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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希露达
“黑桃是加隆，方片是拉达曼提斯，梅花是一辉，红桃……是米罗吧？”
希露达想用纸牌算命时，只去找低她一届的潘多拉。两人少时在少年宫学琴，是班里唯二坚持下来的，就此结下了相伴至今的情谊。希露达自知并无天分，全凭一股不肯半途而废的执拗。潘多拉则不同，希露达总觉得，若非现实的牵绊，好友定能在竖琴领域大放异彩。
潘多拉人长得美，声音又透过广播站传遍校园，仰慕者众。她对谁都温和有礼，却也止步于此。那众多的爱慕者成了纸牌算命取之不尽的角色库；而她良好的耐心，又让所有八卦企图始于热情，终于徒劳。久而久之，潘多拉安于扮演倾听者的角色，微笑着任由希露达为她安排一切，从人选到问题。
轮到为希露达占卜时，气氛便陡然不同。先前那个兴致勃勃的“女巫”不见了，她捏着纸牌的边缘，少见地流露出迟疑与斟酌。潘多拉了然，无论牌阵如何变幻，希露达心里默念的那个名字，从来都只有一个。她不说，潘多拉便也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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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他是北欧第一勇士！”
希露达忽然冲进寝室，前言不搭后语地宣告。潘多拉立刻明白，她定是在故纸堆里与她的“齐格菲”迎面相遇了。
那位比希露达高一届的同系师兄是校刊的常客，最爱用的笔名就是“齐格菲”，也乐于听人这样称呼自己。
此后每次提及他，希露达眼底都会闪过一种潘多拉从未见过的光。潘多拉很早就知晓了这份心事。令她不解的是，除她之外，竟然无人察觉，连同寝的室友也不例外。其实只需看着希露达说话时的眼睛便能明白，可偏偏没人愿意那样做。
在所有人眼中，希露达是那个精力无穷、风风火火的女孩。要是她有心仪之人，合该直接上前表白才对。只有潘多拉知道，在感情面前，希露达其实怯懦得如同赤足踏过薄冰。
她就这样沉默地恋慕着“齐格菲”，从大一至大三。而他，从大二升上大四，最终远赴德国留学——他实在太痴迷那个尼伯龙根的故事了。
自他离开后，希露达再未没碰过那些纸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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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那位朋友刚失恋？真想不到，她那样彪悍的一个人。”某天，米罗无意间对潘多拉提起。他刚和加隆在游戏里战得酣畅，心情颇佳，顺带收获了不少新鲜八卦。
“米罗，许多事并非表面那样。”潘多拉轻声反驳，“希露达的心思非常细腻，她有一颗再柔软不过的心，只是很少有人愿意去了解。”
“而你，潘多拉，却总把所有人挡在心门之外。”米罗忽然严肃起来，那神情转瞬即逝，随即换上惯常的、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孩子啊，照你这么下去，将来可怎么嫁得出去？”
潘多拉被他逗笑了，鼻子轻轻皱起，像春雪初融。
第二幕 双子星
电话铃响。加隆顺手抄起听筒。“找谁？……奥路菲？等着。”
他将听筒递给正在看书的奥路菲。对方了然地点头，接过电话便默契地走向门外，轻轻掩上房门。
“幸福的人啊。”加隆踱到撒加书桌旁，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撒加，你真该抓紧了。”目光落在撒加那台闪烁的电脑屏幕上，“这满屏乱码，什么东西？”
“MUD。”撒加头也不回，指尖未停。
“全是字？”加隆凑近，好奇心被勾起。
“纯文字游戏。”撒加终于侧过身，直接将当前窗口最小化，敲击键盘新建了一个连接，“想试就自己注册。”
“行啊。”加隆毫不客气地占据座位。撒加则退到窗边，抱臂看着夜景。
“膂力、定力、胆识、容貌……这都什么玩意儿？”
“天赋属性。上限30，下限10。”
“那我全选30。”加隆得意地敲击，随即皱眉，“……有上限？撒加，哪些没用？”
“容貌28，根骨、膂力25以上。胆识与定力相斥，其余自便。”
“灵性、悟性、福缘这下都没法看了！容貌要那么高做什么？”
“顶着一张眉歪眼斜、瘌头癣脚的脸，你受得了就行。”
“臭屁。”加隆无视兄长的目光，反手将容貌调到10，福缘拉满30。完成创建，他念出提示：“‘你已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哈！”屏幕上掠过一行彩字：【冥界妖蝶亲了快乐的小海马一下，好深情呦。】“老哥，这怎么弄的？”
“表情命令。”撒加输入指令，调出列表，随手打了个“//back”。
屏幕显示：【撒卡摆了个不丁不卯步，运足了气一声断喝：本姑娘又回来了！】
“用我的名字？还是个女的？”撒加脸色一沉，迅速输入查看指令，随即几乎窒息。
【你丑如无盐，状如夜叉。】
加隆念着屏幕，乐不可支。撒加太了解这个弟弟，自己越恼，他越起劲。干脆转身，眼不见为净。
加隆盯着屏幕，跃跃欲试。他输入“//kiss快乐的小海马”，系统提示需使用英文ID。正思索，一行新提示跳出：【雾之国（Nilfheim）进入南城客栈】。
加隆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输入：“//kiss Nilfheim”。
【撒卡亲了雾之国一下，好深情呦。】
“撒加，你的初吻我送出去了。”
“立刻把这个号删了。”撒加声音冰冷。
“撒加，有人要杀你了。”加隆幸灾乐祸地探头。
游戏中，【雾之国恶狠狠地撂下一句“我要杀了你。”便转身离去。】
“安全区，他动不了手。要杀也是杀你，与我无关。”
“别这么绝情嘛，好歹顶着你的名头。”加隆悻悻道，随即又惊，“哎？撒加，他给你东西了。【雾之国给你一把双色冰刀】。这玩意儿厉害吗？”
撒加神色骤变：“雪山的人？你麻烦大了。”他一把夺过键盘，操控角色疾奔至清虚观寻求解毒，却只见NPC雾渊道长倒毙在地。一旁，【雾之国收起青虹宝剑，扬长而去。】
“下手够绝。”撒加评价。
“现在怎么办？”
“等死。”
“ID会没？”
“不会。被PK后潜能减半，此号基本废了。不过你也不在乎。”
“撒加，你大号叫什么？”
“与你无关。”
“不说我也知道。就你那品味，不是‘Ares’就是这类名字。”撒加眉梢的微动印证了他的猜测，加隆顿时得意非凡，“看，我比你自己还懂你。”
“滚回你自己寝室。”
“别啊，还没教完呢。”
“去找巴尔安。玩这个，你那帮海学院师弟才是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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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见到巴尔安，加隆忍不住打听：“小巴，那个‘冥界妖蝶’什么来头？”
“哦，万年人妖巴比隆。”隆奈迪斯抢答，“专业扮女人，演技一流，小巴当初还追过他呢。”
看着巴尔安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加隆憋着笑，又问：“还有个‘雾之国’，昨天被他阴了。你们得给我报仇。”
“那人我们不熟。苏兰特是巫师，让他查查底细。不过……”隆奈迪斯话锋一转，贼兮兮地凑近，“老大，那个当众发花痴的丑女‘撒卡’，该不会就是你吧？”
第三幕 苏兰特
苏兰特和阿布罗狄是同时代的MUD玩家，当后者稳稳地占据高手排名榜的首位，并把差距越拉越大的时候，苏兰特选择了当巫师这条道路。
MUD游戏里的巫师就是管理员，拥有普通玩家所没有的权限，例如查看玩家信息和修改游戏数值。校内的巫师通常也就是玩家，巫师帐号一般不允许参与游戏，有些巫师为了避嫌，即便用小ID参与游戏，也很少有练成高手的。
苏兰特的巫师帐号叫“魔笛”，另外还有个小ID叫“海魔女”。取这么个别扭的昵称，无非是为了表明自己不会利用职权干扰比赛的决心。
听了加隆的抱怨后，苏兰特淡然表示，公开玩家信息是违反巫师公约的，他能做的，仅仅是帮加隆恢复ID的原始数据而已。
“那就算了吧。”加隆摆了摆手，他知道苏兰特跟隆奈迪斯他们不同，凡事爱认死理，多说无益。好在那个ID原本就是注来玩玩的，不要也罢。
米罗说你要是想当高手，找阿布罗狄带你，要是只想弄个高手ID玩玩的话，迪斯马斯克那儿尽有，反正都是陪练硬刷上去的。加隆狡猾地笑笑，说那我两样都要，结果迪斯马斯克送了他一个综合实力排名前十位的帐号。
加隆把昵称改成“撒卡归来”，最初目标是有朝一日再练出个厉害的ID，好去找“雾之国”报仇。不过他渐渐地也就把这个过节丢在了脑后。几个月后，当他亲手培养的“海龙将军”终于跻身一流行列时，最初的对手早已经退出江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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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巫师后，苏兰特喜欢研究ID与昵称背后的意涵。他发现ID和昵称里包含着很多信息，比如那个“雾之国”，其实与德国著名的叙事史诗《尼伯龙根之歌》有关。更有意思的是，Saga这个名字，竟然也源自同一个北欧神话，这一点恐怕连撒加本人都不一定知道。
看过《尼伯龙根之歌》以后，苏兰特开始留意“雾之国”，发现在游戏的世界里他算不上一流高手。于是有事没事的，他会用“海魔女”的身份登录，给予一些不着痕迹的点拨。几次下来，两人算是有了些交情。
一天，他见“雾之国”正耗费心力炼制一柄名为“齐格菲”的剑。
“别做傻事。”海魔女现身阻拦，“以此剑耗费的功力，即便炼成，也增益寥寥。”
“我明白。但我必须炼成它。”对方态度坚决。
苏兰特了然。他不再劝阻，转而默默炼制了一枚戒指，命名为“尼伯龙根指环”，属性卓绝。他想，或许这能成为一份新年礼物。
“这个送你，可增内力法力。”“海魔女”将戒指交易过去，“留作纪念，也比那徒耗心力的剑强些。”
“谢谢。”雾之国接过戒指，并未立即装备，只是幽幽地说：“炼那把剑，只是为了纪念一个人。”目光扫过戒指名称，他忽然低呼：“尼伯龙根指环？”
“新年快乐。”“海魔女”回以一个微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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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前的苏兰特甚至开始猜想那个“雾之国”的控制者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他当然不会三八到去追问那个值得纪念的人到底是谁，不过好奇心驱使他查了一下“雾之国”的信息——14号楼，一位女生。
刹那间，前因后果，豁然开朗。
渐渐的，“雾之国”很少登录，即便出现，也仅仅是带着“齐格菲”随处走走，然后到僻静的地方发会儿呆，终于有一天，这个ID被彻底注销。
与此同时，刚在圣域大学论坛MUD版当上版主的苏兰特，注意到一个叫Brunnhilde的ID，昵称“北欧女神”。在北欧神话里，Brunnhilde是齐格菲的妻子。
苏兰特隐隐猜到些什么，不过他并不愿意深究，直到有那么一天，几乎天天光顾他们寝室的米罗随手把一份圣域校刊扔在了他的面前。
常常有一些本来并不重要的事物，在特定的时候遇到特定的人，能产生不同寻常的效果，比如这份校刊上，某篇题为《将进酒》的短文，作者署名“齐格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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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终归是游戏，当撒加因为辅导员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当加隆把注意力转向四年一度的世界杯；当巴尔安历尽坎坷最终无奈地跟自己的小ID拜堂；当隆奈迪斯连连叛师终于成了江湖头号千面人；当阿布罗狄连续把五个ID培养成一流高手之后，圣域大学的MUD世界终于失去了往日的喧闹。
苏兰特依然当他的巫师，同时把一部分精力投入版主的工作。
“北欧女神”成了校园论坛上的知名ID，她写了一系列回忆本科生活的文字，其中有一篇提及玩MUD的时光：
“……那年春节，是我情绪最低落的时候，百无聊赖登录游戏，却意外地收到一份新年礼物……现在想起来，非常感谢那位赠我‘尼伯龙根指环’的人，那的确是一件‘法宝’……”
苏兰特知道“北欧女神”在现实生活中的名字，不过他并不想去说破这一点。每次看见希露达从自己面前走过，他都会由衷地微笑，尽管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相貌清秀的男生，就是曾在她人生低谷时，赠予她一枚魔力指环的“海魔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