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27
Words:
15,238
Chapters:
1/1
Comments:
10
Kudos:
96
Bookmarks:
14
Hits:
800

【易绩】愿望

Summary:

*原作向春运故事一则
*部分原作没有或有出入的设定为我瞎编
*ooc肯定有我先致歉

——

小神仙,小神仙。请实现我的愿望。

Work Text:

——


“哥,真的不能调一架直升机来吗?”易看着人头攒动的火车站,无力感从心间直上唇边,话音里藏了几分咬牙切齿。

他身旁的绩无奈地摇头,道:“大炎今年实行空中交通管制,春节期间全面禁飞。”

“我们租个车也可以吧?”

“你的驾照分扣完了,我的驾照过期了几十年。其次,你忘了前年大哥是怎么回百灶的吗?”

而龙门和百灶之间又根本不通水路,易这下算是彻底死心了。

上个月,绩从易那里分了不少界园的营收。出于“礼尚往来”的原则,绩答应带着易上龙门,参加一个地下拍卖会,并且为易拍下了不少好东西。

路途遥远,他们在龙门玩了一阵子,绩又因为生意的事多留了几天,回来时很不凑巧,正好赶上炎国春运。虽然绩早有预料,提前买好了直达的大巴车票,但春运期间,别说任何型号的车,就算绩将整条高速路都买下来,也不可能不堵车。

这种事情难不倒家里最精明的商人,绩做了两手准备,提前让办事最利索的手下守在火车站,拨打大炎铁路“60321”热线抢购车票。

可惜手下不争气,龙门到百灶的快速铁路票没抢到,眼看着怎么都候补不上,时间快来不及了,手下灵光一现,转而给老板和老板他弟抢到了另一列车的最后两张票。

这下他们能赶在年夜饭前回百灶,但那两张票,也给他们下了最终审判——

要么24小时硬座,要么在龙门过年。

有那么几个瞬间,易甚至在想,反正年夜饭凑不齐人是惯例,今年少了他和三哥,怎么不算延续了“优良”传统。就当他们是余味居春晚龙门分会场,人不在,心却是无比团结的。

饶是易的退堂鼓打得振天响,他哥依旧纹丝不动,捏着两张车票,冷静分析道:“现在先不回百灶也可以,只要你做好从初一忍气吞声到十五的准备,我自是随时奉陪。”

易:“嗯……”
好像不对,听他哥这话的意思,怎么只有一个人要挨骂?

话虽如此,今年就连方也暂时放了工作,千里迢迢赶回百灶。罗德岛的那位博士连同几位炎国本土的干员,正好也在百灶办事,重岳和年就撮合大家一起吃饭,听说博士为每个代理人都准备了新年礼物和红包。

绩和易不出面,未免有些拂了博士的好意,错失团圆的良机。

比起年年都要尝春运之苦的易,绩明显不习惯极度拥挤又喧闹的地方,他比较讲究效率,很少使用公共交通。在排队进入站台时,易还开玩笑说,这次要让他体验一把平民百姓的出行方式。

站台上不乏有人抽烟,烟味和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加上不绝于耳的交谈声,人群接踵而至,弄得绩轻蹙着眉,双手抱在一起,细长的尾巴烦躁地来回晃着。

易伸出手,虚扶在绩的身侧,道:“哥,你站到我这边来吧。”

为了躲避旁边飘来的烟味,绩迅速绕到易的另一侧,主动缩短两人间的距离,任由易的尾巴圈出一块安全地带,算是默许易用身体为他隔开人群。

这只是旅程的开始。

在见识过不能用语言描述的厕所、话又多又密的热情乘客、完全没有信号的通讯设备、晃荡不已的车厢、坐到包浆的冷硬板凳、某些乘客身上飘来的不明气味之后,绩一声不吭,站起身走到车门边,大有一路站到下车的决心。

易倒是和身边的几位乘客聊得很开心,见绩起身走了,易潦草结束了话题,端着刚泡好的面,追着他哥的方向一路去了。

他们上车时已是晚上,大部分乘客都靠着座位闭眼休息,这会车厢连接处没有人,绩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略过的灯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股泡面的香味扑鼻而来,绩侧头一看,易挤到狭窄走道的另一边,吸溜着泡面,泡面桶里还慷慨地加了速食卤蛋和火腿肠。

两个人连带着易十分占地的尾巴,本就不宽的过道变得拥挤。绩的眼角不甚明显地弯了弯,道:“要是让小大厨知道你吃了这个,你怕是连余味居的门都进不了。”

“进不了门,”易含糊不清道,“我们就在外面当门神嘛。哥,要不要尝一尝,味道还不错。”

绩没什么食欲,但看着易裹好了一叉子面,吹了两口,热气腾腾的面条凑到他嘴边,他不好拒绝,于是就着易的手,吃完了叉子上的面。

易知道他哥没怎么吃东西,也绝对不会主动拿走这碗泡面,见绩还能接受泡面的味道,他自己吃半口就喂他哥吃两口,一桶泡面很快就被解决了。

用车上兜售的茶饮冲去嘴里的泡面味,易将空瓶扔进垃圾桶,回来时,绩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窗外,像是在思考什么,又或是只想快点结束这趟旅程。

易寻思他哥肯定坐不惯硬座,做好了听他哥抱怨或者挑刺的准备,等他走回绩的对面,只听绩说:“要是能多修几个车站,增加路线和车次,回家吃饭兴许就没这么辛苦了。”

也是,易心想,倒是自己有些浅薄了,三哥心思细,看得远,火车上这一张张疲惫落寞的脸,一段段心酸寒苦的故事,一个个为了生计和家庭而奔波的普通人,他哥又怎么可能看不见,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若我没记错,铁路规划与建设貌似归工部管?”绩又说道。

易:“……”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吗。

绩自然只是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他自踏进火车站开始,就在思考建设多条铁路的可行性。

大炎工部因为移动城市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指望工部抽点力气修路,不如他直接投资,让名下新开设的建设集团修铁路来得划算。易也乐得清闲,无论是挂名当监工,还是出力干活,都比帮工部做事更加自在。

谈到开设新的铁路,两人来了兴趣,分别从自然地理和人文商业的角度阐释了可行性,说得你来我往,头头是道。

他们这番对话,听得路过的人瞠目结舌,啼笑皆非,说得跟真的一样,大炎地域辽阔,基建成本巨大,这铁路还能是这两个“瓦伊凡”说建就建的?

过道里逐渐聚集了几个看热闹的,不过,人们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左边那个个子高一些的,竟是连隧道的用材、排水通风都设计好了,沿途站点和修桥改建样样不落;而右边的那个,说什么招商投资是一套一套的,投资的成本能口算,精确到十位数,实在令人吃惊。

他们就到底要不要开设界园站争论了好半天,最后以绩的胜利告终,原因无他,谁出钱谁是老大,易的“界园直达全大炎”的计划只能搁浅。

况且为躲避大型灾害,加上地形复杂,炎国本土的铁路覆盖面积不广,基本都是可移动的,两站间距离较短,以便随时改道避险。像龙门到百灶这样的远距离铁路,也只在春节时段特别开设。

好不容易又消磨了一段时间,易看了看车上的时钟,距离他们上车到现在,刚好过去了六个小时。

进入深夜,周围的灯暗了下去,大部分乘客陷入不安稳的梦乡。他们依旧站在车门两侧,绩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易闲来无事,也借此机会,仔细观察起他的这位兄长。

从头顶独特的尖角开始,棕灰发丝挑金染蓝,在尾部打着微卷的弧度,不长不短,正好中和了面容和耳尖所带来的距离感。沿耳部摇曳的饰品走到过分精致的面容,双眼烁金,眼下落着不近人情的小痣,唇线微微下垂,足以让人遐想,这张脸无论做出怎样的反应,都别有一番风情。

易逐渐变得专注,如同欣赏一件触手可及的珍贵藏品。他的视线热切又锐利,顺着绩的脸往下看去,每过一处,都要停留许久,反复琢磨品味。

绩的衣服都是由本人设计,自然知道怎么能兼备合身与最大程度地展现魅力——至少易是这么认为的。不然怎么解释那身看起来有些复杂的衣服,既能勾勒出没有一丝多余赘肉的身材,又着色和谐,留白恰好,不过分引人注目,也不至于落得庸俗。

袖口和发尾各有一绺长绸飘落,摇曳轻盈,配上有着繁复花纹的手,好似一举一动都有万千细丝作引,稍有不慎,就要跌进由其编织的陷阱中。

还有那条尖端极细的长尾,平时不争不抢,有着与外形相符的沉稳柔和。心情好时就微微翘起,有韵律地摆动,少有见它过分摇晃的时候,偶尔也会不自觉地擦过易的尾巴或腰侧,像是羽毛落在掌心轻轻一刮,不痛不痒,又不由得让人多心。

易的目光最后落在绩的尾尖,跟随尾尖的几缕鬃毛挪来挪去。他想,要是“绩”是一件可以供人收藏的物品,即便要变得倾家荡产,流落街头,他也绝不会把这件宝物拱手让人。

可惜人终究非物,三哥可不是任人摆弄欣赏的宝物,三哥就是三哥,少了任何一个特点,都不是他所认识的兄长。

车厢摇晃,轨道与车轮摩擦出规律的声响。绩无法再忽视易过于古怪的视线,他收起尾巴,藏在身后,道:“有话就直说。”

易收回目光,转而盯着绩的双眼,笑眯眯的,不知此人又打了什么主意。

“总盯着我作甚,”绩忍不住后退了半步,紧靠着车厢墙壁,道,“我脸上沾了东西?”

绩见过这样的眼神,只有在易沉迷于研究爱不释手的藏品,对外界一切都放手不管时,才会流露出这种近乎狂热的痴迷,得见藏在皮囊下的几分兽性般的贪欲。

这大概算是易的一点怪癖,总之不是常见的那副样子。

绩无端觉得有些不自在,打算走回座位那边去,易却伸出手,撑在绩肩膀旁边的墙壁上,尾巴也顺势圈了起来,挡住绩的去路。

周围没有人,但不代表会一直没有人。绩转而背靠车门,避开易的尾巴。这样一来,易只要转身面对他,他刚好就会被完全挡住,不至于让别人把他们看了去。

绩眼中的质问意味很明显,易视若无睹,笑道:“现在离到百灶还早,我们不如找点事情来消遣?”

“如果你的娱乐活动是盯着我看,那从现在开始,‘参观’要收费。”绩说道。

“好吧,”易有些意兴阑珊地说,“三哥真会做生意,连弟弟的钱都要赚。”

易又盯着绩的脸端详了好一会,似是看够了,才在绩的收费提醒中挪开身子,放绩回到座位上。易紧紧跟在绩的后面,即使是背对着,绩也依旧能感觉到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绩都要忍不住怀疑自己了,难不成有人和他开玩笑,往他身上贴了些什么?还是易无聊过头了,打算捉弄他?

他们回到座位上时,其他乘客都靠在自己的位置上睡着了。他们的位置是并排,绩靠窗,易坐在中间,面前有一个小小的桌子。

这一路舟车劳顿,虽然座位坐着并不舒服,绩还是忍不住阖眼假寐,没过多久,就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时,易先是浑身一僵,后知后觉地发现脸上沾了东西,他伸手一抹,原来是脸颊被他哥的角划了一道血痕。

易不禁轻笑出声。他本是打算留着脸上那道伤痕,等明天找哥哥“兴师问罪”,后来想了想,又放任伤口痊愈,权当无事发生。

他往绩那边靠了靠,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尖锐的角,扶稳了他哥搭在他肩膀上的头,然后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垂眼看向哥哥落在他腿上的手。

也许是过了很久,也许只过了眨眼的时间,易将自己的手覆在绩的手上,先是轻轻地收拢,见绩没有反应,他大着胆子,紧握住哥哥的手。

那只手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温度偏低,指节分明,比看起来更加纤瘦,握在掌心里还有几分硌手。

这一次可以近距离碰到手,下一次也许就可以欣赏其他地方了,他想。

若要做些比较,易认为,绩像一本值得收藏和反复品味的书,裹在精装的封皮里,他每次只能摸到断句残篇,却偏能从零星的字句里,瞥见剧情的冰山一角。想要读深,读透,非得看过哥哥身上的每个角落,记住每一句话,才能找到作者藏在字里行间的真心。

列车彻夜不停,向着名为“家”的地方轰鸣而去。

易有足够长的时间来思考,该怎样阐释想把哥哥“收藏”起来这种想法,它又是怎么产生的,最后该如何解决。

如果只是普通的器物,他只需要用金钱或者时间来兑换,就可以让那些宝贝永远留在他的园子里,留在他的身边。

想要让哥哥留下,需要付出什么呢?

直到天色将亮,易依旧没有得到答案。周围逐渐变得吵闹,他悄无声息地放开绩的手,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此时距离他们到达百灶,还有十二个小时。


——


密闭的空间和缺失的信号双管齐下,能快速拉近人之间的距离,至少绩已经和邻座的小商贩们聊出名堂了,甚至还有闲心,指导隔他们半个车厢的乘客打毛线。

易占了绩的位置,靠着窗合眼休息了一会,再睁开眼时,他的面前多了一份色香味俱全的午餐。

不止他有一份,全车厢都弥漫着前所未有的饭香。易问了才知道,绩在列车里结交人脉,聊天时认识了一个大厨,是余味居忠实粉丝。

两人一拍即合,绩出钱,在这趟列车里四处收购大家回乡带的食物,大厨带着几个徒弟,费劲口舌,借到了餐车的厨房。

餐车不能见明火,绩暗中利用权能,裁出了电炉和厨具,用完就“丢”,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绿色安全又环保。

大厨捞起袖子就炒,饭香飘十里,一份盒饭卖二十五块,填了买菜的成本,剩下的由绩和大厨五五分成,不仅大赚了一笔,还让许多人吃上了好吃的饭,就连列车上的工作人员都有份。

给易留的那份盒饭是特大号,内容丰富,还有一定程度的摆盘,看上去和别人的就不是一个档次。

大厨的手艺比起幺弟还是略差些许,但跟泡面比那就是国宴级别了。就着窗外的好天气和好风景下饭,易吃得很香,连带着周围的人食指大动,纷纷跑去餐车购买盒饭。

绩回来时带着浅笑,易知道,这种程度的笑对他哥来说,已经称得上是“满面春风”,通常出现于大赚特赚之后。

“吃完了就走吧,”绩心情颇好,道,“我们换位置坐。”

方才,绩用盒饭收买了人心,说服了两位乘客和他们换位置。由硬座换到有单独房间的软卧,乘车质量可以称为是质的飞跃。

那软卧房间一共可以睡六个人,其中四个人在早上的停靠站下车了,换了位置过去,软卧的房间里就只剩他们两个。

绩也不知道怎么跟列车的工作人员说的,还让工作人员给换了床单被套。易一坐上最底下的床铺,便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和后背得到了救赎。

绩撑着脸看向窗外,车窗半开,框出一方美景。

万里平原蔓延至地平线,化作崇山峻岭此起彼伏,山野环抱间,蓝天白云镶嵌,田间地头人烟稀少,一派安宁祥和。

车厢里传来清脆的炎国童谣,不知是哪家孩子唱着歌到处跑,雀跃的音符让乘客们眉开眼笑,愉悦之余,归乡的心情更加急切。

将山水尽收眼底,绩转过头,易早已躺在床上睡着了。卧铺的床睡下易还是有些勉强,他鞋也没脱,双腿搭在床铺外面,面向墙壁,尾巴随列车晃动而重重掉在地上。

绩不禁失笑,俯身捡起被主人遗忘的尾巴,细细地拍去上面的灰,理顺纷乱的鬃毛,而后轻手轻脚地走近,把尾巴塞进易的怀里,免得又掉下来。

易睡得不太舒坦,没多久就睁了眼,睡意未散,打了个哈欠,转而坐起身,恹恹地趴在桌上,只露出一双还未完全清醒的眼看着绩。

“还有七个小时,想睡就多睡一会,到了我喊你。”

绩的声音比照进来的阳光还让人犯困。易听得眼睛都快合上了,闷声道:“有点困,但是怎么都睡不着。”

或许是列车的晃动太强烈,噪音不绝,又或者是中午吃得很饱,易一合上眼,乱七八糟的想法就会涌上来,尤其是昨天那个悬而未决的、关于绩的问题。

他保持着趴在手臂上的姿势,顺着绩的目光,看向窗外,心思不知飘远到了哪去。

这次去龙门,是易和绩为数不多的单独出远门。

代理人们聚少离多,甚至大多数时候不聚,在岁的威胁没有消失之前,他们并不能脱离司岁台的监控,难以像普通人一样结伴而行。

而今岁兽意识消散,司岁台放松了对代理人的警备,易才能跟着绩来龙门旅游。

上一次来龙门,易是为了那把赤霄来的,虽说也赏了景,游玩了一番,但他取剑心切,许多风景都匆匆略过,加上梁、工部和司岁台总催他回去,他还有好多有趣的地方都没去成。

绩本是以富商身份受邀,来龙门参加一个超大规模的地下拍卖会。易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个事,坚持不懈地请求绩帮他拍几个宝贝,钱由他来付。

最后怎么演变成绩带着易来龙门旅游,细节已经不可考,总之绩半推半就地答应了易的要求,等他反应过来时,易连行李都收拾好了,眼巴巴地等着他哥捎他一程,拍卖会他要亲自去看。

念及界园有一部分收入归自己,绩同意了带易一起去。

在前往龙门的路上,绩提出要分工。他本来只打算付钱,剩下的事都交给易,最后发现让易查攻略安排行程效率太低,还不如自己上手来得快。

易总是想两全其美,这里也要去,那里也要打卡,这边要选合适的时间去,那边又要等日落了才好看,无法舍弃其中一边,就会导致一定程度上的选择困难。

而且易安排的行程里,会有很多让人匪夷所思的描述。

“……让三哥请我坐游艇,钓鳞,在游艇上看龙门夜景,吃维多利亚式浪漫烛光晚餐?”绩挑起眉,念着易的行程安排。

易连连点头,道:“没错,听说龙门的夜景最好看了。”

“你是做旅游攻略,”绩用两只手指夹着那张可怜的纸,道,“还是许愿,心里应该有数。”

“这个嘛……来都来了……”

“你的下一句话最好不是‘大过年的,三哥饶命’。”绩又说道。

“没过年呢,谢谢三哥。”易立刻为哥哥附赠一个笑脸。

接下来在龙门的小一个月,易百分百服从绩的安排。在拍卖会上,他哥抬手一挥,让易终于理解“富可敌国”四个字怎么写。

至于以后界园的营收绩要占去多少,又要从弟弟这里讨回什么,都是后话。

易的那份龙门旅游攻略草案,被绩叠好收在了身边,嘴上没说,但他满足了易许的所有愿望。

不过,游艇上的烛光晚餐没有吃成。游艇驾驶员带着他们冲浪,开得太卖力,他们本来不晕船,都给活生生甩出晕船症状了,两个人面如菜色,最后只能互相搀扶着回去。

在一起出去玩这件事上,他们倒是有着十足的互补性。绩制定计划,易无条件执行,哪怕行程不尽人意,易也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绝不辜负哥哥的好意。

赏自然风景,看人文历史,只要有易在,绩就省去了请导游的钱,哪怕只是一块博物馆里最角落的石头,易都能讲出些门道来。

吃特色美食,逛商街夜市,品鉴美食、讲价挑货是绩的主场,只要跟着哥哥,易想要的东西基本是以最低价拿下,并且物美价廉,绝没有一分钱多花。

还没离开龙门,易已经在构思下一次和绩出门旅游了。

不仅是下一次,还有下下次,下下下次,很多很多次,去哪里都好,易喜欢和绩待在一起的感觉,喜欢看哥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话语之下藏着的是只留给他的纵容。

既然无法让绩永远留在他身边,那他跟着绩一起走好了。就像他会为了一块石头等到地老天荒那样,他会等,他会找,直到把想要的东西占为己有,无论要花上多长的时间。

这样又会延伸出很多新的问题。比如他哥愿不愿意继续跟他出去旅游、比如他不能出去得太勤,界园的很多事要他来拍板、比如他哥会怎么想……

易越想越觉得烦闷,索性把这些问题全部丢到一边去了。

回忆到此结束,几句悠扬的调子把易的思绪拉回列车。他合着眼,凝神细听,绩轻哼着刚才听见的炎国童谣,音调很低,几乎快和耳边的风声融在一起。

易最开始还以为这二十四小时会很漫长,仔细想来,他在这趟列车上也没做什么事,好像只是多看了他哥几眼,回过神来时,这段难得的独处只剩下几个小时。

他还是没告诉绩自己的想法。

他不想让绩离开,不想让哥哥离自己太远。这个想法早在多年前开始生根,如今已漫山遍野,放着不管也不是,一把火烧了也不是,像是一趟只有他搭乘的火车,只会沿着轨道越跑越远,无法返程,也不知道终点在哪。

他大部分时候都会用其他事情搪塞过去,但在这趟列车上,没有能让他从绩身上转移注意力的方法。他们靠得太近,太紧。

伴着绩哼唱的童谣,易趴在桌子上,陷入浅眠。等易的呼吸平稳了,绩用手挑起易散开的碎发,拢到一起,整理服帖,又替易披了一件薄外套。

长途列车最怕无事可做。外面的风景看够了,和乘客也聊到无话可聊,绩出来时没想到要坐这么久的车,早知如此,带几本书,带一盘棋,或许也能做个消遣。

绩揪了一绺易的头发,在不惊动易的情况下,缠在手里把玩。易的头发很长,足够他发挥想象,编出各式各样的造型。只不过他这弟弟不太在意发型,从来都是散着,最多随手扎个马尾辫。

易睡着后会时有时无地说梦话,绩就听着那些梦话解闷,兴趣上来了,还会回答两句。

列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绩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到百灶应该还有五个小时。

乘务员拎着喇叭,匆匆走过,喊道:“各位乘客,由于车辆故障、道路抢修,本次列车将在下一站停靠,预计到达百灶的时间会推迟,为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绩用空着的手揉揉眉心,轻叹一口气。

“本次预计停靠六小时,您可以选择下车暂歇,返回时出示车票即可。”

喇叭声音极大,易睁眼就听见了这个噩耗。待列车缓缓停稳,他迫不及待地拉着绩下了车,深深吸了几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然后,他就被站台上抽烟的乘客熏得眉头直皱。

列车停靠在一处萧条的小镇,人口不到两千,大多是没有外出务工的老人。正值年关,他们来得巧,刚好赶上了年前最后一场游神活动。

一整车的乘客都加入了游神的队伍,有的帮老人家抬礼器,有的忙着炒热气氛,有的抹着眼泪,说参与不了家乡的游神,竟然能在这里弥补上。

易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热闹,他在人群中探头探脑,拉起绩的手,示意了一个方向,道:“哥,你觉不觉得这个神像有点眼熟?”

绩顺着易的目光看去,在红色的高轿子上,一尊木质神像盘腿端坐着,五大三粗,宝相庄严,不怒自威,长须飘飘,头上安着两个树枝似的粗角,身侧盘着鬃毛飞扬的长尾。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尊神像手上还画了独特的花纹,有如磷火灼烧,花纹一直盘桓到接近肩膀的地方。

绩打量许久,不确定道:“是有一些……像你。”

“我?”易惊讶道,“我要和这位神仙认识,怕是还得尊他一声爷爷。”

除了这尊神像,其他神像都是兽面兽身,长得粗制滥造,但无一例外地都是广为人知的瑞兽。

易对这神像的做工很是欣赏,便拦了一位跟着游神的本地老头,问了问这尊像的由来。老头眯着眼,费力地看着他,好半天才道:“小神仙?”

易还没说话,老头激动地拽住易的手,道:“请回来了!请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等到老头颠三倒四地把话说完,绩才从中理清楚事情的经过。

据说百年前,有一位小神仙路过此地,见小镇青黄不接,连年干旱,他说这个地方风水不好,要改一改。

只见小神仙手一抬,地动山摇,长河改道,村民们知道他要改风水,没想到是真的改了“风”也换了“水”。此后这个地方一直风调雨顺,气候宜人,吸引了不少老人过来养老。

作为交换,小神仙要走了镇上古祠的一尊白玉神像。神像之位空缺,众人连忙东一句西一句地拼出小神仙的样子,最开始还雕得挺年轻的,但时过境迁,也许是为了镇得住场,神像变得越来越有威严。

老一辈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没人再喊“小神仙”的名号,还记得他的人寥寥无几。有道人掐指一算,小神仙来镇上时为一天之中的“未时”,掌管山河之“建”,故这尊神像的名字叫“未建仙君”。

除了“未建仙君”之外,道人还利用想象,配齐了其他十一位仙君,譬如“午商仙君”、“申铸仙君”等等。

每年游神,人们都要抬起这十二尊仙君像,绕着小镇走十二圈。

绩想起“午商仙君”那张牙舞爪、丑得出奇的兽身模样,不禁嘴角微微一抽。

“未建仙君”好歹有个人身,其他仙君跟来凑数的一样,长得千奇百怪。

易听罢老头的话,恍然大悟,小声对绩说道:“他记错啦,我只是路过这里,帮他们挪了一棵挡路的树而已。我要走的是支白蜡烛,不是什么神像。”

活得久是一件很令人感慨的事情。多年前的举手之劳,居然也能生根发芽,长出如此盛大的游神队伍。

彼时,易忙着赶路,挪了棵树就走了,还是因为那棵树种错了地方,眼看就要枯死。或许那时的人们真的走投无路,只能以此为寄托,将自己的努力和功德赋予神仙,抓住一些虚无缥缈的信仰,才得以让希望绵延至今。

小神仙,小神仙。老头眼泪汪汪,来回念叨道,你于我们有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啊,你这次来,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易被这句话架得有点下不来台,他向绩投去求助的目光,只听他哥顺水推舟,提议道:“小神仙,你见过其他仙君,不如指导他们,把那些神像改得像一些?”

小神仙一听,他哥这是不满意“午商仙君”的造型呢。他抓住机会,答道:“改倒是能改,但我这次也要拿走一样东西。”

绩:“……”
哪有神仙张口就向信徒要东西的,人情世故一知半解,在这方面倒是机灵得很。

老头忙问是何物,小神仙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张口就来:“您放心,这事让我哥来就好,他可是‘午商仙君’显灵……”

绩听他瞎编得越来越离谱,说什么“午商仙君”和“未建仙君”是一对神仙眷侣,要一起供奉,去界园参观可以解命中劫数等谣言都造出来了。

他及时止损道:“小神仙,天机不可泄露,不宜多说。”

“对,对,”老头对易和绩的话深信不疑,道,“小神仙难得下凡,您赶紧看看神像哪里不对,我回去马上让他们改!”

“不忙的不忙的,我们的车——”易差点说漏嘴,道,“我跟着您去就是了。”

说罢,他回头冲绩眨了眨眼,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挪了棵树就是显灵,春节回家买不到票,要坐硬座回家,还不忘时刻从哥哥手里讨点好处的小神仙,世界上大概也就这么一位了。

解决完神像的事情,想必小神仙就要来找他讨些回报,有来有往,不算太亏。如果可以……绩跟在易的后面,心想,倒是希望他能一直这样,做自由自在的小神仙。

作为小神仙的哥哥,他就勉为其难地扮演一下信徒,免得没人供奉,小神仙连显灵都不乐意了。

只不过,绩不由得想起易昨天彻夜未眠,一味地紧握住他的手,今天易趴在桌上小睡时,无意间重复的梦呓,也喊着他的名字,说一些暧昧不清的话。

小神仙好像没有看上去那么无拘无束。是要他这个冒牌的信徒继续装不知道,维持现状,还是要直接点破,把话说开呢?

绩忽而希望这段旅程再长一些,长到足以让他想清楚这些事情,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独处,共同面对这些以前忽略掉的问题。

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想过和弟弟走得太近会怎么样。或者可以说,这件事习惯成自然,和至亲走得近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是易做出的事情已经超过“理所应当”的范畴了,而他依旧退让着,纵容着。

绩不会否认自己偏心于易,也不能否认,自己就是拿得起,放不下,不然怎会让弟弟成为他手心里连吃带拿的“小神仙”。

他需要一个确认的契机。他并非怀疑易的真心,只是患得患失,问心有愧,没法真正坦然面对,亦无法轻易放手。

现在的他能做的,唯有目送易的身影没入人群,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易的后面。

等到易回头看他时,再奉上准备好的笑,落下一句没有声音的“别走得太远”。

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私心,我多想让你知道,又多怕你知道。


——


虽说是要指导神像的修改,易也并没有让工匠们照着他们的样子雕刻。小神仙金口一开,给“午商仙君”安排了一个极其高大威猛的形象,看得绩的眼皮直跳。

认识易的老头是镇上德高望重的长者,他到处说易是小神仙,拦都拦不住,镇上的人们就真的把他当神仙供着,一会这家塞点吃的,一会那家塞点玩意,易来者不拒,手里很快提满了大包小包。

收了礼,易躲开人群,寻了一处视野不错的田垄,摸出玉尺,以目光比尺,丈量土地,屏息凝神,这次不再是只挪一棵树,而是移山引水,扭转了地下河的流向,为小镇的五口枯井引来了活水。

引来水后,他玉尺直指不远处的山坡,霎时落石滚滚,凝土成墙,解决了潜在的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的隐患。

弄完最复杂的整体地形,易绕着开阔的田垄转圈,四处修整,敲敲打打,疏通了堵塞的田间水道,拓宽了难以行走的狭窄土路。

在易的身后,绩替他提着从镇民那里收来的东西,臂弯里还护着他最宝贝的盆栽。易平时盆栽不离手,也不知道为何,这会非要让他拿着。

那老头站在绩的身边,感动得热泪盈眶,叹道:“小神仙真厉害。对了,方才我太激动,招待不周,敢问您可真是‘午商仙君’显灵?”

绩摇摇头,道:“我只是小神仙的兄长而已。”

“神仙的兄长,不也是神仙嘛,”老头笑道,“我听小神仙说,您是专门实现他愿望的神仙。”

绩微微一顿,只听老头继续道:“凡人的愿望有小神仙实现,小神仙的愿望,只有您能实现,您自是更劳苦功高。”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垂眼看见易的那盆去哪都要带着的古木,那些话又全部吞了回去。

“好了,”易往他们这边走来,收好玉尺,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道,“爷爷,您这次可一定替我保密啊。”

“小神仙说的是。”老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易接过自己的盆栽和收来的礼品,他和绩交换眼神,后者的袖口间钻出两缕丝线,攀附上老头的脖颈,随后从皮肤直接没入老人家的后脑。

绩找到了老人家关于他们两个的记忆,稍稍穿针引线,模糊画面,他们摇身一变,成为了普通的游客。每遇见一个人,绩就要弄这么一次,免得镇民们太迷信于“仙君”之说,毕竟是以他们为蓝本,万一带来些麻烦就不合适了。

他们参与完游神才来指导神像修改,又花了时间对镇民的记忆进行处理,回到列车上时,列车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启动了。

天色尽黑,车窗外是略显空荡的站台,大部分乘客已经回到车上,还有一些人靠在站台边闲聊或是吞云吐雾。

礼物分装完毕,绩拎了几袋在镇上买的食物,起身去答谢白天那位做盒饭的大厨。

易没跟着去,在位置上摆弄着镇民送给他的那些小玩意,不多时便没了心思。把东西全部收好,他看着摆在桌面最显眼位置上的盆栽,心里暗自嘀咕起来。

怎么三哥还没回来。不,还是晚一点回来比较好,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说呢。

没等上多久,尾巴充分暴露了小神仙的心情,尾尖几乎在卧铺的小床上摆出残影,不停地甩来甩去。

易坐着等,站着等,走着等,狭小的车厢里没有太多空间供他活动,他像一头找不到出口的困兽,在笼子里毫无目的地转着圈。

直到列车重新往百灶的方向出发,绩才姗姗来迟,两手空空,看样子是达到了友好交流的目的。

易悬起来的心终于掉了回去,转而在胸腔里极具存在感地鼓动着。他们恢复了相对而坐的状态。五个小时后,这趟列车会抵达终点,他们的旅程即将画上句号。

那些说不出口的,没来得及说的,想说的,不想说的,都会在五个小时之后翻篇,找下一次合适的机会再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哥,”易轻声道,“我们以后也一起出去玩吧。”

“大炎适合旅游的地方,”绩听见自己说,“你都去过了。”

“以前是我一个人去的嘛……没有和你一起。”

列车轻晃,灯光黯淡,桌上的透明水瓶里倒映着皎洁明亮的月光,折射出满桌琉璃璧,摇出片片碎波影。心事和水瓶里装的水一样,满壶无声,半壶响叮当,吵得人不得安宁。

“就偏要同我一起,和其他人不行?”绩又问道。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刁难,却直直抓住了易想说但没组织好的话。

“不行。”

“哪怕是其他哥哥姐姐——”

“三哥,”易温和地打断道,“你还要问我多少次都可以,我的回答是一样的。”

一时无话。

月色轻柔地包裹着归乡的列车,漫长的路途让所有事情变成一汪细水长流,不疾不徐,时间为旅人提供幻想的余地,空间为旅人提供抒情的留白。

待心慢慢平静下去,绩过了许久才开口,再次确认道:“这是你的要求,还是你的愿望?”

“如果要算成改神像的回报,这是要求,”易眨眨眼,话音里沾了几分小小的得意,道,“如果三哥打算赖账,那就当我许了个愿吧。”

“赖账?我怎么记得是某个人擅自做的决定。”

“三哥,你再算算,怎么看都不亏的嘛。”

“你倒是说说哪里不亏,”绩顺着易的话调侃道,“赔点物件进去就算了,你现在是要让我把自己赔进去。”

在理不直气也壮这方面,易在哥哥面前的表现无人能出其右。他道:“要是真的会亏,绩老板怎么还愿意坐在这里听我说话?”

“绩老板不在,”绩斜了易一眼,道,“坐在这里的是你哥。”

“那就对了嘛,赖账的是绩老板,我们不理他。所以只能选第二个,哥哥实现弟弟的愿望,天经地义,合情合理。”易连连点头,很是赞同自己的观点。

易这套逻辑深究也没道理,粗看也没道理,两头挖坑,三面伏击,但听起来句句在理,稍有不慎,准被他绕进去。

不过“情”本身就不是能认真讲道理的事。

“我姑且问一问,你只是想让我陪你出去玩?”

绩才不信易会这么简单地就放过他。小神仙惯来贪心不足,照易的性子,想要爬到天上摘星星,他能有本事把月亮也顺走了。

“这只是其中之一,”不出所料,易接道,“难道三哥是想一口气都帮我实现了?还是一个一个来?”

绩:“……”
他怎么记得自己还一个都没答应呢。

易的玩笑话说够了,才收了心思,道:“光我贪得无厌可不行。哥,你有没有什么愿望?”

向来都是兄弟姐妹找绩讨要或求些什么,他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极少听他谈过,除了谈生意,也不曾见他找谁直接索取。就算是寻求帮助了,他也一定会在其他地方补偿回来。

他一贯不动声色,只打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算盘,将自私大大方方地摆上台面,让人觉得他斤斤计较,唯利是图。可是仔细想来,他把家人的得失算得那么清楚,独独他自己轻描淡写,一带而过,易觉得这样并不公平。

“你不给我添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果然又是这样的话,易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绩并不习惯依赖他人,也很难完全相信某个人,总把利益得失挂嘴边,并非他薄情寡义,只是天性如此。所以,想要从哥哥嘴里听到他想听的,难度可不小。

易不似哥哥能言善道,索性先搅搅浑水,道:“照你这么说,我偏要跟着你出去玩,不就是给你添麻烦吗?你直接同我说,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三哥莫不是不好意思拒绝?”

胡搅蛮缠对付哥哥貌似有效,易略有些心虚地想,虽然让自己看起来有点幼稚,但若不这样乘胜追击,等回了百灶,就没这么好的机会听到哥哥的真心话。

他今天非要从绩嘴里听见那句话不可。不然怎么消解他心头挥之不去的怅惘,怎么知道哥哥的真实想法。

“这倒是有点。”绩回答道。

易:“……”
怎么跟他想的回答不太一样,真的是不好意思拒绝吗。

“因为……”绩的话音稍稍一停,才低声道,“你不一样。”

“我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绩并非是不会拒绝,恰恰相反,让他主动承认自己就是想和易留在一起,才是最难的。他平时给易送点东西,帮点小忙都要找借口掩饰,看似运筹帷幄,其实在情事上根本一窍不通。

易从未听过绩说这样约等于认输的话。

他感觉某根神经瞬间绷紧,呼吸一滞,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向绩。

距离拉得很近,易目光灼灼,追问道:“还是有三哥搞不定的事嘛。不妨向我许个愿,我帮你解决如何?”

绩伸手抚在易的脸侧,忍不住捏了一把,道:“得寸进尺。”

“哥,你也应该贪心一些的,”易叹道,“你什么时候学学对我‘得寸进尺’?”

心跳和呼吸同时变得粗重,纠缠试探这么半天,他们还是没挑明最应该说的话。

也许是给越过亲情的红线扯了一块欲盖弥彰的布,也许是为了照顾某个人放不下的面子,易已经不指望他哥能坦诚一些,只要自己待会亲上去的时候,他哥别躲开就谢天谢地了。

列车轰鸣着开向地平线,绩听着车轮碾过轨道的杂音,闭上眼,将身心一同交了出去。

他不知道拿易怎么办。百依百顺显得过于刻意,一味逃避不够光明磊落,他行走在黑白色的交界,小心谨慎地维持现状,担心把小神仙拉入灰色的人间,小神仙就再也不是小神仙了。

身体被易紧紧拥住的时候,他想,他确实是有几个愿望的。

希望家人们平平安安,团团圆圆,二哥的病痛少一些,小余做生意多留些心思,二姐少遇见烦心事,三姐保重身体,方孤身在外能多吃几口饭,罗德岛上那几位别给博士添太多麻烦。

希望过完今年,来年也能多赚些钱。希望大炎朝廷少找他的麻烦,让他多睡几个安稳觉。希望投资修铁路的事情能顺利,缓解高速路的拥堵,别让他下次又要挤硬座回家。

希望易待在他身边的时间能长一些,久一些。他从不会打“永远”的主意,永远太远了,投资永远的承诺并不明智。

他这些愿望平淡无奇,不够有趣,不够精彩,所以也没有专门许愿的必要。

绩在这方面貌似缺一些骨气,不敢奢求什么,易给多少他就拿多少。也可能是他想要的太多,易给出什么他都照单全收。“情”这种东西,不讲道理,难以揣摩,想不清楚,看不明白。

他们挤在卧铺狭窄的床上,易意犹未尽地松开了绩,眼底含笑,道:“多谢三哥款待。”

绩伸出手,捏住易的衣领,拽着易贴近,哑声道:“继续。”

易瞪大了眼,只见绩的长尾顺着他半露的腰上缠去,冰凉的温度让他浑身发麻。他的目光描摹过哥哥的每一寸皮肤,温度攀升,视线失焦、涣散,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车厢里温度恒定,易却感觉自己要热晕了。他哥怎能把这两个字说得这么不清不白。

“小神仙,”绩又拉低了易的衣领,呼吸挑拨着理智的底线,“发什么呆。”

“呃……”想说的话争先恐后地跑上来,易卡了壳,挑了一句跳得最凶的,道:“等一下,先告诉我你的愿望。”

绩无言以对,唯有先解开易的心结。他抬起身子,贴在易耳边,说了几句只有他们才能听见的话。

易先是一愣,然后眉眼弯弯,笑容浅浅,无奈道:“这算什么愿望……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啊。”

绩概不提供任何售后的解释服务,他躺回床上,任由易将自己的头埋进他的颈间。

“你的角刮到我了。”绩伸出手指,推远了易的脑袋。

“正好,我们扯平了。我先来实现你想‘继续’的愿望吧。”

说罢,易又凑了上来。绩的那些“愿望”根本不着急实现,不过刚才动情至深,喊了“继续”的人是他,这会也没理由叫停。

以吻封缄,列车上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两条尾巴缠得很紧。


——


“就是这样,”易叹气道,“我和三哥天快亮了才到百灶,可辛苦了。”

“这也不是你们迟到一整天的理由。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回来?有的话就原谅你们。”年没好气道。

“有的有的,我带了一个‘申铸仙君’缩小版雕像,”易翻起口袋,摸了个奇丑无比的摆件给年,道,“怎么样,是不是风韵犹存?”

年:“……”
有时候很想问易凭什么当哥。

“黍姐,”年冲后厨喊道,“炸羽兽是易偷吃的,我帮你抓到他了!”

“别说得好像你没吃一样啊!黍姐,年吃了两块。”易喊道。黍正擀着面,拎着擀面杖往外一看,易顿时抬脚就跑。

“我看见你吃了三块!”年追上去,添油加醋道。

易直呼冤枉,道:“一块喂了小余,一块夹起来就被大姐叼走了,我只吃了一块。”

话音刚落,易一个没注意,很不幸地被望的尾巴绊倒了。他一倒,年来不及刹车,眼看就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望身子没动,尾巴重重一挪,稳当地接住了年。

年倍觉新奇,薅了一把望的尾巴,惊讶道:“二哥,原来你尾巴这么结实。”

易:“……”
他要投诉二哥搞区别对待。

黍瞥了一眼备餐桌上的炸羽兽,道:“一盘炸羽兽拢共十二块,这里只有六块,还有一块是谁吃的?”

没去厨房帮倒忙的人聚在桌边,研究起是谁偷吃了那块炸羽兽。

“首先排除二哥,”年信誓旦旦地说,“二哥一直坐在这里看电视。”

“这可不一定,”易分析道,“我有看见二哥嘴里在嚼东西。”

“那是下午吃剩的糖油果,”均解释道,“吃不完浪费,我放桌子上了。”

望被围在人群中间,沉默地用牙齿对抗已经韧得发硬的糖油果。

沙发另一侧,颉举了举手,笑道:“大哥刚才帮忙提菜,进过厨房哦。”

重岳环视一圈,认真道:“我有人证,小余可以作证,我没有吃过。”

均目光一凛,目标直指正在喝茶的绩。绩早有准备,道:“我有不在场证明。”

“我来作证,”易接道,“我们一个小时之前才到余味居,三哥没进过厨房。”

重岳道:“我也作证,他刚才在院子里和我挂灯笼。”

绩有人证,均没人敢怀疑,颉一直在客厅,故自动被淘汰。夕、令、方都找不到人,故不参与“凶手”选拔。

要来吃饭的罗德岛炎国干员和博士都在院子外放烟花,也通通排除。

进入“凶手”决赛圈的有重岳、望、易、年。余炒勺都没放,跑出来给重岳作了证,“凶手”范围再次缩小。

“该不会真是二哥偷的吧……”年狐疑道,“他怎么会?”

易用手挡着嘴,小声向年嘀咕道:“万一他私下偷偷做这种事,不告诉我们呢?”

望:“……”
糖油果好难嚼。太甜了。

均仔细观察着茶几上的物件,道:“等等。”

她捏起一双无人认领的筷子,上面沾着一些炸羽兽的面衣碎屑——在客厅的人嫌疑增加了。

“不为自己辩解两句吗?”重岳笑道。

望垂眼,费尽千辛万苦才把糖油果咽下去,又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道:“我没吃。”

别人说这话可能没人信,但望这么一说,就再也没人怀疑他,三个字洗脱嫌疑,仅此一家。

“我说啊老八,”年拍拍易的肩膀,道,“你就承认吧,多吃一块不丢脸,不主动承认算什么男人?”

“年姐,你吃就吃,怎么还把筷子捎出来了,”易叹道,“这下好了,被二姐发现了吧?”

两人你来我往半天也没决出胜负,直到上桌吃饭了,他们还是没抓到偷吃炸羽兽的“凶手”。

年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结果竟是博士吃的,令尝过味道觉得好吃,路过院子,便怂恿博士也去尝尝,博士轻手轻脚的,偷吃了也没被发现。

饭桌上,余好奇问道:“三哥,今年怎么没见你坐直升机回来?”

绩:“……不宜过多铺张浪费。”
几月不见,幺弟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功力有所见长。

“火车么,”重岳思索道,“倒是没怎么坐过。可在车上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易和绩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听绩道:“买票方便,价格实惠,车上环境有待改善。”

“泡面管饱,卧铺好睡,下车还能当当神仙。”易笑眯眯地接道。

听完了易被误认成神仙的故事,夕面色复杂,看着易摆出来的十二个迷你“仙君”雕塑,道:“这真的要送给我们吗?”

“艺术是无价的,我们要学会欣赏它们的内在价值呀。”易说道。

大家用各种理由拒收了“仙君”雕塑,留给易摆在界园里自己玩去。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在桌下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易勾住了绩的手,十指相扣,紧密不分。他凑近绩的耳边,用空出的手遮住嘴,道:“哥,我们逃跑吧。”

“现在?”绩瞥了一眼窗外,道,“这会外面天都黑了,你想去哪?”

“去哪里都行。”

绩心说这问了等于没问,道:“至少等饭吃完。”

眼见饭局将尽,大家开始起哄,通过抽签的方式安排洗碗扫地。易眼疾手快,拉起绩就跑,道:“各位慢慢吃,我和三哥就先去买烟花了——”

“喂!”余立刻站了起来,“你们哪能这么耍赖!”

没想到比他们溜得更快的是方和夕,目送他们跑远,众人一回头,哪里还有方和夕的影子。小辈们会逃跑是意料之中,不过绩居然跟着易胡闹,这还是第一次见。

既然是第一次逃跑,就放过他吧。黍弯了弯眼睫,把抽签桶递给身旁的望。紧接着,望抽出了最后一根红签。

大哥二哥抽中洗碗签,余收拾厨房,剩下的人打扫餐厅、收拾院子、准备烟花。余担心得很,一会嘱咐大哥手劲别太大轻拿轻放,一会叮咛二哥多多加油用点蛮力,哥哥们洗完碗时,他也累得直摇头叹气。

另一头,易拉着绩跑得飞快,任绩怎么喊这家伙都不停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洪水猛兽追着。

易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跑,穿过空荡无人的街道,穿过曲折幽深的小巷,最后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抬头一看,他们跑到了一个休闲广场,中间有装饰用的水池,四周种了一些花草树木。

他们走到水池边,并肩而坐,相牵的手未曾分离。目光交错,难免会心一笑,被风吹乱的头发来不及整理,留下成为“共犯”的证据。

逃向没有人的地方,直到世界上只剩下彼此。

聊着,吻着,耳鬓厮磨着,易坏心眼地用尾尖掀起水,晃在绩的身上。绩也不甘示弱,尾巴重重在水上一拍,浇得易忙不迭地躲开。

长尾尽湿,沉进水中,又在水里缠绕游弋,若即若离。

比发丝更加湿润的是眼神,情意迷离,心跳恍惚,易又忍不住专注地看着绩,就像注视着世间唯一,千金不换的宝物。

这种怪癖的发作在此刻无足轻重,绩任易看去,他抽回自己的手,整理起沾湿的衣服和凌乱的头发,举手投足都勾得易对他更加心驰神往。

还想从那张脸、那双眼里读出更多的含义。

“哥,我现在能向你许一个愿吗?”

绩动作不变,依旧整理着衣服,好整以暇地看着易,等着易嘴里又崩出些稀奇古怪的说法。

易指了指身后的水池,道:“我们躺进池子里赏月,怎么样?”

“我也向你许一个愿,”绩接道,“你想躺进去,我不拦你,我这衣服娇生惯养,沾了水,可就报废了。”

没想到易说躺就躺,脸颊刚没过水,他伸出手,趁绩不备,拉着绩倒进水里。那水看着不深,实则往下沉了半天,尾巴才碰到底。

绩遭易“暗算”,屏着呼吸,在水中转过身,伸出手狠狠地揪了一把易的鼻子,易不由得从嘴里笑出几个气泡。

发丝飘散向上蔓延,漂浮不定,笼出水中一方无人打扰的天地。

双月高悬,月光在波动的水里漾出碧波清影,易抬起手,搂住绩的腰,牵引着哥哥向自己靠近。

窒息的感觉让易格外清醒,入目所见,却如倒坠进无边的黑夜,似梦似幻。

他如愿以偿,躺在水里看见的两轮明月,是另一个人从未蒙尘的双眼。

美不胜收。

与易所见之景不同,在水里接吻并不是太享受的事情。

无法呼吸,无法借力,无处可逃,刚整理好的发丝再度盛开流淌,时间不断放慢,直到喉口难受到几欲作呕,身体才不堪重负,各自分开。

绩站起身,这才发现那水足够淹到他的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向易,明显是要兴师问罪。易局促地搓搓手指,试探道:“我赔你一件?”

绩用尾巴掀了易满头满脸的水,尾尖差点扇在易脸上,易可没敢躲开,老实站在原地接了。然后他哥将手撑在水池边,借力翻了出去。

绩走在前面,易走在后面,两个人湿答答的,落了一地的水。别说把衣服烘干,就算让他哥现用权能裁两套衣服出来,都不是难事。不过,他们谁都没提,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虽然惹得哥哥不太高兴,但易实现了愿望,心情不错。他低着头,认真地沿着绩踩出的湿脚印走,追着绩的尾巴看,见了易这副模样,绩本来准备好的责怪不争气地咽回了心里,化作深吸轻呼,嘴角微抬。

易这样古怪的愿望,世上要真有神仙,谁愿意搭理他。想着想着,绩在心底叹了一句,也罢,至少还有几分小神仙的样子。

许些愿望吧。他想。

绩从不打“永远”的主意,此时此刻,却违背了原则,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那就愿今夜好梦安眠,愿明日财进福添。

愿你永远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只要别走得离我太远,足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