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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7274死了。
一些较真的人会纠正他,不能把死用在机器身上,他应该说BT-7274坏了,或者是不能用了,机器本来就是这种东西。他一直期待有人会这么干,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痛打他们一顿。他的脾气自从失去泰坦后越发难以控制,每个和他说话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挑起他的怒火。说错话,总是说错话,语调轻浮,字句也很叫人烦躁,摇头晃脑的姿势实在是讨厌,看着不顺眼,他也不想听。他一直想找机会打碎什么东西。
很可惜,目前还没有人这么干过,他们只是乜斜着眼睛,声音虚虚的,有时候说的是我理解,有时候说的是不容易啊,语调又轻又快,嘴巴张圆,一长串轻飘飘的安慰像金鱼吐出的气泡,飘起,浮出水面,破掉。气泡炸开的声音比气泡本身更让他宽慰。
杰克·库柏下了训练泰坦,站在雨里,夏天的雨很热,流进机械关节里,蒸腾出一股带尸臭的土腥味。他已经习惯了,这不是BT-7274,你不能指望它会给自己洗澡。
一名地勤披着雨衣过来,和他握了握手,大声问泰坦出了什么故障,一抖下摆,水滴全溅在鞋上。他不需要帮助,他的右脚痉挛似的一抽搐,他只是在和那股无名无形的东西争夺肢体,以免把什么踩碎。
“一切顺利。”他摇了摇头,“回机库吧,不用等我。”
他重新上了训练泰坦,神经链接,后脑被机器的口器蛰了几下,一点都不疼,让他想起蜜蜂……电信号像雨水一样落在受体表面,飞溅起令人难受的情绪。舱外又湿又热,舱内又闷又潮,汗水聚集在大腿两侧,湿漉漉,黏糊糊,他有一点后悔没有直接回去。他可以把泰坦扔在这里,等地勤帮他运回去,当然可以这么做,每一个地勤都骂这种事,每一个地勤都做这种事。
他勾了勾小拇指,轻扳操纵杆,泰坦脚步放缓,地勤跑了几步,躲在底下挡雨,总算没有那么狼狈。
“啊!”
杰克·库柏从驾驶舱里滑出来,没有一点声音,吓了地勤一跳,他正在抖落雨衣上的水珠,弄得面前地面一片水汽。
“这么快吗,长官。”地勤继续脱下湿透的夹克,一边打量着他那件防风防水的作战服,“真好啊,我也想要一件特殊面料的衣服,听说埋在雪里一天一夜都不会湿。”
他在封闭的作战服里热气蒸腾,汗流浃背,一口加热棺材,照样难受,但他不想解释,要解释的东西太多,照这样他所有的时间都要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里。他抿起嘴唇,颤抖几下,千言万语胡乱地塞在喉咙里,先说哪一句很成问题,他尝试了几次,把话说出口,“不需要叫我长官。”
地勤抬起头看他,又来了,真诚的安慰,让他浑身僵硬。泰坦敞开驾驶舱接受检修,伺服电机发出一阵又一阵巨大的噪音,盖过地勤的声音,他看到两排牙齿一闪一闪,下牙龈红肿萎缩,牙和牙间是黑色的三角空洞。在他死之前很久就会掉光。
铁驭转身查看训练泰坦,地勤已经跑远了,在护栏处又叫了几个人,各自空着手过来,解释道:“长官,这鬼天气不好清洗,保不准明天还下雨呢。”
“是啊,外层淋雨了又是一层灰,没必要大洗,我们给你洗一下连接关节,洗一下,别被卡死了。”
一个年长的地勤抱怨:“不听我们的,我们说话不重要,那些铁驭也不参与清洗,见鬼了,这是他们自己的泰坦!不上心,一点都不上心。”
“地勤地勤,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命,有什么好说的。”
“他们也该偶尔自己洗一洗,才知道有多麻烦。”
他的心塞满了这些言语,一时异常躁动,血管在皮肤下咚咚咚地跳动,使他声音沙哑:“谢谢,我可以自己洗。”
“长官,你是个好人。”第一个地勤大声嚷嚷,“我愿意帮你洗。”
“好人可是不多了……”第二个地勤感叹,“上次我遇见的那个铁驭简直是狂躁症,非逼我用高温水枪冲洗连接件。”
“听说他死了?”
“没死……”有人压低了声音,“泰坦核爆前把他弹射出来了。”
热水清洗能保证包裹元件减少油脂附着,他知道,地勤们不喜欢做额外的工作,他理解。他一向自己干,和BT聊着天,用水桶和软毛刷慢慢扫掉,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他启动喷气背包,蹬墙上了二楼,走出机库大门,把那些交谈远远甩在脑后。
“……他的运气好,泰坦虽然没了,好歹捡回一条命。”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台浪人比他服役期还长,指不定他早想换了。”
“……赶上好时候了,又设计了几台先锋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到他下午给新兵上课的时候,那些地勤们的笑声还扎根在耳朵里。
几名竞选出的新人铁驭嘻嘻哈哈地走进来,笑声轻佻,看见他站在那里,戴着头盔,转过身,渐渐把嘴闭上,视线也移开了。不敢看他的眼睛。
杰克·库柏吸了一口气,想提高声音,又莫名其妙地叹掉了。他有一个教学计划,他忘了,热气继续往上升腾,他想起和BT-7274第一次相见。他突然觉得有点儿对不起拉斯提摩沙,他完全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如果不是想到BT,他甚至没有想起他,死在自己怀里,他用石头帮老师垒了坟,他还记得地点吗……
杰克·库柏吸了第二口气。头晕目眩减轻了一些,开始思考应该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有几个新人盯着他的衣服看,另外一些看着远处那架清洗中的泰坦,一个拿着长刷子的地勤跑来跑去,零星有叫喊声传来。
他只好把问题抛回去:“你们想先听什么,怎么提高神经链接强度,怎么保证泰坦机体损失最小,或者怎么维修泰坦的核心?”
“老师。”他们打断他,“和先锋级泰坦神经链接是什么感觉?”
“您在提丰星真的击败过那么多泰坦吗?”
“这是什么问题,难道还有假的!”
“哇,大杀四方,我们都知道。”
“别听他的,老师,给我们讲讲你最惊险的一次战斗吧。”
他干干地笑了一声,学生们知道他没有生气,又提出想要大英雄杰克·库柏的签名,签在护甲上,保佑他们百战百胜,战争应许的光辉璀璨夺目,盖过其他所有无足轻重的东西。他们不和他探讨亲密的问题,因为亲近是一种越界,或许他们的鼻子很灵敏,已经从他身上闻到了死亡的凉气。
他其后提到拉斯提摩沙,教他们怎么链接泰坦,在驾驶舱里找更舒服的位置,以及如何保持稳定。这些在BT上并不需要,他能够适应铁驭并自我调整。他总不能说抱歉,我的泰坦都帮我做好了,所以你们只需要找一台先锋级然后把他当成另一个你就行。
下课的时候学生们和他告别,排队来要签名,有人带了签字笔,他拔开笔盖,询问他们要签在哪里,等他们问到BT。他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如果有人表达安慰,他就表现出被安慰的平和,每一个关于BT的问题他都准备好了正式而近人情的谎言。
一直到最后一个名字签完,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