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望十八岁的阳历生日与阴历的望日对撞,在那个夜晚,高高流泻的满月的银色几乎穿透窗棂,户外寂静无声,望端坐在木板铺就的床上,任由月光与月光合在一起流淌,在身上画出一条闪烁的河流。河流的闪烁中,望听到几缕细小的脚步声,嗅到一股柔软的甜香,那是他以前几乎没有闻到过的气味,望不那么喜爱甜食,它并不太激动人心,尽管如此,他还是起了身。门虚虚掩着,望能听到稚嫩的窃语:
“我烤的蛋糕,二哥会喜欢吗……”这声音怯他,是幺弟余。
“二哥不喜欢也得喜欢!”有几分豪气,是五妹年,“但是……这个玩意儿,咱们谁送给他好呢?可别着了他的道……”
孩子们说话几乎是气音,这样的气音随着望一点点接近门口而踉跄退远。望好整以暇地扶住门把手拨弄一下,咔哒声后,他听到此起彼伏的一连片尖叫,孩子们提高了声调,正在喊:
“三姐,三姐!二哥还没睡!”
随着一串清脆的脚步声,望十六岁的三妹颉匆匆出现,她只搂住了十岁的小弟余,年矮身一滑,从她手下溜走了。她跑太快,随身带起了风,也带飘了蛋糕打包盒上的丝带,余手忙脚乱地捞着它们往怀里塞,到头来胳膊上仍然搭了收不下的一条,月光将丝带照出黑白色的格纹,肖似望的头发和衣着。余扯住颉的袖子,瞅瞅望,便低下头,去看自己脚尖了。
望叹气了:“你们又做什么?”
余抱着打包盒往颉怀里缩:“我……没有!三姐……”
“你也要过生日,二哥,”颉侧身按住余的肩膀,把他挡在怀里,然后转过头,对望皱了皱鼻子,“余新学的烤蛋糕,为了你。”
望竖起眉:“谢谢。给大家分一下吧。”
“……我去找刀叉盘子!”余如蒙大赦,他把蛋糕塞给颉,一溜烟跑远了。小孩子力气野,颉被推得一个踉跄,望伸手扶稳她,然后去摸蛋糕系好的绳扣,从下面穿过手指,提住蛋糕盒:“奶油不多吧,别有什么闪失。”
颉笑了:“二哥总一副不在乎我们的样子,明明还在顾着有多少东西能给大家分。放心好了,小余铆足劲塞的料,好吃。”
望说:“我要走了。”
“我知道,”高天的月光倾泻而下,仿佛给颉披了一顶头纱,颉冲望微笑起来,望在她剔透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饯行的宴席,足够隆重才对吧?”
望本想说些什么,可颉直接伸出手指,点上他的嘴唇:“今天正好是望日,二哥,多好啊,跳动的、摇晃的月光……”她真像个诗人,“不要再谈论赴死的烛光了,我想你生长在大地流动的河水上。”
望轻微地愕然了。他握住颉的手腕,什么都不说。
“二哥,”颉的话语带了点嗔怒,“你还是要走吗?改名易姓,一去不返,像大哥一样?”
望呼了口长气,他推开她的手:“这是我的选择。”
“是啊,成年了,就要各奔东西,总是没办法的事情……”颉的眉眼滑低了,她收回那只点在望唇上的手,望仿佛从那对凝视自己的眼中看到滚动的泪水,“我拗不过你。那,二哥觉得,我有可能跟你一起离开吗?只是可能?”
“你想去照顾我?”望很快地笑了一下,然后真切地叹气了,“我不想牵连他人,三妹到底何时才能明白呢……走吧,去找余。”
他们跨过孤儿院黑暗的长廊时,高天之月正被风中云朵挡得明明灭灭,为并肩的二人涂上涛中白沙似的色彩,月亮本身却冷得像霜,像能够倒映脸孔的金属的镜面,也像业已失温凝固的血。望偏过头,很快地扫了一眼三妹的脸孔,颉微微抿着嘴,眉目庄重,却笼罩了一层清浅的忧伤,脸颊上的珍珠妆与泪滴无比相似,两枚闪耀的珍珠足够让望想起西方传说中的满月了:错乱,癫狂,足够震慑世间一切生灵,却又令人看不清、摸不透,此时在山顶睡觉的人会变成诗人或疯子,因为他们在睡梦中被月神吻过。望是十五的满月,他按捺着与她吻别的冲动,只因他即将踏上不成功则成仁的道路,成为残缺、悲凉、转瞬即逝的东方的月亮。道路已经展开,他不畏缩,只期待。
在这种期待中,望被他的弟弟妹妹们簇拥了。蛋糕已经提上来拆盒,孩子们七手八脚插好了蜡烛,望对着半透明的跳跃的火焰,许下隐秘而足够凄厉的愿望:我将孤身一人去杀死岁,杀岁。我要这团笼罩在头上的阴影死。愿望落下,烛火乍灭,突如其来的黑暗中,望的弟弟妹妹们叽叽喳喳地吵开了:
“怎么这时候来了股风。”
“二哥的愿望能不能成真?二哥许了什么愿望?”
均开口喝住吵嚷的孩子们。幕布般二度沉落的寂静里,望闭上自己的阴阳眼,依稀看见一个阴郁而庞大的存在,在望与祂对视的同时,颉握住了他的手。
令晃晃手里的酒瓶,对姗姗点亮房间的月光展开了耐人寻味的笑容。她悠悠讲道:“若二哥真要讨个好彩头,再吹一次便是。”
“不必,”望说,“愿望实现与否,难道只牵挂了几枚蜡烛?”他安抚性地捏了捏颉的手,又转向身边最近的弟弟,“绩,把刀给我。”
望从绩手里接过了透明的塑料刀。蛋糕胚不大,也没什么装饰,但余发狠地涂了厚厚的奶油,又往夹层里发狠地塞了很多果肉与果酱,草莓,桃子,蓝莓,火龙果……望也发狠地手起刀落,每一刀落到底时都带上了干脆的咔哒声,连刀上黏附的果酱和奶油都均匀地用蛋糕胚擦走。蛋糕一分为十,望没有多切,既然兄长已经彻底离开这座孤儿院、改名叫重岳了,就没必要留他的份量,自己又不那么喜欢甜食,还是分给爱闹腾的弟弟妹妹吧,他们可是一直盯着他的手,盯着他的动作,他只是在过去已经习惯了这种盯视,就像他习惯了某只沉眠之兽的窥探。
他把蛋糕一位位分出去,颉是最后一个拿到的。把湿漉漉的奶油、水果和蛋糕胚递给颉时,那对庄重而忧伤的眼睛就那么看着望,她凝视着她的二哥,望从中读取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望问她:“怎么不吃?”
颉很听话地叉起蛋糕,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她慢慢地咀嚼,腮帮像仓鼠一样鼓鼓囊囊。望凝视着一直在咀嚼的颉,直到朦胧的忧伤彻底从颉的脸颊上褪去,她咽下蛋糕,对望露出毫无苦涩的温柔的微笑:“很好吃。真的一口都不尝吗,小余会伤心哦?”
话音落地,颉已经把空叉子塞进了望的手,于是拒绝的话语只能卡在望的喉头。他不打算分享弟妹手里的蛋糕,只是刮了些底座上残留的蛋糕和奶油,送到嘴里。足够触及心底的柔软甜香,和他之前闻到的一点不差。望岿然不动,他不打算表现得动容。
望的确不打算表现得动容,也不打算回想身在孤儿院的过去,不打算追忆颉刚来的五月,花瓣细小却香气袭人的野玫瑰开放时,连孤儿院旁的岁陵都不那么戾气逼人。他同样不打算再看看往墙上涂画诗词的令,路灯下披星戴月背书的均和方,炉灶边慢火煨煮米粥的黍,为了一个玩具讨价还价的绩和易,打着圈抢火锅底料的年和夕,满身雪片扑到自己怀里的余,当时他还不那么怵自己……
他喉头一哽,只得把脸转向窗外。孩子们打闹的影子已经能斜斜投到外面的地上。月光照着月光,月光普照,美丽的月光合在一起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