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世界上有一种重逢,它发生在所有人都看着你的地方,而你们两个都必须装作这是第一次见面。
国事访问。我的身份是中国代表团的“文化参赞助理”,一个我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头衔。这个职位大约在外交部的编制里真实存在,但我与它的关系仅限于那张塑封的证件和一套比我惯常的尺寸大了半码的西装。我租来的。事后报销单上写的是正装购置费,会计那边居然过了。
理论上,我的职责是微笑、记录、倾听,以及在必要时把一切必要或者不必要的信息带回北京。
领导谈话,翻译们在两边小声嘀咕,像一群忙碌的蜜蜂。对方代表团的其他人在大厅的另一侧列队,法国人,西装笔挺,表情有一种经过训练的温和。我扫了一眼,在第三个位置上看见了他。
他也在同一秒看见了我。
我能感觉到不是因为我们对视了。我们没有,至少没有任何一个旁观者能够察觉到的对视。而是因为他一边讲话一边做出的手势产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就像一首曲子里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换气。他和另一个官员低声交谈。深蓝色西装,海军蓝领带,头发比几年前长了一点。他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侧头,听对方讲完才开口。那个姿态我认得。
我在大马士革认识了一个叫皮埃尔·那弗索尔的法国人,他在那里经营贸易咨询业务。他个子不高,在人群里站着并不显眼,但那是你没有注意到他之前的事,一旦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会发现他有一种很难用外貌词汇准确描述的存在感,不是那种靠体型或气场撑起来的压迫性存在感,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向内收束的东西,像一个密度很高的物体,它不向外扩张,但你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他长了一副极具风情的眉眼,我因此一度猜测他有拉美血统。他的睫毛总是在灯光下投出一层几乎柔软的阴影,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法国人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却又在凝视时锋利得足以让人意识到他正在计算。他有一双很大的焦糖色眼睛,眼神的密度很高,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令人轻微不适的专注,不是审视,更接近于一种平静的、彻底的注意力,让你觉得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包括你没有说出口的那些。他并不如何瘦弱,西装下的肩线是实的,不是靠剪裁撑出来的那种。他举手和人握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腕,有一种长期使用而非刻意训练形成的结实,和他整个人给人的印象是一致的:不张扬,但经得住重量。他在人群里说话的时候神情平静,嘴角有时候会有一个很浅的弧度,算不上是笑,更像是某个念头在表情上留下的轻微印记。
我们在同一家不太安全的餐厅里相遇,谈论政治、谈论天气、谈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会直接说出口的事情。他点的是不加糖的浓咖啡,我点的是太甜的红茶,他又额外请我吃了一块我人生中最难吃的一块蛋糕。
皮埃尔·那弗索尔绝对不是他的真名,这一点我从第一天就知道,正如他大约也在第一天就知道我递给他的那张名片上的名字仅仅是一个方便使用的标签。我们都是职业人士。在大马士革,假名字和假身份就像某种防毒面具,摘下来就会死。为了活命,我们彼此尊重地保持着这种默契,就像两个棋手坐在棋盘前,掀桌子除了禁赛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握手的时候他说很高兴认识您,我说幸会。他的法语有一种特定的节奏,和大马士革的那个人如出一辙。后来我在代表团的晚宴席位表上找到了他的名字,萨沙·爱佛利尔。我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名字和皮埃尔·那弗索尔并排放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桌上的红酒。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我甚至不确定这个问题有没有意义。在我们这一行,真实有时候只是一个工作班次的问题。
他的名字下面写着他的职位:法方礼宾官员。我在脑海里回想他那张脸,那张让我第一次见面时就惊叹这种人也派出来做政治间谍的脸:也许在你们法兰西的门面部门任职才是他更好的选择,可惜我说了不算,我要是共和国总统,就任命他做外长。
我当然没想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而我更没想到的是我居然被借调到了DGSE。
借调这件事本身就荒唐得像个玩笑。我那天上午还在北京,正在处理一份和我完全不感兴趣的行政报告,我的上级,表情永远像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豆腐的中年男子,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关上门,然后用他一贯的、像在念气象预报一样平静的语气告诉我,我将被借调至DGSE,执行一项联合任务,出发日期是下周三。
我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借调。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确认自己没有在某个平行世界里听错:您是说,把我一个中国情报人员借调给法国情报机构?
间谍工作的基本前提之一,我以为,是每个国家的情报系统对其他国家保持不透明。这是行业共识,也是保证所有人都能活得比较久的基本原则。
领导没有反驳我。他从桌上推过来一份文件,我扫了一眼,看见了几个地名,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不长,长到令人不舒服的程度——不是因为名字多,而是因为名字少。准确来说,是少得出奇。那份名单是曾经在叙利亚执行过长期渗透任务的各国情报人员,覆盖时间段是内战最激烈的那几年。名单上的人大部分已经被标注了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去。没有被划去的名字只剩下两个。
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法文。
Laurier.月桂、桂冠。
领导简明扼要:叙利亚那些年的渗透经验是这次任务中无法替代的判断依据。法方在行动执行层面不缺人,但他们缺一个能够在现场实时辨别情报真实性的参照。
在这里,领导竟然笑了一下:法国人查了所有活着的、在叙利亚待过的那批人,最后发现,除了他们自己的那个唯一长时间潜伏下来的特工,就剩下你。然后他们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们要不要为了规矩放弃一个能救我们人命的判断力?答案是不。
我花了三天时间交接工作,五天时间办手续,然后坐上了飞巴黎的航班。
飞机上我看了一部法国电影,讲一个男人和他前妻的感情纠葛,两个半小时,最后也没和好。法国人真有意思,花这么多钱就为了告诉观众人生不完美。
巴黎的DGSE总部在第二十区的一栋楼里,外立面普通得像一家保险公司,门口没有任何显眼的标志。我在周四上午抵达,接待我的是一个叫马蒂厄的联络官,他的英语带着南法的口音,握手的时候力道比必要的程度稍微大了一点,这是一种习惯性的测量,我配合地回握,我们彼此满意地点了点头,像两只在同一条街上相遇、确认对方不打算抢地盘的猫。
任务简报在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进行。我落座,环顾了一下在场的人,月桂不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故意的安排,也没有问。
简报的内容在我听来有一种奇特的、只有在真实的灾难里才会产生的荒诞质感。并非那种虚构故事里为了制造戏剧效果而精心设计的荒诞,更像是那种现实本身懒得费心铺陈、直接把最糟糕的结果摔在桌上的荒诞。
这是一次人质解救行动。人质叫加布里埃尔·阿塔尔,三十三岁,法国国民议会议员,曾任政府发言人,有传言称其将在近期就任教育部长。十一天前在摩洛哥卡萨布兰卡被绑架。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极年轻的脸。棕色的卷发,黑色的眼睛圆润得夸张。我竟有一秒不合时宜地把他和月桂的脸在心中对比起来:此人看起来比月桂更不适合做特工。不是他俩在我心里的漂亮程度有高低,只是面前这张照片看起来更吃不惯中东的沙尘。
案件背景被继续介绍:阿塔尔以中间派党员的身份向议会提交了一份世俗教育法案,核心条款之一是禁止十五岁以下女童在公立学校佩戴希贾布。法案本身在政治上已经足够敏感,而他本人对此的公开表态又没有留下任何模糊的余地。我认同,毕竟他长得就像那种在镜头前说话从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人。这在政治上是一种美德,在他目前所处的情况里则近似于一种奢侈。提案之后,他在社交媒体上收到大量威胁。其中最明确的一条来自一个叙利亚背景的极端组织,他们发布了一段视频,悬赏——原话是异教徒的人头。
随后DGSE介入了他的安保。这是正常程序,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说明的。值得特别说明的是,大约三周之后,阿塔尔以非公开身份——非常非公开,连边检都只知道是“一对法国游客”这个程度——和一名同伴前往摩洛哥度假。在卡萨布兰卡的第三天下午,他和同伴短暂分开,独自停留在麦地那老城区的一家书店的附近街道上等待他的同伴去酒店拿取物品。他被至少四名男性强行带走。目击者描述了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仅仅一个小时后他的同伴就报了警。摩洛哥警方立刻搜查了老城区却一无所获。DGSE随即介入,但他们在卡萨布兰卡的线人网络给出的情报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快的方向:经由走私网络穿过北非与东地中海的缝隙,最终进入叙利亚北部。
我没有问为什么这个任务最终落在了DGSE而不是法国特种部队的手里。特种部队的任何行动都无法做到真正的静默——直升机、边境穿越、武装交火,这些事情在新闻发布之前平均能保密的时间大约是七十二小时,乐观估计。我只是问:绑架者的身份已经确定了吗?
DGSE这样告知我:四天后一段视频出现在一个亲ISIS的Telegram频道上。阿塔尔在视频中,背景是沙漠和石头建筑。视频里没有直接声称,但画外音提到了希贾布法案和法国的异教徒。经分析后判断,地点在叙利亚。更具体地说,伊德利卜省北部,靠近土耳其边境的某个村庄。
视频发出后线索就断了。极端组织在内部分裂,阿塔尔可能被转手,也可能被单独扣押。法国人已经丢失了阿塔尔的坐标。绑架组织切断了所有可预测的通信模式,使用旧式信使与一次性设备,像是从二十年前的教科书里抄下来的章节。他们确认的最后一个位置信息在三天前已经过期,而此后传回来的情报拼图缺口太多,多到让任何一次精确的军事行动都变成一场对着空气开枪的表演。你无法用特种部队的手术刀去切割一个你根本看不见的病灶。
所以他们需要眼睛。他们需要能够在那片地方辨别情报真伪、读懂当地人脸色和沉默的眼睛。
而据我所知,满足这个条件的人,现在在世界上只剩下两个。
简报结束后,马蒂厄带我去见月桂。
他在楼上的一间办公室里,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我进去的时候他转过来,我们相互看了对方一秒钟。他戴起了一副在大马士革的时候我没有见过的玳瑁镜架的眼镜,但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让人觉得他在同时看着你和你背后某个更远的地方的眼神。
他告诉我他需要我做一件事。
不是作为任务的一部分,他说,是私人请求。他用的是法语,缓慢、清晰,像是在确保我不会误解。他需要我把一条消息透露给俄罗斯人。不是通过正式渠道,而是通过我个人与俄方的往来。我知道你们有。他语气平淡:每个国家都有。
他告诉了我一个坐标。阿塔尔目前被关押的坐标,已经确认,他说,在一所学校建筑群的地下层,伊德利卜省,达纳村。我问他情报来源,他回以一种在我们曾经的对话中几乎没有出现过的坦诚:我的私人渠道。叙利亚人,他不相信DGSE,只相信我。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我在等他给我讲解他的计划,而他真的这么做了。我知道这是他的诚意: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空袭?那所学校周围有民居,平民。地面行动?叙利亚境内,我们没有授权,没有后勤,没有支持。法国军队不能进入叙利亚作战,除非有联合国的授权,或者叙利亚政府的邀请。这两样都没有。没有人愿意为这种行动签字。
他走到屏幕前调出另一张地图:俄罗斯人在叙利亚有基地。赫梅米姆空军基地,离伊德利卜不到一百公里。他们有飞机,有地面部队,有和叙利亚政府军的合作。如果他们愿意给支援。
他再次看向我:我们需要有人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俄罗斯人。“有人”的意思是不是法国人。不能是法国人。
我问他原因。我当然要问,问了才能完整地从他这里收获一个人情。他说因为我们不想让俄罗斯人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安插在我们这里的人。
我突然想起我曾在另一个和DGSE的联合行动中和几个法国同事喝咖啡。那次是单纯的情报合作,所有人都闲得躁动,我的另一个同事已经教起更活泼的几个法国人打惯蛋。个络腮胡子、说话喜欢用手势辅助的中年分析员,叫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不知道怎么聊到了月桂。是的,我早就知道这个代号。
他说他是他们中最好的。
我问他好在哪里,他想了一会儿,说他不确定怎么解释,就像你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有人天生就会在一间满是人的房间里找到唯一的出口。旁边另一个人笑了,说月桂生得太晚了。这个人这么说:如果是六十年代——我是说冷战,真正的冷战,柏林、古巴、那些年——他会是那个改变世界的人。
俄罗斯人不是唯一的依仗。谁都知道这个。
于是剩下方案变得非常简单,简单到我在听到的第一秒钟就知道它会是这个结论:我们进去。
月桂和我。
我把空咖啡杯放回桌上,看着窗外巴黎灰白色的天空,想到了一个词:故地重游。这个词在普通人的语境里通常带着某种温情,某种对过去岁月的轻柔缅怀。我在心里把它转了几个角度,试图找到适合我们这个情况的诠释,最终放弃了。
有些词是为另一种生活发明的。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我在最后问月桂:阿塔尔,我是说。你知道这个计划有多难,而通常人质的存活率有多低。
月桂给我播放了一段视频。
那是在三天前由极端组织最后发布的。画质粗粝,光源是一盏从右侧斜打过来的白炽灯,背景是一面没有任何特征的混凝土墙。画面里的人被人从画外揪着头发向上拉,那个动作用的力气并不克制,他的头被迫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后仰起,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前最后一刻的弦。他的头发是棕色的卷发,原本大约是那种在阳光下会呈现出温暖光泽的深棕,但此刻已经被污垢和时间揉搓成一种干枯的、灰扑扑的颜色,像是有人把某样本来鲜活的东西放在粗糙的地面上反复摩擦之后留下的结果,蓬乱地粘在一起,失去了所有原来的弹性和形状。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但那个黑色此刻被大面积的充血淹没了,两眼的眼白几乎看不见白色,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红丝和一片片淤积的暗红,那不是哭泣造成的,哭泣的充血有自己的纹路和分布,那是睡眠剥夺的结果,是人体在被系统性地剥夺休息之后眼球血管长时间充血扩张留下的痕迹,我在叙利亚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眼睛,知道抵达这个程度通常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以上的持续干预。他的嘴唇已经皴裂到了令人不忍直视的程度,上唇靠近人中的位置有一道裂口裂开得最深,边缘已经结痂,但结痂处又被新的开裂打断,渗出的血迹风干之后变成深色的细线,从裂口向两侧漫延,下唇的情况更糟,整片嘴唇的表皮几乎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结构,脱皮、皲裂、出血的区域连成了片,在那盏白炽灯的直射光下每一条裂纹都呈现得清晰而残忍。他的脸上有几处淤青,左颧骨下方的那块最深,已经从最初的青紫沉淀成一种带着黄边的暗色,说明不是最近造成的。他的嘴唇动了,像是想说什么,但画面在这里被切断了。视频总长三十七秒。
我盯着已经变黑的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桌面,那是一张普通的浅灰色桌面,没有任何值得看的东西,但我需要一个不是那块屏幕的地方放我的眼睛。
行动的可行性在地图上看起来比实际情况要乐观得多,这是所有作战计划共同具备的一种视觉欺骗性,我在叙利亚待了足够长的时间,早就不再被它迷惑了。那所学校在卫星图像上显示建筑群有两处出入口,地面守卫约十二至十五人,换班间隔大约四小时。地下层的位置通过热成像和截获的内部通讯交叉确认,阿塔尔被关押在主楼地下第二层,单独关押,目前没有受伤的迹象。这是俄方在我传递坐标之后二十四小时内反馈回来的附加情报,月桂在看到这条附加情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计划本身有一种被极度简化之后才会呈现的清晰。不是因为任务简单,而是因为所有复杂的选项已经被现实逐一排除,剩下的这条路是唯一的,所以反而看起来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我们以当地平民身份进入,月桂走他在叙利亚东部早年建立的关系网,我走我的。两条线,在抵达目标建筑附近的时候会合。地下层的守卫通常只有两人,换班周期与地面不同步,这是一个结构性的疏漏,大约是因为设计这套守卫方案的人高估了地下层物理结构本身的威慑力。我们利用这个窗口进入,确认阿塔尔的位置,带他撤离,通过提前确认的一条废弃输油管线旁的土路向东,在叙伊边境的一个非正式口岸换车,之后经约旦过境,从安曼乘法方安排的非官方航班返回。
我们在一间临时改作准备室的小屋里穿戴装备。我在整理我的东西,听见旁边有动静,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月桂正在穿戴的东西和我的截然不同。不是战术背心种类的差异,不是型号的差异,是性质的差异。我看了足够多次才能认出来的那种性质差异,认出来之后我的喉咙以一种非常生理性的方式收紧了,紧到我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
你什么意思?我说,这句话在我喉咙里卡了一下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月桂没有停手,继续扣他的拉扣,动作平稳,像是在整理一件普通的外套。他把拉扣扣好,然后用那种令我从大马士革时代就深感无奈的平静语气告诉我,他还有一个任务,不在我们今天共同执行的计划里,是他自己的。
我恨不得扇他。最终没有这么做的原因是怕他高挺的鼻梁划伤我的手。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我认识的所有法语脏话,觉得都不足以表达我此刻的情绪,最终只是看着他,用我能调动的最大程度的克制:这就是你们法国人的松弛吗?你简直就是神经病。
他没有辩解,而是把任务内容告诉了我。组织首脑,我在简报材料里见过三页纸档案的那个人,红色评级,侧脸照片。情报预测他在未来五到十年内对法国乃至整个西欧安全格局构成的系统性威胁被列为最高优先级,现在他就在那栋建筑里,和阿塔尔在同一个屋檐下,而月桂打算在我们撤离之后不跟着我们走。
我说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是情报部门的特勤。不是行动部门的。
我确实不是。他说:我没有受过严格的暗杀训练。
所以是近距离爆破。
我看着他。他回视我,神情里没有任何需要我安慰或者反驳的东西,我找不到可以插入的缝隙。我问他:等下一次机会不行吗?
他告诉我因为加布里埃尔本身被判定不值得营救。
政治敏感性、行动风险、资源成本,综合评估之后的结论是这个任务不应该被批准。一个议员不值得特勤去送命。是他在提出营救计划的时候,把这件事附在后面——一个能策划马赛、巴黎和布鲁塞尔的大规模恐怖袭击的极端组织首脑,值多少钱?值几个特勤的命?他告诉上级,他可以用这次行动同时完成对该首脑的清除,计划因此才被通过。
我沉默下去。
我没有告诉过他我之前曾见过加布里埃尔。
正是在那一次国事访问。当时我被要求伪装成中方文化参赞助理,跟着代表团走了两天的外交流程,无聊程度大约等同于用慢速播放一部关于会议室灯光的纪录片。阿塔尔彼时是政府发言人,在一场小范围的接待酒会上发言,我站在人群外沿听了几分钟,对他的印象是:思维清晰,表达精确,笑的时候眼神是真实的,这在政治人物里算是罕见的特质。
酒会结束之后的散场阶段,他经过我身边,我们互相点了个头,那种在同一个空间里存在过几个小时之后相互礼貌确认对方存在的点头。他的外套上有一种气味,很淡,是一款我认出来的香氛——不是因为我对法国香水有特殊的研究热情,而是因为那款香氛我在一个非常有限的场合里闻到过,在大马士革,在一个叫皮埃尔·那弗索尔的男人的身上,那时候是叙利亚的夏天,气温高到让所有的气味都变得更加直接,我记得非常清楚。同一款香氛,同一种浓度,不是巧合,没有人会和另一个对自己不重要的人用完全一样的东西。我当时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归了档,没有放在任何可以被检索到的地方,只是知道了,然后继续喝我的酒。
他拜托我:请我到时候陪加布里埃尔回法国。
我知道我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改变他已经做出的决定——不是因为我没有尝试的意愿,而是因为我见过太多和他一样的人,在那种平静出现的时候,所有的外部声音对他们来说都已经变成了背景噪音,他们听得见,只是不再有重量。所以我没有劝他。
我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措辞是经过选择的,我问他:当我见到加布里埃尔的时候,我应该对他说什么?
就这一句话。我什么都没有明说,但我想他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我们都是,这是我们这一行对入场者的基本要求,所以他一定知道我在问什么。
他想了想。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的思绪在离我们极遥远的地方。他甚至很轻、很快地弯了一下眼角。
他只是让我说:欢迎回家。
TBC
感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