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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五放学，姜崃都会骑着半新的自行车出现在学校旁边那家“洪兴小卖部”门口。
姜崃推开门，空气中混杂着甜腻的糖果味和廉价塑料玩具的味道，有熟识的叔叔在一旁大声地打着电话，见到姜崃进来后挑了挑眉毛，姜崃冲他点了点头。
“要一瓶北冰洋汽水，冰的。”姜崃对玻璃柜台后的人说。
大多数的时候，是朱亮的母亲，今天他运气很好，柜台背后的人是朱亮。
“稍等。”朱亮放下笔，转身去靠墙的旧绿色冰柜里取出了一瓶汽水，有白色的凉气一涌而出，朱亮不禁眯住了眼睛。朱亮递过来时，指尖因为握着冰凉的瓶子有些发红。
“给你。”姜崃接过汽水，瓶身冰凉的水珠一下子驱散了酷暑的炎热。姜崃递过一张皱巴巴的零钱，朱亮接过，两个人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一起，一触即分。
“走了。”姜崃冲朱亮摆摆手。
“再见。”朱亮冲姜崃笑笑，又拿起了手中的笔。
姜崃正打算推着自行车离开，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亮。他看到朱亮又伏在了柜台上，微微皱着眉思考，然后又不断写着什么，风扇嗡嗡地响着，有风吹起他额间的碎发，显得他更加清秀。
真努力啊，怪不得成绩那么好。
姜崃骑上了自行车，想起了刚才指尖那一瞬间的接触，他的心里鼓出了一个小包，姜崃想努力把它按下去，可是一按就又鼓了起来，姜崃只好不去管它，等它自己消掉。
姜崃时常经过学校的光荣榜，那是用大红纸裱糊的，上面用遒劲的黑色毛笔书写着前二十名的名字，左边是文科右边是理科。每次榜单一翻新，姜崃都会先在左面找自己的名字，然后目光在右面那些陌生的名字中流转几秒钟，准确锁定朱亮所在的位置，大概率不出前十个。
有时候姜崃会去数自己的名次和朱亮之间差几个格子。七个？还是八个？总之不是一样的。
期中考试后的一个中午，光荣榜前围满了人，乌压压的，都是来看排名的。姜崃不爱凑热闹，等下午的一个课间他才去看。他惊喜地发现这一次他和朱亮的名字是并列的，都是第五名，他第一次为自己的进步感到如此高兴。正当他暗自雀跃时，朱亮也恰巧来看光荣榜，姜崃看到他走过来了就连忙回了班级，心里却忍不住去想朱亮会不会在看完自己的名次后，看一看左边，如果他发现他的名字和自己的是并列的，那他会是什么心情呢？
放学，自行车棚里总是挤满了人。有时姜崃会看到朱亮在一旁开锁，每当这时，姜崃都会假装整理书包带，或是和同学尬聊几句，直到朱亮隐入人流中。
有一次，姜崃的车链子掉了，他正有些焦躁地处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需要帮忙吗？”姜崃抬头，发现是朱亮。
“不…不用，马上就好。”姜崃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动作变得更加慌乱。朱亮没有马上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姜崃旁边，看到他实在安不上去，“还是我来吧。”朱亮蹲在了姜崃的旁边，然后利落地把车链子复位，过程中，朱亮的手不小心被金属利片划伤了，指肚上沁出了一颗鲜红的血珠。
“你没事吧？”
“没事，修好了。”朱亮拿校服衣服擦了擦手指。姜崃很懊悔，自己的校服兜里都没有一张干净的纸巾。
那天傍晚，姜崃骑得很慢，边骑他边胡思乱想着，他想马上就要高考了，高中生活过得可真快啊。他有点遗憾，为自己高中没有谈过恋爱而遗憾，可转念一想，要是谈和谁谈呢，他不知道。
哎，对了，我高考后是不是就见不到朱亮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姜崃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着朱亮的身影，他想和他说一句再见，或者好好道个别。找了好久，终于发现朱亮在校门口和几个同学说笑着，他盯了朱亮一会儿，还是放弃了去和他说再见的这一计划，他们两个又不熟。就在他正想移开视线时，朱亮突然回过头来，姜崃觉得他俩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间姜崃感觉周遭的人流都模糊了，世界仿佛被静音了，隔了很远，姜崃看不清，但他感觉朱亮好像是冲他笑了一下，就和那天在小卖部一样，也有可能是错觉吧。然后，朱亮就转过头，和同学并肩离开了。
姜崃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个炎热的，充斥着粉笔灰和汽水味道的夏天，连同那个笑结束了。他的青春，也结束了。
“你说，朱医生最近怎么天天还是自己回家啊。”一个护士边把自己的碎发塞进帽子里边说。
“就是就是，这刚结婚，不应该如胶似漆吗。怎么都不见他先生来接他。”
“听说他和他先生感情不好。”
“是吗？那为什么结婚啊？”
“我听刘姐说，他是为了钱和户口才结婚的。”
“怪不得呢…”
朱亮刚结束下午门诊，从屋子里走出来，就听到了她们这一番清晰的对话。他伸懒腰的动作僵在半空，随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放下了手臂，径直走向了更衣室。
感情不好？
他和姜崃之间哪有感情啊？结婚之前他俩都几年没见了，根本不熟。
这场婚姻从始至终不就是一场交易吗？
朱亮的舅舅赌博欠了巨债，催债的人天天上门，扬言要是不还钱就把他家小卖部砸了，家里左借右借也还差一大笔钱。而姜崃家，姜父姜母一直盼儿子成家，为此焦头烂额。有长辈出面牵线，姜家出钱解朱家的燃眉之急；朱亮和姜崃结婚，了却姜崃父母一桩心事，也堵住了外界的闲言碎语，两全其美的好事。
两全其美？朱亮只觉得讽刺，这不就是自己用自由和尊严换取钱财吗，想到这朱亮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理了理自己衬衫的领子，走出了房间。
朱亮走到了单元楼门口，看到了地上颜色已经变暗的碎红，像是被碾落成泥的残花，带有一种繁华散尽的荒凉感，那是他们结婚时放鞭炮留下的，朱亮看着一地的乱红，莫名觉得这有点像自己的婚姻，鲜红的热闹褪了色只剩凄凉，心里顿时有些难过。
提起姜崃，朱亮心里泛不起波澜。他们是高中校友，他知道姜崃成绩很好，名字经常出现在光荣榜上，姜崃偶尔会光顾他家的小卖部，但他们并不熟，话也根本没说过几句。没想到再次见面不久后姜崃就成了自己的丈夫，人生真的比偶像剧还狗血，朱亮感慨，不过好在姜崃待人温和，不会强迫自己干什么，新婚夜还和自己签协议，“我知道这并非你本愿，我们家这样…算是趁人之危。我们先这样相敬如宾，等你攒够钱了，随时可以离婚。”朱亮记得自己当时只是点了点头，他又能说什么呢，感激姜崃的体谅吗？
推开家门，屋子里一片寂静，没有饭菜的香味，也没有迎上来的人。姜崃的卧室门紧闭着，透过门缝看有朦胧的灯光，代表里面有人在。朱亮来到厨房，看到餐桌上放了一张旧作文纸，姜崃用红笔在上面写了字。
“饭在锅里，可以热一下。”
看，我就说吧，没有什么感情。多么标准的相敬如宾，连照面都省了，生分得简直恰到好处。
朱亮打开锅盖里面有一碗柿子炖土豆和一碗小小的米饭，应该是姜崃吃完给他留的。朱亮没有心情去热，直接端到了桌子上，机械地吃起来，菜汤由于放了太久凝固了，油花浮在上面，味道很不好，米饭变得很硬，味同嚼蜡，吞咽时有一股凉意。朱亮边吃边想，要赶快攒够钱，哪怕开口向同学再借一点，他要和姜崃两不相欠，他要赶快离开这个没有温度的家。
而在那扇紧关的门背后，姜崃其实早就知道朱亮回到家了，他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走向厨房时拖鞋在地上摩擦的声响，然后意料之外地没有听到煤气灶开火的声音。他就…这么吃了凉饭，胃能受得了吗？姜崃的心里鼓出了一个小包。姜崃起身按下了门把手，反复几次，却没有拉开门。他想起好几周前，就在这间房子的客厅里，他和父母几乎彻底吵翻。
“人家根本不喜欢我，咱们这叫趁人之危！这和卖身契有什么区别！爸，妈，我求求你们了，光把钱借给他们家行不行。”即使这样，姜崃最终也没能逃脱掉这桩婚姻，现实多方面的引力实在是太重。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朱亮，良久，他松开了门把手，他没有勇气像真正的家人一样对朱亮说，“饭凉了，我给你热热吧。”就像他当年没有勇气和朱亮说再见一样…
第二天，姜崃起得很早，可能是出于昨晚让朱亮吃了冷饭的愧疚，他打算做份热乎的饭来弥补。就算是室友，也理应处好关系。他煮了一锅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在他正准备炒一点小菜的时候，朱亮从屋里走了出来。
“姜崃，其实你不用特意做的。我路上买几个包子吃就行。太麻烦你了。”朱亮刚起床，头上翘起一撮呆毛，整个人看上去还没有完全清醒，姜崃从没见过这样的朱亮。
“做都做了，你洗漱完来吃吧。”朱亮点点头，“那谢谢了。”嘴角扯出了一个笑，礼貌而疏离，婚礼上面对来客时他也这么笑，对门诊挂他号的病人也这么笑，在他心里姜崃和他们没什么两样。笑容背后，朱亮心里盘算着又欠了姜崃一个人情，自己到底该怎么还…
饭桌上，朱亮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姜崃忍不住去看他，看他睫毛忽闪忽闪在眼下留下的一小片阴影。这是这几天以来姜崃第一次好好地看朱亮，与学生时代不同，朱亮眉宇间多了几丝清冽的成熟。看着看着姜崃就掉入了回忆的湖水，虽然距离高中没过去几年，但很多事情也早已模糊，可奇怪的是，部分关于朱亮的事情却格外清晰。高中时期，朱亮很受欢迎，参加过很多活动，拿到过很多奖项，在加上他家里是开小卖部的，常常帮妈妈看店，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姜崃还记得当时自己班里有很多女孩子都很喜欢朱亮，其中就包含他当时的同桌。那个时候姜崃的语文成绩很好，偶尔还会写点小散文发表在校刊上。因为同桌和姜崃的关系还不错，她给朱亮写情书的时候还来问姜崃这样措辞行不行，姜崃忘记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但他却在心里祈祷同桌的表白不要成功，这太不姜崃了，他一向是对别人的事情没什么看法，淡淡的。再后来知道同桌表白失败的时候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同桌回来绘声绘色地和姜崃描绘，“小李同学，谢谢你的心意，你很优秀也很善良，以后值得更好的人，我们目前还是专注高考，可以做好朋友试试啊。”姜崃当时听完笑了，说，这很朱亮。同桌反驳他，好像你多了解朱亮似的。姜崃似乎真的不太了解朱亮，在姜崃眼中，朱亮优秀，努力，沉稳，礼貌，说话温温柔柔的，是个标标准准的好人。但有时候就是太标准了，姜崃偶尔会小小地期待下朱亮失去秩序控制外的表现，比如对某个人心动，那会是什么样的呢？
“姜崃，你看我干嘛。”朱亮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椅子。
“没什么。还有就是以后别吃凉饭了，对胃不好。”
朱亮很惊讶姜崃居然知道他昨晚吃了凉饭，看来这顿早餐是某种程度上的弥补，“没事，我习惯了，谢谢关心。粥很好，我还要上班，先走了。”又是谢谢，姜崃心里默念，今天早上朱亮说了几遍谢谢了。姜崃不愿意承认其实他希望看到朱亮对他礼貌外的一点不同对待。
一个周六的上午，朱亮去值班了，姜崃独自在家里备课。门铃突然响起，姜崃开门发现是朱亮的父母，手里还拎着自家腌的咸菜和辣酱，一脸局促。
姜崃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叔叔阿姨，快进来。”朱亮的父母打量着这个小家，整洁但却少了点生气。姜崃边倒水边和两人寒暄着，朱母表示自己在姜崃上高中时就注意过他，当时他总来小卖部买汽水，当时就看着一表人才，以后一定能有大出息，话里话外都是讨好。姜崃心里很难受，这场不平等的婚姻一直在凌迟着他的心，从未停止，在这一刻愈发严重。
“小姜，亮亮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我们家的状况你也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他。阿姨厚着脸皮求求你…以后，能不能对亮亮好一点。”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会的。”姜崃又把协议的事和朱亮父母说了，看着朱亮父母脸上逐渐露出的笑意，心里的负罪感终于减轻了一些。
朱亮回到家看到桌上的东西，知道自己父母来过了。
“我爸妈跟你都说什么了？”朱亮有不好的预感，父母可能说了一些讨好姜崃的话，这只会让自己在姜崃面前更抬不起头。
“他们说让我对你好一点。我说…”姜崃话还没说完，就被朱亮打断了。“你不用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也不用有压力。我们现在这样…挺好。”
“朱亮，我没有有压力。和室友好好相处，对室友好一点，也是应该的。”姜崃觉得自己和朱亮的关系很尴尬，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但又没什么感情，所以只能别扭地把朱亮称为室友。
“胃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如果难受，别硬挺。”朱亮点了点头，说了谢谢，心里想这个债主是不是对自己太好了些。
一次，朱亮大半天没有吃饭，忙完工作下班回到家胃果然有点疼。朱亮打开抽屉，发现除了常备药和胃药之外还有一小包水果糖，是他家以前小卖部常卖的那种，自己小时候很爱吃。他轻笑，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过姜崃这人，还挺可爱的，一看就没怎么谈过恋爱，用的都是些上学时追女孩的小办法，还用错了地方。朱亮剥开了一颗糖，橘子味的，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甜甜的，冲淡了药物的苦涩，心情也好多了。
第二天，朱亮在厨房打豆浆，碰到了刚起床的姜崃。
“谢谢你的糖，姜崃。”
“不用谢。”姜崃的嘴角弯了弯，帮朱亮拿了几个碗用来盛豆浆，动作亲密地仿佛他们真的是结婚多年的小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