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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碗筷已被收拾洗净，水槽里最后一点水滴声也归于寂静，两人回到客厅，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充满了未竟的话语和尚待梳理的情绪。
朱志鑫坐在沙发一端，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拨弄着衣摆的金属拉链头，上上下下，发出单调的咔哒声，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了又抿，几次掀开眼帘，视线飞快地扫过对面沙发上的左航，却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
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吐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他怕，怕一旦开口，打破这勉强维持的平静，得到的会是彻底的疏远，或是更伤人的审判，他宁愿维持这表面的和平，至少左航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拉链滑到顶端，又被他用力拉下，金属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一次，拉链头卡住了，不上不下地僵在中间，就像他此刻的心境，他有些恼火地用力扯了扯，却无济于事，反而让拉链看起来更加扭曲。
“有什么事就说吧。”
左航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机，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他的目光清澈而直接，落在朱志鑫那跟拉链较劲的手指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朱志鑫因惊愕而抬起的眼睛。
“说开了，”左航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总归是好的。”
他也有一肚子的话，还有一些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悸动，但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游刃有余，此刻却显得笨拙又惶然的年长者，左航本能地选择了将先开口的权利让出去，他需要知道朱志鑫的真实想法，那或许是他厘清自己混乱心绪的第一步。
朱志鑫愣住了，手指僵在拉链上，被看穿的窘迫和终于被给予开口许可的释然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跳得更乱，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跟那截不听话的拉链纠缠，双手有些无处安放地握成了拳，搁在膝头。
他抬起头，这一次，没有再躲闪，直直地望进左航的眼睛里，那双眼眸依旧清亮，带着小病微愈的倦意，没有他预想中的厌恶或冰冷，只有安静的专注。
这专注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勇气。
稳了稳几乎要逸出喉咙的颤抖，朱志鑫终于轻声开口，第一个词便染上了浓重的涩意：
“对不起……”
声音很轻，却像耗尽了他大半力气，这三个字在舌尖辗转了千百回，此刻终于落地，带着沉甸甸的悔意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酸楚。
他确实对不起左航，这句迟到已久的道歉，是他亏欠的起点。
说出之后，内心那块压得他无法呼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我不该……”他艰难地继续，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着，“不该在那种情况下……拉你下这趟浑水，是我的失控，我的问题……却让你承担后果。” 他想起左航发烧时滚烫的体温，想起他眼角的泪，想起他此刻腰背可能还残留的不适，自责感绞紧心脏。
他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将那头本就因睡觉而有些凌乱的短发揉得更乱，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颓丧的气息。
“导致我们现在……这么尴尬，这么奇怪。” 他苦笑着，声音低了下去，“你讨厌我也罢，不想再跟我有任何来往也罢，都是我自作自受……我都认。”
说到最后，尾音已经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哽咽，眼底迅速泛起一片湿润的红，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左航看见自己这狼狈的模样，可颤抖的肩膀和无法掩饰的浓重鼻音，早已出卖了他。
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在镜头前游刃有余的朱志鑫不见了，眼前只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少年，将自己的真心和脆弱毫无保留地摊开，忐忑地希冀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原谅。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眨掉眼眶里积蓄的泪意，鼓起最后的勇气，再次抬头看向左航，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左航，我……”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说出下面话语的力量，“我确实……对你的感情，算不上纯良。”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他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个音节都带着灼热的温度和真挚。
“不是队友之间的那种喜欢，也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照顾，是想要独占，想要靠近，想要……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看见左航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对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打断他，这让他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昨晚之后……我还梦到了你。” 朱志鑫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眼底浮现出一片朦胧而温柔的眷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短暂而美好的梦境。
“梦里，我们一起无忧无虑地奔跑，相拥，亲吻……像真正的恋人一样。”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的苦涩与渴望。
“很美好，美好得让我醒来时，发现那是梦，心都空了一块。”
他的目光描摹着左航的眉眼，带着无尽的贪恋，又混合着清醒的痛楚。“今天……和你一起做饭，吃饭，像这样待着……每一刻，都给了我一点点奢望未来的勇气，可同时，又让我更清楚地知道，我可能不配拥有这些。”
“这真的好痛苦，左航。”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飘渺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散去，那丝哽咽再也压抑不住。
“所以……我想，也许做个了断，对我们都好，无论你决定怎么做，是远离我，还是……” 他顿了顿，似乎连说出继续做朋友都觉得是种奢求。
“我都接受，决定权……在你。”
他把自己的心捧出来，连同所有的罪责，爱意和卑微的祈求，一起交给了眼前这个人，然后垂下眼，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长久的沉默，每一秒都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朱志鑫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精准卡点的鼓声，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他听到了左航的声音。
“……朱志鑫儿，” 左航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别想太多。”
朱志鑫怔住，缓缓抬起一直耷拉着的脑袋。
左航看着他，这个样子的朱志鑫，他确实很少见，或许不是没有，只是这个骄傲又敏感的哥哥，从未在他面前如此彻底地卸下所有防备，流露出这样的脆弱和真挚，笨拙固执地把所有错误揽到自己身上，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仿佛等待着什么严厉的惩罚。
真是笨得让人生气，又笨得让人心软。
左航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那些原本盘踞在心头的混乱顾虑和一丝委屈，在看到对方这副模样时，似乎奇异地被熨平了一些，他并非毫无触动，也并非完全置身事外。
“没必要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左航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我能理解，Alpha的易感期……那种生理反应，有时候不是理智可以完全控制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都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志鑫通红的眼眶上，继续道：“而且……严格来说，我也没有明确地拒绝你，对吧？” 这话说得有些艰难，带着清醒的剖析，也有坦诚，他指的是被困厕所时，自己最后那近乎默许的妥协。
朱志鑫彻底愣住了，他眨了眨眼，似乎一时无法消化左航话语里的含义。
左航看着他呆愣的样子，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他其实也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逃避没有用，身体的记忆，还有心底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涟漪，都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你的……那些话，” 左航重新看向他，语气认真，“你的喜欢，我感受到了。” 他选择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词，但足够让朱志鑫明白，“很突然，也很……沉重。”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至少现在，朱志鑫，我还无法给你一个明确肯定的回应，我的脑子也有点乱，我需要时间……去弄清楚一些事情。”
他看到朱志鑫眼底的光芒因为这句话而黯淡下去，但他必须说下去，“也许到了未来，等我们都更成熟一些，或者只是等这件事带来的波澜平复一些，我们自然会有更清晰的答案，但现在……”
左航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息里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无奈，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释然，他瞥了朱志鑫一眼，对方那副紧张到几乎要窒息的样子，让他终于把拐弯抹角的话说出了口，尽管语气别扭：
“但……或许……可以试试看吧。”
朱志鑫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左航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烫，语速加快，像是要掩盖自己的羞赧：“反正……你肯定得对我负责的，做都做了，现在说这些……” 他含糊地带过，但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他虽暂时不能回答朱志鑫那份赤诚的心意，但他愿意尝试一下。
朱志鑫彻底僵在了原地，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眼眶的堤坝，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沿着脸颊滑下，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一片。
视线迅速模糊，但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左航此刻的表情。
是真的吗？不是他过度渴望产生的幻觉？不是左航出于同情或别的什么而说的安慰话？
内心被喜悦和依旧残留的酸涩感同时击中，让他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表情一时有些扭曲。
“左航……”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敢置信的试探，“我……我应该不是在做梦吧？你掐我一下……”
左航看着他这副又哭又傻的样子，心底最后那点别扭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软酸胀的情绪，他摇了摇头，嘴角终于牵起一个清浅的的微笑，虽然很淡，却清晰地映在朱志鑫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
“不是梦，哥。”
得到确切的回答，朱志鑫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然后猛地从沙发上起身，几步跨到左航面前。
他没有立刻去抱他，而是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左航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左航没有挣脱。
得到这个默许的信号，朱志鑫才像是被注入了勇气，他弯下腰，伸出双臂，将坐在沙发上的左航整个儿搂进怀里，力道很大，带着蛮横的占有欲，却又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本能地放柔了力道，避开了他可能不适的腰背。
他将脸埋进左航的颈窝，深深地呼吸着那令他安心又着迷的气息，混合了自己的果酒味的气息，此刻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动人的味道。
“说好了的……” 他的声音闷在左航的衣领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孩子气的耍赖，“不许骗我，试试看……就不许反悔了。”
左航被他抱得有些紧，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但很快，那僵硬便缓缓放松下来，他能感受到颈间温热的湿意，能听到朱志鑫强忍哽咽的呼吸，能感受到这个拥抱里传递过来的的珍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抬起手臂，回抱住了朱志鑫微微颤抖的脊背，在朱志鑫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悄然移动，将相拥的两人温柔地包裹进一片温暖的光晕里，尘埃依旧在光柱中舞动，时间仿佛在此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
那些未尽的言语，复杂的情绪，对未来的不确定，似乎都暂时被这个拥抱隔绝在外。
未来的路或许依旧模糊，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决定一同走下去试试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