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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27
Words:
12,294
Chapters:
1/1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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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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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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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

【菲叶】北地来信

Summary:

妖精调酒师x圣骑士,落叶逸闻产物,双向暗恋的两位探寻心意的故事。

Work Text:

菲林斯擦拭着那只水晶杯,杯壁上残留的水渍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随着他手腕的转动,它们便如同被惊扰的萤火,在橡木吧台上跳跃着消散。

酒馆里此刻喧嚣不已,声音嘈杂得几乎要震破耳膜。胜利的消息下午传进城,没多久就已经人尽皆知。整个大厅里挤满了凯旋的骑士,他们身上的铠甲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手中的木杯被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士兵们围在酒桌旁,高声谈笑;他们喝的是最烈的酒,琥珀色的液体直接从酒桶里被舀出来,泡沫满溢而出,飞溅到满是伤疤的手臂上,随即顺着粗糙的皮肤淌下,只留下深色的水渍。

每当这个时候——每当大厅里的喧闹达到某个临界点,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屋顶掀翻时——酒馆内的喧闹会突然之间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铠甲铿锵有力、富有顿挫感的声音,随后一个温和的、带着歉意的声音就会响起:“抱歉,借过。”

菲林斯不需要抬头就知道谁来了,那是帝国直属圣骑士小队的队长叶洛亚。他和其他人穿着一样的制式铠甲,但肩甲上刻着教会的纹章,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骑士,都是刚从城外回来的,风尘仆仆,脸上还残留着硝烟的痕迹,但全都站得笔直,像是一排移动的铁栅栏。

往常,叶洛亚会晚一点回来,在同僚们休憩的时间里,他会最后再去夜巡一圈,确保一切安全无虞。但今天的胜利让他也难得地放松下来,领着队伍来到了这个他们最常光顾的地方。

“老位置?”菲林斯问,把擦好的杯子放进吊架。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大厅里的嘈杂,清晰地传到了门口。

“麻烦你了,菲林斯先生。”叶洛亚冲他露出一个微笑,在他台前落座,这个位置远离中央的喧闹,显得相对安静许多。骑士们松懈了队形,开始大声点酒,嗓门大得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更响亮。

按照惯例,他们需要最大的杯子,用那种能烧穿喉咙的佳酿灌满酒杯。菲林斯一一应下他们的要求,手指灵活地翻转着各种酒具,动作熟练地调配、倾倒、递出一杯杯美酒。

但当他走到叶洛亚面前时,却只推过去了一只小小的杯子,那不是酒馆里常用的木杯或陶杯,而是透明的玻璃杯。杯壁很厚,里面装的也不是麦酒或者火水,仅是一杯温水。水面平静,悄悄地映着摇曳的烛火。

小骑士坐在吧台前,手里捧着那杯温水,指尖感受着玻璃传来的温度。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在骑士团里已经算是年轻得过分,但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只是那双眼睛——那双像是融化了的天空般的水色眼睛——在看向调酒师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今天也喝这个?”一个粗粝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叶洛亚的副官,一位壮硕得像是移动堡垒般的骑士探过头来,他的胡须上沾满酒沫,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队长,我们打了一场漂亮的仗,整整半年,最凶残的亚人部落!来,多喝几杯,我请客!”

叶洛亚无奈地笑起来:“你请客?你上个月还欠我三枚银币。”

“那是上个月,这次是真的,我得到了赏金!”骑士大着嗓门喊,声音里满是胜利后的亢奋。

“你们喝太多会闹事,”叶洛亚也对着他喊,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威严,“上次谁把桌子掀了?”

“那是意外!”

“上上次,谁给教堂的那位牧师小姐当众表白?”

“什么?那是他,我才没……”副官的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指向身后的同伴。被点到名的骑士立刻低下头,试图把自己藏进酒杯里。

菲林斯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位小骑士实在深谙说话的艺术,短短几句话已经将骑士的注意力转移走,聚焦到了那天酒后吐真言的同伴身上。叶洛亚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温和的微笑,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的、属于少年的俏皮。

“再来一轮!”副官被同伴叫走了,他被扯着手臂离开,只来得及丢下几枚银币。那是他的酒钱,在他们喝得不省人事之前,总得先付好账,这是他们一贯的做法。

菲林斯微微欠身,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他回到吧台后,继续擦拭那些永远擦不完的杯子,动作娴熟而有节奏。小骑士仍坐在他身后,仰头将被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调酒师重新倒了一杯热水,这次更烫一些,杯壁冒着淡淡的白汽。他走过去,在叶洛亚面前放下杯子,同时收走了那个已经空了的冰凉的玻璃杯。两人的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地触碰,叶洛亚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一下,耳尖却悄悄地红了。

“您忙完了吗?”

“我想还是有讲个故事的时间的。”菲林斯回答,撩起衣摆,在叶洛亚面前坐下。

在挪德卡莱这个繁华的城镇里,酒馆遍布每个角落,就像繁星点缀着夜空。这里的人们嗜酒如命,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酒馆总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仿佛永不停歇的狂欢派对。这里是信息的集散地,是冒险者的避风港,也是无数故事诞生与终结的地方。

这里的人们总有许多故事,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一部精彩的传奇,调酒师先生也不例外。

人们从他口中听到过许多传说,其中不乏勇者与伙伴波澜壮阔的旅途。他们穿越了茂密的森林,跨越险峻的山脉,与恶龙搏斗,解救了被囚禁的公主;又或是水的精灵为了追求幸福,化作一汪清泉,永远流淌在爱人身边,每当月光洒向泉水,人们便能听到她轻柔的歌声与呼唤。

菲林斯讲故事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魔力。他的声音不高,却能让喧闹的酒馆渐渐安静下来;他的表情平淡,却能让听众仿佛亲眼看见那些遥远的风景。有人说他曾在远方的国度游历,有人说他本身就是那些故事里的某个角色,但没有人真正知道他的过去。

叶洛亚也是其中一员,他总喜欢待在这儿听菲林斯说话,但或许还有点儿不同,不仅仅是被故事吸引。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从他还只是个在教堂里乱跑的孩子开始,他就已经被这位优雅的绅士深深吸引。

那时他的养父偶尔会带他来酒馆见见世面,小小的叶洛亚总是躲在父亲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而菲林斯总会从柜台后面变出一杯蜂蜜水,弯下腰递给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给小勇士的奖励。”他会这样说。

他从不轻视年幼的孩子,总是以平等和尊重的态度对待他们。除却招待来访的酒客,他还会为叶洛亚专门准备一杯果汁,这样的尊重让小小的孩子很是受用,也让他更加亲近这位和善的先生。

心地善良的少年怀抱着守护大家的心愿,菲林斯也向来秉持鼓励的态度。而长大后的他确实如愿成为了一名圣骑士,再不需要家长带着也可以进入酒馆。

不过人们来酒馆是为了喝酒,但叶洛亚显然不是。他来的次数不少,每次只为了和菲林斯说几句话,久而久之这位先生也开始特意留出时间招待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巡逻后的交谈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他们会分享彼此的回忆和生活,再在静谧的夜晚告别。

叶洛亚常常疑心菲林斯已经有所察觉,他会主动在叶洛亚来的时候换上更温和的故事,会在他训练受伤时“恰好”准备好药膏,会在冬夜里为他留一个最靠近壁炉的位置。每当他做出这样的举动,都会让情窦初开的少年面红心跳:他知道了?知道我对他的感情?

可是调酒师先生似乎对这样的氛围视而不见,依旧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他会礼貌地询问今天的任务,认真地倾听叶洛亚讲述的每一个细节,在分别时说“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一切都恰好停留在友善而不过分亲近的位置,就像他对每一个常客做的那样。

于是青涩的少年只能吞下那些试探的话,暗自忐忑着: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而已,可别让他发现了啊,不然连来听故事的理由都用不了了,那可就太尴尬了。

“小少爷”——菲林斯常常这样叫他,分明他不是什么贵族的孩子,只是有幸拥有充盈的魔力而被选入骑士团。这个称呼从他小时候就保持到现在,那时叶洛亚才刚学会说话,摇摇晃晃地跟在父亲身后,而菲林斯已经在这个吧台后面擦拭杯子了。

调酒师先生的样貌似乎从未改变,从叶洛亚小时候开始,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一般。调酒师先生已经融入了大家的生活,似乎这里本该有这么一个人,日复一日地为人们调配出佳酿,带来欢乐与慰藉。

他很少走出酒馆,有人说他是因为腿伤,有人说他是因为某种诅咒,但更多的人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就像习惯每天升起的太阳和落下的月亮。他属于这里,属于这个吧台后面的小小空间,属于那些永远擦不完的杯子和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菲林斯见过他牙牙学语的样子,也是第一个迎接这位新晋骑士的人,见证了他成长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他会不会觉得我太幼稚?从前的叶洛亚尚且会如此烦恼,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逐渐释怀了。在菲林斯面前,他似乎永远可以是那个需要蜂蜜水的孩子,而调酒师先生永远不会嘲笑他的幼稚。而现在的他也已经成长起来,能够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他们。

但与这些或许过于遥远的责任相比,当下更重要的是……

“菲林斯先生,你是不是又忘记关门了?”

菲林斯笑着低头看他,小骑士皱着眉头,双手抱胸,目光紧紧盯着自己。那是上个月的事,叶洛亚深夜巡逻时发现酒馆的侧门没有锁,菲林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正在整理他的宝石收藏。

“这不是还有可靠的骑士们在吗?”

“那也很危险吧!”叶洛亚气呼呼地反驳,又在调酒师的笑容里败下阵来。他总是无法对这个人生气,哪怕对方如此漫不经心地对待自己的安全。

这是菲林斯身上格外让他忧心的地方:这位先生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即使魔物打到面前,他也没有一点紧张,比一些怠惰的骑士还要从容。但菲林斯执意如此,叶洛亚也只好随他的心意,不过善良的小骑士总觉得这样太过危险,于是总是抽出空前来, 监督他好好关上门。

他知道菲林斯有自己的秘密,有不想被人触碰的过去,就像他自己也有无法言说的感情一样。他们渐渐不约而同地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菲林斯会为他留灯,叶洛亚就趁着短暂的相遇和他聊上几句,权当在繁忙与喧嚣的生活中寻找一片属于彼此的安静角落。

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他想着。在工作结束后来酒馆见一见他,看看菲林斯先生过得好不好。他们之间的交流往往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足以传达彼此的心意。

 

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个银色的脑袋探进来,“菲林斯先生!”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这是他们惯常的开场白,不过与往常有点不一样,今天是他的成人礼。

“在这里,小少爷。”菲林斯微笑着回应道,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他正在擦拭一只高脚杯,那是上次商队从王都带来的珍品,据说曾经属于某位公爵。

叶洛亚朝着他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串疲惫的骑士。他们看起来刚刚经历了一场艰苦的行军,铠甲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吧台边,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露出被压扁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小骑士今天看上去格外活泼,眼睛里闪烁着菲林斯熟悉的光芒,那是他每次想要分享什么好消息时才会有的表情。

“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他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又马上垮下来,向菲林斯告状道,“但是他们不让我喝酒。”

“队长觉得他已经是大人了。”旁边的骑士笑呵呵地补充道,他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他想偷喝一口火水,被尼基塔长官抓了个正着。现在还被下了禁酒令,连累我们。”

“只是队长不能喝。”另一个骑士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不过在长官说这话之前,队长已经醉了……”

“我没有醉。”叶洛亚执着地瞪了他一眼,但那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摇晃的站姿完全没有说服力。

他在吧台上趴下,手臂在面前环了一圈,银色的脑袋靠在上面,抬起眼睛看菲林斯。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睫毛在烛光下扑闪扑闪,像是一只讨要食物的小动物:“那杯酒我就抿了一点点,他们就说我的脸红得……红得……”

“像番茄!”旁边的骑士大笑,“我们在玩转盘特调,刚好问到队长有没有喜欢的人。”

“噢……”菲林斯似笑非笑,“那真是相当有意思的游戏。叶洛亚队长想必没有拒绝?”

“那确实,但是他根本不肯说!”骑士大声道,“轮到他的时候他打死不肯说话,结果被逼急了,抄起旁边的杯子就是一大口。老天,他也不仔细看看,他身边可是个老酒鬼!”

“我记得,先生。”菲林斯的眼睛微微弯起,“叶洛亚小队长一直不擅长喝酒,上次他喝了半杯麦酒,然后给桌边的盆栽唱了半个小时赞美诗。”

“那盆罗兰后来长得特别好!”叶洛亚抗议,声音含含混混的,“我的歌声有疗愈的效果,圣女大人亲自鉴定的。”

菲林斯望着小队长微微泛红的脸:“之后您抱着盆栽不撒手,说它是您见过最虔诚的信徒。”

“……它确实听得很认真……”

副官在他们身边发出一声惨叫:“调酒师先生,你别逗他了!再说他真信了!”

“我倒是认为无伤大雅。”菲林斯轻笑了一声,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叶洛亚小队长日夜兼程,难得有这样一个放松的机会,何必扫了他的兴致呢?”

“而且、而且它可是我手下最认真的骑士……唔……”

“看来小队长还想为它授勋。”看样子他根本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还在执着地为那盆花正名。菲林斯的目光就没从叶洛亚身上移开过,将这位小队长醉醺醺的姿态尽收眼底。

周围的骑士们啧啧两声。叶洛亚浑然不觉菲林斯的视线,转头瞪了他们一眼,所有人立刻正襟危坐,佯装讨论明天的训练计划,生怕再多说一句惹恼了他们的队长。

于是短暂的闲聊结束,骑士们已经收回了目光,这个角落里只剩下了两个人。叶洛亚还想争辩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于是又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尖。菲林斯看着他,这个在战场上能一剑劈开敌人身体的小骑士,现在因为半杯酒就把自己蜷缩起来,变成了一只晕乎乎的幼犬。

“火水什么的也就那样,菲林斯先生给我准备的水已经足够好喝了……”闷闷的声音从手臂间传出来。

“特调。”菲林斯纠正道,将酒杯轻轻推过去,“来尝尝这个,加了一点蜂蜜,敬我们亲爱的小队长。”

他没说那里面还有点解酒的成分。叶洛亚抬起头,眼睛亮起来,中间的一点红像是镜湖中倒映出的流星:“菲林斯先生,我一直相信你是天才。”

“多谢夸奖,不过我只是一名普通的调酒师,小少爷。”

“不,你是天才。”叶洛亚双手捧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喝,比酒好喝。他们不懂。”

菲林斯看着这一幕,看着叶洛亚迷迷瞪瞪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你可以直接禁止他们喝酒。”

“那不行。”叶洛亚摇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们打了胜仗,应该庆祝。只是我的方式和他们不同……”

“你的方式就是温水?”

“是来这里。”叶洛亚咕哝着,“跟你说说话,比酒精暖和多了。”

菲林斯轻轻挑起小队长的下颚,与那双水色的眼睛静静地对视。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时间也随之停滞。

叶洛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能闻到调酒师身上淡淡的麦香,能看到那双与其他人类别无二致的灰蓝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那只微凉的手指停留在自己下巴上的触感。但菲林斯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手:“你醉了,小少爷。”

“我没有……”

“明天还要训练,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没醉!”小队长一反常态地反驳,菲林斯不禁叹了口气。

菲林斯先生见过许多醉鬼,深知该如何与他们相处。这时他们可能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和自我控制能力,所以要对付醉酒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他来。

“好,好。”于是他用哄孩子的语气回应道,“那你想做什么呢,小少爷?”

叶洛亚皱了皱眉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块被压得不成型的糕点。

菲林斯看着他笑:“怎么自己生日还要送别人礼物呢?”

“给你带的,当地特产。我尝了一口,挺好吃的,就是有点甜。”小队长倔强地盯着菲林斯,顿了顿,“好吧,特别甜,不过我觉得你会喜欢。”

菲林斯看看那块糕点,上面还有铠甲压出来的纹路,看样子是被一路护在怀里。他又看向叶洛亚,小队长的眼睛亮晶晶,身后不存在的尾巴摆啊摆,期待地看着他。

“谢谢,我很喜欢。”

“尝尝看?”

菲林斯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像是有人把一整罐蜜全部都倒进了面粉里,还加了双倍的糖。他保持着微笑咽下去,然后点头:“很好吃。”

“对吧!”叶洛亚得意起来,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我专门留给你的,他们都想抢,我没给。”

“那可真是太荣幸了。”

骑士们在后面发出一声哀鸣:“队长!那玩意儿我们试过,甜得能齁死一只獭懒羊!你居然还送出去了?”

“菲林斯先生说好吃!”

“那是给你面子!”骑士们抗议道。

叶洛亚愣住了,他转头看向菲林斯,眼睛睁得圆圆的,酒意似乎都醒了几分:“……真的吗?”

菲林斯又掰了一小块,面不改色地放进嘴里:“真的,我很喜欢。”

叶洛亚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笑起来。酒精扰乱了他的思维,让他暂时忘却了矜持与得体的礼仪。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些迷离,缓缓低下头,捧着那杯蜂蜜水,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转圈。

“你总是这样。”他说,“给你什么你都接,带奇怪的礼物也收,半夜跑来打扰你打烊你也……”

菲林斯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并不是打扰,我很高兴,小少爷。”

叶洛亚的耳尖又红了。酒馆里依然很吵,骑士们大笑着碰杯,麦酒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但吧台的这一角很安静,只有缭绕的白汽,和两个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人。

或许酒醒了,或许没有,但都不重要了。这里只有一位醉酒的骑士,以及与他有些私交,于是主动留下来照顾的调酒师。酒精让周遭的空气变得令人目眩神迷,能让叶洛亚鼓起勇气说出一些往日里不太能说得出口的话。

“下次战役,”叶洛亚低声说道,“是与蒙德的骑士合作,可能要去北边,会很久。我会给你写信……如果信使能送到的话。”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

叶洛亚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还有很多同伴要告别,没有太多时间容他浪费。

最终,他站起身来,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走向已经变得醉醺醺的同伴们,银色的脑袋在人群中相当显眼。有骑士抱着酒杯哀嚎着来搭他的肩,小队长无奈地勾住他的手臂,试图将他从混乱中带离。他扛着这位醉酒的同伴,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向门外走去。

菲林斯看着他的背影,十字架形状的耳坠一动一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小队长站在门口艰难地回过头,向他用力挥了挥手。菲林斯也举起手,轻轻挥了挥,然后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糕点,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挪德卡莱的冬天向来刺骨,需要这些东西来御寒,但今年,天气异常得让敏锐的精灵们都感到不安。

先是接连不断的暴雨,河水漫过了堤岸,冲垮了下游的农田。之后是突如其来的霜冻,草叶上结满了含有魔力的白霜,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牧师们在教堂里日夜祈祷,占星师们对着天空喃喃自语;最后边境的骑士带回了一个令人恐惧的消息,一条沉睡的恶龙已经悄然苏醒。

外面的战斗不再是以前的小打小闹,而是真正的生死较量——与蒙德的联军合作,深入北方荒原,对抗那条盘踞了数百年的恶龙。

随着时间推移,来这里喝酒的骑士越来越少,但居民变得更多。他们大多是出征的士兵们的家属,脸上写满了忧虑与期盼。

圣骑士团集结了一批人手,由叶洛亚领军出征;可每一次战役的消息传来,都会让整个小镇陷入短暂的沉默。这场战争不会轻易结束,而那些远赴战场的人,也许再也无法归来。

某位信使在午后造访了酒馆,他满身尘土,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灌了三杯水才缓过来。

“北边来的,”他把一个皱巴巴的布包拍在柜台上,“圣骑士团托我带的。说是给‘酒馆里的调酒师先生’,没说名字,但我知道是你这儿。”

菲林斯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面的硬物。他道了谢,给信使倒了一杯免费的酒,目送他离开,继续去送下一趟信。然后他走回酒馆,慢慢打开包裹。

一块石头。灰色的,表面还有一个大大的坑洞,摸上去有股凉意。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是叶洛亚的字迹,菲林斯认得,那笔触从稚嫩到成熟,他已经看了很多年。

“菲林斯先生:

展信佳。因为没有什么时间留给我写信,所以只能长话短说。我们到了海边,这里的天总是阴沉沉的,但没那么冷,让我想起你调的那种甜水,看起来平淡,喝下去却很暖和。城镇里是否安好?

随信附上礼物,这是寒涌石,听说这是以前遇到大灾时,月亮指引妖灵们避难的居所。如果有魔物来了,你也要记得跟着大家去避难,不要一个人留在酒馆里。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听,但我还是要说。

——叶洛亚”

菲林斯把这封信压在柜台下面,每次找零钱的时候都能看见。他开始在夜里留一盏灯,不是为了客人,而是为了那个可能在风雪中赶路的信使。

第二封信在几个月后送到,信纸被雨水打湿过,字迹有些模糊。这一次里面絮絮叨叨地多了很多路上的见闻,详细描述了他们如何在寒冷的天气中艰难前行,直到到达修整点:

“这里很冷,我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修道院,里面居然有酒窖,还留了点存货。大家喝得很开心,我也喝了一点,终于没那么冷了。托大家的福,我表现得还不错,大家都说我很争气。

你最近好吗?酒馆生意好吗?有人闹事吗?可以用我的名义吓唬他们,就说你是圣骑士小队队长的朋友,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菲林斯放下羊皮纸,顺着风望向远方。北方的云层翻涌如墨,隐约能看到电光一闪而过。他们保持着定时的联络,菲林斯也会写回信,和他描述城镇现在的变化。灾难尚未波及这座偏远的小城,它安睡在世界的一隅,平静地运转着。

他就这样照常生活着,但在之后某次惯例的通信时间,一位骑士在某个雨夜独自走进酒馆,背后没有布包,没有叶洛亚的消息。菲林斯一眼就认出那是叶洛亚的下属,他瘦了一大圈,铠甲上全是泥,进门就直接瘫坐在吧台前。

“拜托,给我一杯……不那么烈的。”他嘶哑着声音说。

菲林斯倒酒的手很稳:“叶洛亚呢?”

“活着。”骑士灌下那杯酒,呛得直咳嗽,“但不太好,伤在腿上,不能骑马。那条龙的吐息烧毁了周围的一切,我们在山洞里躲了半个月,他让我先回来报信。”

增援的队伍得信后先一步踏上了征途,骑士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拖着无法再上战场的身体来到这里。他需要一杯酒来抚平战后狂跳的心,更重要的是,说服自己不要因为冲动回到那片战场,成为土壤养分的一部分。

但骑士显然有话要说,他犹豫着,观察着菲林斯的脸色,欲言又止。调酒师先生的脸上没有往常的笑意,冷得堪比挂在檐下的冰棱:“他让我告诉你,别等。你值得更好的人,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身上。”

菲林斯的神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问道:“他让你原话转告?”

“……他说‘帮我找个借口’。”

这之后再没有消息送来,仿佛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之中,没有官方或者可靠的信息来源再带来新的动态。各种消息不胫而走,说英勇无畏的叶洛亚队长带领着手下勇敢地深入战区,他们怀着坚定的决心,打算直面那条凶恶无比、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龙,与其展开一场生死较量。

菲林斯十分清楚恶龙巢穴所在的位置,那条恶龙已经在北方那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地上盘踞了许久许久,漫长的时间让它在当地成为了如同噩梦一般的存在,它的存在就像一片巨大的阴云,笼罩着整个北方的大地。

又一个深夜,菲林斯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盯着远处的积云。

小队长向来是喜欢叮嘱的人,每当他拿起笔来写信,总是会洋洋洒洒地写下许多内容,但在最危险的时刻反而惜字如金,不愿让人牵挂。他宁愿自己承受一切,也不愿意让人们感受到一丝一毫的不安。

菲林斯第一次主动关上了酒馆的大门,落锁前他站在桌边,看着那盆罗兰。它承载着许多回忆,叶洛亚给它唱过赞美诗,夸奖它的美丽,现在它真的开花了,小小的一束,在月光下像星星。

他脱下外袍,叠好,放在柜台边。长发的末端缓缓褪去颜色,变成无垠的白,像是被月光漂洗过一般。那双眼睛在月光的晕染下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原本属于人类的灰蓝色瞳孔如今覆上了一层绚烂的金色,犹如烈日洒下的光辉。

浅色的焰苗从他的眼角钻出,环绕在他身边。这副模样更接近他的本相,诡谲,怪诞,已经许多年没有再现人间。

火焰在街巷的角落静静地燃烧着,最后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北方的荒原上,风雪呼啸。

圣骑士的铠甲已经残破不堪,金属表面布满了深深的划痕和凹陷,身上也满是干涸的血和污泥。但即便如此狼狈,他依然顽强地站立在那里,直面那几只正在咆哮的魔物。他的腿伤让他无法快速移动,只能依靠手中的长剑勉力支撑。

他没有回头。身后还有三个受伤的同伴,他们已经走不动了,而远处还有如潮水般涌来的魔物。他们都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这条命大概要交代在这里了。但尽管如此,叶洛亚的心中并没有恐惧,他只是感到深深的遗憾,遗憾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圣骑士们在入职的那一天就已经向着荣耀的纹章宣誓过,即使燃尽也没关系,只要能保护城镇里的大家,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对自己的死早有预料,所以叶洛亚此刻无比冷静,他的思绪没有被任何乱七八糟的杂念干扰,心中只有最纯粹的战意。

他举起长剑,准备发起最后的冲锋——然后,他看见了那道光。

不是圣光那样温暖的金色,像是苍白的火焰,如同深海的磷火,又似北地的极光。它从地平线上迅速升起,转眼间便蔓延开来,化作通天的苍焰,将一切污秽之物焚烧殆尽。那火焰没有温度,却让魔物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叶洛亚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前额的伤口流下的血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在朦胧的视野中,他只能看到那丛火焰飞速掠过。战斗在转瞬间结束,整个过程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也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寂静如漫漫长夜的燃烧。魔物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连咆哮都来不及发出。

最后,一切归于黑暗。

悬崖边只剩下叶洛亚一个人,他拄着自己的武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冲破胸膛而出。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他后知后觉地扫视,周遭只剩下风和雪的气息,冰冷而凛冽。他努力睁大眼睛,盯着远处那逐渐熄灭的火光,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有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战斗结束了——得出这个结论的下一秒,大脑从亢奋的状态中恢复,过度的疲惫和失血过多让他眼前一黑。叶洛亚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径直往地面倒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只看到面前出现了一盏银色的提灯,静静地悬浮在风雪中。

 

于是春天来的时候,叶洛亚也平安回来了。

大家都说幸运女神眷顾了叶洛亚队长,那么险恶的困境,他居然能够捡回一条性命。虽然在这过程中他不幸折断了一条腿,但在修女们精心的治疗和照料下,他的恢复情况十分良好,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新站立起来。

主教得知此事后,特意派遣了最为出色的牧师前来为他诊治,那位牧师见到叶洛亚时也不禁感叹,说他能够活下来简直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人们围绕在他身边,兴奋地告诉他,那条曾经威胁着城镇安宁的巨龙已经被成功消灭,从此以后,这里将再次迎来久违的和平与安宁。

叶洛亚问:“有其他人在场吗?”

“什么其他人?”对方一脸疑惑地反问道,完全不明白他所指何人。

“……没什么。”

他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蓝天。

那条恶龙的尸体被发现在倒下的他附近,已经烧焦得看不出原貌。教堂认定是叶洛亚的功劳,他临昏迷前激发了自己的潜能,才终结了挪德卡莱漫长的噩梦。

叶洛亚坚称杀死恶龙的并不是他,但无论如何调查都找不到线索。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蓝色火焰,修女们说他发烧产生了幻觉。

于是叶洛亚不再解释,他婉言谢绝了勇者的名誉称号以及国王给予的丰厚封赏,依旧坚守在自己原本的职位上,只是每天都会望着窗外发呆。

过了很久,久到春天变成了夏天,夏天变成了秋天,他的腿终于好得差不多了。虽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冲锋陷阵,但正常的行走已经没有问题。他回到了原来的城镇,难得没在晚上来,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走进了那家酒馆。

酒馆里静悄悄的,没有往日的喧嚣与嘈杂。午后的阳光如同金色的纱幔,暖洋洋地洒进酒馆内。屋檐下悬挂着的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却又不打破这份宁静的声音。

叶洛亚在吧台前坐下,右手撑着脸颊,神情有些恍惚。这个位置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连吧台上的划痕都没有变。只是那个总是站在吧台后面的人……

“欢迎回来,小少爷。”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洛亚猛地回头,看见菲林斯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银色的提灯。调酒师先生难得扎起了头发,这让他看起来与平日里有些不同,多了一份干练和清爽。他的眼睛依然是城邦里常见的灰蓝色,但叶洛亚注意到,那里面似乎多了一些什么。

“我……”叶洛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绝处逢生与重逢的喜悦让他忍不住想要倾诉,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了无数个问题,但在这个人面前,一切都化作了空白。

“那盆罗兰,”菲林斯把提灯放在吧台上,里面的焰苗在白日很微弱,但仍顽强地跳动着,“你走后开花了,看来它非常喜欢你的赞美诗。”

叶洛亚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一簇火焰,突然明白了什么。它的颜色是苍白的,如同深海的磷火——和那时他看到的一模一样。

“菲林斯先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北方的那个……”

“要喝点什么吗?”菲林斯打断了他,脸上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微笑,“我新调了一种饮品,使用了北地的药草,对你的腿伤有好处。”

叶洛亚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个擦拭着永远擦不完的杯子,一个捧着温热的饮品。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织在一起。或许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真相不需要被点破,他们只是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宁静,享受着彼此的存在。

叶洛亚的目光移向那盏提灯,火焰的颜色很特别,如今收敛着自己的光芒,不复夜晚的鼎盛,却是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希望。

他心里似有所感,转头看向了菲林斯。调酒师先生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对上他的目光时微微笑了一下。

“看来小少爷非常想念这里,那请让我再为您讲一个故事吧。”菲林斯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开口,“从前,在魔物的世界里,有一位贵族。他拥有强大的力量,漫长的生命。”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柔和,叶洛亚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知道菲林斯说的是什么。

“这位贵族一生都在征战杀伐之中度过,他亲眼目睹了世间的各种繁华盛景,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渐渐地厌倦了这种永无止境的争斗生活。”

“……往日种种过往云烟,他觉得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能够吸引他的乐趣可言了,于是便运用妖精的秘法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封印起来,陷入了漫长的沉睡,这便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归宿。”

“但在我看来,这并不应该是最终的结局。也许这位妖精先生在未来的某一天还会再次醒来,”叶洛亚很快进入状态,接上了他的话,就像他们过去的每一次闲聊一样,“他曾经为那些人付出了太多太多,无论是精力、时间还是情感……他值得拥有一个更加美好的结局。”

“真是浪漫的想象。”菲林斯微笑着,“那我们就按照这条故事线往下续写:有一伙骑士在这里战斗,人类的血渗入封印,带着执念、不甘与守护的愿望。他为此苏醒,重新面对这个他早已厌倦的世界。”

“此时的他本该心灰意冷:现状并没有改变,魔物们为了相同的东西掀起纷争,还是那样无趣。但事实是他放弃了再次陷入安眠,重新打起了精神面对世界。”

“或许真相很简单,他只是睡不着了;如果真是这样,”菲林斯静静地看着他,“他面对的结局还是没有改变,只不过是变得浑浑噩噩的日期延后了一点。你觉得他是为什么这样选择的呢,小少爷?明明可以再次封印自己,不再经历那些失去。”

“确实,他可以选择再次沉睡……”叶洛亚顺着他的话陷入了思考,“不,除非他遇到了什么比‘不再失去’更加重要的东西。这让他找到了新的乐趣,也就不再执着于沉睡了。”

“是的,他遇到了人类。他是亲近人类的妖精,在决定抛下从前的一切之后,选择加入了人类的城邦。”菲林斯悠然道,“不是被迫的,是因为他想要留下。”

“这里就是他的归宿吗?他不会再次感到厌倦吗?”

“不,不会。与他想象的不同,虽然也有尔虞我诈的奸计,但其中一部分人类的美德就像最靓丽的宝石,妖精欣赏它的色泽,沉浸其中无法自拔。”菲林斯温声道,“这一次,妖精不再是那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而是愿意主动加入人类的故事之中,成为故事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类身上有着太多让他感到好奇的地方,他渴望与他们一起生活,体验人类的生活百态。”

“我也听说过一个相似的传说,”杯口的薄雾与暖光交融,叶洛亚接过了话头,他紧盯着菲林斯,一字一顿,“但在这个故事里,妖精与人类共享岁月的方式,是主动折损自己的寿命。每使用一次力量,他们的生命就会如同沙漏中的沙子一般迅速流逝,直到最后与人类一同走向生命的尽头,最后凋零。”

“妖精明明拥有无限的生命,维持现状也可以与人类建立联系,为什么要削弱自己?”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人类该面对他们的使命,这与妖精无关,对他不公平,我不愿看到这样的未来。”

菲林斯的手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擦杯布被捏在指间,骨节泛白。

叶洛亚把额头抵在提灯的玻璃罩上,闭上眼睛。它还是温热的,里面的火焰轻轻跳动,在灯罩上凝结出一点雾气,像春天的第一滴雨,落在这片冻土之上。

长久的沉默笼罩着整个房间,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叶洛亚此时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听见菲林斯轻飘飘的脚步声。然后,他感受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自己的发顶,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触感。

“因为,”菲林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离开了吧台,来到了他身边,“他遇到了一位骑士,那个人拥有与蒲草相似的柔软,又似磐石般坚韧。他身上独特的气质和魅力正是妖精最无法拒绝的东西,深深地吸引了妖精,让他为之倾倒。”

叶洛亚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在逆光中,菲林斯瞳孔的边缘泛起了一圈亮色,像是被阳光穿透的薄冰。

他的眼睛慢慢开始变化颜色,叶洛亚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意外的神情。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菲林斯的双眼之上,看着那双眼睛被金色一点点地覆盖,就像是一轮旭日正在缓缓升起,将黑暗驱逐殆尽。他钴蓝色的发尾不知何时悄然褪去了原有的色泽,转变成了一片纯净的白色,就像是冬日里的初雪覆盖了大地,逐渐显现出魔物的外貌。

菲林斯自始至终都未曾将自己的身份亲口诉说出来,然而在这一刻,当这些变化如此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一切似乎都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根本就不在意那些所谓的虚名。不管是被人们敬仰的勇者身份,还是令人畏惧的恶龙称号,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只是单纯地想要陪在某个人身边,好好地过平凡而又真实的生活罢了。”

“……他愿意与骑士先生共享那短暂而美好的岁月,”妖精说道,继续与他对视着,“陪伴着那个人一起走过人生的旅程,渐渐衰老,最后两个人一同走向生命的尽头,如同秋天的落叶一般,静静地凋零……这就是他最后选择的命运。”

故事到此为止,菲林斯静静地看着他,叶洛亚注意到他握着擦杯布的手指轻微收紧,二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汇,没有再错开。

他们仍然像以前一样默契:或许在其他人看来,这只是友善的调酒师先生与一直亲近的孩子观察的私语。但叶洛亚知道他的弦外之音,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菲林斯的手指。故事里的妖精同样回握了他,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和煦的风轻轻拂过街道,带来了阵阵花香和远处麦田的气息。提灯静静燃烧着,叶洛亚垂下眼,深深地呼吸,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终于开口,向菲林斯发出了邀请:“既然如此,我可以有幸占用妖精先生的夜晚,也为他讲一个漫长的、关于骑士隐秘的暗恋的故事吗?”

窗边那盆罗兰的花瓣轻轻地颤了一下,抖落一滴晨露。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