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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远大前程

Summary:

我爱他是违背常理,是妨碍前程,是失去自制,是破灭希望,是断送幸福,是注定要尝尽一切的沮丧和失望的。

Work Text:


北京城的夏天似乎停滞了,粘稠的空气如同江西乡下最常见的玉米面粉做成的糊糊——很抱歉,我刚拿了回城指标,带着一群鬼哭狼嚎的大院子弟从江西调回来。
会议室内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苏联和东欧的改革,一些青年人士举杯侃侃而谈,北京应该成为新的世界革命中心。
革命,我说,革谁的命?
我指了指他身上的西装外套,擦的油光锃亮的头发,还有手里的红酒杯。
那人脸色不怎么好,似乎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要说我的面子实在是值不了几个钱,特殊时期作为五千年老封建全中国最大地主的我被戴上了帽子赶到江西乡下养猪,对此我毫无怨言,这并不是反讽,实际上,我养了一年猪后又被调回来了,听说是我在中南海最大的人脉发挥的作用——
现在,我毫无形象地蹲在我的最大人脉的纪念堂前抽烟,万宝路,抽了一整盒。

我想起我的最大人脉在最后一次嘱托我,他说这些年委屈我了——实际上,我只在江西待了一年,1972年就回了北京城,此后一直待在他身边——这是什么话,我说。他用那双温和的黑眼睛看着我,摸了摸我的侧脸,他已经很老了,说话也很慢,他说,我死后,是不必建造纪念堂的,我听了——

于是我一次没进去过。

我只是待在这里,待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着我的万宝路,想着未来,虚无缥缈的事情。

邓小平同志让我去日本跑一趟——此时距离那场著名的广场协议还有三个月——我违背了他的命令,跑到了纽约长岛。

第一次来美国在长岛的私人别墅是1979年。来之前,美国把这栋别墅吹的天花乱坠,在华盛顿特区,人人都知道合众国先生在纽约长岛的别墅,那是怎样一栋别墅啊,那是费茨杰拉德笔下的绿光,是美国梦的典型代表!

我以为你是盖茨比结果你是尼克!

美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别介意,他大方地说,三层木屋,巅峰豪宅,隔壁是摩根,对面是洛克菲勒。

我怀疑他的木屋漏风。

当然为了维持我的人设,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推开房门,嘴角抽搐着帮他把一地的文件,猫毛,乱七八糟的书籍……清教徒精神,我说。他尴尬地撩了撩头发,差点踩到那只名叫“宪法”的布偶猫,或许那只猫的前主人叫麦迪逊,我开玩笑道。

我们真是天作之合,他说,我负责邋遢,你负责顾家。

他的头发留长了,用平时箍塑料袋的皮筋扎了个小揪,额头前的碎发随着门前的风铃一晃一晃的,晃得我眼疼。虽然房间堪比垃圾场,可是他本人却干干净净的,正笑眯眯地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话,我没太能听进去,只觉得纽约的夏天和北京的就是不一样,只闻到他身上的海盐混着柠檬的味道——夏天的味道。

他问我来这里干什么,我随口说,找你来学习市场经济,富兰克林老师。他笑的露出来一对小虎牙,很快被风吹干,挂在上嘴唇上,显得冷酷极了,我被他这幅模样逗笑,乐不可支地说了实话,其实我是跑出来的,我说。

他拉着我上了阁楼,说这里有好多关于市场的书籍,比如亚当斯密……他说话总是停不下来,一句接着一句,像从蚌口中一串一串的珍珠,我认真听着,他拿起小黑板,在黑板中央写下漂亮的英文花体,我在费城博物馆见到过这种英文,和歪歪扭扭的中文,我在北京幼儿园门口的废纸箱里见到过这种中文,谢天谢地谢马克思,我能看懂,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古典自由主义,凯恩斯主义……
我跟着他的思路也写了一黑板的笔记,说完,他从冰箱里拿出来两杯汽水,拉开易拉罐,我恍然觉得我就像这瓶汽水最底下的泡沫,浮不上来,他的金发在阳光下是一片麦芒,我努力往上追,往前赶,只能抓住一点麦穗片儿——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往左拐还是往右拐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所有人都在讨论,但是没一个人能解决问题。

第二天,他带我去纽约证券交易所,他在哼歌,

Begins a beginning,But never finds finish.


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东君。他说,道路都是自己蹚出来的。

三七分四六分都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你得和世界接轨,你能告诉我你的想法吗?

我顿了顿,想到北京日报,想到人民日报,想到那些争论,想到真理越辩越明,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嘴抿紧。他摸了摸我眼角的泪痣,蓝色的眼睛像一条流动的河,映照着我的琥珀色的瞳孔,我的迷茫和无措。
我不知道是否该信任他,东欧和苏联的事情我也有所听说,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拒绝他,我是否应该继续,我不知道我该走哪一条路,或许这一条,或许那一条,我想我还有选择吗?

望着远处的纽约天际线,我想起来我最大的人脉,建造农村公社,每一个公社有医院,有学校,有托儿所,有养老院……他这么和我说着,他说的总是好的,可是在实行的过程中出了差错。

去年我去了深圳特区,刚刚兴起的城市抱着我的大腿说,我们真的会成功吗?东君?
我想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张张嘴,我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会的,我们会的。

深圳指着那些手脚架,说这些青年都是从农村来的,在这里几个月挣得抵在乡下一年,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就像我不知道我的未来,我的去处,我的归宿一样。

深圳同我谈起来逃港热潮,窄窄的一条深圳河,我看着河的那边,香港。
香港的景象在我的脑海里膨胀,重组,变成了繁华的纽约,纽约的天际线变成那个人的衣角。
我拉住美国的胳膊,我问,我还有的选吗?富兰克林。

我想问问他,他知道的比我多多了,他用了两百年建造了一座山巅之城,世界的目光正注视着他——他是这座城的城主,我只是一个过路游客,这个游客不信鬼,不信神,甚至没读过《圣经》,这个游客应该和城主毫无交集,因为城主是上帝钦定的,是路西法或者加百列,又或者两者都有。
游客却是一个无神论者。

于是我们这争论了起来,他的大逆不道的话语还在我耳边回荡,他的语气变得刻薄起来,我从未听过他这样说话,他甩开我的手,你抱着你的意识形态过一辈子吧!他这样对我说,他一把抓住我的后脖颈,推搡着我,强迫我低头去看纽约城的天际线,强迫我去看证券交易所——你看看这个世界!
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不加渲染的世界。

世界快要连成一体了,他说,跨国公司,国际贸易,国际货币……你得和世界接轨。
我得和世界接轨,我重复道。

你没得选了!他的语气尖锐起来,你还有的选吗?中国!

要么成为苏联的一颗棋子,在经互会里用主权换援助,要么闭关自己折腾被西方封锁死把经济折腾成一潭死水,要么放开市场,吃自己的骨熬自己的肉,用两代人供养一代人,用农业供养工业,疼到骨头里,硬生生地蹚出来一条路!!

我坦白来说,我拉你入世,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自己的算计,我需要你的市场,你的劳动力来供养我庞大的中产阶级,来缓解我的通胀,同样,你也需要我,需要我的技术,哪怕是阉割过的……这场交易本来就不公平,你我心知肚明。

他缓缓低下头,捂住了脸,谢谢你,为了你的坦白,富兰克林。
我松开了他的后脖颈,把人捞进怀里,中国人粗硬的短发扎的我锁骨生疼,他摩挲着我的耳垂,眼角的小痣变成深红色,整个人显得颓废而萎靡,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想必他这几年过得不怎么好,CIA在香港的线人传回来的情报,大概也能猜出来,无非是价格双轨制引发的官倒,经济不稳定,以及市场波动。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他说,我半搂半抱的推着人回到长岛,白衬衫领口已经被这人的泪水沾湿了一小片,我无奈地揉搓着东方人的脸,在他鼻尖上亲了一口。

回到阁楼,我们继续讨论如何解决问题,他环住我的腰,一路顺着我的脊背亲到喉结,轻轻哼唧道,你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这个问题太过于遥远,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胡乱吹牛逼道,两百年钝骨挫刀,磨呗,不会就学,英国是我妈,法国是我教父,荷兰是我教母,刚建国时一穷二白,浑身上下脸皮最值钱,漂洋过海去伦敦学,去巴黎学,去阿姆斯特丹学,这边偷点,那边学点,东拼西凑就学出来了。

经济危机时跑莫斯科听苏联人喝酒吹牛,顺便套话,我读过那个德国犹太老头写的,我觉得有些他写的还挺对的,我去过埃及,见过纳赛尔,去过智利,见过阿连德,虽然我分不清拉美一串ctr+v复制粘贴的国家,但是我读过马尔克斯——这老头一直骂我,我不是个好人,东君,全世界都有我捅出来的篓子。
他安静地听着,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说的有点多了,我一时间刹不住车了,嘴皮子一秃噜,把藏在心底两百年的秘密也捅出来了。

 

你知道我们都是温带季风气候,所以,你觉得我应该长什么模样?我闷闷地问。

“黑发黑眼睛。”我替他说了,“印第安人。”我说,“最早的时候,我是被印第安人从詹姆斯敦里扔出来的一块腐肉,或者是一具尸体,我骗了你,骗了我的城市,我根本不是1720年作为联合政府诞生的。”

他把我搂的更紧了些,我听着他的心跳,平静地讲述了我的故事。

我最早诞生在1620年的詹姆斯敦的印第安营地,我不记得这个营地叫什么名字了,也不记得他们的人种,或许是波瓦坦人,或许是其他的什么人,他们的统称全是印第安,那我便这样称呼吧。

1622年詹姆斯敦惨案时,我被一个得了天花的印第安人从身上撕下来扔出去,和350名被屠杀的詹姆斯敦殖民者,于是我有了人形,从死掉的人群里爬了出来,我扣下来一名英国士兵宝剑上的两颗蓝宝石按在我的脸上,拖着半条残废的腿被一名西班牙神父收养,他给了我名字,费德里科,和平的统治者。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我的归宿是何处,我只是跟着神父做弥撒,听他用西班牙语讲一些古老的故事——在此之前,广袤的北美大地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弗吉尼亚,处女地的意思,弗吉尼亚才是这片土地的意识体,而我,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赝品,在1720年英国政府在此成立时模糊嫁接到这里,因为英格兰需要一个听话的,体面的,脖子上装饰作用大于实际作用的代表,于是我冒出来了,亲爱的英格兰母亲一口咬定我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她身体里掉下来的一块肉。

我泪流满面地推开中国,我说,我和你不是一路人,或者说,我们只是暂时一路,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你是文明的化身,是自然产生的而非人造的意识体,你有这么长的历史,有这么多辉煌灿烂的文化……
他吻住了我。

他掰过来我的侧脸,一点一点地舔干净我的泪水,“听着,富兰克林,美国的制度不是印第安人发明的,美国的文明不是印第安人创造的……”

那一夜我们去了浴室,他抱着我,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美国的成就,我怀疑他被宣传部策反了,他说我是他的天使,我听的迷迷糊糊,只记得他的手在我的后腰上摩挲,只记得他骂我糊涂了,他说,你不如说我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印第安人其实是中国人!

我费力的睁开眼睛,想起阁楼里的书,想起我作为一名蹩脚的老师,想起今晚的月光和沙漠里的骨头。

我抓住他的臂膀,我听见他说,这片土地选择了我,历史是没有如果的。

临走前,美国带我去了拉斯维加斯,美国说,这里原本是一块沙漠加油站,是靠黑帮和赌博起家的,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东君,地理位置,历史渊源都没有给拉斯维加斯选择,要么背负着罪恶起家,要么籍籍无名每天和仙人掌拉呱。
拉斯维加斯是一位美艳动人的金发女人,她看起来很年轻,在赌场里当荷官,我们谈了很多,关于禁酒令,关于黑帮,关于洛杉矶最大的黑帮教父西格尔,她说她正准备转型,就把这里打造成世界娱乐之都。

我们手拉手在拉斯维加斯街头散步,他今天给我搭了一身花衬衫,蛤蟆墨镜,他说这样很酷,拉着我去合影,我们来到一个卖塑料戒指的摊位前,他拿了两个带有亮片的廉价戒指,一个戴进他的手指,一个戴进我的手指。

他笑的很开心,一直在摆弄戒指上亮闪闪的碎片,他拿了两个涂鸦笔,在我脸上画了一个小乌龟。
我在他脸上花了一只蝴蝶,振翅欲飞。

他回答,这片土地选择了我。

我想说我已经想明白了,我想说我知道结果会怎么样,我知道用几亿件衬衫换一架飞机,我想说我已经窥见了未来……窥见了往后几十年的封锁,敌对,争吵和无所顾忌。

我想,我别无选择了。

内华达沙漠的热浪铺在我的脸上,我拉开易拉罐,看着气泡慢吞吞地浮起。

于是我说,我也浮起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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