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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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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4
Words:
17,90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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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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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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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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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5

Say Yes to Heaven

Summary:

病历单、戒指、还有那些我们老生常谈的爱。

Notes:

写了很久的存稿,填填改改竟有这么多东西,本来以为戒指也就同人做做梦,随橙想呢
这是re9之前的故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十二点零五分,雪莉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再过一个小时不到她的午休时间就要结束。她站在快餐店的取餐台前。“用餐愉快。”店员对她说,雪莉回以一个甜美而短促的微笑,她的餐盘里有一个巨无霸和一个招牌牛肉堡,两杯可乐,两份薯条。

她端着这些回到餐桌前坐下,然后抬起头看坐在她对面的里昂说:“我一会儿就要回去工作了,你知道的,他们一忙起来就顾不上休息。”

里昂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只是顺道看看你。”他没看雪莉,也没拿起放在他面前的汉堡,而是一脸茫然地拿着手机。

雪莉喝了口可乐,“……怎么了?”

“呃,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拍个照,然后我不知道它怎么就……”里昂凑过来把手机递给她,雪莉看到了屏幕中他们扭曲缩小的脸,放大的眼睛,脸上诡异的红晕,以及头上的老鼠耳朵。

“这什么鬼?”里昂皱着眉头问。

“这是特效,你从没用过TikTok吗?”雪莉说。

“没怎么用过。为什么这个特效要把人变成老鼠?”

雪莉偏了偏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呃,因为它就是能让人变成老鼠的特效?”

“好吧?”里昂终于关掉手机,打开包装纸后,拿起巨无霸咬了一大口,“我本来只是想拍个照记录下。”他口齿不清地说。

雪莉抽出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哦,我明白的。人到了一定岁数就会想要赶赶潮流。”

“嘿,”里昂笑了笑,“我拍下来也只给身边人看看。”

雪莉耸耸肩,“给谁?反正不是我吧。”

“你太忙了,我怕打扰你。”

“难道你不忙吗?”

“这个嘛,”里昂把嘴里的食物咽下,“鉴于我现在是有假期的那个人——”

雪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笑着说:“行了,以后多来看我吧。”

里昂愣了愣,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很少说这样的话。

“下次我们去餐厅,时间更充裕的话。”他微笑道。

雪莉点头,“当然了,你付钱。”

 

02

里昂和雪莉在快餐店门口道别后,转身走向他停在路边的黑色卡宴。他发动汽车,离开了这座城市,朝着他的目的地前进。里昂总是不知不觉地往下踩油门。你开太快了,坐过他的车的人都这么说。他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风声呼啸而过,窗外的墨绿色路景飞速往后撤退。开太快了吗?他想。但这是为了见到她,以后再改也不迟。

导航提示他驶离高速,他转过几个弯道后进入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车道。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车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几栋现代风格的独栋别墅散落在缓坡上,彼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保障了隐私,又不至于显得孤寂。一尘不染的路面,偶尔可见精心修剪的绿篱,空气里弥漫着修剪过后青草特有的气味。

他在一栋灰白色调的别墅门前停下。外墙是大块的洞石,搭配着深色的铝合金门窗,院子里种着一棵造型别致的橄榄树,树下是碎石铺就的小径。

里昂熄火下车,从后备厢拎出一个旅行袋。他按了几下门铃,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叮咚声,在安静的社区里显得格外清脆。

等了片刻,没有回应。他又按了一次。

正当他考虑是否要打个电话时,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一道缝。艾达出现在门后,她穿着一件宽松的丝质睡袍,及耳的短发有些蓬松地垂下,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午后的光线让她微微眯起眼睛,那张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以及看见他时毫不掩饰的意外。

“里昂。”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些许刚苏醒的沙哑,“你倒是会挑时候。”

里昂拎起手里的旅行袋示意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我说过,休假第一天就过来。”

艾达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她抬手随意地拢了拢头发,“没想到你这么早,我刚刚在睡午觉。”

里昂跨进门槛,玄关处光线柔和,能闻见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某种清淡的熏香混合着她身上惯有的气息。他换下鞋,转过身看她,“开快了点儿。”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总是等不及休假。”

艾达倚在门框边,听到这话,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里昂走上前来,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捧起她的侧脸吻她。艾达的身体在这个略有些缠绵的吻里往后仰,手掌抵在里昂的胸前。

“先把行李,唔,提上去。”她在接吻间隙说。

“嗯,好。”里昂嘴上答应着,抓起她的手腕又亲了亲手心。

艾达捋了捋他的刘海,“快去,”她笑着催促道,“你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用不着急于一时。”

“好的,女士,我一会儿再来见你。”他亲了下她的脸庞。

艾达现在是他的临时房东,如果要说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的话。里昂将在这儿度过他的假期,而他支付的代价大概是一些家务劳动、贴身按摩,以及夜间陪睡。多美好而轻松的兼职工作啊,他想。

 

03

早上七点,生物钟准时把他从睡梦中叫醒,阳光透过百叶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他侧过身,看见艾达还睡着,被子凌乱地堆在腰间,露出的肩胛骨线条优美。她的呼吸很轻,短发遮住了半边脸。

里昂没动,就这么躺着看了她一会儿。

七点半,他轻手轻脚地下楼,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鸡蛋,给自己做了份简单的早餐。打开客厅的电视,音量调得很低,CNN的主持人正在播报中东某地的局势。里昂咬了口吐司,看了一会儿,又换到娱乐频道,当红的歌手正在街头表演,悦耳的歌声从电视机里传出来。

八点过五分,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艾达披着那件睡袍走下来,头发比刚睡醒时整齐了些,但眼角还带着倦意。她径直走向咖啡机,头也不回地说:“早。”

“早。”里昂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沙发的位置。

艾达端着咖啡坐下,蜷起腿,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这是谁?”她看着电视机问。

里昂摇摇头,“不知道,现在流行的明星总是变得太快。”

艾达啜饮了一口咖啡,里昂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不过她唱歌倒是很好听。”他说。

早晨属于不着边际的对话和为了打发时间播放的电视节目。傍晚,他们去超市采买完后回家,柔和的光线照在路面,艾达走在前面,里昂拎着两大袋的食物和日用品稍落后她半步,斜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社区里的人行道上几乎没人,偶尔有辆SUV慢速驶过,车窗里探出狗的头,朝他们吠两声。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迎面过来一家四口。走在前面的是个黑人男人,穿着休闲衬衫,手里牵着一条拉布拉多,另一手牵了一个正在吮吸自己大拇指的小女孩,看上去只有七八岁。他旁边是个同样肤色女人,推着一辆婴儿车,车里还坐着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满头的彩色小辫。

“艾达!”女人先认出了她,扬起手打招呼。

艾达停下脚步,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嗨,米歇尔。晚上好,德雷克。”

这对夫妇姓史密斯,是艾达的邻居。男人牵着狗走近,拉布拉多兴奋地绕着里昂的腿转了两圈,被他轻轻拽开。“抱歉,它太热情了。”德雷克笑着说,目光落在里昂身上。

“这位是——”米歇尔推着婴儿车站定,两个小女孩都好奇地盯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里昂。”艾达自然地侧过身,手搭在里昂的小臂上,“我的伴侣。”

里昂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礼貌地点了头,“晚上好。”

“哦!你好。”米歇尔看上去有些惊喜,“之前没怎么见过你。”

“他做汽车销售,平常为了生意不怎么在家。”艾达立即解释道。

汽车销售,里昂忍住笑,然后腾出一只手同这对热情的夫妇握了握,“对,我在一家连锁经销商那里,主要卖丰田。”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哦,难怪。”德雷克大笑道,“我前几天路过看到你的车,心想:哇哦。所以你开保时捷,但你卖的是丰田。”

“咳,工作是工作。”里昂点点头。

“理解理解。”德雷克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白牙,“就像我,天天对着电脑敲代码,回家照样得给这俩小祖宗当马骑。”他朝身后努了努嘴。

牵着的那七八岁的小女孩这会儿正把大拇指从嘴里抽出来,仰着脸盯着里昂看,眼神直愣愣的,毫不掩饰那种小孩特有的好奇。里昂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垂下视线冲她点了点头。

“那是大女儿?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有三个——”艾达适时地接过话。

“对,三个。”米歇尔推着婴儿车晃了晃,车里那个扎小辫的女孩正试图把脚从毯子里伸出来,“大女儿上大学去了,暑假也不回来,说是找了实习,在纽约。家里就剩这两个小麻烦精。”

“那不挺好,清静。”艾达说。

“清静?”米歇尔翻了个白眼,“你是不知道,大的那个不说话,成天就知道抠手;小的这个——”她指了指车里那个,“除了睡觉没一秒钟安静。清静什么。”

德雷克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拉布拉多又试图往里昂腿上蹭,被他拽了回来。

米歇尔把目光转回里昂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种打量的方式和德雷克不一样,更细致,更像是在丈量什么。里昂被这种目光扫过,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稍微站直了一点。

“你住哪儿?”米歇尔问,“我是说平常。”

“呃,城西那边。”里昂随口报了个艾达提过的地名,“离公司近,通勤方便。”

“城西,”米歇尔点点头,“那边公寓多,年轻人喜欢住那儿。艾达这边就太安静了,适合养老。”她笑着看了艾达一眼,“我当初还担心她一个人住这儿会闷,现在好了,有人陪了。”

艾达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对了,”德雷克忽然想起什么,“你们下周有空吗?我们家打算在后院搞个小型烧烤,就请几个邻居,没什么外人。你们要是方便——”

里昂瞥了眼艾达的脸色,见她没什么明显的表示便应了下来,“方便。”

“那就这么定了!”米歇尔拍了下手,“到时候我提前给你们发消息。德雷克的烤排骨确实不错,你们得尝尝。”

“好,期待。”里昂说。

话音刚落,牵着的那七八岁的小女孩忽然拽了拽德雷克的手,小声说了句什么。德雷克低头听了,然后直起身:“行行行,这就回。她饿了。”他冲里昂和艾达无奈地笑了笑,“小孩就是这样,一饿就闹脾气。”

米歇尔推着婴儿车往后退了一步,“那我们就不耽误你们了。改天见。”

“改天见。”艾达点点头。

等史密斯夫妇走远了以后,里昂才松了口气,“你该早点通知我做汽车销售的工作。”他对艾达说。

“我想这种场面你能应付。”艾达继续往前走。

里昂在后面跟上她,“当然,但我不想被那位女士误会成在外花天酒地不回家的男人。”

艾达勾起唇角,“她只是关心我,我想。”

“我知道,所以我还挺喜欢他们。”里昂顿了顿后补充道,“他们看上去很幸福。”

 

04

几次聚餐过后,他们就和史密斯夫妇熟悉起来。德雷克会在周末找里昂一起出去钓鱼,而米歇尔乐得能和艾达坐在一旁聊天,她的两个女儿,米莉和莉莉丝也喜欢在草地上奔跑嬉戏。

安静的湖边,里昂和德雷克并排坐在折叠椅上。他们的鱼竿立在岸边,里昂盯着平静的湖面放空脑袋,德雷克靠在椅背,双手背在脑后。

德雷克盯着浮标,忽然开口:“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

里昂偏过头看他,“为什么?”

“你看,”德雷克往前指了指,“你看上去很自由,没有那么多责任,你和艾达似乎过得很自在。”

里昂没接话,只是看着水面。

“我有三个女儿。”德雷克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三个。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她们都很可爱。”里昂说。

“当然了,她们是我可爱的小天使。”德雷克点头,“但也是让我头痛的宝贝。在她们小时候,你得一直看着她们,防止她一不留神就掉下楼梯或者把家里弄得一团糟。等她们大了,又会和你吵架,你要盯着她们以防被那些坏小子拐走,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带坏。但她不会理解,她只会觉得你是个好管闲事的老爹。就这样到大学,她毕业,你在她的毕业典礼泪如雨下,然后又要接受她会因为要过自己的生活而远离你。”

“而这种事,”德雷克伸出三根手指,“我要经历三回。”

里昂大笑两声,“你太爱她们了。甜蜜的烦恼。”

德雷克叹气道:“对,甜蜜的烦恼。你知道吗?有天晚上,我老婆问我,如果我们没有三个女儿,会不会和你们一样有型。我们这几年老了很多。”

“嗯……”里昂沉吟道,“我想,任何事都有它的代价。”

“我知道,伙计,我知道。‘少种的少收,多种的多收’*我只是跟你发发牢骚,我知道你是个可靠的兄弟。我愿意为了她们付出一切,但有时我只是想,如果我能过另一种人生呢?我想人都有过这种时候。”

“是的,我能理解。我也羡慕你有一个如此美满的家庭。”

“哈哈,是的,不管怎么说我也知道我是幸运的。说起来,你和艾达是早就决定不要孩子?”

“我跟她……”里昂转头看向正在和米歇尔说话的艾达,米莉从背后搂住她的脖子,靠在她肩上休息,她往后伸手摸了摸米莉的脑袋。

“我跟她都很忙,耽搁了些时间,不知不觉就到现在了。”里昂看着她回答道,“不过我们都觉得……我不知道,也许有些遗憾,但,事已至此。”

“我只能不作他想。”他转过身看见湖面水波晃动,赶紧拿起鱼竿站起,浮标剧烈地沉了下去,鱼线绷成一道细长的弧线,割开平静的水面。

“有了有了!”德雷克从椅子上跳起来,比他本人还激动,“稳住,别急着收——”

里昂按照德雷克说的,放一放,收一收,鱼线在水里划出凌乱的轨迹。那头的挣扎渐渐弱下去,他终于开始缓缓收线,一圈,又一圈,直到那条鱼被拖到岸边,在浅水里扑腾出一片泥浪。

德雷克弯腰把它拎起来,“可以啊,鲈鱼,够今晚加餐了。”

里昂把鱼竿插回岸边,喘了口气,转头看向草地那边。艾达正侧着头听米歇尔说什么,米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了她腿上,仰着脸朝湖面这边张望。艾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里昂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抬手朝这边挥了挥。

他挥回去。

 

05

里昂和艾达站在洗浴间的镜子前,艾达将洗面奶打好泡沫涂在脸上,里昂对着镜子用手动剃须刀刮干净下巴上长出的胡子——艾达说那让她的大腿有些不舒服。

水汽还没散尽,镜面上蒙着一层薄雾。里昂刚刮完左边脸颊,剃须刀停在半空,听见艾达忽然说:“等一下。”

他以为是泡沫没涂匀,或者是脸上哪个地方刮破了。他偏过头,准备迎上她凑过来的嘴唇或者伸过来的手。

但艾达没凑过来。她抓起他的左手,翻过来,手背朝上。

“这是什么?”

里昂低头看。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小黑点,不大,米粒大小,就在骨节旁边,被水汽浸得发亮。他用右手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

“可能是钓鱼弄的。”他说,又蹭了一下,“墨水?德雷克那天签什么东西来着——”

艾达没松手。她把他手背凑近了些,对着镜前灯看。里昂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还有没冲干净的洗面奶黏腻的触感。

“不像。”她说。

“那就是晒的。”里昂想抽回手继续刮胡子,“最近太阳挺毒。”

艾达抬眼看他。镜子里她的脸一半在泡沫后面,眼睛被水汽氲得发亮,但眼神是他熟悉的那种——没什么商量余地。

“去做个检查。”

里昂愣了一下,“什么?”

“检查。”艾达松开他的手,重新对着镜子,开始冲脸上的泡沫,“约个时间。”

水声哗哗响着。里昂举着剃须刀站在原地,下巴上的泡沫开始往下滴。

“没必要吧。”他说,“就一个小黑点。”

艾达没理他,弯腰捧水冲脸。

里昂往她那边凑了凑,“真的,我身上这种地方多了,你看——”他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几个淡淡的斑点,“以前出任务晒的,这么多年——”

艾达直起腰,扯过毛巾擦脸。擦完了,她把毛巾挂回去,转过身看他。

“里昂。”

他闭上嘴。

“约个时间。”她说,语气跟说帮我拿一下毛巾差不多,“我陪你去。”

 

06

“所以按照肯尼迪先生的检查结果来看,他的身体并没有查出明显的异常。”

医生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夹。她的办公室窗外能看到城市的轮廓,阳光把桌面照得发白。

里昂坐在就诊椅上,手背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剩一道细细的缝合痕迹。艾达坐在旁边的扶手椅里,手提包搁在腿上。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翻了一页。

“血液指标、肝肾功能、肿瘤标志物,都在正常范围之内。”她说,“我仔细看了您之前的感染记录——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确认一下,您是否曾经接触过某种未知病原体?”

里昂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艾达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是的。”他说。

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写了什么,“这就说得通了。从病理切片来看,这个黑色素沉积的位置,皮下组织有轻微的纤维化改变,很像是某种病毒性感染愈后留下的疤痕组织。”

“疤痕?”里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疤痕。”医生摘下眼镜,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背示意,“更像是——您的免疫系统在对抗某种病原体时,局部产生了过度的炎症反应,病原体被清除了,但那个位置的黑色素细胞留下了‘记忆’。有点像是……”她想了想,“像是战争结束后的弹坑。”

里昂没说话。

艾达开口了:“有风险吗?”

“目前来看,没有。”医生说,“病理切片显示细胞没有异型性,边缘清晰,形态规则。我们给它做了基因检测,也没有发现常见的突变位点。”

“目前来看。”艾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因为被打断而不悦,反而点了点头,“是的,夫人。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

医生把病历夹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您应该知道自己曾经感染过某种病毒,对吗?”

里昂点头。

“根据您血液中的抗体谱系,您的身体似乎对多种病原体产生了交叉免疫。”医生说,“当然,这只是一个推测——可能是那种病毒激活了您免疫系统的某些潜能。”

她顿了顿,“当然,这不是什么可以推广的治疗方法。每个人的免疫系统都不一样。但就您个人而言,您体内的抗体水平确实高得出奇。那个小黑点,可能就是那次感染的‘纪念品’。”

里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需要治疗吗?”艾达问。

医生说,“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开一些口服药,帮助黑色素代谢。但不是必须的。我的建议是——每半个月观察一次,拍照对比,如果形状、颜色、大小有变化,随时来复查。如果没有,就不用管它。”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笺,低头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里昂。

“外用药还是口服?”艾达问。

“口服。”医生说。里昂接过处方,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谢谢您。”他站起来。

 

07

里昂摩挲着手里的白色药瓶,转过来看见三联制药的标志,忽然想起自己早上看到的新闻——三联制药子公司被收购,新东家为某国际投资集团。

三联制药,保护伞,这些名字对他来说早就不是新闻了。二十多年了,它们改头换面,拆分重组,破产清算,然后又借尸还魂。今天的收购方他从来没听说过,明天的股东名单上又会冒出新的名字,换汤不换药。

他盯着药瓶上的标志,蓝色和绿色的多边形,边缘圆润,配色温和,看起来人畜无害。

艾达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刚倒的橙汁,看见他手里的瓶子,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里昂把药瓶放在茶几上,“没什么。”

 

 

08

外出归家的路上,一家花店吸引了艾达的注意力,她走了进去,里昂跟在她的身后。

“多少钱一支?”艾达捧起一朵粉黄色的月季。

“两美刀一支,五美刀三支,太太。”老板回答道。

艾达笑了,“不错的价格。”

里昂伸手,手指点了下一朵兰花花苞,花苞狠狠地摇晃了两下。艾达抓住他捣乱的手,警告地冲他摇头,里昂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抱歉”,他只是没注意收力。

艾达松开他的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花上。

她挑得很慢,从这头看到那头,偶尔停下来捏一捏花瓣,或者把花枝举起来对着光线看一看。粉黄的、浅橘的、奶白的,她拣了几枝出来,并排捏在手里,又觉得不满意,放回去,重新挑。

里昂站在旁边看了五分钟,开始觉得脚底发痒。

花店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过道只够一个人通过。他往左挪一步,撞到一盆垂下来的绿萝;往右让一让,胳膊肘差点扫到架子上的陶瓷花瓶。艾达专心致志地对着那堆月季挑挑拣拣,完全没注意到他在后面像个大型障碍物一样左支右绌。

“我出去等。”他说。

艾达头也没回,嗯了一声。

里昂侧着身子从那堆花花草草里挤出去,推开玻璃门,站到了人行道上。门在他身后关上,带出来一股混杂的花香,很快被傍晚的空气冲淡了。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开始百无聊赖地看街景。

这条街不算热闹,但也不冷清。对面是一排小店,有家卖咖啡的,有家卖手工皮具的,再往那边是一家首饰店,橱窗亮着暖黄色的灯。几个行人从他面前走过,一个牵着狗的女人,一个推着婴儿车的男人,两个骑着滑板车的半大孩子。

里昂看着那家首饰店的橱窗。

灯光明亮,照出里面的陈设——几排玻璃柜台,墙上挂着些画框,橱窗里摆着几个模特脖子,戴着项链和吊坠。他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金属反射的光点。

他站直了,回头看了一眼花店的玻璃门,艾达的身影还在里面,背对着门口,正在跟老板说话。

他穿过马路。

首饰店的门也开着,冷气从里面往外冒。里昂没进去,就站在橱窗外面往里看。橱窗里铺着深蓝色的丝绒,上面错落有致地摆着几件首饰——一对耳环,一条项链,还有几枚戒指。戒指摆在最中间。银色的,金色的,有一枚镶着颗小小的钻石,旁边那枚是素圈,在旁边那枚宽一点,表面有细细的纹路。他盯着那枚素圈看了几秒,又看向那枚镶钻的。

他想起早上那瓶药。

三联制药的标志,白色的药片,说明书上写的一天两粒,他吃了一粒。手上的黑色圆点还是那样,既没变小,也没扩散。也许就像过去,摆脱不掉但又不会改变。

他又想起昨晚的事。艾达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他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她的腿。她把手插进他头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电视里在放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她指尖的温度,和偶尔滑过他耳廓的触感。

他想起那天湖边,她朝他挥手。想起她站在厨房里往吐司上抹果酱,他从背后抱住她时她微微侧过的脸。想起她把他从家里拽出来,开车四十分钟带他去见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医生。

想起她说:亲爱的。

里昂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橱窗玻璃上。那枚镶钻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素圈安静地躺在它旁边。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里昂!”

他猛地转过身。

艾达站在街对面,花店门口,手里捧着一束包好的花。粉黄的、浅橘的、奶白的,月季和不知名的小白花混在一起,用牛皮纸包着,扎着根浅灰色的丝带。

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有一点弧度。

“你在那儿干什么?”

里昂张了张嘴。

他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戒指,又转回来看着她。

他穿过马路走回去。艾达站在原地等他,那束花抱在怀里,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和短风衣,领口敞着,锁骨露在外面,头发比刚来那会儿长了一点,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有几丝白发在其中,他能看见。

里昂走到她面前,站定。

“看什么呢?”她问。

里昂眨了眨眼睛,然后微笑道:“在看你。”

 

09

接到米歇尔的电话是在一天早上,她对艾达说,他们家的大狗三个月前产下了一窝小狗崽,他们现在实在忙不过来,问艾达有没有意愿收养。

艾达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拒绝,她不知道能否将这个小家伙照顾好,但随即她忽然想起这些天的晚上,她感到里昂在床上,握着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无名指指节。这些天她过得很平静,她很久没有接任务了。早晨有咖啡,傍晚有散步,夜晚有人握着她的手。院子里有橄榄树,邻居有两个跑来跑去的小女孩,冰箱里塞满了两个人吃的食物。里昂的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缝合痕迹,口袋里有一瓶白色的药片。

“艾达?”米歇尔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要是没兴趣也没关系,我就是问一问——”

“我要一只。”

米歇尔愣了一下,“什么?”

艾达看着窗外的里昂。他浇完了花,正蹲在院子里拔杂草,拔完一棵就扔进旁边的桶里,动作专注得像个在做作业的小学生。

“小狗。”她说,“我要一只。”

“真的?”米歇尔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太好了!我跟你说,这一窝特别漂亮,有黑的、有黄的,还有一只是花的——你想要什么样的?”

艾达想了想,“随便。”

“随便?”米歇尔笑起来,“那可不行,你得亲自来挑。它们现在眼睛都睁开了,会走路了,可爱得不得了。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有。”

“那就这么定了!下午三点,来我家后院。德雷克还给它们搭了个小窝,你得看看——”

米歇尔絮絮叨叨地说着,艾达听着,偶尔应一声。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外那个人。

里昂拔完了草,站起来,拎着桶往后院角落走。阳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有点晃眼。他走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屋里看。

隔着玻璃,他看见她站在窗边,拿着手机,正看着他。

他歪了歪头,用口型问:怎么了?

艾达看着他。

电话里米歇尔还在说小狗的事,什么颜色、什么性格、什么时候断奶。艾达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对着窗外那个人摇了摇头。

里昂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他举起手里的桶示意了一下,意思是去倒垃圾,然后转身往后门走。

艾达收回目光,对着电话说:“那就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艾达站在窗边,看着里昂从后门走进来,把桶放回原处,然后抬头找她。她还在原地,他走过来。

“谁的电话?”

“米歇尔。”

“什么事?”

艾达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刚拔完草,头发有点乱,T恤下摆塞在裤子里,膝盖上沾着泥。

“她家的狗生了,三个月前。”她说,“但现在她实在照顾不了,问我们要不要养一只。”

里昂愣了一下,“狗?”

“嗯。”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化,从愣怔变成意外,从意外变成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他看着她,像是想确认什么。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简单的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但艾达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什么品种的?”他问。

“不知道。跟它的妈妈一样是拉布拉多吧,大概。”

“多大?”

“三个月”

“公的母的?”

“不知道。”

里昂点点头,又问:“什么时候去挑?”

“一会儿,两小时后。”

“我跟你去。”

艾达看着他。他已经开始盘算起来——狗窝放在哪儿,后院要不要围一下,狗粮得提前买,还得打听一下哪个兽医好。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像是要去拿纸笔记下来。

“里昂。”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艾达站在原地,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这个假期,”她说,“你还有多久?”

里昂想了想,“一个多月。”

“够养狗吗?”

“够。”

“够干嘛?”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他们靠得很近,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他身上是青草和阳光的味道,她身上是洗衣液和一点花香的余韵。

“够教它在屋里上厕所。”他说,“够带它打第一轮疫苗。够让它认我。”

“然后呢?”

“然后假期结束。”

艾达没说话。

里昂伸出手,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点粗糙的温度。

“然后我再来。”他说。

艾达看着他。

“休假的时候就来。”他说,“一次来两个月。”

“那狗呢?”

“狗等着我。”

艾达笑了。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眉眼间那点惯常的疏离感一下子散了,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水。

里昂看着她那个笑,愣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吻她。

 

10

西耶娜,这是他们的新成员的名字。

里昂举起这只奶黄色的小狗崽,她的尾巴在半空中摇晃,开心地冲他吐舌头。这让他想起那天去史密斯家里带走她的时候,米莉不情不愿地抱着她递给艾达,这个小女孩好不容易在父母的劝说下舍得将小狗送人——她的父母实在没精力照看那么多小狗了。

“她叫西耶娜,你们发誓一定要,”她抽了抽鼻子,“照顾好她。”

里昂和艾达面面相觑。

“哈,西耶娜。”里昂喃喃道,“我本来还想过叫你‘球球’,‘雪花’之类的。”

“那太普通了,”艾达在一旁剪掉花枝上累赘的叶子,“西耶娜听起来就像有了个女儿。”

里昂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有惊喜也有疑惑,“你……”

艾达看了他一眼,“陈述事实而已,你得给她准备好狗粮,打疫苗,吃什么样的补品,买玩具……这就像照顾一个孩子。”

里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西耶娜湿漉漉的黑眼睛。

他露出一个笑容,“嗨,女儿。”

艾达修剪花枝的手顿了顿,但终究是没说什么。

 

11

里昂站在最后一排的长椅后面,手搭在面前的木椅背上。教堂里光线昏暗,彩绘玻璃把午后的阳光切成几块不规则的色块,落在前排哀悼者的肩膀上。空气里飘着蜡烛燃烧的气味,混着某种陈旧木头的香气,和他记忆里所有葬礼的味道一样。

棺椁停在圣坛前方,盖着美国国旗。棺盖紧闭,漆面在烛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他知道里面是空的。

牧师正在念悼词,声音在穹顶下回荡,那些关于“安息”“牺牲”“永不被遗忘”的词句一串串地落下来,落在那些低着头的后脑勺上。里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是盯着那具空棺材,盯着盖在上面的那面旗,盯着旗面上那些红白条纹在烛光下微微晃动的边缘。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那个人。

三年前,某次行动后的汇报会上,他们坐在同一排折叠椅上,喝着同样的速溶咖啡,等着被一个一个叫进会议室。那人比他年轻几岁,话不多,但笑起来有点傻气。汇报结束之后他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没营养的——天气太热,咖啡太难喝,下次这种会能不能线上开。

里昂在脑子里翻找那个名字。麦克。麦克·弗兰纳根。对,弗兰纳根。爱尔兰裔,波士顿人,有一年圣诞节给他发过电子贺卡,他忘了回。

现在那个人躺在一个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棺材里,如果他有棺材的话。也可能什么都没有。生化恐怖袭击。那些词从他脑子里滑过去,像冰面上的石子,什么都留不下。

前排有人开始抽泣。一个女人的背影,肩膀耸动,旁边有人把手搭在她背上。大概是妻子。或者母亲。里昂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三年前和他一起喝过速溶咖啡,抱怨过天气太热,说过下次开会能不能线上开。

他的手指在木椅背上收紧。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左侧过道,靠墙的位置,站着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两男一女,站姿笔挺,表情恰到好处的肃穆。他们胸前没有明显的标志,但里昂认得那种站姿,认得那种“恰到好处的肃穆”,认得那种即便在这种场合也无法完全藏起来的疏离。

蓝伞。

其中一个人微微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教堂,在里昂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里昂的胃里涌上一股冷意。

这些流程他走过。以所谓的“防止二次扩散”的名义取走死者的尸体,他见过。解剖,取样,分析,归档。一个人的身体变成数据,变成报告,变成某个文件夹里的一串编号。而他的家人对着一个空棺材,听着牧师念悼词,等着那面旗被折叠起来递到手里。

“他死了,但死因不明确。我们需要搞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里昂当时没说话。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具空棺材,看着那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人,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一下一下地耸动。他忽然想走过去,走到那三个人面前,问问他们:搞清楚了吗?搞清楚是什么东西杀了他了吗?搞清楚之后呢?能让他活过来吗?能让那面旗下面有尸体吗?能让那个女人停止哭泣吗?

他没动。

他只是站在最后一排长椅后面,手搭在木椅背上,看着那具空棺材,看着那些彩绘玻璃切割出来的光斑,看着蜡烛的火苗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牧师念完了悼词。有人站起来,走向圣坛。那个女人的背影被扶起来,慢慢往前走。那三个人还站在原地,表情恰到好处的肃穆。

里昂闭上眼睛。

 

12

里昂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玄关的鞋柜上摆着那束花——粉黄的、浅橘的、奶白的,已经有些干了,但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下次该带一束新的回来,他想。

他换下鞋,把车钥匙放在柜子上,往里走。

艾达坐在沙发上,脸上敷着面膜,绿色的,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腿蜷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靠垫。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看他。

里昂站在沙发边上,没动,也没说话。

艾达等了几秒。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有些沉重的东西,但她一时读不出来。

她把靠垫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脸上的面膜随着表情动了动。

“怎么了?”

里昂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绿色面膜,看着她露出来的脖颈和锁骨,看着她蜷在沙发上时睡袍下摆滑落后露出的脚踝。灯光很暖,电视的声音很低,空气里有她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点花香的余韵。

这个客厅他待了快一个月。这个沙发他坐过无数次。这个女人他认识了几十年。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来张面膜。”他忽然说。

艾达歪了歪头,“你说得像你想来根烟。”

“我不抽烟,但我敷面膜。”他板着脸说。

“一点都不押韵。”她转了圈眼睛,“躺下吧。”

艾达起身,拿来一个小碗,然后坐在他身边,将冰凉的半固体用刮刀一样的工具涂在他的脸上,他感到自己像一块奶油蛋糕,正在接受她的装裱。

“好了。”五分钟后她说。

他们敷着面膜,坐在沙发上,对着超大屏的电视,电视上播放着深夜脱口秀,里昂今天不太笑得出来,所以他拿着遥控器往下滑。

“无聊,没意思,”他一边说一边往下按,“啊,这个还行,但我看过了……”

艾达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所以你最后要选什么,《星球大战》吗?”

“我看着像十五岁吗?”里昂摇了摇头,“下一个,下一个……呃,看不看真人秀?”

艾达眯起眼睛看了眼电视屏幕上的《改装老爷车》海报。

“太无聊了。”她说。

“很无聊吗?”里昂继续拿着遥控器往下翻,“我觉得比一个男同性恋设计师看不惯另一个男同性恋设计师做出来的衣服有意思得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爱看这个。”*

艾达冷笑:“就像我不懂你为什么爱看一个老头讲解几十分钟的汽车引擎。你这辈子撞坏过多少车了?DSO有没有为了保住你的驾照用点特殊手段?”

里昂叹气,他举起双手,“我错了,好吗?”他把遥控器递给她,“你来选吧。”

“我其实不太想看电视。”她随意地往下滑,“随便吧。”

电视最后莫名转到了波多黎各频道,画面正上演着苦情剧,男女主角说着他们听不太明白的西班牙语。

里昂坐在她身边打了个哈欠,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

艾达低声道:“西班牙,哼。”

“怀念吗?”里昂问。

她没回答,里昂的手掌滑向她的腰间。

“不。”她拿开他的手。

“为什么?以前这时候你愿意让我抱着你。”

“但现在我们在敷面膜,所以不行。”

里昂眨了眨眼,他完全不理解其中的因果关系,但他回答:“好吧。”

 

13

里昂出门去超市,为西耶娜买点狗粮和狗窝要用的东西,顺便给车做个体检。艾达说好,让他路上慢点开。在他走了以后,她上楼收拾房间。

床单该换了,她用过的浴巾搭在架子上,他的剃须刀还放在洗手台边上,刀片上沾着没冲干净的泡沫。她把那些都收进洗衣篮里,然后打开他床头柜的抽屉,想把那本他看了半个月还没看完的平装书放回去。

书底下压着那个白色的药瓶。她拿起来,拧开瓶盖,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停住了。

药片还剩大半瓶。

她算过。医生开了三个月的量,一天两粒。从他第一次吃药那天算起,到现在快三周了,应该吃掉四十粒左右。这个瓶子是满的——出厂的时候应该是九十粒或者一百粒。现在里面的药片,目测至少还有七十粒。

她倒出来数了数。

六十八粒。

艾达把药片一粒一粒装回去,拧上瓶盖,把药瓶放回抽屉里,把那本平装书盖回上面。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

楼下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着,客厅里的钟在走。院子里那棵橄榄树的影子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她的眉头皱起,松开,再皱起。她已经能看见他回来以后站在她面前沉默的样子。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14

里昂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塑料袋。他把东西放在玄关,换鞋,抬头看见她站在厨房里,正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艾达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像刚才看着窗外那棵橄榄树一样,安静地,慢慢地,把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里昂察觉到不对。他走过来,站在料理台另一边,隔着几步的距离。

“艾达?”

艾达看着他。

“药。”她说。

里昂愣了一下。

“你床头柜里那个药。”艾达说,“六十八粒。”

他没说话。

“三周了。”她说,“应该吃掉四十粒。还剩六十八粒。”

他还是没说话。

“你没吃。”她说。不是问句。

里昂低下头,看着料理台的台面。花岗岩的,灰色的,早上她用抹布擦过,现在还泛着一点湿痕。

“吃了。”他说。

艾达等着。

“不是每天。”他补了一句。

艾达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塑料袋还放在玄关没收拾,车钥匙攥在手里,忘了放下。他看着料理台的台面,没抬头。

“为什么?我本以为你会因为喝酒耽误治疗,所以我一直注意着,没想到是你不愿意吃药……为什么?”

里昂开口,声音很平,“……我查到这玩意儿的出产方是安布雷拉以前下属的分公司,改组之后它现在归于三联。我没办法信任这个。手背上那个黑点它也没有变化,没事的,我不会有事的,艾达。”

艾达深吸一口气,“那如果你有事呢?这一小罐药,只要能救你的命,和它出产于哪个公司又有什么关系?而且你明知道它没问题。”

里昂嗤笑一声,“我还用不着需要它救命的程度……我反对它和它所代表的一切,二十多年,现在到头来需要它救我一命?”

“你只是在任由你的情绪支配你。”艾达斩钉截铁。

“药,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这是你的事。但一个事实是,你的病历单和你可能的死亡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里昂失笑地摇摇头,他走上前试图安抚她,“亲爱的,事情没这么严重——”

艾达拍开了他伸出的那只手。

里昂面对她的怒火有些不知所措,他仍然试图缓解气氛,“要说好处……我死亡保险的受益人写的你的名字。”

艾达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轻笑一声,被他气的。

“谁跟你说这个了?谁想要你的保险赔偿金?如果你要带着你的这些烂笑话走进坟墓,那么你就别想再见到我了。”

她朝卧室走去。里昂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无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在空荡的厨房里转了个圈,然后长叹一口气。

正在他想着明天该怎么和她解释时,忽然听见一阵窸窣声传来。他看过去,是西耶娜走了进来。她来到他脚边,撑起身子,前爪扑在他的膝盖上。

里昂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好女孩儿,”他揉着她的耳朵说,“我想我让你妈妈生气了。”

 

15

艾达下楼的时候,厨房里飘着培根的香味。

里昂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楼梯,正在往盘子里盛炒蛋。他穿着那件她见过无数次的旧T恤,领口有点松,下摆塞在牛仔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暖色。

西耶娜趴在厨房门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摇了摇尾巴,但没动——大概是被人叮嘱过“不许动”。

艾达看了它们一眼,然后径直朝门口走去。

“你出去就吃不到我做的早饭了。”里昂头也没回,语气尽量轻松,像是在开一个普通的玩笑。

艾达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

“那就不吃。”

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显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里昂转过身来。

他手里还端着那个盛炒蛋的盘子,培根在旁边的锅里滋滋响着,空气里满是食物的香气。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搭在门把上的那只手,看着她睡袍下摆露出一截小腿。

“艾达。”

她没动,也没回头。

“艾达,你听我说两句行吗。”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门把是凉的,金属的触感透过掌心传上来。她知道自己应该拉开门,走出去,去院子里站一会儿,或者去史密斯家坐坐,等他们冷静下来再说。她知道自己应该这么做。

“艾达,艾达……”他在她背后低声一遍遍叫她,“反正我知道你迟早也会听我说的。”他又补了一句。

西耶娜在门口轻轻呜了一声。

他的确说对了,或早或晚,她总会原谅他。我是不是有些太惯着他了,她这样想着,同时松开手,转过身。

里昂还站在原地,端着那个盘子,看着她。头顶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眼角那几道细纹,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里昂把盘子放回料理台上,关掉培根的火,然后转过身拉着她往回走,让她坐在吧台前,他斜靠在旁边,低下头深呼吸。

“药的事。”里昂说,“你说得对。”

艾达没说话。

“我不是在跟你抬杠。”他说,“我是说真的。你说得对。我是在让情绪支配我。二十多年了,我以为我已经不会这样了,但那天葬礼——”

他顿了一下,忽然笑了,“算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到这年纪,参加葬礼应该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参加婚礼才是奇事。你知道吗?我本来想送你戒指。我去首饰店看了很多款式,有的镶满钻石,有的宝石比拇指还大,但我看了很久也没找到配得上你的,然后我想到或许你也不需要这个。”

“我知道,”艾达叹气道,“你总在深夜摩挲我无名指的指节,我猜到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是吧?”里昂稍微前倾身子朝她靠近了些,“其实现在我想,我们也不需要这个。那也许只是个……心理上的补偿仪式。而且,我还没决定好要买什么样的戒指,病历单就先一步送到我的邮箱。”

“但我还是在想那个我没能找到的、正确的戒指,可能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好让自己安心点,我一直觉得,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经历,所以只有你能明白,只有你能……但有时候我不能确定你和我的感受是一样的,那让我产生犹豫,担心会失去我们的关系,虽然我知道它并不脆弱。是疾病让我脆弱,还有近来的一些事情,让我做了些傻事,说了些蠢话。”

他牵过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抱歉,原谅我。”

艾达又叹气道,“我也没那么生气,其实。而且有时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该告诉我。”

“我,”里昂顿了顿,“有时我想把我能给的都给你,可你好像什么都不需要。我不是说你必须接受,但我想,也许那就是我的问题所在。”

“你难道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里昂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她。

“我想要每天早上还能看见你,坐在这儿,对着你的晨间新闻发些愤世嫉俗的牢骚,每天晚上,你辗转反侧时,我能听见你压抑着叹息。”

她伸出手,这是一个待完成的拥抱,里昂上前填满它。他贴在她的脸庞,感受她柔软的毛领和淡淡的香气,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紧绷的神经开始松动。他收紧双臂,胸口已经被酸楚填满,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这满溢到让他感到沉痛的爱意。

他们沉默地拥抱。屋外风声呼啸,后院墨绿色的树梢哗然倾倒。

里昂忽然开口,“其实,我还有件担心的事。”

“什么?”

“我担心需要化疗,我的头发会掉光,这样你就不再爱我。”

里昂稍微后退了些看她,有几分为自己的冷笑话自得的意思。

艾达没说话。坏了,她好像真在想象。

“的确如此。”她说。

里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它转移到艾达的脸上。她刮了下他的鼻子。

“傻子。”

 

16

周日早上,阳光透过教堂的彩绘玻璃落进来,把长椅上的会众染成五颜六色的剪影。管风琴的声音还在穹顶下回荡,最后一个音符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里昂坐在艾达旁边,西装有点紧,他记得这件衣服是上次参加某次政府听证会时买的,没想到会穿进教堂。西耶娜留在家里,出门的时候趴在她的小窝里,眼神哀怨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史密斯一家坐在前一排。米歇尔穿着一顶缀满人造水果的帽子,德雷克的领带系得有点歪,米莉和莉莉丝规规矩矩地坐着,至少目前是。

神父走上布道台。他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那种见过太多悲欢之后才有的平静。他翻开面前的圣经,目光扫过台下的会众,在里昂和艾达身上停了一瞬——新面孔总是容易被注意到——然后收回。

“今天我们要读的经文,来自哥林多前书。”

神父站在布道台前,低垂着眼颂唱:

“至高之道即为爱。即便我能讲人间奇妙的言语、天使玄奥的话语,若没有爱,我不过是鸣锣响钹罢了。即便拥有预言的恩赐,通晓一切奥秘与知识,若没有爱,我依然一文不值。即便散尽家财周济穷人,即便献出身体博取赞美,若没有爱,于我毫无益处。”

彩绘玻璃上的光斑落在长椅之间,有一小块正好停在艾达的手背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手安静地搁在腿上。那块光斑随着云层的移动缓缓滑动,从她的手背滑到手腕,又滑回去。

里昂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座废弃的城市里,她站在他面前,枪口指着他的胸口。那时候他们之间有爱,有猜忌、利用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东西变得不再令他痛苦。也许是某次在某个屋顶上,她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

“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慈悲为怀。爱不嫉妒,不张狂,不炫耀;不作失礼之事,不求一己私利,不轻易动怒,不计他人之恶。爱永不止息。

“预言的恩赐终将消逝,奇异的言语必会停歇,知识的效用也会归于无有。因我们所知有限,所预言也有限;待那完全的来临,这有限的终将消逝。

“我作孩童时,言语如孩童,心思如孩童,意念如孩童;及至成年,就把孩子气的事丢弃了。如今我们仿佛对着模糊的镜子观看,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如今我所知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完全知道我一样。

“如今常存的有信、望、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

爱。艾达看向教堂高悬的彩窗,阳光通过五彩的玻璃照射进来落在地上,犹如彩虹的碎片。爱,她想,爱是一种幻象,可以伪装的幻象,就如同这落在地上的斑斓的光影,并非阳光本身,只是让人以为这就是它的形状。她又低头看见里昂和她十指相扣的手,他饱经沧桑的皮肤,岁月的纹路就像树干的肌理。他正仰头专注聆听着台上神父颂唱的经文,带着那种安静而幸福的微笑。

爱不能拯救他于痛苦,艾达想,现在他坐在我的身边获得短暂的安宁,但人摆脱不了自己的过去就像无法丢掉自己的影子。爱仍然存在,存在于他皮肤的皱纹,存在于我和他的对视,存在于我希望有什么东西能拯救他的瞬间。于是这美丽的幻象仿佛有了真实可靠的依托,它无法阻止我跟他游向死亡,但也许,在死亡之后,它依然存在,让人以为总归能抓住点什么,让人相信能够借此面对死亡的裂痕。

如果是为了里昂,她会相信这一刻。她愿意相信那存在于他皮肤的皱纹,存在于她和他的对视,存在于她希望有什么东西能拯救他的瞬间——一个早上他醒来,弯着背坐在床边,手肘撑在大腿,晨光照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他打了个哈欠,花几分钟找回自己的意识后,转过身看还在睡眠中的她。

他很轻地吻她,然后自顾自地笑,她在睡眠中都能听见他微笑时的鼻息。

也就是那样的瞬间。

礼拜结束后,人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堂门口走,阳光从敞开的门涌进来,落在石板地上,落在那些互相道别的人们身上。管风琴的声音还在身后低低地回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散去。

里昂和艾达跟在史密斯一家后面,顺着过道往外走。莉莉丝早就跑到前面去了,骑在德雷克肩膀上挥舞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米歇尔推着婴儿车,米莉牵着她的手,时不时回过头朝后面看一眼。

“中午来我们家吃饭吧,”米歇尔回头说,“德雷克上周钓的鱼还没吃完,正好——”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艾达忽然停住了。

里昂走在她旁边,感觉到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被光线刺到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艾达?”

她没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儿,站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的膝盖软了下去。

里昂的反应很快,他的手臂已经伸出去,在她倒下之前接住了她。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身体往下坠的重量,和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时那一下轻轻地撞击。

“艾达!”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呼吸还在,他能感觉到她的胸口在轻轻起伏。

米歇尔的尖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很近。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喊“让她平躺”,德雷克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来,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慌张。

里昂跪在石阶上,抱着她。

阳光很暖。教堂的钟声响了,一下,两下,不知道是报时还是别的什么。周围有人在跑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都听见了,又都没听见。

他能看见的只有她。

 

17

医院的走廊里永远是这样,白得发亮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仪器嘀嗒声,还有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里昂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道黑色的划痕,不知道是轮椅还是担架留下的,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他已经看了这道划痕很久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但前缀是他认识的——某个他不常联系但永远会接的号码。

“里昂·肯尼迪。”

“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女声响起,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听过这个声音很多次,在那些汇报会上,在那些视频通话里。陌生是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里昂,我是瑞贝卡·钱伯斯。”

里昂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什么事?”

瑞贝卡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里昂听见电话那头有背景音——也是仪器在响,同样的脚步声,和医院里一模一样。

“你在医院。”瑞贝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医院。”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才刚刚从急诊室出来。”

“我需要确认你以及你认识的人是否出现T病毒感染并且发作的迹象。”她说。

 

18

艾达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连着床边的一台监护仪。她的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天花板。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里昂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他握紧了一点。

“事情就是这样。”他说。

艾达看着他,没说话。

“瑞贝卡打电话来。”他说,“T病毒。1998年的那笔账,现在来找我们算了。”

艾达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看来你的假期结束了。”她说。

里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也没什么笑意,只是从鼻腔里出来的一个气音。

“是啊。”他说,“没想到到现在,1998年的阴影还没摆脱掉。”

艾达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监护仪在边上滴滴响着,有规律的声音。

“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她说。

里昂点点头,“是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病房门口。那扇门半开着,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的。

“西耶娜怎么办呢?”他说。

艾达沉默了几秒。

那只奶黄色的小狗,刚睁眼没多久就被他们从史密斯家抱回来,还没学会在屋里上厕所,还没打完第一轮疫苗,还没认全这个家的每个角落。昨天晚上它还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呼吸轻轻的。

“我想我们只能把她送回史密斯家。”艾达说,“他们是好人,会理解的。”

里昂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只能如此。”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闷。不是因为西耶娜——虽然那也让他难受——而是因为这句话背后的东西。只能如此。只能把她送走。只能离开这个刚住了一个多月的房子。只能回到那条他已经走了二十八年的路上去。

艾达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把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照得有点发白。他看起来很累。

“里昂。”

他抬起头。

“闭上眼。”

他愣了一下,“什么?”

“闭上眼。”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是他熟悉的,她特殊的温柔。于是他闭上眼。

病房里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监护仪的滴滴声,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还有她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去。有一瞬间,他以为她要做什么——但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的手离开了,被子的窸窣声,她好像在动,好像在摸索什么。

然后她的手又回来,但这次,有什么东西套上了他的手指。

凉的。金属的。一个环。

里昂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静静地套在那里。很细,很简洁,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抬起头,看着她。

艾达的手里还有另一枚。一样的银色,一样的素圈。她看着他,微笑,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阳光落在水面上那种细碎的闪动。

里昂垂下头单手撑着额角,捂住上半张脸,试图压抑这一刻翻涌的情绪和眼泪。

“时间总是那么紧。”她笑着补上一句。

艾达话音刚落,里昂俯身吻住她。宝贝,我最亲爱的,上帝啊,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好的女人,我的奇迹。他把她圈在怀里,他的左手还握着她为他戴上戒指的那只手,隔着那枚冰凉的银圈,压在她温热的皮肤上。他的右手撑在床边,撑着她身侧那一小片白色的被单,掌心能感觉到被单下她身体的轮廓。

她仰起头迎接他,颈项的线条在日光灯下绷出一道柔和的弧。她的右手攀上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像很多个夜晚她做过的那样。

里昂没有闭眼,他很少在吻她的时候闭眼。他总是想看着她,想看着她睫毛的颤动,看着她眼睛里那些他永远读不懂又永远想读的东西。但现在他的眼睛是湿的,视线模糊,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她的呼吸,她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

他的眼泪落在她脸上。他感觉到那滴泪的温度,感觉到它从自己眼角滑下来,落在她颧骨上,又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他想伸手去擦,但他腾不出手,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身体把她圈在怀里,他哪儿都去不了。

艾达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他没让她说。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让这个吻更深了一点。他的舌尖尝到她嘴唇上的味道——咸涩的他自己的眼泪,还有点别的,说不清是什么,可能只是她,只是艾达。

“里昂,里昂。”艾达推着他的胸口喘气道,“你还没给我戴上戒指。”

里昂停下来,松开她,眼泪还挂在他的脸上,但他笑了,“哦,对。天啊,这太蠢了,你能拿这事笑话我一辈子。”

他接过她手里的戒指,颤抖着牵起她的手,将那枚小小的银环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19

他们最后一次带西耶娜出去,是在一个阴天。西耶娜长得很快,比起刚到家那阵子已经大了一圈。里昂领着她走在湖边,她开心地跟在两位主人的后面嗅来嗅去。

“我们会回来接她的,我们会回来。”里昂看着西耶娜说。她圆溜溜的眼睛倒映着里昂和艾达的脸,看上去很是不解。

艾达蹲下身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他们沿着湖边又走了几步,里昂捡起地上的树枝朝远处丢去,西耶娜飞奔着追去。“好女孩!”他夸奖道。

艾达看着他们笑了笑,然后看向远处灰色的云层,夕阳的光线从厚重的云的上方透出几缕,落在湖面,刮过的风卷起她的发梢,激起湖水荡漾。她感到一种平静的忧伤,她知道他们都不想离开那栋房子,那将近两个月的时光,但事已至此,所有的未能成行的都只是过去了。

天色慢慢变得黯淡,但远方的落日余晖却愈加明亮和鲜艳。艾达定定地看着,直到里昂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大衣包裹住她的半个身体

“别离我太远,”他在她耳边低语,“水会打湿你的鞋子。”他抱着她往后退了两步。

艾达转过身看他,看见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栖息着自己,他所有的爱都包裹住那个他眼里的她。

她垂下眼,整理好他的衣领。

“我们回去吧。”她微笑着说。

 

Notes:

*少种的少收,多种的多收:圣经哥林多后书
*男同性恋设计师真人秀:天桥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