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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23
Completed:
2026-02-23
Words:
20,710
Chapters:
2/2
Comments:
3
Kudos:
57
Bookmarks:
7
Hits:
386

【主明】白川幻想绮谭+番外

Summary: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雨宫莲在度假途中险些被一只玩偶暗杀,罪魁祸首长着他久违了的孽缘的脸。

无印主明

《静冈爱情故事》《东京奇妙物语》姐妹篇,本系列完结篇,与前文有少量关联但不影响独立阅读。

Chapter Text

1

 

这是全名ぬいぐるみ,被妹子们爱称为努努的毛绒玩偶周边。曾经因为作为其原型的前侦探王子二代的红极一时而风靡,如今同样由于正主在公众视野中销声匿迹许久粉丝纷纷爬墙导致身价大跌,而被他在举家前来度假的途中,在这个位于崎阜县西北部的宁静小镇的二手商店中轻易地买到。

 

应该只是这样的再寻常不过的玩偶而已。

 

“但是我觉得并没有这么简单,摩纳。”雨宫莲席地而坐,拎着这个棕色的小东西状似严肃地陷入沉思。虽然因为商家的品控问题致使脑门略有些崎岖,但毛绒玩具特有的圆润脸蛋的确可以称得上可爱,乍一看纯良无害实则焉坏的表情也同他的那位故人如出一辙。

“你买了明智周边这件事本身也不怎么简单。”摩尔加纳趴在窗边头都懒得回,只留给他一个无言以对的背影。

“我是说,我刚才好像看到它动了。”

奶牛猫闻言终于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黑卷发少年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拨了拨他手上的玩偶,玩偶在猫爪下翻了个面之后依旧纹丝不动,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焉坏模样。摩尔加纳抬起头,一人一猫面面相觑。

“摩纳,我刚才是不是听到有人在骂人,还骂很脏。”

“……吾辈觉得那可能是错觉。”

“……错觉吗?也许吧。”

 

雨宫莲终于起身,将明智吾郎努努轻轻摆在窗台边刚才摩尔加纳趴着的地方。紧闭着的窗外是白川乡被铺天盖地的积雪堆砌而成的纯白色的世界,衬得玩偶一双赤红的刺绣眼睛愈发艳丽,隆冬的寒意却侵蚀不到暖气开得正足的室内。雨宫莲有些怔愣,一些模糊的念头快速地在他脑中闪过却抓不住踪迹,直到母亲打电话来喊他下楼吃饭他才回神离开房间。

伸手接住从酒店的和式庭院外飘洒进来的细碎雪花时掌心冰凉的触感才让他想起了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是什么。

 

明智吾郎消失在异世界的时候,东京还没开始下雪。

 

雨宫莲偶尔会想起自己波澜壮阔的十六岁,也会想起在十六岁那年遇到的十七岁的明智吾郎。虽然只是偶尔而已。

所有关于离奇经历的回忆在观察期结束回静冈之后也随着异世界的消失隐于尘烟,他对于明智吾郎的记忆也戛然而止于狮童宫殿的卷帘门前。而今夜也许是因为这里的雪景与那年他在东京的深冬所见到的过于相似,雨宫莲又在梦中见到了他久违了的对手。

 

眼前的明智换上了一身他未曾见过的冬装,巴掌大的脸埋在红格子围巾里,露出的眉眼像地面上凝结起来的雪块一样冷淡。背景却是四轩茶屋被大雪堆砌成银白世界的小巷而非他此时所在的白川乡。于是雨宫莲再次确认了自己必定身处梦境中。

既然是做梦就不用担心因为说错话而被一枪爆头,雨宫莲很随意地张口就来:“明智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心愿吗?”

梦里的明智吾郎皱起了眉,以他不太熟悉的乌云压顶风雨欲来的神情发出灵魂三连:“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你很闲吗?你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吧?”

黑卷发小伙双手插兜语气真挚:“因为我有听说由于心愿未了而长时间滞留在现世的灵魂最后会变成孤魂野鬼。”

“……你才孤魂野鬼你全家都孤魂野鬼。”

脾气这么差?雨宫莲咋舌。然后还没等他再开口,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梦境在明智吾郎逐渐狰狞的臭脸和劈头盖脸的暴风雪中化为碎片四散而去。

 

雨宫莲在半梦半醒间以当年在异世界飞檐走壁锻炼出来的敏锐直觉和做开锁工具刷出来的灵巧5熟练地躲过了朝他脸上砸下的东西,随着重物落地的声响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劈头盖脸的不是梦境中的暴雪而是莫名其妙就从窗台上往他脑袋上砸的花瓶。他长吁一口气,拎起惊呼着“闹鬼了”的摩尔加纳,摁亮了床头的灯。

 

“其实白天我就察觉了。现在看来果然如此。”黑卷发少年弓着背唰地拉开窗帘,原本应该安放在此处的花瓶已经在地面四分五裂,明智吾郎模样的玩偶还安静地倚着紧闭着的玻璃窗却微妙地移动了位置,小小的一团仿佛要隐没进窗外绵延不断的深雪里。虽然诡异地上扬着的嘴角让这团毛绒看起来像坨黑心棉,但还是莫名地令他联想到了梦中茕茕孑立于雪中的侦探。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一个人会执着于在任何情境中都锲而不舍地找我麻烦。”

雨宫莲提起玩偶,墨灰色的双眼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与那双暗红色绣线编织成的眼睛对视。

 

“是你吗?明智。”

 

2

 

“如果你所说的‘明智吾郎’指的是这具躯体的原型,那我的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他。因为我也不记得我究竟是谁。”

 

室外依旧是雪乡的静谧夜景,在小镇一隅的温泉酒店的某个房间内,此刻却是一人一猫一努尴尬地围坐成一圈的诡异情形。地面上的花瓶碎片已经被手脚麻利的雨宫少年清理进垃圾桶,他们正好可以在木质地板上席地而坐。

 

“怎么可能不是明智?你连声音都跟那小子一样!”摩尔加纳瞠目结舌地看着玩偶嫌弃地擦了擦地面上并不存在的灰而后盘腿坐下,说不清是一个五短身材的玩偶会盘腿坐还是会从一个玩偶脸上看到疑似嫌弃的表情这两件事哪个更惊悚。

“既然连猫都会说话,玩偶的声音同你们的熟人一样也没什么奇怪。”

“吾辈不是猫!”

“不是明智的话,是听不到摩纳说话的。”雨宫莲平静地打断了他们,“虽然你不记得,但我觉得还是暂时称呼你为明智比较好。那么明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但是我拥有意识之后就总觉得要去干掉一个黑卷毛戴眼镜名叫雨宫莲的家伙。”

“明智当初想杀我是因为我扰乱了他的计划,我是这么觉得的。但所有事情结束之后的明智并没有杀我的理由,而且也没人给你发工资。”刚才险些血溅当场却仍毫无自觉的前怪盗头子开始循循善诱,“所以我觉得是你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你真正想要干掉的其实是一个戴眼镜的光头。”

“姑且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吧,确实也没人给我发工资,而且一说起戴眼镜的光头的确有什么黑暗的东西在内心复苏了。”明智努努狐疑地眨巴着属于玩偶的绛色眼睛,忽略掉摩尔加纳“你的内心本来就很黑暗”的吐槽,凑过去用棉花小短手碰了碰黑卷发少年搭在地面上的手指,“但是在休战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我,或者说明智吾郎,是你的敌人还是朋友?”

 

先前还游刃有余的雨宫莲猝不及防地被问住了,他转头将视线投向窗外广袤无垠的夜幕,白川乡的夜晚远远不比东京繁华,唯独安静地反射出一些微光的雪色是相似的。若是此时让雨宫莲去回忆明智吾郎此人的生平,他必定回答不出什么,因为除了那段各有所图的短暂的合作期间,他们并没有更多交集。明智显然没有太多和同龄人交往的经验,演技也不怎么好,或者过于自傲而不屑于刻意逢迎。从事后在电视台上发表的“欲拒还迎”理论来看,侦探王子二代可能临时翻了两天《5分钟恋爱妙招》《攻略男高中生速成》就匆忙上阵,以至于一脸明晃晃的居心叵测。

 

“一开始大概算敌人。”雨宫莲思索了半晌给出了答案。雪花飞蛾扑火般打在玻璃窗上,又由于室内室外的温差融化成泪滴般的水迹,即便如此它们仍是接连不断前仆后继地迎向透着暖色灯光的一方天地。雨宫莲想起了那扇厚重的铁门合上之前侦探皲裂的黑色面具下遗憾却释然的目光。

“那么后来呢?”明智努努不依不饶地仰着头继续追问。

雨宫莲捏了捏他没有五指的软绵绵的一坨手。

“是孽缘。”

 

当折腾了半宿再次睡下却发现自己又置身于深蓝色的天鹅绒房间中时,雨宫莲终于认命地接受了这注定是个无眠之夜的现实。

 

拉雯妲还是拉雯妲,老头也还是老头,诡骗师却早已光荣卸任怪盗团团长。老头显然不是来和他这个前怪盗头子叙旧的,雨宫莲默不作声地等待他们开口。

 

“您知道何为愿力吗?”金瞳的少女侧着头对他微笑,“就像认知的力量一样,当人怀揣着强烈的愿望时,他心中所愿之事便会投射进现实产生不可思议的奇迹。”

雨宫莲福至心灵地被这番传销般的理论点化了:“比如让某个人的灵魂附身在玩偶上?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有过这种愿望。”

“啊呀,当然不是指这个,您不明白。”拉雯妲朝他摆摆手,继续露出传销组织的神秘微笑,“愿力是能跨越所有时间和空间的,也许并非此时的您心中所想,也许是在未来的时间线,甚至另一个时空,您或者另一位的愿望让此时的世界产生了变动……好了这么说太抽象了总之您以后就会明白。”

 

拉雯妲显然没有再继续同他解释的打算,老头也始终一言不发地装高深,雨宫莲在同他们俩大眼瞪小眼的一片祥和氛围中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伴随着旋转扭曲的色块中退出了那个深蓝色的房间。

 

睁开眼时已经晨曦初现,棕色的棉花坨子有些别扭地坐在枕头旁扯他的头发。若是几年前的雨宫莲必定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与明智吾郎之间会有如此和谐平静的场景。

“那个……雨宫同学是吧?”即使五短身材也不影响玩偶摆出正襟危坐的姿态,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习惯笔直而高傲地挺直腰板这一点果然也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完美吻合,“虽然没有什么记忆,但是你出门时还是请带上我,也许这样能让我想起一些事情。”

 

雨宫莲逆着被积雪折射出来的光亮眯起眼,曾经藏在内心隐秘角落许久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的东西似乎也随着破云而出的日光逐渐消散,他一把捞过玩偶放置于掌心,不顾对方的抗议使劲揉了揉略崎岖的脑门让其归于平整溜圆,昳丽的上挑眼睛中滑过浅淡的笑意。

 

“明智。”他说,“早安。”

 

3

 

雨宫莲在白川乡特有的合掌造样式的茅草屋间穿行,地面的积雪没过鞋面,踩上去时嘎吱作响。明智努努扒拉着他的上衣口袋边缘露出半截圆栗子般的脑袋。

“雨宫。”玩偶扯了扯他的衣袋,棉花手臂努力地往他肩膀的方向指了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雨宫莲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肩膀,恍然大悟:“摩纳在这里会早起散步,然后去找我的父母投喂早餐。”

努努“哦”了一声又恢复成两手扒拉口袋边缘的姿势:“你家的猫起得比狗还早。”

雨宫莲很认真地纠正他:“摩纳不是猫,他听到了会生气,而你现在打不过他。”

“明明是猫却不承认,真是奇怪的猫。”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超出人们常规认知的。”

明智努努哼哼着冷笑起来,阴阳怪气的语调却因为圆栗子脑袋而变得毫无杀伤力:“包括你现在在和毛绒说话这件事吗?”

雨宫莲对他的嘲讽浑不在意,只是平和地询问:“明智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背着装了猫的单肩包。”玩偶伸手比划了一下,“就用那边肩膀背着,驼背插兜摆着面瘫脸,一副让人看了就很不爽的模样。”

“这个不算,看我不爽应该是出于你的本能。”

“……还想起了似乎曾经被嘲笑是缺爱的人偶,更不爽了。”

刚被定义为面瘫脸的小伙子抿着嘴角笑起来,可称得上秾艳的面容在晴光雪色中颇具魔性之男的风范,可惜魔性之男出门没带伞,很快就被接连不断落下的雪花沾了满身满头,顿时成了花斑小猫,连被放置在衣袋里的努努都难逃池鱼之殃。雨宫莲用手指轻柔地拂去落在玩偶圆脑袋上的雪粒:“这是出于某些人的错误认知。明智就算变成现在这样也是最有个性的毛绒。”

 

往前就走出了村落,再一路行至荻町城跡附近,径直上了城山天守阁的展望台,被厚厚的白雪所覆盖的白川乡就尽收眼底。仿佛是为了响应这风花漫天举目皆白的安静清晨,一人一努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属于明智的记忆中可能会有一些不太愉快的部分。”等到风雪渐歇,路上的游人开始多起来的时候雨宫莲踌躇着问道,“就算这样也想要回忆起来吗?”

“既然是曾经发生过的过往,那必定是我所做出的选择。即便是被困于这可笑的身躯内,也不能做茫然无知的人偶。”

顶着一张由棉花组成的可爱脸蛋说出这么决绝尖锐的话果然也是那个人的风格。雨宫莲仰头看向展望台外一碧如洗的青空,直射下来的日光和白雪反射出的光亮融为一体,刺得他眼睛酸涩。黑卷发少年眨了眨眼:“我没有听明智说过类似的话,但又意外的感觉确实就是明智的风格。”

明智努努凉凉瞥了他一眼,虽然不知道刺绣的毛绒面皮怎么能做出瞥这种动作但雨宫莲确实感受到了他拽得二万八五的不屑眼神。

毛绒说:“看起来我们以前也不太熟。”

“……你一定要这样对待自己在这个地方唯一的熟人吗?”

玩偶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趴在口袋边上默然眺望整个白川乡的雪景,尽管绒布剪裁的发片被冬日凛冽的风掀起露出滚圆脑门和发际线的模样有点滑稽,雨宫莲还是很神奇地从他身上看出了睥睨天下的拉风气质。

 

“我说,雨宫。”过了许久,拉风的毛绒突然出声,“能同我说一说明智吾郎吗?”

刚刚被怼的雨宫少年不太高兴,有样学样拿原话堵他:“我跟明智吾郎不太熟。”

“既然不熟小心我今晚继续暗杀你。”

“脾气真差。”雨宫莲小声嘀咕,但还是开始回忆起来,“明智是个侦探,但是又有很多超出侦探范畴的工作,看起来每天都很忙,睡得比狗晚起得比狗早。”

“超出侦探范围的工作是什么?”

“比如录综艺,到处演讲,还有给我说过的戴眼镜的光头打黑工……”他停顿下来斟酌着措辞,“做一些不太好的事。”

“杀人越货毁尸灭迹那种?”

雨宫莲有点无措,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慌什么:“你想起来了?”

“完全没有。”明智努努冷淡地回答他,“只是从你的语气中听出来我以前应该不是个好人。但是因为没有记忆,所以就像在旁观别人的人生一样,没什么感觉。”

雨宫莲回忆起那几个月里同明智吾郎为数不多的交集,从侦探不怀好意的接近再想到自己在审讯室挨过的揍和差点被一枪爆头的遭遇,诚恳地点了点头:“明智确实不算什么好人,甚至有时候还挺凶残的。聪明却没朋友,长得可爱却笑里藏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情冷酷无理取闹。”回望过往有如开闸泄洪,一旦开始就无法轻易停止,记忆中的画面播放到狮童宫殿中明智吾郎状若癫狂的神情和声嘶力竭的剖白时,他又迟疑着补充了一句:“……但是明智一直很辛苦。我直到最后才知道这件事。”

 

木制围栏上的积雪在渐渐上升的气温中开始融化,随着黑卷发少年低沉下来的话音啪嗒落在地面上。

 

“我所了解的,关于明智吾郎的所有仅仅只是这些而已。”

 

现在还是隆冬时节,就算积雪在太阳光下短暂地消融也很快会有新的雪覆盖上去,没有例外。就像停留在东京的冬天的某个人永远也等不到吉野樱盛放的春日。雨宫莲想着,在逐渐多起来的游人带来的嘈杂的喧嚣声中默默往回走。

并且谁也没有再说话。

玩偶趴在雨宫莲口袋里,雨宫莲双手插在裤兜里,曾经的怪盗和侦探就以这样神奇的形式一路同行。

他们逆着人流一起走下城山展望台,路过被厚重的雪压弯了枝桠的光秃秃的树木,走过村落前名为“相逢桥”的吊桥,经过游客中心前来往接送付费小巴士。

又走进了让他们以这种怪诞的方式再次相逢的被白山山麓所环绕被茫茫大雪覆盖的小镇中。

 

“我说,雨宫。”最后还是明智努努先开了口,“其实你是不是,有点儿后悔?”

“当初觉得我已经完成了明智最后嘱托,所以他离开的时候应该没有遗憾,那么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雨宫莲在雪地里站定,雪又断断续续下起来,粘在他的黑卷发和围巾上,“大概也谈不上后悔。”

努努又扯了下他的衣袋,像昨晚追问他们之间的关系那样继续追根究底:“你也说了是当初,那么现在呢?”

雨宫莲用手掌搭成屋顶的形状为玩偶挡住雪:“可能,有一点。”

 

夹着雪的寒风紧挨着脸颊刮过,黑框眼镜抵挡不住这股冷意,他的眼皮被冻得生疼。

 

4

 

在现今这个经济为王的时代,任何景区都难逃商业化的命运,所以在这偏远的白川乡会出现烤肉店甜品店章鱼烧铺子乃至中古周边店都在情理之中。

 

“这就是你在度假期间突然买下自己曾经的敌对方周边的理由吗?”明智努努审视着这家二手商店,毫不留情地吐槽,“真是无聊透顶。”

“只是凑巧看到就买了。”雨宫莲看起来已经开始适应了他说话不饶人的风格,很坦然地回应。

“那么你现在是想再买几个毛绒吗?”

“明智这样刁钻的家伙,全世界只有一个。”

出乎意料的,对话没有再进行下去,当雨宫莲意识到玩偶安静过头时,对方有些别扭地戳了戳他的胸口。

“雨宫,像你这个年纪的男生应该都爱看特摄剧吧?”明智努努用圆球状的棉花手掌拽着他的口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冬装布料捏出褶皱,“所以你喜欢翔羽侠吗?”

雨宫莲又很神奇地在毛绒面皮上发现了类似期待的神态,在东京的那几个月里他从还是大活人状态的明智吾郎身上所感知到的情绪变化都没有这短短两天内多,可惜他现在无法感慨着“更了解明智了”再哐哐升coop。他顺着努努明智吾郎的视线找到了那把翔羽侠周边光线枪,虽然心知肚明但出于对这两天多次吃瘪的报复心理,决定先装傻充愣:“我不看特摄。不过明智应该是喜欢的,那时候你在异世界的武器都是光线枪。”

明智努努“哦”了一声,依旧保持那个拽着口袋的姿势执拗地盯着那个角落。

“虽然是中古商品,但是这款是绝版的限量款,现在的售卖价格已经远远高于出厂价了。”

“你看着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但是我不看特摄,也不喜欢翔羽侠。”

“那也可以收藏。”

“所以明智的确喜欢翔羽侠对吗?”

 

撇开偷心怪盗这层神秘身份来说,雨宫莲本质里还是一名偶尔会玩心大起的随性少年,比如在异世界勒索完暗影之后会猫逗耗子般接着追问“还有吗?”,又比如现在他就很欠揍的满脸“来求我呀求我就给你”。猛然明白自己被调戏了的玩偶不拽他外套了,径直滑坐进口袋里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圆圆头顶。

“对不起,实际上我也是猜的。”雨宫莲恢复了往常的正经模样,伸手把他从口袋里捞出来顺毛捋,“明智当初并没有告诉我你喜欢什么。”

明智努努将半张脸藏在口袋后方,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看到光线枪之后我就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看来我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

想起明智吾郎凄风苦雨得能上苦情剧的身世的雨宫莲顿时笑不出来了:“明智,其实……”

“看你这副表情大概早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玩偶冷静地打断他,“说起来也没什么,无非就是人渣的爹风俗业的妈,冷漠的亲戚破碎的他。真是拿出来卖惨都嫌老套的人设。”

你以前拿来卖惨的时候也没嫌弃它老套。但是这么直接说出来必然会被暗杀,因此雨宫莲闷不吭声地搓着刘海听他继续说。

“其实算不上多喜欢。”明智努努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把光线枪上,却又像是透过这个玩具在看着更渺远的东西,“只是想起小时候妈妈曾经给我买过一把光线枪,我以为这样就能成为正义的伙伴。但是后来那把光线枪被欺负我的大孩子摔坏了。那时候生活很艰难,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都买不起另一把。再后来,就连零花钱都没有了。”

 

在寄宿在东京的那一年,他与明智吾郎相识不久之后的那个夏天的卢布朗里,雨宫莲曾经听明智看似不经意地提起自己不堪的身世。侦探显然很懂得怎么利用自己的相貌优势,略侧着头的姿势正好可以露出往常被棕色发尾遮挡住的白皙脖颈,微微低垂着眼睑呈现出的忧伤神情更为惹人怜爱,若是被侦探王子的狂热粉丝们看见这幅模样必定会集体高呼着“谁让我宝宝落泪我必毁他整座天堂”蜂拥而上。

就是这种若干年后被本人直接评价为“老套”的卖惨手段当初的侦探用得乐此不疲。他们渗透了过多虚情假意的短暂交集随着狮童宫殿的崩塌猝不及防地轰然而去了,以至于如今只能通过回忆琢磨掺杂其中的些许真心话。

却如逝水难追。

 

回酒店的途中降雪越发密集起来,随性而为的前怪盗头子自由如风的静冈小伙依旧很顽强地不撑伞踏雪前行,深一脚浅一脚,雪花扑簌簌地把黑卷发和深色大衣染白,身后一排错落的脚印。被他抱在胸口的购物袋却被手臂捂得严严实实,一点雪粒都掉不进去。被转移进购物袋的玩偶同很贵的中古光线枪一起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

“雨宫,我又想起来一些事。”明智努努的话语瓮声瓮气地从他胸口传出来,明明带着自嘲的意味,却被他说得轻描淡写,“后来我的确没有当成好人,所作所为也与所谓的正义背道而驰。”

雨宫莲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又平稳地继续前行。

 

“没有这回事。”他说,“明智一直都是个特别优秀的,正义的侦探。”

 

雪花短暂地停留在他肩膀,又滚落到地面。世界一片雪白。天与地,山与湖。

都融为一体。

 

5

 

次日的降雪越发大起来,堆积的雪直接淹没了主干道,连出门都变得艰难。恶劣的天气影响了网络信号导致所有通讯设备都处于罢工状态,对于习惯了发达的移动互联网的z世代年轻人来说委实过于无聊,因此雨宫莲找酒店前台要了副将棋来打发时间。

 

“棋下得不错,雨宫。”明智努努用棉花小圆手摸着下巴由衷地赞赏道,虽然一人一努对弈的画面过于诡谲,玩偶需要抱着快赶上自己身高的棋子在棋盘上移动的场景宛如明智·爱丽丝·吾郎梦游仙境,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因为曾经向非常厉害的将棋大师请教过。”雨宫莲看着一坨短手短腿的棉花抱着棋子费劲地移动,突然体会到了高卷杏常说的“被萌一脸”是什么意思,但是此时笑出来必定会被明智连夜暗杀,于是他选择用一本正经的坐姿和反光的镜片将笑憋回肚子里。

“这么说的话,我似乎又回想起来了。”明智努努没有察觉到自己对手不太正经的内心世界,他将一个棋子摆进棋盘的格子里,坐在棋盘边上陷入沉思,“在我曾经的调查中,你确实和一名将棋选手来往密切,叫什么来着,东乡一二三是吗?”

“明智的记忆恢复了许多。”

“和你在东京相遇的那部分事情也记起来了。”努努没有再同他继续棋局的意思,换了个方向转向窗外笔直地端坐着,看雪花连绵不绝地飘落,将白川乡合掌造的尖尖屋顶堆砌成一片皑皑的白色,“但是说实话,我不知道让我在这具玩偶的躯体内苏醒究竟有什么意义,既然你还好端端地活着,就说明我已经彻底输了,那么等待我的结局只有一个。”

也许是因为他直接提及了雨宫莲之前始终刻意回避的话题,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窗外始终不停歇的雪落的声音。

 

“明智看过童话吗?”又过了许久,黑卷发少年突然开口,“又或者你相信奇迹吗?”

明智努努被他的天马行空的奔逸思维惊得连素质都没了:“哈?对我这种人说童话和奇迹雨宫莲你脑子进水了吗?”

“我是说,我之前见到了拉雯妲。在白川乡同明智再相遇的那天。”雨宫莲宽宏大量地没有在意他的人身攻击,“明智可能不知道拉雯妲是谁,但你应该见过那个长鼻子老头。明智见到的那个其实是个冒牌货,后来被我们干掉了,拉雯妲算是正牌老头的助理。”

“所以呢?”

“拉雯妲说强烈的愿望会产生奇迹,当时我不理解她的意思,因为我并没有什么愿望,但是现在想起来,有没有可能那是明智的愿望呢?比如想要同我以另一种形式再相遇什么的。”

明智努努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后艰难地挤出一句:“那你真的有点自恋。”

“当然不是因为我自恋。这个推断也并不是空穴来风。我还记得你的原话。”雨宫莲义正言辞地反驳他,模仿着侦探当初的语气复述,“为什么我不能再早几年遇到你呢……莲……”

 

玩偶哑口无言地扭过头不再理他。

 

“明智,明智。”雨宫莲锲而不舍地戳了戳他滚圆的后脑勺,“我想说,有没有可能你其实没有死,只是一直昏迷,就像童话故事那样,灵魂出窍寄宿在玩偶身上又同我再次相遇,等到灵魂回归后真正的明智吾郎就醒了?”

“……你的想法比童话还天方夜谭。而且你的话变多了,雨宫,真不知道我当初对你的评价怎么会是沉默寡言。”这棋局看来是必然无法继续下去了,明智努努挪了几步躲在光线枪旁,留给他一个冷漠无情的棕色毛绒后脑勺。

显然很满意自己推理的前怪盗团团长还在不屈不挠地继续对玩偶灌输他的灵魂出窍理论:“所以拉雯妲才会说‘愿望产生奇迹’,但是怎么能让明智的魂魄回到身体里呢?像青蛙王子那样用亲吻解除诅咒之类的?如果我现在回东京会看到躺在某个医院里的明智吧?可能在你脸上画乌龟也不会反抗?”

“……随你高兴。”

“明智,明智?”

 

在这仿若与世隔绝的大雪天的白川乡中akechi三个音节读起来都显得缱绻无比,可惜只得到了模模糊糊的“嗯”的一声回应,雨宫莲起身绕到光线枪的另一边。也许是先前下棋时消耗了太多体力,玩偶正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地半倚着光线枪仿佛下一秒就会陷入黑甜的梦境。

这样睡着会梦见自己变成正义英雄吗?雨宫莲默默想着,轻轻取下自己的围巾盖在他身上。

变成玩偶的明智意外的变得坦率不少,虽然有时候说话很粗暴,脾气也不太好,当然这个人一开始脾气应该就不怎么样。但是又像个从未成长起来的别扭小孩子。大概这才是他未曾窥清过的属于明智吾郎的真实面目。

如果早一点了解到的话。

如果早一点以这种方式相处的话。

如果现实中的明智吾郎确实还在东京的某个医院里。

如果他们还能重新认识彼此。

如果。

如果。

雨宫莲趴在桌面上陆陆续续想了许多个如果,到想无可想的时候他伸出一边手臂,捏了捏玩偶圆圆的棉花小短手。室外的风雪似乎逐渐停歇了,漫漫的积雪又反射出莹白的光,将夕暮也映得亮如白昼。

“明智。”黑卷发少年低低呼唤了一声,“不管怎样,明天就是白川乡的点灯日了,同我一起去看吧。”

又过了许久,光线枪旁才传来侦探含混不清带着鼻音的回应。

“……好。”

 

摩尔加纳从雨宫先生和雨宫夫人那里蹭吃蹭喝回来时房间里正一片宁静,酒足饭饱的猫猫诧异地跳上桌面,就着室内的暖色灯光看到了身上盖着雨宫莲的围巾靠着光线枪酣睡的玩偶和同样趴在桌面上睡着了的雨宫莲。

和被大雪覆盖的白川乡一样安静。

摩尔加纳叹了口气,小心帮他们带上了门。

 

7

 

“如果玩偶会睡觉的话,是不是也可以吃饭呢?”雨宫莲盯着面前的豪华食盒若有所思。

“不要突发奇想。”明智努努冷酷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我现在还没有这种功能。”

“那真是很可惜哦。”摩尔加纳用爪子掀开盖子,酱料的香气在室内升腾起来,猫猫眯着眼睛一脸餍足,“这可是崎阜县著名的朴叶烤飞驒牛定食。好了,莲,明智,吾辈要开动了。”

雨宫莲看似遗憾地“诶”了一声,又逻辑自洽地自顾自规划起来:“没关系,等明智醒来了我们可以再来吃一次。”

“吾辈觉得这个想法很好,莲!不愧是你。”

“你们两个是笨蛋吗?先不说在从前进食对我来说只是维持体力的必要程序,你们就这么确定我还活着?”

“那么明智喜欢吃什么呢?曾经看到你在节目上说喜欢甜品,但那应该只是人设吧?”

“当你要连轴转到半夜连躺下睡觉都奢侈的时候就会明白任何食物都只有填饱肚子一种功能。不过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想起来当时经常叫冴小姐请我吃不会转的寿司,但是她每次都只请回转的。”回忆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带偏的明智努努猛然回神,“但是重点是你们真的确定我还活着?”

“明智的记忆恢复到哪里了?”正在同牛肉奋战的摩尔加纳突然插话,“如果完全回忆起来的话就会知道那之后你自己怎么样了吧。”

玩偶无情无义地冷笑两声,面皮上被设计成嘴角弯弯的微笑表情在他冷酷的笑声中更显得阴岑岑:“到我设计擒获怪盗团团长,然后在审讯室将他一枪爆头,准备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

险些被爆头的怪盗团团长本人搓了搓刘海,不再吱声了。

 

午饭时间过后距离点灯仪式开始还有三个小时,正好够散个步或者睡个午觉的时间。摩尔加纳选择散步消食,雨宫莲选择打个盹。

但是刚吃饱显然是不适合马上睡觉的,雨宫莲在迷迷糊糊中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的梦境。梦的内容精彩纷呈,从他在异世界哗哗甩着钩索飞檐走壁梦到用大罪穿甲弹一炮轰了恶神亚尔达拜特,从在电视台里明智吾郎一副感情骗子的架势装模作样地同他搭讪梦到明智站在雪地里凶巴巴地盯着他。

 

雪地?

 

于是雨宫莲又意识到了自己的确是在做梦。因为那年的明智吾郎没能等到东京的雪天。

 

梦里他们站在井之头公园的长椅前,大雪如同乱花飞絮般落下,几乎要将视线遮蔽,明智吾郎的神情也冷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在漫天飞雪中。雨宫莲想伸手拉住他,两只手却像被强力胶粘在裤兜里一样怎么也拔不出来,急得他冒汗。再一使劲,眼睛就猛地睁开了。他又从梦境回到了现实。

 

“雨宫?做噩梦了?”现实中还是努努形态的明智吾郎见他一脸扭曲要哭不哭的神情好奇地问了一句。

“……没有。”雨宫莲揉了揉酸涩的眼皮。

 

在起身穿外套的同时他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他这阵子都不要再两手插兜了。

第二件是井之头公园的那张长椅,因为年久失修腐朽得厉害,在他离开东京那年已经被拆除了。

 

雨宫莲将明智努努塞进上衣口袋里,很庆幸地想,所以梦中的那些焦灼的离别,应该也仅仅是黄粱一梦而已。

 

似乎是为了迎接这个难得的仪式,在傍晚时雪渐渐小了,因此他们得以不怎么费力地就来到村外的城山展望台。雨宫莲一边揣着努一边背着猫吭哧吭哧往上爬,心想回去该给摩尔加纳制定减肥计划了。

明智努努在他衣兜里冷嘲热讽:“你松懈了,雨宫同学。”

雨宫莲奋起抗议:“我平时一直都有在健身。真要说起来明智当年才更像为了保持纤细身材上镜刻意避免增肌的样子。”

“放屁!”玩偶很没素质地冷哼,“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当初是个彻底的户外派。”

“明智,吾辈看不出来。”

玩偶反问他们:“你们那时候是怎么刷印象空间的?”

雨宫莲很诚实地回答:“开猫车。”

明智努努再次冷哼了一声,一脸高贵冷艳:“我徒步走的。每一层都是。”

雨宫莲想到自己靠在异世界无证驾驶撞暗影捞钱的日子和印象空间一眼望不到头的崎岖道路很识相地闭了嘴。

 

随着人流上了展望台之后摩尔加纳很快就溜去别处看热闹了,于是就像几天前那个下着雪的清晨一样,只剩下他们与夜色中的白川乡遥遥相望。

“其实这样看起来同白天也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雪还是雪。哪里的雪其实都是一样的吧。”明智努努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探出头看着雪乡的夜景,语气平淡,“白川乡传说中是源平时期平家后人用于躲避战乱的隐居之所,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为了看一场雪来这种偏远的地方。”

“点灯之后就不一样的。”雨宫莲用一边手掌为他挡住飞进来的雪花,“虽然都是雪,但有的是东京的雪,有的是白川乡的雪,有的是静冈的雪。”

“为什么混进来一个静冈?”

“因为我的老家在静冈,我也想让明智去看看静冈的雪。”黑卷发少年很认真地回答他,黑框镜片后的墨灰眼睛闪闪发光,“我是说,我想让明智知道,你也可以看到许多地方的不同风景。”

玩偶突然沉默了下去,一瞬间周围只剩下附近的游客交谈声和冬夜的风呼啸而过的声音,雨宫莲仍然执着地抬着一边手,任由雪花撞上手背留下冰凉的触感。过了很久玩偶才出声,声音却莫名地有些干涩:“听起来不错。”他碰了碰雨宫莲示意他将手掌翻转朝上,雪立刻飘落在掌中,由于过于严寒的天气也没能马上融化。

“既然听起来不错。”明智努努略微探出半边身子,努力伸出圆圆的棉花手掌,按在他手心最正中的那片雪花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同你做个约定吧。”

 

失去遮挡的雪很快就落在他的毛绒外皮上,雨宫莲将他身上的雪掸掉,重新抬起手为他挡住雪花的侵袭,然后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明智你有没有听过,恋爱像重感冒?”

“你和哪个恋爱了?高卷杏?还是冴小姐的妹妹?还是什么街头占卜师女将棋手之类的?”

“这都哪跟哪。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花花公子的形象吗?”雨宫莲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恋爱是否和重感冒一样,会来得猝不及防。”

“……我哪儿会知道。你没听说过侦探王子都是独来独往吗?我连朋友都没有。”

“啊,这样吗。”

也许是因为明智的回答太过地狱,又或许是这个话题对于曾经关系微妙的他们来说过于暧昧不合时宜,这段没头没尾的奇怪对话又这样奇怪地结束了。

 

2016年末雨宫莲曾经罹患过一场重感冒。他们打完亚尔达拜特从印象空间出来时已经是平安夜,群青色的天空中遮天蔽日地下起雪来,到了晚上雪更大了,连接起天空与大地,往前看去仿佛能连接到无限远的地方。

雨宫莲就在这普天同庆的平安夜的大雪天里光荣地患病了,头痛得像真被明智吾郎崩了一枪。第二天他顶着像被崩了一枪的脑袋为了大部分人的美好未来去自首,独自坐在看守所里时不着边际地想着一些奇怪的事情。

 

所有人,都将拥有无可限量的美好未来。唯独明智吾郎没有了。

 

他磕了一把从武见妙诊所顺来的药,昏昏沉沉睡过去,梦里被打掉半边面具的洛基版本明智大睁着一双绛色眼睛瞪着他,雨宫莲问:“明智还有什么愿望吗?”,对方没有回答。他们就这样在梦里僵持着,直到最后,梦里的一切都消失了,明智也是,异世界的铁门也是。雨宫莲正对着看守所黑黢黢的天花板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感冒神奇地完全好了,此后他没有再同别人提起明智吾郎。

 

夜幕渐渐完全降临,随着约定的点灯时间的接近,雪也开始密集起来。

“刚才又回忆起许多事,其实我……算了暂时不说这个。”明智努努挥舞着棉花手臂指挥雨宫莲,“先把我举起来。”

雨宫莲按照指示将他双手捧起举到正好能与自己平视的位置。墨灰眼瞳对上绛红绣线组成的玩偶眼睛。玩偶看着他笑了起来,这次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皮笑肉不笑。

 

“我要纠正一下,你之前说我从前想杀了你是因为你妨碍了我的计划,其实也不全是。这件事也是我刚刚才想起来的。”棉花小短手努力地伸出去够到他的鼻尖,触感像玩偶的话语一样轻柔,“虽然说过要和你厮杀到底,但是其实那时候我挺喜欢你的,莲。”

 

无人在意在展望台角落里温柔地亲吻小小玩偶的黑卷发少年,即便偶然瞥见也只会当成年轻人奇怪的仪式感。风卷起大片雪花。落在他们头顶,落在他们肩上。

 

“雪好大啊,明智。”

 

包裹着白川乡的白山山峦的轮廓已经看得不太清晰,这样的大雪里,所有东西又都纠缠不清了。天与地,山与湖,我和你。

 

待到村落里的灯次第点起,厚重的雪檐也被熹微暖光所照亮,一切都恍然梦中。

 

“啊,风吹得脸好疼。”

“其实那年我们在狮童宫殿打完架之后第二天,东京就下了那年第一场雪。”

“灯亮起来了,明智。我就说这里的雪和东京是不一样的。”

“明智。明年再来看一次点灯吧。”

 

没有人回应他。陷入沉寂的努努纹丝不动地安静躺在他的手心,就像所有的毛绒玩具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偶而已。

 

8

 

雨宫夫人觉得自家儿子有点反常。明明假期还没结束,看完点灯仪式当晚就开始乒乒乓乓收拾东西。第二天一大早,雨宫夫妇的早餐时间还没结束,一团黑卷发深色大衣的人影就拖着行李箱哐当哐当往外跑。

雨宫夫人很诧异。

“小莲,这是要去哪里?”

“去东京。”

匆忙丢下这句话,雨宫莲捞起还在吃早饭的摩尔加纳,一路往村落外的巴士站飞奔而去了。

 

“你要见明智君?”

新岛冴疑惑的声音夹杂着电磁干扰声从听筒里传来。列车在蜿蜒的飞驒山脉和庄川峡谷之间飞驰而过,车窗外积雪压松林,河岸渺远不见人踪,断断续续的手机信号让对话有点艰难。

“我想见明智。冴小姐应该知道他在哪里。”雨宫莲言简意赅地表述着自己的目的,他望向窗外压着茫茫白雪的山坡松林,玻璃上反射出他沉静的墨灰色瞳仁。

新干线又经过一片高耸的群山,新岛冴在另一边说了些什么之后信号彻底中断了。

再一路往前,列车彻底驶离富山地区,被绵延的山脉屏蔽的信号失而复得,他接到了新岛冴回拨过来的电话。

“雨宫君,我没想到这么久了你还会想见他……你大约几点到东京?”那名干练的青年女性的声音传来,带着着不易察觉的欲言又止,“……我到时候开车接你。”

 

“莲看起来有些紧张。”

摩尔加纳从背包中探出头正好见到黑卷发小伙子如释重负地挂断电话的模样,猫猫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想了想又无奈地将话咽进肚子里。

显得很不值钱的样子。

摩尔加纳默默想。

 

雨宫莲将头埋进背包里嘿嘿闷笑了两声,抬起头揉了一把猫猫头:“明智应该已经醒了吧?那就不能在他脸上画乌龟了。明智是户外系的话,现在邀请他去富士山看雪应该不会很唐突吧?”

“吾辈觉得他会骂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他会突然暴起骂你。”

雨宫莲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他不演了之后确实挺凶。用动物形容的话,可能就是脾气不好的兔子?”

“……被明智听到会杀了你吧。”

“明智不会。”

雨宫莲很笃定地说完,又捏了捏上衣口袋中明智吾郎努努圆滚滚的脑袋,重新将下巴搁在背包上。

 

车窗外的风景在快速倒退,他们谁也没有看见由于难以承受积雪的重量而大幅度地弯曲下来的树枝,和枝头啪嗒一下滑落的雪。

重重地,一下子掉落在地面。

然后就隐没进雪地里,再也寻不见了。

 

9

 

“您相信平行世界吗?”雨宫莲记得在白川乡莫名其妙地进入天鹅绒房间的那个雪夜,在离开之前拉雯妲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比如不同的游戏选项,选项1会开启一段剧情,选项2又会有不同的走向,以此类推,就像许多个平行世界一样。”

 

比如说,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那必定也会有许多个雨宫莲和许多个明智吾郎。至于为什么雨宫莲和明智吾郎总会一起出现,那是因为怪盗和侦探是命运规定要纠缠不休的孽缘。

也许有的明智吾郎从雨宫莲的阁楼里偷偷顺走了一堆回家轨道,真的奇迹般地活着从那个封闭的引擎室里逃离了。也许有的明智吾郎因为对人世间有了额外的羁绊而产生了继续活下去的念头,在之后的某一天又同雨宫莲重逢。也许有的明智吾郎真的如他所愿提前与雨宫莲相遇了,没有开启废人化副本,积极向上地成长成了真正的侦探王子。

总之这些明智吾郎最后都活下来了,健康圆满幸福快乐,没有孤零零地死在异世界,没有进局子,也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是出于雨宫莲从未对人言及的隐秘的私心。

 

“那年明智君被人发现时已经重伤昏迷……我曾经联系过你,但是那天东京大降雪影响了信号,电话没有接通。后来我想你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比较微妙,也许你不会想来见他,于是就此作罢了。”

 

雨宫莲呆愣地站在一旁,刚才下车时他忘了戴围巾,冬日里刺骨的风猛烈地灌进领口他都毫无知觉。直到摩尔加纳担忧地扯了扯背包带子,他才恍惚地回过神。

 

“……不是这样的。”

“没想到你还会来见他。”新岛冴俯身将带来的白山茶放下,少年的声音有些含糊,她没有听清,于是又问了一遍,“雨宫君……?你刚才说了什么?”

 

如果。如果真的有许多个平行世界,那也同样会有许多个雨宫莲和许多个明智吾郎。那些明智吾郎可能还会经历同雨宫莲你死我活的阶段,但总归是活下来了,并且最后都将与雨宫莲重逢。这是出于少年救世主未曾言明的隐秘的愿望。

 

黑卷发的少年也上前半蹲下来,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温柔地扫过静静盛开的白山茶和墓碑上棕发少年的照片。那张脸上还是经典的属于侦探王子的完美营业表情,看似纯良无害实则焉坏,如同白川乡的点灯夜他曾见过的,被暖色灯光映照着的由绣线织就的眉眼。

 

只是。只是正如月有阴晴圆缺,这个世界总是有得有失。因此,有的明智吾郎也切实地被埋葬在那年冬天东京的大雪中了。

 

“冴小姐,您可能不知道。”他说道,虽然语气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平淡,但从摩尔加纳的角度看起来他们团长现在的确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他说:“其实我真的很想再见他。”

 

东京的雪也茫茫地落了下来。

 

10

 

“诡骗师,如今的您,拥有迫切想要实现的愿望了吗?”

 

再见到拉雯妲和伊戈尔的时候雨宫莲曾经一度想谴责他们在欺诈,但回想起来确实没有哪个神有对他保证过“明智吾郎包活”这件事,是他一厢情愿过于乐观地给自己画了张大饼。因此刚刚经历了大起大落的雨宫少年又默不吭声地同这两位疑似传销组织成员相顾无言。

 

“愿望并非都反馈在当下。”也许是被他谴责的目光注视得有些理亏,老头这次也不装高深了,“而是在所有可能存在的时间线中,你和另一位客人的心愿都是一致的,于是哪怕每次的过程会有些许差异,共同的愿望都将指引你们走向同一个结局。”

 

“主人的意思是,未来的愿望会让过去的时间线发生变动,过去的变动又会让未来的你产生愿望。不管怎么样,总之你们都将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拉雯妲微笑着朝他挥挥手,深蓝色的房间又化为碎片四散,“诡骗师,我们下个轮回见。”

 

11

 

2016年4月12日,坂本龙司很慌,这春暖花开的大好时节他在涩谷中央大街和刚认识不久的好兄弟探讨怎么干掉鸭志田,由于嗓门太大险些社死,所幸一向沉默寡言但相当靠谱的好兄弟及时制止了他。紧接着坂本龙司更慌地发现他那位平时看起来性取向没有什么异常的靠谱兄弟更加社死地开始拦住陌生男性当街搭讪。

但兄弟始终是兄弟,就算一夜之间变弯了依旧是他的好兄弟。坂本龙司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莲莲加油,毕竟这位被搭讪的对象看起来就很不好搞的样子。

 

“你想去静冈吗?”雨宫莲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臂,虽然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波动的样子但手心却因为紧张而一下子变得汗涔涔。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冴小姐还在旁边,按明智吾郎死要面子的风格,在这个时间点必定演都要演到底,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会恼羞成怒当场掏枪崩他。

 

四月的樱花瓣打着旋落在他们头顶,像极了那年缠绵地包围住他们的白川乡暖色灯火中的大雪。而如今是莺飞草长的季节,面前的明智吾郎也并非滑稽的努努形态。侦探绛色的双眸定定盯着他看了许久,半晌都不接话。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为了不被当成侦探王子的狂热私生,雨宫莲只好磕磕绊绊地解释:“我的意思是静冈的雪和东京的不太一样……你要和我一起去看吗,明智?”

“你是笨蛋吗?”

“啊?”

“这个时候静冈早就不下雪了。”

“……好像是哦。”黑卷发少年恍然大悟般眨了眨眼,即使明智吾郎皱着眉抬了抬手臂示意他放手,他拽着对方袖子的手却还是迟迟不肯松开,像抓到了最喜欢的毛线球的猫。

棕发的侦探长长叹了口气:“不过我可以答应冬天和你一起去白川乡看点灯。只是你要先和我一起干掉那个戴眼镜的秃子。”

“那去静冈吗?”

“………你是对静冈有多执念。”

“因为我是静冈人士嘛。”仿佛确定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雨宫莲用空闲的另一边手搓着刘海得意地笑起来,“那么明智去吗?”

侦探略凶残地瞪着他:“去。所以现在可以放手了吗?”

 

他终于松开手,下一秒却用掌心接住头顶飘落的吉野樱,正义大阿尔卡纳出现的背景音如预期中那般响起,他带着这片樱花瓣,像当初玩偶摁住他掌中的雪花那样,握住了对方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

 

“那么,交易成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