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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就没有结局稍微好一点的吗?”少东家在鬼市听完倪老山讲完很多段帝王家与江湖人的故事,不死心地发出疑问,“怎么不是江湖人被利用至死,就是最后离心离德啊!”
“你这妮子懂不懂啊!早就有人说过,这最是无情——”倪老山将少东家未付钱的话本从她手中抽回,放回书架上,“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普通亲王的那种呢,就没有结局美满好一点的?”
“有啊,最低三文加入古书铺同仁会,自己个儿翻去吧!”
一听到要交钱,少东家立即严肃拒绝,上回在这买剑气纵横心法,结果被那些话本勾了魂,足足花了十七万宋元全买回去,拿回去熬夜品读的时候才发现竟然没有一篇完结的!
从鬼市出去,少东家脑海里回荡着那句“最是无情帝王家”,不由得回想了一番来开封之后的遭遇:群英会被喂药、五日前被喊去金明池赴宴结果差点把命搭进去、昨天在天上来被当作诱饵,就连自己当初在浮戏山救了那人,他也只给了两句诗当报酬。
果真是个无情的人。
少东家叹了口气,自己怎么就对那冷心冷面的开封府尹心生情愫了呢。
她抬了抬手,肩后的伤处被牵扯着还有些疼,翟煦说需要半个多月才能好全。
<二>
回到在朱雀门旁租下的宅子时,少东家远远地瞧见一抹白。
夜色里那抹白实在扎眼,她眯着眼看——呀,是赵光义。
他穿着一身白色劲装,站在宅子门口的梨花树下,肩头上落了几片花瓣。
“阿原!”她方才还在为这个无情的人烦恼,这会儿见了他却剩下满心的欢喜。
她三两步跑过去,将人领进屋,眉眼弯弯地问:“阿原,都快亥时了,你怎在这?”
“今日差人送了三趟药,都回禀少侠不在。”赵光义坐在少东家的对面缓缓开口,从带来的食盒中端出一碗深褐色的汤药,推到了她面前,“故而我亲自来送。”
少东家瞧着那碗药,眉心就皱起来了:“我那烧伤是外伤,喝什么内服的药啊。”
“外伤内治,古来有之。”赵光义慢条斯理地开口,“诸痛痒疮,皆属于心。烧伤虽在皮肉,气血却行于周身。内服此药,正是为了清火毒养阴津,助少侠早日痊愈。”
少东家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当官的连医术都懂?”
“略知一二。”赵光义眯了眯眼睛,“不若我亲自喂少侠?”
少东家心中愤愤:他故意刁难自己吧!
喝药时一口闷了还好,若要一勺子一勺子地喂,那才真是此苦绵绵无绝期呢!
少东家愤懑地瞪着赵光义:“不必劳烦府尹大人,我自己来就是了。”
说罢端起药碗,一闭眼,一仰脖,一饮而尽。
呕……好难喝……
那味道着实刁钻,先是一股苦味直冲上来,紧接着酸味翻涌而出,沉甸甸地压在舌根上,就在她以为苦到头的时候,一丝甜味诡异地钻出来,像是有人在药里兑了半罐子放坏的饴糖。
三种味道搅在一起,难喝得她直抽抽。
少东家连忙抓过茶盏漱口,呸呸呸地吐了好几下,那药味还黏在舌头上不肯走。
“这时候府尹大人不该拿出一包蜜饯,说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吗?”少东家吐着嘴里的药味,眼巴巴地瞅着赵光义。
赵光义看着她那副模样,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少侠倒是很懂戏文。”
“那是自然。”少东家往前凑了凑,“所以蜜饯呢?”
“没有。”他答。
“没有?”少东家瞪大眼睛,“你头几回明明都把蜜饯和药一起送过来——”
“头几回是头几回。”赵光义不紧不慢地打断她,“今日少侠本该服三道药,却只服了一道。”
少东家语塞,嘴硬道:“那、那不是忙嘛……”
“忙?”赵光义挑了挑眉,“忙着去鬼市看话本?”
少东家噎住了,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所以今日的蜜饯没了。”赵光义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少侠若是好好按时服药,自然想要什么都有。可少侠不遵医嘱,这会儿倒来问我要蜜饯,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少东家轻轻一拍桌子,呛他一句,“府尹大人日理万机,也有空来关心我的伤势?”
“职责所在。”赵光义给自己添了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少侠早些恢复,可尽快回到本官身边做事。”
他说着,从食盒里又取出一个小瓷盒,塞到少东家手里,是敷烧处的药。
少东家接过药盒,撇撇嘴:“你们这些当官的净想着使唤人,真是讨人嫌。”
“少侠那日在金明池为了救船内被困的官兵出力许多,还因此受伤,我作为开封府尹自然要对少侠的伤势负责。”赵光义依然用那双带笑的眼睛看向少东家,和她打官腔。
她依旧不满地问他:“开口闭口都是你那开封府尹的公务,你自己呢?你本人就不关心我?”
他自己?
他……
他那日知晓少东家在金明池受伤后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想问她伤得究竟有多痛,养伤的夜里可睡得安稳,换药的时候是不是又嫌疼?
然而他们之间似乎只是几面之缘的关系,问得太过亲切反而显得唐突。
但此情此景再不心口如一,反倒会将她推出去。
于是赵光义的目光柔和下来,他张了张嘴,那几个字经由舌尖几番斟酌,终于轻轻说了出来:
“我本人……亦是心系少侠。”
少东家对上赵光义的视线,她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扬了扬眉,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倒也不算无情嘛。
<三>
第二天一早,少东家去了升平桥,快到下朝的时辰,她要了两碗烩面。
她托着腮,瞧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回想起昨晚赵光义离开时红红的耳根。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
自己的感情之路绝对前景光明!
可辰时快过了也不见人来。
少东家把两碗皮快坨了的面扒拉过来扒拉过去,把碗里的青菜数了不知道多少遍。
快巳时的时候,桥那头终于来了个人。
是赵光义的下属。
那人小跑着过来作了个揖:“少侠,府尹大人口信,今日早朝不知要议到何时,少侠别等了。”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大人说若少侠知晓容鸢下落,还请相告。”
少东家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不但不来赴约,说来说去还是让她去打工?
人家心里装的还是他开封府的公务、还是她那点用处!
什么叫若知晓容鸢下落还请相告?合着昨晚上那些话,都是哄她继续给他做事?
无情!
少东家站起身,摸出铜板拍在桌上。
简直是最无情之人!
<四>
生气的少东家决定去承恩镇吃晌午。
这里的人个个都很友善,说话又好听,她超喜欢——
不,她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少东家一闷棍敲晕杨兴的时候,这样想。
谁知道承恩镇竟然是流寇及其后代所在,这杨兴更是拐了商贾人家的小姐钟琦玲。
着实是该死之人。
“带她走。”少东家把钥匙交给了吴美莲,“送出开封,别回来。”
吴美莲点点头,扶着钟琦玲,跌跌撞撞地跑了。
少东家看着她们走远,才转过身回了院子。杨兴刚从地上爬起来,一见她回来,吓得腿都软了:“你、你要干什么?”
少东家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把院门关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也忘了自己打了多久,只记得一拳一拳砸下去,心里那口恶气才总算顺了些。
等打够了,杨兴已经只能趴在地上哼哼,鼻青脸肿,满嘴是血。
少东家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准备走人。
刚拉开院门,外头忽然涌进来一群凶神恶煞的村民,手里拎着锄头棍棒,把她围了个严严实实。
“就是她!就是她打的人!”
少东家扫了一眼四周,又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哼哼的杨兴。
她弯下腰,拎着杨兴的后脖领子,把他往人群当前一扔。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那几个拎着锄头的壮汉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少东家拍了拍手上的灰,扬起下巴,声音清亮亮的:“是姑奶奶我打的,我随你们去见官。”
惊堂木一拍。
“堂下何人?”
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冰冰的。
少东家抬起头,没有半点怯意:“江湖游侠,清河籍人士。”
赵光义坐在公案后,穿着紫色官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承恩镇村民状告你擅闯民宅、行凶伤人、掳走杨兴家娘子、致使杨兴重伤。”赵光义垂下眼,看着案上的状纸,声音是公事公办的调子,“你可认罪?”
“我只认打伤杨兴的。”少东家梗着脖子,“那是因为他罪有应得!”
堂下那几个押她来的承恩镇乡民顿时聒噪起来:“大人您听听!她自己都认了!这等凶徒,该当重判!您可不能听她一派胡言啊!”
赵光义没理他们,只看着少东家:“他有何罪?”
少东家迎上他的目光:“他拐来钟琦玲,她本是商贾人家的女儿,被关在柴房里不给吃喝,只因为杨兴喝醉了一时兴起!平日里更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
堂下安静了一瞬。
赵光义看着她:“所以你就动手了?”
“对。”少东家说,“那种人打死都活该。”
那几个承恩镇的人又跳着脚叫喊起来:“大人!这凶徒当着您的面还敢口出狂言!什么拐人?什么关柴房?分明是她胡说八道!杨兴一向本分,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赵光义抬起手,堂下顿时安静了。
好了好了,少东家已经能料到接下来的走向了,赵光义向来公正严明,杨兴逃不过惩罚的。至于她自己嘛……只要能让杨兴被光明正大地惩处,她不怕自己也被牵累。
到时候无非是拜托小福小禄小寿或者狂澜的师兄们来牢里劫狱救她出去就好。
想到这里,少东家的底气更足了,不由得挺了挺胸膛。
赵光义眼见着少东家越说越理直气壮,不由得有些无奈:这莽莽撞撞的江湖人!行侠仗义也不知道考虑一下后路!他就一上午没和她在一起,怎么弄出来如此声势浩大的一桩案子!她大可来找自己讲明原委,由他去拿人!
可他心里又清楚,要是这般倒不像她了,她不爱依靠旁人的。
赵光义的目光停留在少东家脸上:“钟琦玲如今何在?”
“我让她走了。”少东家坦荡地答。
赵光义面色更加难看了:“可有其他人证?”
少东家想起吴美莲,可吴美莲就算她愿意做证,说的也是“听见过哭喊声”之类,当不得直接证据。更何况她和杨兴是邻居,日后还要在承恩镇过日子,要是被自己此番逼出来做证,回承恩镇后她会不会也遭遇和钟琦玲一样的虐待?
她不说话了。
堂上静得落针可闻。
<五>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是人证!我是人证!”
少东家循声望去,只见吴美莲跌跌撞撞地冲进府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倒在堂下。
“民女吴美莲,叩见府尹大人!”她喘着粗气,“民女是承恩镇人氏,与杨兴比邻而居。今日之事,民女愿为少侠做证!”
少东家自是欢喜,但也担心起来:“吴娘子,你来为我做证,以后如何在承恩镇自处?”
“我爹说我不该多管闲事,得罪了那帮人,往后在镇上没法过日子。”吴美莲这时候反而没有丝毫害怕,“可这几年我听着钟家姑娘哭喊,夜夜睡不着觉。今日好不容易有游侠把她救出来,我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让游侠被官府治罪,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大人,民女愿为游侠做证!今日民女说了,往后不回承恩镇便是,我有手有脚,不信养不活自己!”
有了吴美莲做证,很快坐实了杨兴平日里对钟琦玲的虐待打骂,也洗清了少东家掳走钟琦玲的罪名。
杨兴还试图攀咬是少东家和吴美莲联合起来构陷他,也被少东家几句话问出漏洞。那几个承恩镇的村民几次想插嘴,赵光义一个眼神扫过去,便讪讪地闭了嘴。
“承恩镇杨兴,略良人,私囚陵虐,款状明白,决脊杖二十,刺配三千里,配役牢城。”
杨兴听完,大喊着冤枉被差役拖了下去。
那几个承恩镇的人也颇为不服,但几下就被官差打发了出去。
少东家听着那判决,心里头那股气总算彻底顺了。
“至于你。”赵光义开口,视线重新落回到少东家身上。
少东家也看向他,不外乎受些皮肉之苦,江湖儿女嘛!不在怕的!
“擅闯民宅,殴人成伤,依律当杖八十,徒一年。”赵光义依旧是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你可知罪?”
少东家愣住了。
喂,这也太重了吧!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些当官的从来都听不懂人话!只知道古板地断案!杨兴拐人打人,该判,她伤人,也该判,可都知道她是事出有因才这样的,怎么还顶格处罚啊!
少东家十分不服气地辩解:“我才不——”
“不过。”赵光义悠悠地打断了她,“念在你事出有因,救人有功,且吴美莲主动到堂为你做证,足见你所言非虚。杖八十与徒一年免去,改罚宋元十万,以儆效尤。”
这还差不多……不过他这下是不是又有点判得太轻了?传出去说他们两人有染、他有意包庇怎么办?
少东家咳了一声想要劝他不必如此,就听赵光义又说:“另,承恩镇一案,积弊甚深,与郑家旧案也多有牵扯。你可愿戴罪立功,替本官查明?”
少东家眨眨眼,又眨眨眼。
“我愿意。”她低下头,把嘴角的笑意使劲压下去,“多谢大人开恩。”
案子结了。
吴美莲被安置在驿馆,她说她往后不回承恩镇了,打算去投奔远方的亲戚,少东家交了罚钱,从府衙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走人,身后忽然传来黄霁则声音:
“少侠留步,府尹大人有请。”
<六>
“府尹大人还有何吩咐?”少东家去了赵光义平日里看卷宗的房间,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赵光义放下手中的卷宗:“今日之事,你可知错?”
少东家立刻和他顶嘴:“我哪儿错了?”
“你可清楚我为何要罚你?”赵光义叹了口气。
他此时的目光比在公堂上时柔和许多,不紧不慢道:“少侠,你救人是义举,侠义之心固然可贵,可你动手之前可曾想过,若无吴美莲主动到堂做证,你今日难逃责罚。”
少东家心里头明白,赵光义说得对,她是运气好,吴美莲回来了,愿意做证。可若吴美莲不回来呢?
“所以……”她别开眼,不情不愿地接话,“你罚我,是为了让我记住这个?”
赵光义没答话。
少东家没等到回应,忍不住去看他,她看见他唇角浅浅的弧度。
念在他今日对她颇多袒护,先不和他对着干了。
“行,我记住了。”少东家说,“下次再遇上这种事,我一定——”
“一定做得隐秘些。”
赵光义接过话头,声音低低的,眼里的笑意比方才更浓,“以少侠的身手,自是不难办到,免得又来给开封府徒增案牍。”
少东家愣了好一会儿,而后噗哧一声笑出来:“府尹大人,你这是徇私枉法啊!”
赵光义没再接话,只是看着少东家,烛火把他眼里的笑意映得暖暖的。
少东家笑够了才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正经了许多:“赵光义,你倒不算无情之人。”
赵光义忍不住伸手去敲她的额头,被少东家灵巧地躲开,她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
“少侠,少看些话本,什么最是无情帝王家……”赵光义也不恼,目光里带上了一丝郑重,“此言实在有失偏颇。”
少东家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
“权力本身,并没有无情与有情之说。”赵光义慢慢道,“古往今来,那些身居高位而背离初心者,或困于心志不坚,为私欲所惑,或囿于才具不足,不得不委曲求全。究其根本……”
他顿了顿,直视少东家的眼睛:
“非权力之过,乃人心之失。”
少东家静静地听着。
他不是那种坐上高位就利欲熏心的人。
他说除恶务尽,他见过太多恶人逍遥法外,太多善人含冤难辨,所以开封府的烛火常常亮到后半夜,潜龙殿里的卷宗也总是很高。
他的心魔,是要救天下人。
他说非权力之过、乃人心之失,他说,我绝不会如此。
少东家忽然笑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你要是如此,我不介意再来走一遭熔炉的流程,把你打醒。”
<七>
“不过,”赵光义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少侠往我府上送了一碗放了许久的面,此乃何意?”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少东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早上的事一股脑说了。
赵光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不好。”他解释着,“那口信传得急,未能详述其意。”
“我本意是少侠身上有伤,不宜在外久站吹风,于伤势恢复不利,早些回去将养才是正理。”
“你前两日总嚷嚷着要出去寻容鸢下落,我担心她会对少侠不利,这才一再阻拦。”
“若少侠得知容鸢踪迹,可告知于我,由官府处置,莫要独自涉险。”
“岂料传至少侠耳中,竟成了催逼差事之意。”
“不过想来我也拦不住少侠。”他转身从桌旁柜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往后少侠有何打算,能否……先知会我一声?”
少东家低头看去。
是他新买的蜜饯。
她盯着赵光义看了半晌,他面上不显,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这狐狸真是……
少东家往前凑了几步,从他手里接过油纸包,拆开来,拈起一颗最大的,递到他唇边。
赵光义张嘴含住,他的目光落在别处,就是不肯看她。蜜饯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他的耳根更红了。
好吧,好吧。
少东家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赵光义,她自己也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好吧,不跟他计较早上升平桥的事了。
谁叫他们之间有情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