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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睡梦中沉沉浮浮,恍然间,朱志鑫感觉自己看见了那个身影。
梦境是破碎而斑斓的。
上一秒左航朝他轻轻一笑,眼角弯起灵动的弧度,日光碎在他清澈的眸子里,下一秒那人便主动牵起他的手,在无垠的旷野或空荡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奔跑,风灌满他们的衣衫,指尖相触的温度真实得令人心颤。
可再一转神,左航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背影清晰,可任凭朱志鑫如何追赶呼喊,距离却永恒地定格在那令人绝望的几步之遥,指尖永远碰不到那片衣角。
就在这焦灼与无力快要将梦境吞噬时,画面陡然一转,左航猛地回过头。
他站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神色淡然,带着一丝疏离,可他的嘴角,却又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总是盛满灵动或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清醒地倒映着朱志鑫有些狼狈的身影。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朝朱志鑫走来。
距离在缩短,心跳在耳边擂鼓。
然后,温热柔软的触感,轻轻印在了朱志鑫的唇上,没有深入的交缠,没有急切的索取,只是一个简单的触碰,唇瓣相贴的瞬间,朱志鑫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微烫体温。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在那喜悦的缝隙里,更尖锐的酸涩与抽痛也随之蔓延开来,他知道这是梦,是易感期混乱的神经和过度渴望的潜意识共同编织的幻象,可正因为知道是梦,这短暂虚幻的温暖才更显得珍贵而残忍。
他放任自己沉沦,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想将这幻影揉进骨血,别醒,他在心底无声地祈求。
就让我多待一会儿……
尖锐的手机闹铃声骤然刺破温暖虚幻的梦境。
朱志鑫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阳光,他眨了眨眼,睫毛沉重,带来一丝异样的湿润感,随即,他感到一抹微凉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枕畔。
他怔住了,迟来的知觉才告诉他——那是一滴泪。
错愕地抬起手,指尖试探着触碰眼角,皮肤是干的,但指腹却沾染上一点清晰的水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这无来由的泪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幻梦一场的叹息,他用手背擦去那点湿意,眼皮上干涸的泪痕带来细微的紧绷和干裂感,提醒着方才那场梦的余韵并非全然虚幻。
意识彻底回笼,感官也随之清晰,怀里是真实而温热的身体。
左航不知何时被他整个圈进了怀中,以保护的姿态紧密相贴,少年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兴许是夜里烧得迷糊,失了力气,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左航竟就这样任由他抱着睡了一整晚。
朱志鑫小心翼翼地调整呼吸,不敢有大动作,他低头,鼻尖几乎要触到左航的发顶。
体温似乎比凌晨时降下去不少,不再那样烫得吓人,怀里的呼吸声也变得均匀绵长了许多,虽然还带着一点病中的轻弱,但肺腑的起伏已平稳下来。
借着阳光,他能看见左航露出的半边侧脸,眼睫安静地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周围似乎还有些微的浮肿,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是昨天哭过又遭病倦的痕迹。
褪去了清醒时的机敏与灵动,此刻沉睡的左航,面容是罕见的柔和与乖巧,像某种温顺的动物。
朱志鑫的心尖像是被柔软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泛起一阵绵密的酸胀,他伸手,极其轻柔地将左航额前几缕汗湿的碎发拨开,指尖流连了一瞬,才依依不舍地收回。
闹钟还在不识趣地响着,朱志鑫伸长手臂拿过手机,果断摁掉。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和平日里该起床准备训练的日程,他没有任何犹豫,点开通讯软件,开始编辑请假信息。
理由很充分:左航发烧,朱志鑫易感期。
信息发出,很快得到了“批准,好好休息”的回复,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将手机放回床头柜,手臂再次环上怀中人的腰际,将脸埋进对方带着淡淡皂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果酒与左航本身的气息经过一夜的厮磨,几乎已经交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昨晚发生的一切信息量巨大到足以透支他的精神,眼皮重新变得沉重,温暖的被窝和怀中真实的存在构成了双重诱惑。
他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将左航往怀里拢了拢,任由意识再次下沉,陷入回笼觉之中。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怀里轻微的动静扰醒的。
朱志鑫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没有立刻睁眼,手臂却本能地收得更紧了些,怀里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更加小心翼翼地试图向外挪动,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温热的触感正在一点点抽离。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掀开眼皮,视线先是模糊,很快聚焦。
左航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试图从他臂弯里滑出去,已经成功了一半,半个身子快要探出被窝。
一股恶作剧般的冲动,混合着某种不愿这温暖分离的不舍,瞬间攫住了朱志鑫,他猛地收紧手臂,用了点巧劲,将那只差一点就要越狱成功的人重新牢牢圈回怀中,甚至比之前贴得更紧。
左航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身体彻底僵住,紧接着,带着刚醒沙哑和一丝咬牙切齿的声音闷闷响起:“朱、志、鑫!”
在左航彻底发作前,朱志鑫忙不迭地开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刻意装出来的可怜:“航酱……再陪我睡一会儿嘛……累死了撒……” 他甚至还把脑袋往左航脖颈处依赖般地蹭了蹭,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
左航沉默了,朱志鑫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无语凝噎的模样。
“朱志鑫儿,”左航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我给你三秒钟时间,改变你不切实际的想法。”
“三……”
朱志鑫手臂的力道瞬间松了,但姿势还保持着搂抱的样子,只是变成了虚虚环着,显得有些滑稽,他闭着眼,试图装死。
“二……” 左航的声音更冷了。
朱志鑫唰地一下彻底收回手,规规矩矩地躺平,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眼睛紧闭,呼吸均匀,仿佛从未醒来过,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左航坐起身,被子滑落,他先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即眉头蹙起,手移到后腰处,不轻不重地按揉着,脸上闪过一丝不适。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安详躺着的朱志鑫,没好气地开口:“醒了就别装睡了,扶我一下,腰……有点酸。”
朱志鑫立刻睁开眼,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绕到床的另一边,他伸出手,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左航的手臂,另一只手虚虚地扶在他的腰侧,小心地避开了可能最酸痛的位置。
左航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在原地缓了缓,适应着身体的不适和长时间睡眠后的虚浮感,沉默在午后的空气中蔓延了几秒,带着尴尬和昨晚遗留的微妙。
“……先去洗漱,”左航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只是略哑,“我等会儿做点东西,填填肚子。”
朱志鑫点了点头,目光仍追随着他,见左航脚步还有些发软,他不由分说,半扶半揽地将人送回了他自己的房间门口,“我自己可以。”左航嘟囔了一句,但没再拒绝他的搀扶。
安顿好左航,朱志鑫折返自己房间,洗漱,换下皱巴巴的睡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床头柜,退烧药和空的马克杯静静地放在那里,旁边还有用过的药膏。
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左航烧得晕红的脸,控诉警告的眼神……
轰的一下,朱志鑫的脸瞬间爆红,连耳朵尖都烫得厉害,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令人血脉偾张又羞愧难当的记忆甩出去,匆忙移开视线,同手同脚地走进浴室用冷水扑脸。
冷静下来后,他拿起退烧药,按照说明仔细冲好一杯,水温等到到刚好入口的温热,然后他端着杯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左航房门前。
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左航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刚用冷水洗过的清爽,只是脸色依旧有些病后的苍白,他看到门外的朱志鑫,以及他手中的杯子,脚步顿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道白灰色的身影敏捷地从左航腿后钻了出来。
厚米迈着优雅的步子,在主人脚边停下,抬起圆圆的猫脸,眯起那双敏锐的眼睛,审视般地盯着朱志鑫。
猫咪灵敏的嗅觉显然捕捉到了这个两脚兽身上浓烈的与主人高度相似的信息素味道,那股它并不怎么喜欢的甜腻中带着侵略性的果酒味。
厚米从轻轻喵了一声,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甩,瞪了朱志鑫一眼,仿佛在谴责他污染了自己的领地,然后它一扭头,迈着步子走回房间角落自己的猫窝里,团成一团,只留给他们一个毛茸茸的团子背影。
“呃……” 朱志鑫被猫主子明晃晃的嫌弃弄得有点尴尬,思绪终于从那些旖旎回忆和猫的鄙视中挣扎出来,他举了举手中的杯子,话语有些支吾,“那什么……你先……把这个喝了,早点好起来。”
左航看着他这副明明做了亲密无比的事,此刻却连对视都紧张的模样,心里那点复杂情绪里,无奈又占了上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垂了垂眼睫,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马克杯。
温度刚好,他仰头,将棕色的药液一饮而尽。
熟悉的苦涩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左航皱紧了眉,生理性的不适让他迅速吞咽了几下,他将空杯子递还给朱志鑫,低声道:“谢谢。”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朱志鑫耳中:“麻烦你了。”
朱志鑫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摆手,语速加快:“没事没事!不麻烦!这有什么麻烦的……毕竟还是因为我……”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了一瞬,两人都明白那未尽的言语指向什么——因为他失控的易感期,才导致了这一系列麻烦和左航此刻的不适。
心照不宣的沉默,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赤裸地横亘在那里,无法装作不存在,但此刻又都不是深入谈论的恰当时机,最好的方式,似乎就是暂且跳过。
左航率先转身,朝着楼梯走去,脚步已经稳了许多,朱志鑫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纤细的脖颈上,家居服的领口不算高,动作间,隐约还能看到一点昨夜留下的淡红色痕迹。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下楼,左航径直走进了厨房,朱志鑫快速回复了几条手机上的信息,也跟了进去,挽起袖子:“我帮你。”
电饭煲里还有昨晚剩的米饭,左航打开冰箱看了看,取出鸡蛋,西红柿和一点青菜,动作熟练地清洗、切配。
朱志鑫在一旁帮忙打鸡蛋,递调料,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正在灶前忙碌的左航。
系着围裙的少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专注地盯着锅里的菜肴,不时翻炒几下,额前细碎的刘海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该说不说,眼前这样的情景,几乎是朱志鑫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梦寐以求,两个人,一个属于彼此的空间,一起准备简单的餐食,平淡,温馨,透着烟火气的踏实。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左航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红痕时,心底那点刚刚升腾起的暖意和憧憬,像是骤然被泼上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
他在想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去憧憬和左航的未来?
他们之间横亘着本不该发生的亲密,以及由此带来的或许难以消除的隔阂与尴尬。
现在左航还能这样相对平和地与他相处,没有彻底将他拒之门外,他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未来的那些更遥远的幻想?那太奢侈,也太不切实际了。
朱志鑫垂下眼,默默将打好的蛋液碗放在流理台上,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饭菜很快上桌,简单的西红柿炒蛋,色泽鲜亮,香气扑鼻,剩饭被热好,两人面对面坐下,沉默地开始吃饭。
饥饿感是真实的,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几乎没正经吃东西,两人都饿得够呛,小炒菜很下饭,米饭很快被一扫而空,幸好左航有先见之明煮了面,清汤挂面,撒了点葱花,正好填补了米饭的空缺。
朱志鑫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热汤顺着食道滑下,暖了胃,也似乎驱散了一点心头的寒意,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向左航,赞扬道:“鲜。”
左航正在低头吃面,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原本因为生病和疲倦而显得有些平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被夸奖厨艺,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的家常菜,还是让他心底泛起了一点小小的成就感和不易察觉的得意。
朱志鑫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胸腔里那颗沉甸甸的心,像是被注入了一小股暖流,虽然依旧酸涩,但那份酸涩里,又悄然滋生出一丝更柔软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掩饰住自己同样微微扬起的嘴角。
喜欢,喜欢看他这样生动的变化,喜欢此刻安静共处的氛围。
喜欢眼前的这个人儿。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愧疚难安,至少此刻,这份喜欢是真实的,真切地在他心尖上跳动。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