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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朝后李明磊照旧闷头往回走,官帽罩住发丝拦下飘扬的细雪,早起来时尚且星斗点点东方未明,眼下便已开始落了白。北方的深冬总是难逃风雪,李明磊虽是辽东人,偶尔却也会怀念不那么雪虐风饕的南方。
画阁朱楼峻宇雕墙,若是没有旁人往来搅扰,盖了雪立在静谧的天地里便总会格外好看。可皇城里要是当真没了人的声息,又实在太过可怖,李明磊想自己在这宫城里进进出出十余载,曾经豪言壮志愿意鞠躬尽瘁,而今竟也有了一些倦怠的念头。李大人下了朝就往殿外退,似乎对于现在风谲云诡的朝堂局势全然不感兴趣,但没谁想要在这种时候上前拦住问一问李大人究竟站在哪一边,毕竟稍微有些头脑的人都能明白狡兔三窟的道理,更何况是只在庙堂爬了十多年的老狐狸。
摸不透的狐狸裹着一身红皮出了宫门,最后停在了同样艳得惹眼的红墙下。在八王爷府上办事,哪怕是随行的小仆都显得有些高贵,腰虽弯得深,口气却没那么卑怯:“李大人勤勉,今日可还有空了?”
李明磊歪头看看他:“换人了?昨天的那个呢?”
小仆仍旧恭恭敬敬:“昨儿个犯错受了罚,今日就不方便来了。”
是暂时不方便来,还是永远都没法再出现了,李明磊并不想深究。比起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下人,眼下他或许更应该关心关心自己,躲人躲了近小半个月,总有避不下去的那一天,显然几步开外那华贵轿辇里的人纵然再怎么对他有耐心,而今也有点坐不住了。李明磊短促地呼了口气,小仆就自发让开了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天寒地冻,李大人可莫要伤了身子。”
李明磊心说我身体好着呢,连着几日熬大夜批公文第二天依旧能精神抖擞地来上朝,身子骨硬朗得都能跟久经沙场的王将军不相上下了,需要休养生息的倒是另有其人。宫中传言八王爷近来受了风寒,一直在府上养病,闭门不出,亦不朝觐,虽不知真假,但倒也让小小的朝堂难得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至少表象如此。李明磊站到轿前,抖抖衣袍,扶正帽子,正要毕恭毕敬地躬身施礼,轿帘已先被一只手自内无声掀开了。
李明磊眨眨眼,站在原地没动,待到轿内又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才压压嘴角钻了进去。
李大人退朝走得急,赶着先出了皇城,没人发现这红墙一角来了谁又走了谁。轿帘落下,小仆归位,又是一派祥和的景象,车夫迎雪执鞭,又摸摸马儿冻得有些发僵的毛,以示安抚:好宝好宝,王爷接到了他的宝,咱也可以安安心心打道回府了。
02
马车内自然是比外面暖和的。
李明磊裹着一身的寒气进来,坐下后还知道离人远一点。亲王的轿子质地上乘,面料也厚实,帘子放下后就几乎透不进外界的亮,车里的人也就半隐进了昏幽之中,李明磊便不免想这人名字里明明带着个“光”,如今却怎么离这东西越来越远了。但杨雨光看向他的眼眸依旧明亮,在这窄小的轿内成了唯一能被其紧紧捉住的存在。
李明磊发挥他在人前一贯的奢靡作风:“下次换个大点的马车吧,坐着挤。”
“那太招摇了。”
“王爷还有不招摇的时候?”
太上皇亲弟,位高权重的亲王,就算是府里飞进去一只鸟也能被直接报至深宫,招不招摇都由不得你。杨雨光笑了,被人不轻不重扎了心窝还挺受用,手掌又往一旁的空位上轻轻一搭:“深冬天寒,马车小坐着才暖和。”
若是搁到十多年前,李明磊或许还会腹诽这皇家子弟一个个都不爱说人话。他其实算是个直性子,以前常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只是经年累月立于危墙之下,再坚硬的石头也该被打磨圆滑了。王爷想要见面却不直接下令,偏连着十多天差仆从来宫里堵人,见上了又要靠着轿厢装持重,李明磊想好吧好吧,谁叫你是王爷呢,不过放眼满朝文武,敢如此推诿八王爷邀约还能全须全尾站到人跟前的,估计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哪儿又不舒服了?”
他主动往里挪了挪,杨雨光原本搭在一旁的手就顺势探了过来,掸去人绯袍上粘留的碎雪。“太医说了,是心病。”他声音里含着点笑。红色的官袍有着最象征权尊势重的矜贵艳丽,是他最不后悔“送”给李明磊的一件衣裳,“见不着人就不舒服。”
看人面色,应该是没什么传闻中的风寒之症,李明磊也就放宽了一点心,又道:“那下官就不应该上来,让王爷多难受几天,陛下也乐得高兴。”
杨雨光抚人衣袍的动作就顿了顿。“今日飘雪,李大人这么冒着风雪走回去,生病了怎么办。”他依旧垂着眼,好像要把李明磊衣服上所有的尘垢都拂干净了才满意,“眼下正是天子用人之际,作为陛下的左膀右臂,李大人可得顾好自己。”
李明磊就故意问:“王爷吃醋了?”
类似这种的玩笑他少说也开过十次八次,往常杨雨光多是笑着顺势承认,偶尔也生一回闷气等人来哄。但这次人却没说话,过了片刻,反收回了手。笑意从他的唇边隐匿,他没叹气,只是说:“明磊。”
总管滕公公说李大人为官严苛,平日里最不爱与人开玩笑,但杨雨光从前见人,总是笑呵呵的,好像后者只是站在那儿就会是一件令他高兴的事。好吧,李明磊就抬手将官帽摘了下来。象简乌纱衮衣绣裳,这都是他最想保住的东西。
这话的确不怎么好笑。
03
李明磊承认,虽然自己为白衣公卿,是文官之首,但论说花言巧语未必能比得过杨雨光,要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傻乎乎地跟在人屁股后头跑。
弱冠之年便进士出身,纵然不在一甲之列也足够风光,雁塔提名,杏园宴盛,李明磊异乡赶考,在京城没什么朋友,做不到像旁人那般在宴会上花团锦簇,可也落了个清净自在。官衔很快授下来,留在天子脚下为官也算是得偿所愿,小李大人在立镜前直着腰板左看右看,青色的官袍板正服帖,怎么瞧怎么满意,转头去往翰林院就职,当晚放班就被八皇子堵在了门口。
翰林编修负责起草诏书及机密文件,除了手脚要勤快,嘴也需得严实。天子身体每况愈下,八皇子和太子争权夺位的流言李明磊不是没有听说过,他盯着面前人微摆的衣角,暗自打定主意无论对方问什么,自己都不要多话,然而八皇子只是伸手过来,掌心带着春回大地后的温热:“明羲先生,久仰久仰,本来想杏园宴时就去恭贺,奈何事务缠身,便耽搁了。”李明磊就愣愣抬起头,想自己区区一个殿试第四名,名头居然已经传到皇子那边去了吗?
又想,诶,这八皇子笑起来脸颊上还有小梨涡呢。
于是等到相熟了一段时间,李明磊就找机会问:“殿下放着状元榜眼探花不要,当初怎么就找上我了?”
他那时候完全不知何为要拐着弯讲话,桌对面的人便放下手中食牒,一脸正经道:“因为你白白净净,长得好看啊。”
“那这得算是见色起意啊。”
杨雨光笑笑,没接话,只是把食牒往人面前一递:“看看还有没有要加的?”
李明磊不看,直接抬手喊店小二:“殿下点好了就成。”
反正看了也多半没什么要补充的。杨雨光待他挑不出毛病,亦从不遮掩对他的好,外界遂对此众说纷纭,有夸是八皇子识才尊贤不会贵人眼高,有的则暗指杨雨光是在结党营私预谋不轨,好话赖话李明磊都听过,他倒是不太有所谓这些流言的真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总归只要自己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百姓可以在君王的治下过得安生,就足够了。论风评当今太子要比八皇子更宽仁厚德,又本是储君,按理讲皇位自然该由太子继位,可李明磊观后者一身微服游于民间,体察民情识人苦痛,端得也是一副爱民恤物的模样,并不像传闻中说得那般心狠伪善。更何况他是真心挺喜欢杨雨光的。
按朝制除太子外,皇子们多十岁封王,二十岁便要赶赴各自的封地,不再久居京师。然杨雨光因受皇帝器重,成了一个例外,成年后仍留在京城辅佐父皇为政,表面上与太子兄友弟恭,背地里则分庭抗礼,暗中倾轧。李明磊在翰林院供职,一年期刚过就踹了原本科考同榜的一甲前三名,自己坐上了翰林学士的位置,同时又负责在内书堂教习内官。那些从四面八方或掳或贡来的幼童总能叫人头脑发疼,不是今儿个扯他衣服就是明儿个爬他桌子,气得小李大人板着脸拿戒尺挨个敲人,晚上回家点灯翻阅从学生手底下没收的民间话本子——好好好,说他是狐狸精是吧,难怪那些个娃娃老背着他偷偷笑。行,他记下了,明天上课非得多点人几下教育教育。
翌日李明磊拎着戒尺跨进书堂,一声喊还没叫出口,低头先看到了跪在堂中瘦伶伶的几人。杨雨光气定神闲坐在一边抿茶,身旁站了三四个横眉竖目的侍从。李明磊一时愣在原地,看着人不知道说什么,直到被一旁的同僚戳腰提醒才想起来作揖行礼。
“八殿下这是......?”
杨雨光没说话,一旁的近身侍卫便道:“听说这几个小童昨日惹李大人生气了,殿下来给他们上上规矩。”
“可......”
他是有点气不过话本上的那些胡言乱语,可也没想过要这样罚人。都是半大的孩子,被抓进宫来,阉后又容易多病,哪儿经得起长时间的跪罚。他是教书的老师又不是刽子手,手只提得动笔,拿不了刀。
李明磊张了张嘴。若是放到之前,他大概早就直接开口说情了,然而自己此刻对着一言不发的人,竟觉得如鲠在喉。原来杨雨光不笑的时候可以如此慑人,皇室的权威沉甸甸地压在大堂之上,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直不起腰。
过了片刻,杨雨光终于发话。“现在若一点规矩都没有,以后怎么入司礼监为天子办事。”他语气平静,点了身旁一名随从,“看好了,还有半个时辰,跪晕了就拿水浇醒。”
继而站起来,径直走到低着头的李明磊面前:“李大人, 借一步说话吧。”
04
李明磊额间的汗越冒越多。
杨雨光等了片晌,没等来人说话,便道:“怎么,明羲先生也打算训我吗?”
他又叫回了两人初见时唤出口的那个称呼,亲亲和和地要勾着人往自己身边靠近。李明磊平日里不太会主动寻人,总记着要守好在朝为官的本分,担忧离得太近了就会跃入雷池,然而只要杨雨光来,他从不拒绝。旁人可以说是八皇子权尊势重是李大人卑躬屈节,只有李明磊知道自己拿得出手的不仅仅是八斗之才,还有一颗丹心——或许杨雨光也知道,所以才敢如此得无所忌讳。
李明磊是真的头一回产生了要往后退一步的念头。
“......下官不敢。”
“我吓着你了?”
“没有。”李明磊低首,又到底忍不住道,“教书授课乃下官之责,实在不必劳烦殿下来......”
杨雨光笑:“所以是嫌我多事,生气了?”
“真不敢。”
那就还是生气了。
李明磊是有点小劲儿在身上的,这股子劲让他背井离乡远赴京城,让他登科中第金榜题名,让他在一众举子里被一眼挑中——翰林院负责科举考选,八皇子要看答卷,没人敢藏着不给。同样的,八皇子想要教训谁,手就算伸得再长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李明磊也不说“不”,可那张漂亮的脸上就是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你越界了。
堂堂八皇子居然亲自跑到内书堂来惩戒几个毛都没长齐的阉童,究竟是想要为自己赏识的人才撑腰,还是在单独提点谁不要忘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自己的秤。
杨雨光伸出手,捉到人衣袖下捏紧的拳头。他还有更越界的举动,一根一根掰开人攥起的手指,又全部拢进自己的掌心里:“都是些胡诌乱扯的东西,庶民爱看,你不必放在心上。”
“那殿下呢?”李明磊反问。
杨雨光仍旧微微地笑:“李大人指的是哪件事?说八皇子心狠手辣?蛊惑人心?还是......”
你爬我床的事。
李明磊被那慢悠悠上下梭巡的打量几乎看炸了毛,急急忙想往后撤。然而杨雨光自小习武,骁悍强健,只稍弯一弯指节就能将他死死扣在原地:“明磊觉得翰林院如何,可还想继续待下去?”
李明磊绷得紧紧的:“殿下何意?”
“没什么。”杨雨光就摸摸人皱起的衣襟。青色的官袍能把青年衬得长身玉立,但到底还是素了点,“只是觉得你穿红色应该也会很好看。”
05
“王爷找下官究竟何事?”
马车驶进八王府,朱红的大门开了又阖。亲王府的营建比任何官员府邸的规制都要高,深宅大院雕栏玉砌,寻常人进门看了腿都要先抖三抖。然而宅子的主人不喜过分热闹,府中也就没留太多的人手,随护的近卫队亦多被安排在暗中,平日里并不抛头露面。
“一起吃个饭嘛。”
李明磊看看天。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八王府的建制,色调冷然,大而空荡,院中回廊曲折,怪石嶙峋,本就显得森然,而今入了隆冬,草木凋零,被阴沉沉的天空一压,更是让人从头寒到脚。李大人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府上一年四季都如花如锦,金银砸出去向来不手软,只要好看。
然而李明磊又最是对八王府熟悉,熟到后院里哪一丛花哪一棵树是当初他带来的都一清二楚,移植来的桃花树扎根庭院中央,光秃秃的树杈几乎要伸到天上去。李明磊说桃树还算好养,到了春天开花也漂亮,能有点江南之好的韵味儿。杨雨光从小锦衣玉食,对养花养草不感兴趣,但人发话了,他还真就好好把树种着,开出的花也能摘下来酿酒做糕,最后还是都送到李大人的府上——他连牙尖嘴利的小狐狸都养了,再多养一棵树算什么。
“现在离午时还早。”
“那就先说说话。”杨雨光领着人进屋,转身遣散跟随的仆从,再回首时看起来已变得有些委屈,“我想和你说说话,可以吗?”
单看这双眼睛弯起来能让人觉得亲近,睁圆了盯着你又会显得有点可怜,至于其中究竟含了几分真情几分杀意,大抵只有那些早做了亡魂的人能够知道。强者示弱其实是件挺可怕的事,至少对李明磊而言,他已经在这方面吃过许多次亏了。从京师到江南再到京师,十多年里他一直被困在甘言蜜语里团团转,既无后路也寻不得出处,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头。
可杨雨光说“我想”,轻轻巧巧地就把那层王爷的皮囊剥去,好像他可以为了这一个人放下一切富贵权势,李明磊就没了办法。杨雨光总有办法让他做出让步,“近来逢着年关,实在公务缠身,晚上睡不好觉,白天还要听那帮人在朝上吵架。”他先在桌边坐下,抬手要去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末了,又小声补了句,“......烦死了。”
近乎埋怨的尾音消匿在先一步贴上来的指腹之下,杨雨光将此视作撒娇。李明磊有一层坚硬的壳,柔软的里肉剥开了皮才能看见,他亲自动的手,直到外壳的裂缝再关阖不上,只能对着他抛声使性流血流泪。他不疾不徐地按压指下的额角,穴位准确,力度适中,一下一下地将人的僵硬从里到外都揉软揉碎:“那帮家伙现在都抢着想要在陛下面前立功立威,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你做好自己的事便好,不必掺和。”
太上皇退位新帝登基,正是朝廷大换血的时候,有人想趁机巩固自己的地位,有人要借此打一个翻身仗。李明磊闭了闭眼,想到朝堂上年轻的天子望向自己的炯然目光,像是被一把火烧到了身上。但那把火没能让他化为灰烬,反倒脊骨生寒,沁出冷汗——杨雨光不知何时停了动作,转而手指往下,按住了掌底的一截后颈。那里有一块因头颅低垂而突起的骨头,在一片柔韧的肌体上坚硬而出,像一把露头的刀锋。他的掌心就抵在刀尖上:“紧张什么?”
朝堂上的一双双眼睛,说好听点是眼线,说难听点就是爪牙,新帝的目光看向了谁,手伸向了谁,到最后都不过是传进八王府里的一句话。还说不是吃醋,李明磊感到喉中哽住般滞涩难捱,他轻轻地哂笑,再抬头时,那截骨刃就又悄而无声地收了回去:“没呢,只是在想何为‘做好自己的事’。”
掌下的温热逃走,杨雨光捻了捻手指,又绕回到人的正面。“比如你应该先顾好自己的身子。”他弯下腰捏人的脸颊,左右轻轻晃着看,带着点叹息,“睡会儿觉吧明磊,都累瘦了。”
两人一坐一站,李明磊就只能顺着脸上的力道抬头去看人。其实官员仰望亲王本是常事,只是他得了破例,能够一次又一次地在人前挺直自己的腰板,但李明磊不是没跪拜过杨雨光,嘻嘻哈哈的八皇子摘下笑脸,扣住他的下巴,覆着刀茧的拇指从下颚一直摩挲到嘴角边,翰林院的小李大人就终于成了民间话本上再逃不开辩不了的一笔风月情事。
十年前的李明磊或许会安慰自己“只是上了床又不是死了”,而十年后的李明磊......他望着人近在咫尺的脸,岁月让太上皇衰弱,让新天子茁长,也让意气风发的八皇子白了鬓角,那双曾经会含笑着装下明羲先生的眼眸终于成了两汪不可见底的深潭,李明磊偶尔也想伸手捞一捞,看看还能不能从这潭中打捞出一点自己,抑或是从前那个誓要为官为民的小李大人。他自认不是一个太贪心的人,就好吃点好吃的穿点漂亮的,不求多么平步青云,只要能有点成就,安安稳稳过完一生,怎么就被人拎着丢进这血雨腥风之中了呢。
这样想着,竟然还有点委屈。
杨雨光察觉到他的情绪,低声问:“怎么了?”
他神情关切,好像仍是那个会扯着风筝线说“那我跟你在这儿玩一辈子”的江南封地的小王爷。李明磊感觉到眉眼被人温吞地吻了吻,那是杨雨光哄他的惯用手段,像南方三月拂过面颊的一阵微风,轻柔却不会停留。
“杨雨光。”于是他说,“我们是不是真的没有安生日子可以过了。”
06
他们倒是真的在江南过过一段安生日子。
皇帝驾崩,太子登台,成王败寇,八皇子被放出京师,驱至江南。他在松江府一带有自己的封地,美其名曰说是修生养性,实则就是被新皇困在了南方。
一同下放江南的还有翰林院的李学士。李明磊倒是不意外,作为跟八皇子走得最近的一个人,新帝没要他的命已经算是好事。他留在京城只会两头都讨不着好,也正想着远离朝堂是非,去南方当个地方小官也不差。
杨雨光到了江南,很快就开始过起了逍遥惬意的王爷生活,仿佛之前那个因为夺位失败而气得闭门不出的是别人似的——想到这事儿李明磊就觉得腰疼,哪有人泄私愤是把他按在床上折腾的,这不纯牲口吗,但他也不好反驳什么,总不能说“八王爷根本没气哭实际上在王府哭了三天的是他”,那杨雨光不要脸他还要脸呢。再者讲,他心里也多少有点虚,之前不是没为太子的游说动摇过,只是杨雨光更狠更快,箍得他哪儿也逃不走。
太子要赢,少不得得挖墙脚,小李大人为官清廉正直,又没什么背景,是最适合被拉拢的。话悄悄带到,心意也送达了,就看人如何决断,然而李大人身边藏着的耳朵又何止一只,未消李明磊想清楚答个是与否,杨雨光的大驾已经停到内书堂里来了。
借着话本子的由头惩戒阉童是假,依权作势是真,杨雨光的意思再简单不过:我能把你往上捧,自然也能让你往下跌,青袍或者红袍,不过是他点点头的事。有多少消息是从翰林院、从自己的口中被诱导着流出去的,李明磊都记不清了,说出去砍他几回头都不为过。“明磊,我希望我们能永远站在一条线上。”杨雨光替人拢拢散开的亵衣,温声道,“我不能没有你。”
“......怎么是我。”
杨雨光似笑非笑:“见色起意啊,你问过的。”
那还能怎么办呢。李明磊想,船已离岸,他无路可退。
“那倘若殿下登位,八皇子该当如何呢?”
李明磊知道这个问题不该问,问了,就是证实了自己心有所偏。然太子为人宽和,闻罢也只是沉默片晌,道:“八弟与本宫情同手足,本宫若继位,他仍是亲王,自当一如往常。”
只怕人家不想跟你情同手足。李明磊接了左迁的诏令,先一步离了京,半路被八王爷的车队追上,杨雨光撩开车帘探出头,神色奕奕:“骑马太累了,一起走吧?”
装什么无辜呢,李明磊想,面上一板一眼的:“下官岂能与王爷同辇。”
“明磊——”
“王爷请先行。”
杨雨光见劝不动,只得大声叹口气走了。但实际也没走多远,抵达下一个官驿就停车整顿,等着李明磊自后赶来。
年轻的八王爷理直气壮:“都同床过了,同辇有什么的。”
驿馆里里外外都是人,李明磊急得脸红:“你别瞎说!”
杨雨光就笑着过来拥他:“没瞎说啊。诶呀别打,真的明磊,你还没去过江南吧,南边好玩的也多,到时候我领着你,你肯定喜欢。”
那时候的杨雨光还没有蓄胡子,二十几岁的年纪,面庞还有些棱角,眉宇也飞扬。李明磊被人紧紧搂在怀里,想这些话究竟有几分真心在:“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王爷打算在江南待一辈子?”
杨雨光的笑容有些淡了下去。“明磊,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呢?”他蹭了蹭人的面颊,“你放心,绯袍我一定会给你穿上。”
李明磊想说我在乎的不是这个,他三十未到就已经做过翰林院的学士,差四品临门一脚,已经是许多人一辈子都可望而不可即的了。在南方也没什么不好,倘若杨雨光真的能在自己的封地安生到晚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他当初能为太子的说辞打动,大抵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李明磊是有往上爬的野心,但他没想过要搭上自己的命,也不太想杨雨光完全搭进去。
王爷不能擅自离开封地,虽明面上为一地之主,但实则并没有太多实权。李明磊做了地方父母官,常夙兴夜寐,假装没看见那些频繁出入亲王府的陌生门客。杨雨光比以往更爱来招惹他,好像真的闲得没事做,半夜卷了被褥躺在床上,等李明磊放下公文掌着灯过来赶他——当然赶不走。李明磊说你干脆把王府搬我住处来得了,和衣卧下还要被人抓着贴面咬耳朵,半边身子都动不了。杨雨光说南方暖和得早,开了春便能出门踏青,风来了可以扯风筝放。李明磊就讲你幼不幼稚,多大了还玩这个,要玩自己玩,我还得上值。
可公廨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杨雨光讲,没了王爷的架子,就好像只是一团会黏糊人的糖浆。你得学会放过自己,别绷太紧,弦绷太紧是会断的。我心疼你呀明磊,我不能失去你。
李明磊深吸一口气:“......你就说鬼话吧。”
“那不能够。”
江南四季分明,年年月月,当真会给人一种能够与对方一起走下去的错觉——或许杨雨光望着手中紧握的风筝线,在某时某刻也真的有过这样的念头。可八王爷终究不是会蹭人讨欢心的小狗,蛰息的虎兽必将要再次睁眼,南风再轻和,也吹不柔那一颗在皇权血池里膨胀而生的野心。于是风筝线越扯越远,总有要断掉的那一天。
07
李明磊到底还是在八王府留宿了一晚。
“......明天还有早朝。”
“嗯。”
李明磊感觉浑身骨头疼,但睡不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望到角落衣架上挂着的乌纱帽和那件红色官袍。袍子穿得久了,已经有点做旧,同岁月一样无法再翻新。
李明磊眯着眼,看着看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杨雨光闻声,伸手过来捏他耳朵:“笑什么?”
“早上陛下还在跟微臣说要好好探讨新政。”李明磊不躲不避,也不看人,“晚上微臣就睡在王爷的床上了。”
天子虽年少,但并不愚钝,登基后便立刻着手清理朝堂,推行新政,扳倒了一批尸位素餐的官员,连带着杨雨光身边的人也被除掉了好几个。杨雨光面上虽不显,但心里还是有些恼怒,李明磊能看得出来。天子信任于他,无论真假,都摆明了是做给自己的皇叔看的,谁都知道李大人与八王爷关系匪浅,朕偏就要动你的人。
从这一点上来说,太上皇和小皇帝倒真是父子相承。
然而李明磊已经不是十多年前那个会傻愣愣问“那八皇子当如何”的小李学士了,在江南任地方官的那几年让他明白了如何在官场摸爬滚打,如何收敛爪牙,两袖清风苦的只会是自己,手中握点钱权其实不是什么坏事。在权力的游戏里付出真心的才是蠢蛋一个,天子想要革旧维新,于民有利,他就照办;想要扳倒自己的皇叔,稳固社稷,他也可以出手帮忙。李大人已前前后后辅佐过三任帝王,尝过甜吃过苦,能辨得出来谁才是那个可以当明君的好苗子。
也正因如此,李明磊才会畏惧杨雨光落在自己颈项上的手掌,像狐狸被猛虎叼住后颈,齿关一用力就会令其瞬间丧命。但杨雨光只是亲吻他的后颈,用齿列摩挲那块因过分受力而突出的骨节,使力地把汗津津的人嵌进怀里。于是李明磊知道这场角逐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赢。
杨雨光没有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而是道:“我前两天差人做了几件新衣裳,你记得带回去。”
李大人爱穿花衣裳,于是无论是穿衣品味还是花钱大手大脚都难免遭人诟病,只有八王爷每次见了都乐呵呵地夸他好看。李明磊就忽然胸中生出一股胀痛,他猛地摸黑翻身跨坐到人腰上,俯身狠狠在人肩头咬了一口。杨雨光就嗳哟一声,倒是笑了:“怎么还咬人。”
“谁稀罕你那破衣裳!”
“那你稀罕什么呀。”
李明磊不说话了,只红着眼眶瞪人,分不出是今夜哪一回哭的。
杨雨光就借着微光抬手过来蹭蹭他眼角,声音平缓下来:“趁着宵禁还没结束,再睡会儿吧。”
李明磊低着头望他,那节硬邦邦的后颈骨就又凸了起来。但面对面的,杨雨光看不到,他只能窥见身上人显在暗中的一点柔软的面庞。
“王将军昨天回京了,承的陛下的旨意。”
“我知道。”
“你能把你这胡子刮掉吗?”
“恐怕不太行。”
“松江现在也在下雪吗?”
杨雨光没再回话。过了会儿,他扶住人的腰,将人轻轻放平到床上。
“睡吧明磊,天快亮了。”
08
宫里好些人也都在传,天就快要亮了。
李明磊算了算,这身绯色的官袍穿在身上也有五六年了。
但今天是陛下的私宴,不需要穿官服出席。他最终还是决定放过自己,挑了件蓝色的素袍,简简单单束了冠,花花绿绿的衣裳都被锁进衣柜里藏好。
天子虽聪慧,但到底年轻,手段不够老道,不过龚太师年事已高,眼花迟钝,王将军不知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总之也瞧不出有什么端倪。李明磊坐在椅子上看活蹦乱跳的“小皇帝”,也只好装傻,全军复诵的命令已经传达下去,不来赴约最好,来了,也多少还有转圜的余地。我想用你给我的权力再救你一回,他希望有人能够听懂。
京城的大雪还在下,抹去每一个前来赴宴的人的脚印。老虎进了笼也只能做困兽,李明磊没料到那个瞧着一眼假的杀猪匠居然敢为了相似的一张脸就血溅金阶,又觉得杨雨光真是好笑,打他都没用力,侧身轻飘飘一掌就给自己推到了一边。
捉了反贼,自然便是功臣,但李大人已经是文官之首,没法再往上升,于是只能赏金银细软若干,装成几大箱送回府邸。朝野上下由此议论纷纷,都说李大人和八王爷亲近,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权力之交罢了,也只有民间的野史话本会把那些风情月意的传言当真事来说。
李明磊照旧早出晚归,官服上的旧褶一天比一天多,天子遂差人来送新袍子。李明磊笑着领旨谢恩,回头照旧穿那身皱皱巴巴的旧红袍,说是衣服还没坏,就还能穿,他舍不得用新的。惠深范叔绨袍赠,不敢多垂恐污衣,李大人如是回禀。
某天下朝闲谈,聊起致仕一事,龚太师讲要辞官返乡颐养天年,王将军说等自己打不动仗了就也去安心修养身子,又问,李大人是辽东人吧?以后是不是也要回老家啊。开春后天地回暖,万物复苏,就连破败的八王府里那棵桃花树也长得生机勃勃,龚太师后知后觉,看见门口持枪的禁卫,又抬首瞧瞧牌匾,哎呀一声:“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桃花枝旁逸斜出着抻出高墙,风一过就是飞花飘落。李大人就笑笑,红袍袖子兜了几瓣红花,说也许吧,不过我也想去江南看看。江南风景好,我还想在那儿玩一辈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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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力竭了看完也力竭了(。)谁能想这篇文的那碟醋只是想编排传闻中哭了三天的不是夺位失败的八王爷而是被殃及池鱼的李大人。
当然乱七八糟的没写好,总结起来大概就是八王爷对李大人是先利用后不知不觉产生了真情,李大人对王爷是先付出真心后发现自己也是棋子于是不再毫无保留,两人都挺爱对方的但没能爱到为了彼此放弃自己的野心或前途生命,双高算是他俩的对照面(虽然文里一笔带过了)。王爷舍不得杀李大人,我想挽留你,但你要反我就反我吧,能活下去就行,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可能还挺希望人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真心也当虚情假意来看,这样最后断起来能更干脆,不会太痛。李大人也的确顺了他的意为自己谋了生路,不过他也没能真的放下,说到底还是没放过自己。
李大人的人设不好琢磨,原作品里出场太少了,我只能通过进献东坡肉被越子一顿杵后那个紧张地擦汗落座的表演细节来揣测李大人可能挺怕死的(不是),所以就给他在故事里安了这样一种心境。当然作品里的八王爷很威严心狠,但文里要谈恋爱嘛,所以就没有放大这一点来写。本来想把八王爷的封地定在叔的老家徐州的,但徐州不属江南orz 最后就只好选在了松江(上海)。
标题及倒数第三段末尾诗句皆取自白居易的诗,不过原诗这两句不是连在一起的这里被我拿来拼凑了,大意是说:“您的恩情比当年须贾赠范雎绨袍还要深厚,我不敢多流眼泪,只怕泪水弄脏了您赠予的这身珍贵官袍。”化用在这儿表面上看是李大人在感恩天子,实则是在怀念八王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