“我就是想不通。我想通过千万次,我以为我想通了,然后快死了……我又再次想不通了。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吗?我是第二个被找到的。第一次见他时,我感觉到了他的敌意。我明白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别的兄弟。但是我想,我以为,假以时日,这一切都变了。我也不喜欢我的很多兄弟,见鬼,甚至讨厌其中一部分,但是我也爱他们。我以为他对我也是……”
莱恩愤怒地瞪着他:“你还要阐述多少次你如何深爱那个弑杀我们父亲,砸扁我们兄弟,哦对了,现在还在酷刑折磨我们一位兄弟,害死无数我们的子嗣,以及使整个银河燃烧的人?因为我不想听,我也不关心。他只是个玩具。”
“他不是,”鲁斯带着酸涩的口吻说,“他主动选择了这一切。”
“他主动选择了成为玩具。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同。”
“我知道你无法理解。有时候我也不理解我自己。我猜我与他之间有种特殊的关系——我从来没有被他的外表迷惑住,他倒是也一眼看穿了我。我是最了解他面具之下的真实面貌的兄弟,他?也许亦如此。因此我最不崇拜他,但也最接近真实的他……”
“无所谓。”莱昂模仿芬里斯人的样子,朝地上啐了一口,但他的动作学得不像,因此在鲁斯看来有些滑稽。“真晦气。我不想理解你,也不想理解所有爱叛徒贼首的人——圣吉列斯、莫塔里安、伏尔甘、多恩、珞珈。看看所有爱他的人是如何被他回报的。”
“是的,”鲁斯自嘲道。“我想我们都……太渴望拥有一个真正的兄弟,而荷鲁斯…”
“停下。停下。”莱昂咆哮道,“除非你想以现在的这种状态跟我打架。”
鲁斯凄凉地笑了:“我们马上就死了,且我们身边只有彼此。我们要争斗到最后一刻吗?我们不能在死前培养一些感情出来?”
“感情,”莱昂挥了一下手,指向他们周围陷入血腥的斗殴、纵情的享乐、弥漫的瘟疫的人群。“这就是感情给这个宇宙带来的。”
“你和全父真像,莱昂。说到底,也许父亲就是在这件事上犯了他一生最大的错误。”
当鲁斯提起父亲时,两个人都共同感觉到一阵极其不舒服的战栗。空虚感。被切断的感觉。永远遗失的感觉。
“他没有。他一生最大的错误是没有一开始就杀了那个一无所有的科索尼亚混混。”
“唉,我们还是别再争吵了。”鲁斯说。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一会。
“可怜的多恩。”
“可怜的多恩。”莱昂点头。
这是他们少数能够达成一致的话题。
“你觉得他为什么那么恨多恩?”鲁斯问,“恨到要把他软禁起来逼他低头。”
“我想是因为,他在那位叛逆头子心中,是父亲理想最深刻且忠诚的代表。折服他,逼他承认父亲错了,就代表他彻底胜过了父亲和他留下的一切。”莱昂回答。
“我们很幸运,他不关心我们的理想和信仰。”鲁斯笑了。“可能在他眼中,我们就是父亲的狗和武器。狗和武器是没有信仰的,只有盲从,所以当他发现他无法说服我,他知道他只需要毁灭我。”
“挺好,”莱昂说道。“我希望多恩早点解脱。”
“也许基里曼能把他救出来。现在他应该已经逃回马库拉格,准备重整军备了。”
“他能赢新皇帝的希望不大,保住五百世界就是极限了,但它的灭亡也是早晚的事。至于救我们的兄弟……要是他真能反攻泰拉,我希望罗保特直接把这个地方炸掉。”莱昂做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泰拉已经被永远玷污了,我宁愿看它在烈火中被付之一炬。可惜罗保特大概不会这么做的。”
“希望。”鲁斯叹道,“多奇怪的字眼啊。……我曾经相信我将在死后与全父相会于黄金大殿。然而上界破碎,诸神陨落,世界的黄昏来了。众神之王这次虽陨落却无法重生。历史的轮回被终止了。父亲离开了。我不敢说,我坚信全父终有一日将归来。那你呢,莱昂?你还相信你的往日与未来的王者(Once and Future King)会再度归来吗?你还信仰任何东西吗?”
“我不信任任何东西。我有信心。(I don't believe in anything. I believe.)”
“那你宽恕吗?”
他那已经如同行尸走肉版枯槁的兄弟,眼中再次喷射出碧绿的怒火。
“永不!”
“好吧,我宽恕了。”鲁斯道,“很久以前,我就宽恕了我们并不完美却因此更加伟大的父亲。现在我的冬日已至,我猜我宽恕了我们误入歧途的兄弟们,他们太卑微,又太渺小,甚至不值得憎恨;宽恕了这个杀害父亲的冷漠无情的宇宙;宽恕了我自己。我所有怒火、愚蠢、盲目中犯下的错误。我无能为力,然而这是因为没有全父的我们本就无能为力。”
“我不宽恕杀人犯、刽子手、疯子、背信弃誓的懦夫、忘恩负义的叛徒、趋炎附势的小人、神志不清的精神病人。”莱昂仿佛忘记了所有优雅,像野兽一样磨着牙道。“但我宽恕你在死前因为软弱而开始发表愚蠢的言论,黎曼。”
鲁斯带着某种似乎更常出现在圣吉列斯身上的阴郁的沉思,微笑道:”你真是……本性不灭。生来如此,死去依旧。如果说我们那位理想主义的兄弟坚如磐石,那你就是比死亡更凝结,比黑暗更静止。”
“而你,”莱昂说,“战争之主,冬日之王,在死前比起战士,倒是更像个哲学家了。”
“这两个我哪个都不想当。还不如当一只狗呢。”鲁斯说,然后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道,“给我一个拥抱,怎么样?我的兄弟。我希望在最后一刻,能够感受一下跟我死在一起的那位兄弟的怀抱。”
莱昂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
于是鲁斯在笼子里扭动着身子,接近了莱昂,给了他一个拥抱。顺便还在他的左脸颊和右脸颊上分别留下了一个吻。
莱昂的身子僵住了。
“这代表什么?”他问。
“爱、宽恕和信心。”鲁斯答道。
——
鲁斯和莱昂没有意识到的是,他们死后不久,多恩也就很快解脱了。
在被关起来的多恩面前,荷鲁斯声泪涕下地祈求原谅。荷鲁斯将自己的心剖开给多恩看。荷鲁斯施展魅力。荷鲁斯展现自己是全宇宙最强大的人。荷鲁斯告诉多恩,其实自己十分虚弱,也许多恩能刺杀他成功。
荷鲁斯请求多恩杀死他。荷鲁斯威胁多恩,声称自己将要折磨多恩所有的子嗣。荷鲁斯试图拥抱自己的兄弟。荷鲁斯愤怒指责。荷鲁斯告诉多恩,帝皇使他多么痛苦。荷鲁斯试图向多恩展示帝皇隐藏的所有肮脏的小秘密。荷鲁斯说,帝皇从未爱过他们中的任何人。荷鲁斯向多恩展示那些年帝皇对他施加的伤害。荷鲁斯向多恩展示莱昂和鲁斯被砍下来的脑袋。
面对这一切的一切,多恩没有没有任何反应。他彻底变成了一块石头。像一具空壳一样。没有眼神,没有动作。没有任何迹象能表明他依然具有心智或者灵魂。
到了荷鲁斯登基的第五天,也就是莱昂和鲁斯被处死的第二天。荷鲁斯终于感觉腻烦了。他下令将多恩也处死。
然后,他专门下令,为他的兄弟们的尸骸建造了特殊的飞船。飞船以摆脱所有太阳星系内星球的引力的速度发射,将永远朝着远离泰拉的方向航行。永远永远。也就意味着,每时每刻,他的兄弟们的尸骸都将离帝皇在泰拉上的最高等级和规制的坟墓更远,也离所有他们剩余的子嗣越来越远,将永远朝着无尽的黑暗和虚无中飞行,向宇宙边缘更深处前进。
他为多恩和圣吉列斯的尸骸分别专门建了飞船以示敬意,并下令要朝相反的方向发射。到了莱昂和鲁斯的时候,他就没那么讲究了。他破例允许这两个人的尸骸被打包扔进一艘飞船——第一,主要是他太想快点摆脱这两个人。第二,内心深处,他觉得让这两个宿怨已久的兄弟到死却被迫在一起,似乎也是一种成功的报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