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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米尔的风像冰刃，刮过穆的脸颊。他刚送走一批“援嘉”干部。那些为履历而来的人，与他仿佛活在两个世界。烦闷难以排遣，他驱车回到老家，去了那片总能让他平静的山坡。这是他从小到大习惯独处的地方。
他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面对脚下辽阔而沉默的土地。熟悉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他像一滴在油污中挣扎的清水，表面张力已达极限，随时会破碎、湮灭于浑浊。
正是在这样的内心煎熬中，他联系了恩师史昂，渴望重新汇入那股清流。他想起那些先后赴奥林匹斯求学的同学，卡妙、米罗，还有沙加——那个会用清澈的蓝眼睛，一直看到他心里的沙加。
“穆。”
穆抬起头，看见了他。
“沙加……”
那道身影出现在苍黄天地间，像一颗坠入尘世的星辰，孤绝而明亮。穆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一股纯粹、汹涌、不受控制的惊喜瞬间淹没了他。
沙加怎么会在这里？
是来找他？
风拂动沙加金色的发丝，在荒芜山野的映衬下，生动得像是漫山遍野的格桑花次第绽放。
穆站起身，下意识地脱下羽绒服裹住他。
沙加清澈而执拗的蓝眼睛深深看着他，微微发白的嘴唇噙着一丝笑意。
不行。
不能这样。
嘉米尔的风仿佛直接灌进了穆的胸腔，家庭的无声期待，师长的殷殷盼望，世俗压力迅速凝华，铸起一道高墙，将他连同心跳一起封在深处。
他猛地后退半步，动作生硬地拉开距离。
“穆……”
“沙加。”穆打断他，抢在他吐出更动摇人心的话语之前，“我申请奥林匹斯的奖学金通过了。”
他看见沙加眼中的星光倏然亮起，那光芒太纯粹，几乎要照透他赖以藏身的每一处阴影。
穆偏头避开他的注视，用尽全部意志，将最残忍的句子掷向这片星光。
“家里……给我说了亲。”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风中颤抖，又狠狠咬住牙关，补上最后那记重击：“过年结婚。”
结婚……
这个词像道闸门，轰然落下。
他看见自己的一句话，在沙加眼中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处决。光芒的最深处发生了自毁式的坍缩，彻底抛弃了冰冷的蓝色躯壳。
穆感到自己的心正以同样的速度坍缩，凝固成一个死寂的奇点。他绷紧背脊，强行支撑起人的形状。
他在心里默念：这是对的。这必须是对的。此刻的残忍，是必须支付的代价。
沙加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剥离。自己未及言说的世界，被穆用一个词彻底否决。无形的水晶墙又在他们之间立起。
他的视线无处可依，茫然滑向远处，落在山间的寺庙上。赭红与暗金挤压交错，密集而略显杂乱地堆叠着，像一道符咒压在山峦褶皱里。
“那是什么地方？”沙加轻声问。
“萨迦寺。”
宿命般的音节在意识里荡开涟漪，与学长冰冷的断言共振——具体的人，奇点，混乱……
名为“穆”的引力源骤然消失。沙加悬浮在认知的虚空里，积攒了一路的热量在真空中散逸。
那座红金相间的寺庙在视野尽头旋转，像个炫目的临时坐标。
沙加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要去那边的萨迦寺修行。”
穆看见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平静，如同宇宙迎来热寂，所有星辰都已熄灭，连时间本身也失去了意义。
记忆深处的画面击中了他最后的防御。那是沙加凝望他时，清澈的眼里映照出的、被他藏得太久、几乎遗忘的，真实的穆。
“每天都能看到你说过的山，晚上……可以看到你告诉过我的，那些很近的星星……”沙加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梦呓：
“……想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穆感到自己的肋骨随着沙加说出的每个字共振、发痛。“没有对象……没有……”谎言在星光下消融，声音先于意识溃逃，“都是我编的……是我错了……”
陌生的温热液体汹涌地漫过眼眶，视野一片模糊。穆慌乱地、狼狈地抬手想抹去，却怎么也挡不住砸落下来的泪。
在泪眼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沙加苍白的脸和决堤的泪。
沙加的脸慢慢靠近，冰凉柔软的嘴唇带着泪水的咸涩，重重地贴在他的唇上。
那不是吻。
那是沙加向他的水晶墙发起的最后一次冲击。
看似完美的防御，从受力点蔓延出无数裂痕，伴随着一阵席卷全身的战栗，分崩离析。
在这片刚诞生的废墟上，穆展开双臂，接住那颗扑向他生命的星星，紧紧地收在怀里，然后用力吻了回去。
沙加，我在这里……
风卷过群山，远处的萨迦寺在暮色中静立。穆用尽全力收拢手臂，怀里是他失而复得的、震颤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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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依旧在吹，但似乎不再那么刺骨。穆牵着沙加的手，领着他走向山下。
“萨迦寺……”沙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哽咽未平，超然底下还透着一丝柔软。“听起来像撒加。”
穆的嘴角无声地向上弯起。“是，萨迦寺。”他应着，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松弛，“真进去，你就是‘喇嘛’了。”
“喇嘛？”沙加顿了顿，像在读取一个陌生数据，“能结婚吗？”
穆忍不住低笑出声，“不能。不过……你在哪座庙里，我就在庙外守着。”
沙加没有再说话，微微收紧了与穆交握的手。他得到了一个比“可以”更优的解。
暮色沉降，远处萨迦寺的金顶在夕阳下熔着暖橙色的光。他们牵着手，走向停在山坳里的旧吉普，走向那个他们共同选定的、未知的将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