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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尼初来乍到这座庄园时,还以为进入了只属于梦中的幻境。
他随着在前面领路的女人穿过一段两侧被鲜花簇拥的阶梯,踏着碎花来到了尽头。枝条掩映下,一座红顶白砖的洋房跃然于眼前。
这座气派的豪宅坐落湖泊之上,森林之都格里达尼亚傲人的碧水青山环绕着他们,一出门便是小桥流水,精心打理过的庭院里花团锦簇、灌木丛生,到处皆是鸟语花香。如此旖旎的风光,说是宛如梦幻也不为过。
布拉尼尚未来得及收起吃惊的表情,领路人已打开房屋大门邀请他进去——开阔的厅堂里,琳琅满目的室内装潢令他目不暇接。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挂满了形形色色魔物头部标本的一面墙,其背后的杀伐之气与整座庄园的温馨氛围格格不入。
他们没有多在大厅多做停留,上了楼梯,穿过一段回廊,走到了深处的一间侧室门口。
“这里面就是我希望你见一面的孩子。”女人转过身对他说。
布拉尼再一次打量着她。
伊安娜·亨特,一名怪物猎人兼冒险者,约莫四十来岁的人族女性,看着比实际年龄更加年轻。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个雷厉风行、聪明精悍老练冒险者。
她有着狩猎者的狡黠气质,一双常年战斗锻炼出的敏锐双目时时刻刻观察着周围。人们会不自觉被她那危险又迷人的气质吸引,回过神来时已不慎踏入了捕猎者的地盘——就如现在她面前这名年轻的维埃拉。
布拉尼深呼吸,这名女猎人的真正意图到底是什么呢?
不久之前,伊安娜找上在格里达尼亚街头演奏的布拉尼,想聘用他为一个孩子演奏歌曲,随后就将他带到了这里。
布拉尼过去也接手过类似的表演委托,但还是头一回被带领到顶尖冒险者的住宅区——赫赫有名的薰衣草苗圃。
有能力在这里购置房产的,都是做危险工作赚取高额报酬、或是刻苦耐劳打拼多年积累巨额财富的顶尖冒险者们,成为薰衣草苗圃的房主也是许多以森都为据点活动的冒险者们的目标。
伊安娜非等闲之辈,以她的人脉和资源,不难请来整个森都最有名望的吟游诗人,而不是布拉尼这种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卒。
为何会专程找到他来做这份工作?这扇门后面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随着他满肚子的疑问,门缓缓推开了。
白色,大面积的白色映入眼帘。
简洁的卧房从室内装修到家具布置都使用了大量的白,看到的第一眼就会使人联想到一些一尘不染的洁净场所,比如——医院。
同样使用了纯白真丝的床铺上,坐卧着一名皮肤苍白,头发也白得发亮的……雌雄莫辨的同龄人。
更令布拉尼感到亲切的是,他观察到对方头顶延伸出的一对短短的、毛茸茸的兔耳朵,随后又看到了与大片白色格格不入的一双红色的眼眸。
一见有陌生人来访,孩子那没有血色的脸庞稍微泛起了一点羞赧的红,把自己往柔软蓬松的靠垫后缩了缩,如同受惊的小动物,发出微弱的招呼声:“您、您好……”
伊安娜随意坐在床沿,换了一副温柔的口吻和对方说话:“别那么紧张,小艾尔。你看,这是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维埃拉男孩儿,还是一名小诗人呢!”
闻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闯入洁白世界的鲜艳橘红。
为了缓解对方的紧张,布拉尼挂上友好的笑容,大大方方行礼,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布拉尼,是一名诗人。伊安娜女士聘我来为你表演一些歌曲,请问现在方便吗?”
名为艾尔的孩子迟疑地点头:“请您随意……”
“那你们两个慢慢聊吧,我先出去了。”
艾尔不安又不舍地目送年长者离开房间,他不擅长与陌生人相处,哪怕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见到的同龄同族人也令他不知所措。
短暂的沉默后,布拉尼架起竖琴,拨动琴弦,奏响几首拿手歌曲。
轻快的琴音徜徉在屋中,待演奏美满收场,笑容总算出现在那张黯淡的脸上。
艾尔为他送上掌声,布拉尼注意到绸缎睡衣下一双纤细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断。
“真好听……谢谢你,好久没听到这么动听的音乐了,我好开心。”
“我的荣幸!”
“那个……”艾尔欲言又止,一双短耳朵往下垂着,小心翼翼问:“刚刚伊安娜阿姨说我们年龄差不多,可以问下你今年几岁吗?”
“十八岁。”
艾尔的红眼睛中流露出惊喜:“啊……!我还有三个月十七岁,真的是同龄人呢。”
布拉尼一听到自己年纪更大,瞬间来了精神:“是啊!同族的同龄人很少,我也很少有机会当一回哥哥呢,嘿嘿。”
“我过去几乎从未接触过维埃拉族人,更别提和我同龄的男孩子了,我很高兴认识你……“
布拉尼听到这话稍微吃了一惊:“从未接触过同族人?那是你是和伊安娜女士一起长大的吗?”
艾尔的眼神一暗,马上转移了话题:“呃、不是……我最近一直在伊安娜阿姨这里养病,很久没到外面去了,不清楚都发生了什么事、在流行什么歌曲……今天听到你的歌声后难得感觉身体都充满了活力,明天也可以请你来吗?”
“当然啦!那就请多指教了,艾尔,对吗?”
“嗯,艾尔,艾尔弗莱达。”
一见布拉尼听到这个女性化的名字露出困惑的表情,他马上改口:“叫我艾尔,嗯,艾尔就好了……谢谢你,布拉尼。明天我会等着你的哦。”
布拉尼带着一肚子疑问走出大宅时,他刚好看到站在院子里为花浇水的伊安娜,紧接着目光就被灯光下的鲜艳色调吸引——那是名为比尔格紫罗兰的花卉品种,承载着工匠神祝福之名的艳丽花朵一齐在盆中盛放。
听说园丁会通过特殊的施肥方式培育出稀有的混色花簇,他情不自禁感叹:“好漂亮的花,照顾它们的人一定非常用心。”
“噢,那个人可不是我。我只有偶尔回家的时候才想起来浇个水,不在的时候都是艾尔帮我打理的,那孩子手很巧呢。”
伊安娜已换下外出穿的战斗套装,穿了一套居家的园艺工作服,轻松日常的打扮与初见时的气质判若两人。
只用一眼,她就理解了年轻人内心此时的迷惑不解,还是波澜不惊继续浇着水,随意地问:“刚刚和艾尔在一起感觉如何?”
布拉尼谨慎斟酌用词:“艾尔是个很好的孩子,就是有一些……”
“特别?”
他点头,讲出自己的疑问:“艾尔说他从未接触过维埃拉族人,这是怎么回事?请问您方便告诉我吗?”
女猎人没有马上回答,她放下水壶,伸展了一下身体,朝少年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不早了,我送你回森都吧,我们边走边说。”
此时已经入夜,薰衣草苗圃两侧小道的路灯亮起温馨的灯光。他们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入夜后清凉的夏季晚风扑面而来,伊安娜不疾不徐讲起了艾尔的身世。
“我和艾尔的父亲——约瑟夫·柯克——从小一起长大。他的家族经营着格里达尼亚的一家商会,我们两家是世交,一出生就注定了这份孽缘。小时候他喜欢看书学习,而我更喜欢和枪术士行会里的大人们比划,我们是那种没有任何共同点的青梅竹马,一点儿都合不来!”说到这里她咯咯笑了,又讲了几个他们儿时的趣闻,布拉尼听着也面露笑容,仿若那些快乐的童年时光历历在目。
说着,她的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十八年前,约瑟夫遇到了改变他命运的女人……”
那年,约瑟夫在一次前往基拉巴尼亚的旅途中救助了一名身负重伤的维埃拉族女子。
女子有着落雪般的白发与红宝石似的眼睛,约瑟夫对她一见钟情,不顾家人的反对,将这名来路不明的女性接到森都的家中养伤,他们的感情在这期间迅速升温。
一年后,一名人族与维埃拉族混血的孩子出生了。
可孩子刚生下没多久,那名维埃拉族女子就人间蒸发,从此再也没有她的踪迹。
面对留下来的孩子,所有人都犯了难。
彼时,维埃拉族鲜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这个在森林中深居简出的神秘种族与艾欧泽亚城镇的交流十分稀少,与人族混血的孩子更是闻所未闻。
约瑟夫和他的家人只能按照养育人类孩童的方式,将这位被命名为艾尔弗莱达的女婴抚养成人。
可到了两年前,一切发生了改变。
本以为是女孩子、也按照女孩的方式抚养大的孩子,竟在十五岁那年显现出了男性的性征。
随着这几年维埃拉族逐渐走进大众视野,人们也开始了解这个神秘的种族。经询问其他维埃拉族人,这才得知他们身体的秘密——维埃拉出生起没有明显的两性特征,直到青春期时才显露出真实的性别。
没想到一直培养的女孩竟是男儿身,所有人大跌眼镜。
家人们的第一反应是看在他年纪还小,尝试“纠正”这孩子的性别。
从那天起,艾尔弗莱达被要求作为一个男孩生活。家族长辈改变了他的名字、禁止女性化的穿着、从零开始教导他男性应有的言谈举止、还请来指导他剑术与骑术训练的老师。
艾尔对自己身上突然发生的性别转换产生了混乱,一时间难以接受。为了配合家族的安排,只能硬着头皮去尝试当一个男孩子。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适应新的身份,还发现了自己极其不擅长习武,每天的剑术课程不见长进,徒增他的挫败感。
他正处于最敏感的青春期,被夹在两种性别的矛盾中间两面为难。
看着艾尔受挫,他的父亲约瑟夫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年他心爱的女人离开之后,他就在家族的安排下与一名门当户对的女性成婚,如今已育有一子一女。本来家族的继承人早就内定为正妻的长子,艾尔和次女将会遵循传统在成年后联姻,可发生这番变故,他也对艾尔的未来出路犯了难。
从父女变成父子的二人彼此都无颜面对对方,不知不觉开始疏远。
历经两年挣扎,艾尔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变成家人期待中的男孩,甚至在家中失去了归属,终日郁郁寡欢,最终大病一场,卧床不起。
看着艾尔长大将他视如己出的伊安娜此时出面,提议接他到自己在薰衣草苗圃的宅邸疗养,一转眼已过去两个月有余。
这期间,艾尔闭门不出,鲜少与人交流,身体状况在好转,可精神不见起色。
就在最近,伊安娜听说格里达尼亚有一名年轻的维埃拉少年在街上演奏。她想到艾尔的成长环境闭塞,几乎从未与维埃拉族接触过,说不定见到同族的同龄人能改变现状,便动身找到这名年轻的吟游诗人——
故事讲完了,他们也走到了住宅区的门口,通往镜池栈桥的摆渡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布拉尼一时语塞,终于知道了萦绕在艾尔身上与年纪不符的忧郁与悲伤是从何而来。一想象到他这两年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不禁眼里涌上泪花——明明他们有着相似的经历,周遭的环境和遇到的人们却如此不同。但凡有一个人能像当时自己身边的人那样善待艾尔,他应该不至于陷入这般困境吧……
伊安娜见他这样,调侃道:“哎哟,看来你和艾尔一样,都是爱哭的小兔子。”
“呜……让您见笑了。我只是为艾尔感到难过,这些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太不公平了……”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看着这两年那孩子的脸上失去笑容,对谁都不敞开心扉,我也只能干着急。见到你的时候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现在看来我没有看错人。布拉尼,我可以拜托你这段时间陪一陪那孩子吗?”
“当然,请务必让我来出一份力!这段时间我会每天来陪他、不遗余力帮助他的!”
他的心里默默下定决心:如果没有那个善待艾尔的人,就让自己来当第一人吧!
“真可靠啊,”女猎人笑着把一把钥匙交给他,“那我们的契约正式成立。明天起我要出门狩猎一个大家伙,接下来两周都不在家,希望你能代替我照顾好艾尔。我的房子和雇员随便你使用,想买什么就和雇员说,想住过来也可以。我很高兴能帮艾尔找到一个热心的小伙伴。”
布拉尼注视着夜色下女人朦胧的笑容,心想,伊安娜虽与艾尔没有血缘关系,但是真心关爱着对方,这种不是亲人却胜似家族的感情让他不禁想到自己的老师。
之后一连数日,布拉尼每天都来到庄园里吟诗作赋,和艾尔分享格里达尼亚城内的新鲜事。
艾尔时常卧病在床,没有办法像同龄的孩子一样结伴出门玩乐,就连招呼这唯一的朋友也显得力不从心。布拉尼总能敏锐看出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疲态,及时提议回到屋中让他休息,自己在旁边演奏一些轻柔舒缓的音乐,或是一个人看书写诗。
若是布拉尼路过格里达尼亚旧街时碰巧买到了品质好的新鲜食材,他便会借用豪宅里功能俱全的厨房制作自己的几道拿手点心:将多种水果切片制作而成的甜蜜可口的水果挞、刚出炉还带着热气香喷喷的蜂蜜松饼、奶香浓郁口感松软的奶酪蛋奶酥、还有用晶亮苹果鲜榨的清爽苹果汁。
看着这些美味佳肴,就连因病胃口不佳的艾尔也忍不住食指大动。他来自有百年历史的本地大家族,从小吃着格里达尼亚的传统食物长大,几乎每餐都是清茶淡饭,很少吃到外地风味的美食。可惜他每次只能吃下一小份尝鲜,剩余的就由布拉尼和宅邸的雇员们分享。看着所有人脸上洋溢着被美食治愈的笑容,艾尔也感到内心像被阳光照耀到一样暖暖的。
无所事事的时候,艾尔会请求布拉尼讲述自己的冒险经历。他从未离开过格里达尼亚,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十分好奇以冒险为生的人们有着怎样的生活。布拉尼欣然答应,绘声绘色讲述自己周游各地、承接委托、探索迷宫、身陷险境又化险为夷的故事。每次艾尔都听得如痴如醉,一不留神就度过了一天的时光。
年轻诗人的出现为这座美丽但寂寞的庄园带来活力,就连花园里的花朵都变得生机盎然。
可纵使布拉尼使出了浑身解数,艾尔身上的忧郁还是挥之不去。他依然紧闭着内心,宁愿一整天听着布拉尼的冒险故事也不愿开口分享自己的事情,每当被问到喜欢什么就会迅速岔开话题,仿佛那是一个不该提起的禁忌。
他总是安静地坐卧在床上,愁容满面注视着窗外。光是看到那样的艾尔,布拉尼都感觉有一股巨大的悲痛要破开自己的胸口似的难受。
到底怎样才能取回这个孩子的笑容呢?
时间很快过去了一周,艾尔的家庭医生照常上门问诊,确认了他的身体已无大恙,提议可以到外面走动走动,多呼吸新鲜空气。
布拉尼听说了这个消息,欢天喜地拉着艾尔的手走出庄园,来到薰衣草苗圃的中心广场。
薰衣草苗圃是多么美妙的一个地方啊!
放眼望去尽是翠绿的苍天树木,潺潺流水从中穿过,耳畔响着鸟语花香与人们的欢声笑语,仿若一座世外桃源。难怪在薰衣草苗圃购置房产是许多冒险者毕生的梦想,若是能在这里安居乐业,为此奋斗一辈子也物超所值。
那一天格外燥热。明明是一年中最热的盛夏,艾尔还是穿得严严实实,打着一把花边阳伞慢吞吞走着。好在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微微出汗,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再像一个瓷做的娃娃。
他们一起乘坐小船到了一座湖心上的凉亭,这里的气温更为凉爽,周围已有前来纳凉的居民。除了艾尔,人人穿着清凉的泳装在水边嬉戏。
布拉尼也加入人们下水嬉闹,艾尔留在亭中的阴影下观望。看着布拉尼尽情游乐了一番才爬上凉亭,随手脱下湿透了的外套露出上半身——少年发育中的身体呈现在眼前,匀称的体型上浮现出淡淡的肌肉线条。看到这一幕的艾尔脸上一红,移开了目光。
只穿着一条泳裤的布拉尼马上察觉对方的尴尬,用一条大毛巾裹住了自己,连声道歉:“真不好意思,是我在女士面前冒犯了!”
听到“女士”这个词令艾尔内心动容。自从他的身体发生改变后,周围的人都按照家族长辈的要求将他当做男性对待,从未有人询问过他是否接受这件事、或能否适应身份的转换。
现在,这位同龄少年的体贴地察觉到“他”对自我身份的真正认同是一名女士,温柔的举动敲开了紧闭的心房,艾尔支支吾吾询问:“那个,我想问一件事,布拉尼如果觉得不妥的话也不用回答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男孩子的呢……?”
布拉尼心里一紧,意识到这一天终于来了。他紧挨着艾尔坐下,娓娓道来:“十六岁的时候。我是族人中年纪最小的,听说姐姐们十四五岁就发育了,可那个时候我的身体一直没有变化,每一天都很着急,可着急的同时又有些不安,期待着也许那一天永远不要来就好了。”
“为什么不想让那一天来呢?”
“因为我害怕自己成为男孩子。变成男孩就要不得不离开最喜欢的姐姐们、去当一名森林守卫者了。”
森林里的维埃拉部族与其他种族性别观念大不相同。性别并非一种身份象征,而是他们成年后背负起的职责。每一名维埃拉在性征不明的年幼时期几乎不会接触到性别差异的教育,大人只会教导他们森林生活所需的技能。
布拉尼小时候亦是如此。他从未接触过同族的男性,只在姐姐们的口中听说男性们为了守护部族常年流浪于森林中。
他作为族群中唯一的子嗣一直与姐姐们关系密切,也期望着将来能留在村中与大家一起生活。可当他的青春期迟迟到来,他大失所望发现自己成为了一名男孩子。
当对他宠爱有加的族人们讨论着是否要打破村中惯例、尊重他的意愿留在村落时,帝国对森林周边的入侵迫使整个族群决心离开居住了数百年的土地,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横跨寒冷的北洲,最终来到格里达尼亚定居。
城镇生活彻底推翻了过去的传统,森林守卫者的职责也不复存在,又因他在颠簸的旅途中大病一场险些丧命,姐姐们一同改变了想法:只要这个孩子能健康快乐地生活,不论他选择了怎样的身份和生活方式都会全力支持。
“那……成为男孩子、离开族群、四处冒险,这就是布拉尼后来选择的生活,姐姐们也支持吗?”
“是的呀。来到格里达尼亚后我才找到的这个目标,也遇到了在这方便对我教导有方的老师。”
“听起来很像森林守卫者呢。”
布拉尼一听愣了一下。确实如此,他目前的生活和自己小时候对未来的畅想截然不同。
“艾尔真是敏锐呢!现在我的梦想和小时候的完全不一样,可能因为那时我还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下意识对未知的事情充满了担忧,就想安于现状,和姐姐们一直在一起吧。”
艾尔小声重复着:“担忧未知的事情,就想安于现状……”
“不过有一点不一样,”他调皮地挤了下眼睛,“我其实从未觉得自己应该属于男孩或者女孩其中哪一方,因为对我感觉自己二者皆是!”
“二者皆是……?”
“我之前十几年一直都把自己当作女孩子,就算我不排斥城镇人对男孩子的刻板印象,也不可能舍弃过去的自己,那就干脆这两种身份都接受了。在一些场合我会当‘男孩的自己’,一回到姐姐们身边我就又变回一个小女孩了,她们还会买裙子送我呢!“
听完讲述的艾尔不禁感叹道:“真好啊,布拉尼有一群很爱你的姐姐们,可以这样自由地生活……”
布拉尼微微一笑:“是啊,姐姐们对我很好,就像伊安娜女士对艾尔一样好!”
一想到对自己视如己出的阿姨,艾尔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是呢……我身边也有很重要的人。”
“那么艾尔呢?如果可以自由选择的话,你希望过什么样的生活?”
像是人生中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艾尔面露难色,犹豫半晌,磕磕巴巴说:“我、我不知道……我过去一直遵从家里的教育,父亲说我们每个孩子都有义务守护家族的荣誉,我就为此努力当一名得体的淑女……直到最近发生了一件事,我的想法稍微改变了。”
“是什么事情?”
“我的堂哥和一名乌尔达哈富商的女儿订婚了,对方在婚约前逃走了……”
布拉尼脸上的笑容僵硬住,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啊、哎呀……还有这种事情啊,我完全不知道呢……嗯,我一点都不知道。”
艾尔没有发现他的不自然,低垂着眼睛继续讲述:“我听说那名大小姐独立特行,还去了旧萨雷安留学。她似乎非常清楚自己想做什么,积极地学习知识、脱离家族自力更生……伊安娜阿姨也是这样的人,父亲说过她从小与众不同,很早就表达过将来不想继承家业,一成年就成为了一名怪物猎人,靠着自己的努力取得了今天的成就……可我甚至没有办法想象自己离开父亲、离开家族还能做什么,从小到大我只会为了满足家人们的期待行事,我可能连‘自我’都没有……”
迷茫的孩子说着说着哽咽了,眼泪已经噙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自从发现我是男孩子之后,过去努力学习的东西都没有意义了。父亲想让我学点同龄的男孩子们都会的东西,马术、剑术、算术,但是我太笨了,什么都学不好。现在身体还变差了,应该再也没有办法满足大家的期待了,父亲都不愿意见我了……这样的我真是一无是处……呜……”
说到伤心处,艾尔潸然泪下,掩面痛哭,一旁的布拉尼听得五味陈杂。
迄今为止,他已经与多名被“大小姐”的身份困扰的女性打过交道。
以为只有成为身份高贵之人才会得到尊重,追逐着记忆中完美的“大小姐“形象的女性。
被家族束缚,“大小姐”的身份既是祝福也是诅咒的女性。
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一直以来所坚持的“大小姐”的信仰崩塌后找不到归属的孩子。
“请不要说自己一无是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生活的意义。如果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意义是什么,并非你不配拥有,只是还未发现。”
“可是我这么没用,要如何找到自己的意义呢……”
布拉尼弯下身单膝跪地、拉住艾尔的手,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认真询问:“找到自己意义的方法有很多,在那之前,你需要先找到自我。艾尔,请告诉我,对你来说,什么样的自己是最幸福的?”
艾尔愣住,思考了很久,然后慢慢回答:“可能,过去的我,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之前……做一个女孩子的时候,那时的我是最快乐的。”
“我明白了。过两天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希望你可以穿上自己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诶……?”
泪水终于从眼中流尽,艾尔看清了面前少年端正严肃的神情,被紧紧握住的手传来炽热的温度,他突然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在提出更多疑问之前,他下意识点头答应了。
时间来到约定的两天后,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艾尔站打量着穿衣镜里映出的身影,穿着裙子的感受熟悉又陌生。
自从他的性别发生改变,家族中的长辈禁止他在公开场合穿女性的服装,过去那些漂亮的裙子都被收进了仓库。当他被邀请来伊安娜家中养病时,明知在这里的大多数时间他只能穿着宽松的袍子卧床修养,他还是偷偷带上了一条意义特殊的裙子。
他早已失去穿女装的勇气,只是想把喜欢的裙子放在衣橱中偶尔看一眼就好,如果不是布拉尼提起,恐怕这条裙子也没有机会重见天日。
他反复整理每一道裙摆的褶皱,脑子里乱糟糟想着布拉尼说想带他去的地方会是哪里呢?穿裙子出门会不会像家里人说的那样被人指指点点、说些闲话、给家族丢脸?
在他的想法变得更消极之前,有人敲响了房门。
“请进——”
门打开的瞬间,他大吃一惊——布拉尼穿着一件女款小礼服上衣,下身搭配了一条短裙,头上绑着一条蝴蝶结丝带做装饰,端庄的同时不失活泼可爱。维埃拉族男性大多生来五官秀气,一眼看过去还真以为见到了一名可爱的少女。
“诶诶诶……布拉尼原来会穿裙子……?”
为了展示自己,布拉尼在他面前转了个圈,那条短裙也像盛开的花朵伸展开来。
“是呀!我会根据每天的心情搭配衣服穿,有时想穿得帅气,有时想穿得可爱,穿上喜欢的衣服我就会觉得很快乐,我的衣橱里什么样的服装都有呢!”
艾尔看直了眼,小声说:“我觉得,今天的布拉尼非常可爱……”
“谢谢哦!艾尔今天——”布拉尼看清了对方身上的裙子,那是一整套雪白色的洋装,层层叠叠的雪纱堆砌出蓬松柔软的造型。艾尔的头上戴了一顶小巧的圆帽,帽檐上缝着一朵栩栩如真的花,像刚从花丛中采摘别在头上一般生动。他还搭配了一双蕾丝手套和点缀了珍珠的小披肩,文静中又多了一抹华贵之气。再仔细一看,发现他的脸上涂了淡妆,修饰了那张大病初愈后虚弱的面容,清纯娴雅的模样楚楚动人。
紧接着,高昂的声音响彻房间:“——真是太漂亮了!人和裙子都好漂亮!如果我在路上和这样的女孩子擦肩而过,一定会忍不住搭话呢!”
称赞声不绝于耳,持续了好久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艾尔听得感觉自己都熟透了,连忙止住对方,拉上布拉尼就出了门。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为忙碌的上午,街道上人来人往,这样两名盛装打扮的年轻人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一感受到自己正在被陌生人注视,艾尔紧张又难堪,生怕听到想象中的嘲弄。
“哎呀,这不是布拉尼吗,今天真漂亮呀。”一位老妇人和蔼地冲他们打招呼。
“阿姨好!谢谢你哦!”
“小妹妹们——”一位摊位上的商人吆喝,“要不要来看看我这儿的首饰?一定很配你们的裙子!”
“谢谢你!但我们现在有事,之后有空就回来看!”
艾尔惊讶地抬起头,原来人们的态度和自己想象中的大相径庭,布拉尼也从不否认被认成女孩子一事,只是从容地以笑容回应每一个人。
他们的目的地是格里达尼亚近郊的居民区。艾尔几乎从未离开过森都主城,人生中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只有上流社会才能踏入的绅士区居住,闲暇时就来伊安娜的庄园做客,郊外这些简朴的房屋对他来说十分新奇。
布拉尼熟练地敲响了一户人家的大门,木制的房门缓缓推开,艾尔先是看到一头波浪般栗色的长发映入眼中,一名妩媚的维埃拉族人探出头来。
那是与伊安娜有着强烈反差的女性形象,符合一切世俗对“女人味”的定义,举手投足风情万种,一双狐媚的眼睛只需轻轻眨动就能勾人心魄,艾尔也不禁被面前的绝色佳人迷住了。
“卡嘉姐姐!好久不见,感觉你比上一次见到的时候更美丽了!”
“呵呵,布拉尼的小嘴还是这么甜。”
听到那略为中性的嗓音,艾尔才看清对方脖子上不明显的喉结,心里大吃一惊。
“这位是我的朋友,艾尔弗莱达,你可以叫他艾尔。”
艾尔慌慌张张行礼:“您好!打扰了……”
卡嘉笑眯眯招呼他们往里面走:“快请进吧,小可爱们。”
一踏入大门,便看到一座小巧精致的花园。 这座花园比不上伊安娜家的华丽造景,但也能看出屋主用心栽培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花园的中心摆了一张铺着红色格子桌布的长桌,摆了几盘点心和两壶茶水,桌旁坐着几名身着艳丽裙子的宾客,她们如同一把盛开的花团簇拥在一起。通过种族特征,艾尔辨认出其中有两名维埃拉、一名人族和一名拉拉菲尔族。
乍一看还以为这里要上演一场少女们的茶会,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曼妙身姿没有少女的柔软曲线,嬉笑声听着也更加低沉。不出所料,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和他们一样身着女装的男性。
艾尔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他的家教严格,奶奶一直强调在外该如何“像个淑女”。在他的性别发生改变后,奶奶也曾严厉警告过他既然变成男孩了就要有男人的样子,穿裙子出门不成体统。
可现在面前的这些男人们身着各色款式的女性衣物,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与他想象中的女装男性截然不同。
在他发愣的时候,布拉尼已经和其他几名客人打上招呼,介绍起自己带来的朋友。
爽朗的拉拉菲尔族招呼道:“嗨,布拉尼,好久不见啦。”
温柔的人族为他倒满茶水:“这个孩子是新来的吗?真可爱呀。”
举止浮夸浓妆艳抹的维埃拉惊叫着:“天呐,这孩子像洋娃娃一样!忍住,我要忍住,不能一上来就捏刚认识的孩子的脸蛋。”
还有一名蓝发维埃拉在桌子最末端欠身行礼,看起来与其他人有些疏远。
“好啦好啦,不要吓到新来的孩子了。”卡嘉拨开一拥而上热情的人们,他一开口,躁动的几人便安分下来,面带笑容注视着卡嘉把艾尔领到属于他的位置上。
艾尔局促地缩在椅子上,一双短耳朵都在紧张中垂了下来。
卡嘉冲他嫣然一笑:“今天你是茶会的主角,不用和我们客气。”
他也悠悠坐下,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曼声开口:“请容我正式介绍,这里是一群以女性身份生活的男人们组成的同好会,我是会长——卡嘉。还请把我们当做朋友,畅所欲言。最近大家都工作繁忙,许久未见,前两日接到布拉尼的联络才匆忙组织起这次茶会,多谢二位小可爱为我们创造了这次机会。”
与端庄的主人相反,另一名轻佻的维埃拉同族接着说:“在这里我们有个规定,不论在外是什么样的身份,茶会中要对彼此使用女性称呼。还请注意这点哦,艾尔小妹妹。”
“好、好的!”
接着卡嘉为他介绍了这个同好会的由来:随着近几十年维埃拉族与城镇交流的深入,一些脱离了传统生活的维埃拉发现自己的身份定义与城镇社会有所偏差。在这茫茫人海中,她们的同类少之又少。最初只是卡嘉与一两名境遇相同的维埃拉友人定时小聚;慢慢地,一些同族人听闻她们的存在慕名而来;往后,其他种族也开始加入,聚会一年比一年热闹。如今这个同好会已发展为不论任何种族性别、只要是身份认同与社会定义有出入的人就可以参与的开放社群。
“正好,今天在座的还有一位第一次加入我们的新人,这位是达里尔小姐。”卡嘉的视线落在了一直沉默着的维埃拉身上,对方身着优雅的丝绒长袍,深蓝色的长发扎成一束侧马尾,金丝圆眼镜为那少女感的五官增添了几分知性。
感受到众人的视线,她礼貌地点头致意。
卡嘉继续道:“机会难得,大家先来熟悉一下彼此吧,”她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头,“我出身于葛尔摩大密林,目前是一名商人。作为同好会的会长,主要活动经费都由我来出,这里也是我名下的房产之一,每次回到森都都会在此停留。不过很快我就要去乌尔达哈常驻,到时候同好会活动的地点可能也要搬迁到那里,之后我会与各位跟进详情。”
接着几位成员依次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职业,她们的出身各不相同,还有来自艾欧泽亚之外的人。大家从事着不同的职业,有人以冒险为生出生入死,有人身怀技艺心灵手巧,也有人能歌善舞四处演出……也是初次参加同好会活动的达里尔自称是一名占星术士,目前正在游历各国的旅途中。
当大家问起艾尔现在在做什么时,他不知该如何作答,布拉尼即时解围:“艾尔现在还未满十七岁,这一年一直在家中修养身体。未来的出路还要靠姐姐们帮忙啦!”
一听是只有十六岁的孩子,所有人都流露出怜爱之情。
“小妹妹有什么不懂的事情都可以问我们哦,姐姐们一定会帮忙!”拉拉菲尔族拍着胸脯保证,这句话从那小小的身体里说出来稍微缺乏信服力。
“那……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姐姐们……”艾尔支支吾吾,在众人鼓励的目光下说出了自己的疑问:“诸位平常在外也是以女性身份生活吗……?会不会有不方便的地方?”
几名年长的成员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名轻佻的维埃拉先开口:“这个嘛,每个人的情况各不相同。有像卡嘉一样对外也表明自己是女性的人,有像布拉尼一样觉得自己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可以的人。很多人和我一样、因为工作需要,对外以男性身份示人,私下才会做回真正的自己。不过我觉得不论选择哪种身份,最重要是自己开心,对吧!”
人族温柔地笑着补充:“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我们当一名女性的选择,甚至家人也不一定支持,因此才需要像这样的一个地方自由地展示真正的自己。”
原来有着如此多样的生活方式、也没有唯一正确的选择,就连这些姐姐们都面临着来自家庭的压力,艾尔稍微感到了一丝宽慰。
在大家分享着自己如何平衡日常生活中生理与心理的性别认同差异时,在这次聚会中寡言的占星术士小声说了一句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话:“……我已经通过手术改变了生理性别。”
茶会瞬间炸开了锅,改造身体彻底变成女性的事情前所未闻!
瞬间成为话题中心的达里尔波澜不惊讲述自己曾前往旧萨雷安求学,在那期间出于一些原因提交了人体改造的手术申请,并从此彻底成为了一名女性。
接受手术的过程被她说得轻描淡写,明白人都清楚背后有着不方便对这些初次见面的人透露的隐情。
在场其他人都从未去过北洋,只听闻旧萨雷安的科学技术举世闻名,不曾想到那里还有如此先进的人体改造手术。
成员们纷纷表达了艳羡,卡嘉也淡淡笑着评价:“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试试呢。”
只有布拉尼表达了不同的想法:“唔,如果是前两年的我应该会很想尝试,但现在我觉得自己这样就很好,暂时没有想要改变的念头了。”
“因为布拉尼和我们不一样,很特殊嘛。”
“是呀,布拉尼是男孩子的样子我也很喜欢。”
同族的姐姐们一人一句称赞,顺手摸了摸布拉尼的脑袋。
艾尔独自陷入沉思。过去的两年间,他一直想象着如果自己分化性别时成为了女孩子,是否人生的轨迹就不会发生改变、他能一直做一个令父亲自豪的听话懂事的长女?如果有机会把自己变成女孩子,让一切回到发生改变之前,他是否就能取回丢失的亲情、在家中重新找到归属?
当下,得知世界上存在着可以改造身体的手术,这个想法进一步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长桌另一头,沉默的占星术士暗中观察着艾尔的神色,不动声色从随身携带的奥秘卡牌中抽出一张卡片若有所思。
之后的聚会在大家的谈天说地中度过。她们分享最近买到的好用化妆品,哪里的裁缝可以修改更贴身的裙子,还有传说中服用后可以改变自己形象的神秘药水——也许使用这种药水就不需要做改造身体的手术了?
她们称赞彼此今天的装扮,高度赞赏了艾尔的衣装是全场最可爱的,热情地询问他的裙子和饰品从哪里购入。
艾尔度过最初的受宠若惊,很快稳下神,礼貌地一一回答众人的提问:首饰是家人赠送的;裙子是裁缝的定制,自己又进行了一些加工,这是他改过的最喜欢的一条裙子;帽子是自己制作的,由于维埃拉的头型特殊,请教了好几名帽匠才做出了现在的版型……
当艾尔摘下帽子、为众人解说自己的制作心得时,卡嘉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别样专注地听着。
看到艾尔目光炯炯谈论制帽工艺的模样,布拉尼倍感欣慰,就连他都没在过去一周多的相处中发现艾尔对手艺的爱好。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未曾了解的对方的另一面。
私下的艾尔总是一副楚楚可怜惹人心疼的模样,原来到了正式场合他会表现得彬彬有礼,一字一句谈吐得体,举手投足间无不透出浑然天成的贵族气质。直到这时布拉尼才有了对方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家族千金的真实感。
布拉尼也经常被年长者称赞礼仪端正,但与在高门大户耳濡目染长大的艾尔不同,他的行为都是通过“模仿”学来的。
他的族群刚刚来到格里达尼亚时还不适应城镇的生活方式,年长的姐姐们每天笨拙地学习新的社会秩序与为人处事,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四处碰壁。
作为最年轻的孩子,他善于观察学习,经常坐在人多热闹的地方观摩人们的一举一动,很快融入了当地的同龄人圈子。
当他决定成为一名冒险者后遇到了可靠的指导者,终于有一个人为他展示规范的社交礼仪。每一次外出冒险他都全神贯注观察老师的举止,有鼻子有眼地跟在后面模仿。
通过这样的学习方式他快速成长为现在的模样,就连刁钻的贵族都会认可他懂得礼数。
可艾尔不同,他不需要去刻意模仿改变行为,只是端坐在那里就在透露出他的高贵出身和教育背景。
这一发现让布拉尼确信了艾尔绝非自认为的那样一无是处,这个孩子身上一定有着无限的潜力,他只需要换到一块合适的土壤,找到一个愿意用心栽培呵护的园丁,不久的将来一定可以结出漂亮的果实。
但那个人不会是自己。他还没有成为看护者的资格,更何况他和伊安娜的契约很快就要到期,自己马上要奔赴下一场冒险,在那之后,艾尔的未来应该何去何从呢……
时间从盘子里一块一块消失的点心间悄然溜走,茶水重新沏了一壶又一壶,说笑声一整日不曾停息。
转眼夕阳西下,艾尔有着天黑前必须回家的门禁,布拉尼提出了返程的建议。卡嘉干脆宣布今天的茶会到此为止,大多数人都发出了不舍的声音。
“不用担心,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卡嘉拥抱了两名孩子,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艾尔在她的臂弯里下意识多吸了一大口,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有一瞬想钻进地缝里。
“卡嘉真是的!不可以一个人独占可爱的孩子啊!”举止浮夸的维埃拉见状从椅子上跳起,冲来也一把紧紧搂住了他们,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还是忍不住轻轻捏了艾尔的小脸蛋,恨不得在那张白皙的脸颊上面留下一个鲜艳的唇印。
同好会的其她成员们依次道别。
爽朗的拉拉菲尔族垫着脚站在椅子上摸了摸艾尔的脑袋:“记得今天姐姐说过的话,有困难就来找我吧!”
温柔的人族为他们整理了被揉乱的衣领,还往口袋里塞了几颗糖:“希望你们今天玩得开心,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哦。”
最后一位前来送别的是今天最为神秘的占星术士达里尔。这个下午她接受其他人的委托进行了几次情感与事业的占卜预测,这会手中的天球仪还在转动,她应手从中抽出一张奥秘卡展示给艾尔——一张倒过来的建筑神之塔。
“你正身处苦难的风暴之中,恰是接受命运考验之时。请勿妄图寻找万能的解药,你的心中自有答案。”她仪态优雅地收起卡片与天球仪,躬身施礼。
听到这话,艾尔心中一惊。
难道说对方看穿了自己之前一闪而过的“只要变回女孩子一切就能回到正轨”的想法,特意来提醒的吗?
前两日在湖心凉亭里,布拉尼紧握着他的手所说的那句话也在耳边回响。
——找到自己意义的方法有很多,在那之前,你需要先找到自我。
达里尔接受了改造身体的手术,那是因为她已经找到了心之所向,如今能坦然自信以一名占星术士的身份为人排忧解难。而像自己这样连未来的出路都还在迷茫的人,就算草草改变了身体做回一个女孩子,恐怕也无法解决问题的核心。
感受到对方的善意,艾尔郑重地回敬一礼:“谢谢您,达里尔小姐,我会铭记在心的……”
两个人结伴走出居民区时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艾尔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这么多话,也是他第一次认识这么多与家族利益无关的新朋友。明明身体浮现出社交后的疲劳感,内在却无比轻快。
他难以形容此时此刻感受到的欢欣鼓舞,仿佛被一道希望之光射中,在他面前展开的是全新的未来。
布拉尼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提议回程时顺路去格里达尼亚旧街的市场买东西。
他们去了早上路过的那家饰品摊位,老板热情地推荐了几款发饰与耳饰,每一件都精致可爱。布拉尼在两款发夹之间纠结半天,嘟囔着“阿尔绍说过如果选不出来就都买了”,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摊主自然是乐得笑开了花,嘴上抹了蜜似的把两人夸得心花怒放。
有了这个开头,趁着心情大好,他们继续沿路参观了市场上的每一家商店,看到喜欢的东西和可口的零食就买下。布拉尼说偶尔就应该有这样放纵的日子,这是对自己平时努力生活的奖励!
他们赶在太阳落山前抱着满满当当的袋子回到薰衣草苗圃,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零食,有说有笑走向伊安娜的湖畔庄园。
一进门,只见一名西装革履、梳着背头的中年人族男性直挺挺站在大厅中央,看起来已等候多时。
艾尔脸上的笑容僵住,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他下意识往同行人身后瑟缩了一下,却在男人的注视下怯生生探出头,抱着袋子小幅度行了一礼:“许久不见了,父亲……”
看着这一幕,布拉尼颇为意外。
来者的长相绝对谈不上出众,但也符合森都人对住在绅士区的上流社会一家之主的刻板印象。他们总是衣冠楚楚出没于市场或是工匠行会,携带几名贴身仆从,风度翩翩或居高临下洽谈生意。
单看外表,很难想象这样一名男人会是艾尔的父亲。
约瑟夫看清艾尔的打扮和手上未吃完的点心,嘴角抽了抽,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温文尔雅道:“……夜安,艾尔。我今天外出工作完,顺路来看一下你。听这里的雇员说伊安娜又出去狩猎了,希望这段时间一切都好。这么晚回来没有遇到什么事情吧?”
他一开口,旁观者就发觉了二人气质上的相似之处。
之前听闻伊安娜和艾尔的描述,布拉尼想象中的约瑟夫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就如同他见过的那些墨守成规作风老派的贵族一样。可面前的男人比他想象的更加和蔼可亲,看起来似乎和他的孩子一样,有一点儿不知所措。
艾尔低着头:“嗯……都很好……”
“你、呃、该不会刚刚一路上边走边吃东西了吧?还有这身打扮是……?”
约瑟夫尽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责备,艾尔委屈得不敢抬头。布拉尼听了在心里犯嘀咕:原来不能边走边吃东西吗?
“这位是布拉尼,伊安娜阿姨为我介绍的朋友。我今天和他一起参加了一个同好会的聚会,那里有很多平常穿着裙子生活的男性……”
约瑟夫这才注意到刚刚起一直站在旁边的维埃拉“也”是男孩子。
“伊安娜这家伙……你怎么去那样的聚会?那里的人都正常吗?呃,我是说,会不会有人看着不太安全?下次去那种地方之前可以和我说,我派一名护卫和你同行,好吗?”
艾尔垂着头,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约瑟夫见这孩子像他们每一次的交流一样陷入沉默,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艾尔,既然能外出,应该已经身体无恙了吧?”
“是的……”
“你还记得在你搬来这里之前我们的谈话吗?”
“嗯……”
“你可以再考虑考虑,过几天给我答复吗?当然,我会等伊安娜回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一起谈谈,可以吗?”
“好的……”
随着艾尔越来越小的声音,他像是把自己慢慢缩进了壳中,封闭了和外界的交流。
约瑟夫欲言又止,自觉再多说也没有意义,只能尴尬地嘱咐他照顾好自己。他半个身体都迈出大门,忽然停下,转头又留下一句:“那个……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形象,不要让奶奶操心,好吗?”
他知道不会等来孩子的回应,说完便迈着不舍的步伐离开。
屋子里恢复了平静,布拉尼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模样,只见艾尔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方才他们在旧街购物时脸上绽放的笑容转瞬即逝,这让布拉尼胸口一痛。
“抱歉,布拉尼,让你见笑了……”
“请不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艾尔,你可以告诉我刚才令尊说的‘那件事’是什么吗?”
“……父亲问过我,今后是想辅佐家族、还是和伊安娜阿姨一起学习谋生的手段。”
按照原计划,艾尔本应在这两年外嫁家族的生意合伙人,原本一桩婚事都快谈好了。可事发突然,家里的大人们只得重新商讨他的未来。
柯克家族的继承人依然是约瑟夫与正妻的长子,长辈们主张艾尔可以从现在起专心学习经商技能,以在未来辅佐下一任家主、承担一部分家业。
约瑟夫提出若他不愿被家族束缚,也可以师从伊安娜,先跟着这名自由洒脱的女人学习如何在外自力更生,这也意味着他必须学会战斗与狩猎。
过去两年艾尔所进修的剑术与算术课程正是为这两种未来奠定基础。
布拉尼皱着眉头,心里像扎了根刺:“艾尔,你自己想要选择这些道路吗?”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学不好,不论选择哪一条路都不会让大家满意……对不起,布拉尼,我现在有点混乱,我需要先回房休息……”
“没关系的!请好好休息吧,我今晚会留在这里过夜,需要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
“嗯,谢谢你带我参加茶会,我很开心……”
在眼泪落下之前,艾尔仓皇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艾尔又病了一场。
雇员请来他的家庭医生问诊,检查后医生表示并无大碍,简单为他开了一副常吃的药。
艾尔有气无力躺了一整日,床边放着布拉尼为他亲手煮的粥,他一口未动,直到放凉后对方无奈收走。
他清楚自己所得的是心病。
只要生病了,父亲就会对他比平常更温柔,也不会过问将来的事情;只要生病了,他就可以恬不知耻躲进这座世外桃源,让一切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他缩进被窝里,嗫嚅着:“妈妈……”
每当他感到孤立无援时,他都会希望身边有母亲的存在。
艾尔的母亲是家族中不能提起的禁忌存在。奶奶把她称为魅惑儿子的妖女、山里来的野蛮人、留下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婴儿就一走了之。
不论人们如何评价,父亲一直深爱着母亲,也爱着和母亲长得十分相像的自己。父亲经常说母亲多么爱自己的孩子,可他对母亲没有任何印象,如果真的如父亲所说,为何还会一声不吭离开呢?
艾尔的母亲刚失踪时,爷爷奶奶动过心思想把留下的孩子送到远亲家抚养,以回避绅士区的闲言碎语,未来也避免了家族继承之争。但父亲坚持把艾尔留在身边,承诺会在未来安排一场令所有人满意的婚姻,为此会不遗余力把这孩子培养成一名得体的淑女。
约瑟夫为挚爱留下的独女事无巨细有求必应,纵使艾尔的继母与弟弟妹妹为人善良,父亲的偏爱还是为他招来另一半家庭成员的妒忌,这使得他总感觉与继母之间存在无法消除的隔阂。
自小起,艾尔一直努力遵从家族的厚望,学习一名淑女应有的知识。
不论是社交礼仪还是琴棋书画都精益求精,直到奶奶不再提起母亲,认可了这名孙女在未来会成为出色的新娘,就像自己年轻时一样。
是的,只要不断满足家人的期待,母亲就不必再背负骂名,父亲也不必为了自己总是低声下气讨好长辈们,大家都会感到幸福。
明明一切都会好起来,为什么这场梦因为一个可笑的、无人知晓的生理现象而结束呢?
原来一开始就不是“她”,那他的人生究竟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在他最痛苦的日子里,布拉尼走进了他封闭的内心,为他展示了外面的世界多么美妙,两个人共度的时光是那么快乐,他一度相信自己找到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是当父亲出现的那一刻,他又回到了自己本应归属的现实。
布拉尼和他的人生有着云泥之别。
外表上,他们的年龄相差无几,乍一看都是稚气未脱的少年。可深入交流后就会发现布拉尼时不时会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内在。是因为很早就开始进入社会冒险、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所以成熟的很快吗?
在前方为他指引方向的少年精力旺盛,充满自信,对人生有着明确的追求,能坦荡说出自己是男孩也是女孩,大大方方穿着裙子走在街上,面对不友善的目光也毫不畏缩。
越是看着他越清楚,可能自己努力一辈子也无法成为这样的人。他只能憧憬着布拉尼,又无法拒绝对方提供的温暖善意。
更重要的是,布拉尼的陪伴是暂时的。很快他就要像一只迁徙的候鸟,飞到崭新的地方冒险了。
对啊,布拉尼是一只自由飞翔的鸟,而自己是一只被剪了飞羽、病怏怏的笼中鸟。
艾尔内心大恸,鼻子一酸,把脸埋在被子里低声啜泣了起来。
他听到布拉尼在敲门询问是否安好,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把对方打发走。
如果现在看到布拉尼,他恐怕会无法控制情绪,低声下气请求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让这场梦永远不要醒来。
伊安娜阿姨给了他多少钱?出更多的钱可以买下他的时间吗?
他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诺菲卡大人啊,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太阳的温度呢?”
——一旦体会过那种温暖,就再也无法忍受夜晚的寒冷了。
“我什么都会做的,拜托了,不要让我变回孤身一人……”
隔天,艾尔睁开哭肿的眼睛,看到床头放着清淡的早餐和熟悉的药丸,还有……一个陌生的信封,收信人写着艾尔弗莱达的全名,娟秀的笔迹不像出自任何他所熟悉的人之手。
正在打扫房间的雇员解释那是今早邮差莫古力送来的信。艾尔怀着巨大的疑问,打开了用火漆封缄的精美信封。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宅邸里,正在厨房里煮粥的布拉尼目瞪口呆看着艾尔气喘吁吁冲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举起了一封信展示上面的内容——
亲爱的艾尔小可爱,
感谢你前两日参加了我们的茶会。我对当时你分享的制帽技术非常感兴趣,听你说还制作过其他款式的帽子,正好我近期准备在乌尔达哈开展新的服装生意,我的合作伙伴是当地的一名裁衣匠,我想邀请他来森都参观你的作品们,请问两日后的星4月26日方便吗?静候佳音。
爱你的,
卡嘉
布拉尼读完信,睁大了眼睛:“好厉害啊,艾尔!有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真是太好了!恭喜你!”
与欢呼雀跃的布拉尼相反,艾尔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会着急得快哭出来了:“怎怎怎怎么办!帽子、帽子都在家里,被奶奶收起来了!”
在他的性别发生改变后,为了让艾尔专注于学习新的身份,曾经的女士衣物和亲手制作的配饰大多被奶奶收进仓库,自己自然是没有仓库的钥匙。
“被收起来的都是艾尔自己做的帽子吗?”
“呜,是的……”
“那你肯定知道怎么做,再做一个新的就好了!”
“可是,可是,就在两天后,我一个人做不完……要不,还是拒绝了……”
“如果有帮手的话能做完吗?”
“应该,可以吧……?呜哇——!”
布拉尼一把握住了艾尔的手,后者一个激灵尖叫出声。
如太阳一般温暖的少年像那天在湖中凉亭时一样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艾尔,我想做你最坚实的后盾,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会支持你!只要你愿意,我会尽我所能不遗余力帮助你一起制作帽子!”
艾尔分不清自己涌上来的眼泪出于感动还是羞耻,他语无伦次,想要放手一搏的号角和震耳欲聋的退堂鼓在他脑海里上演起一首交响曲。在这场混乱的大合奏中,一张卡牌掉在了他面前:逆位建筑神之塔。
——你正身处苦难的风暴之中,恰是接受命运考验之时。
占星术士的声音闯入音乐会场,顿时,所有乱糟糟的乐器都停了下来,屏息倾听着她的话语。
——请勿妄图寻找万能的解药,你的心中自有答案。
他小声重复:我自己的答案……
接着,布拉尼感受到握着的那双纤细的手轻轻收紧,一个脆弱的、又努力振作的声音缓缓传入耳中:“布拉尼,你之前问过我有没有喜欢做的事情,我当时回答没有,对不起,我说谎了……”
那是两个人刚认识时的事情,每次布拉尼打听艾尔的喜好都会被他转移话题。现在,这个一直封闭自我的孩子终于愿意敞开心扉:“其实,我一直很喜欢缝纫,以前给自己改过很多件裙子,也做了很多首饰。但是,男孩子不应该做针线活,我过去喜欢的东西现在都上不了台面……奶奶是这么说的。”
布拉尼睁大眼睛,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艾尔会说自己过去努力学习的东西都没有意义了。明明是那么热爱的事物,却迫于家庭的压力把真实的想法封存,在不属于自己的领域频频受挫,任何人在这种环境下生活都会痛苦又疲惫吧。
“卡嘉姐姐喜欢我做的东西,还能给乌尔达哈的裁衣匠看,知道这件事我觉得很开心……如果我还是一个女孩子,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机会……男孩子做裙子应该很奇怪、很不妥吧……?可是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听到这番肺腑之言,布拉尼的眼眶有点湿润,他也握紧了对方的手,情绪激动:“男孩子不管是穿裙子还是做衣服都不奇怪!你喜欢的事情不应该被你的性别束缚,我就觉得会做针线活的男孩子很帅气!我们一起抓住这个机会吧!”
“呜……可是我好久没有做衣服了,可能做不好,嗯,没有之前那样好。万一我做的很糟糕,让卡嘉姐姐和裁衣匠失望了……”
“先不要担心能不能做好,最重要的是先放手去做!而且,这次你不是孤军奋战!”
有了好朋友的承诺,心中也有了底气。片刻后,艾尔下定决心:“那,那我可以拜托布拉尼帮忙吗?”
“朋友需要我的帮助,我求之不得呢!”
布拉尼说着给了艾尔一个大大的拥抱,后者受到惊吓耳朵都窜了起来,整个人从头红到脚,发出水烧开了似的声音。这些过度的反应都没有阻止布拉尼继续诉说自己真挚的想法:“谢谢你愿意和我分享这些事情,艾尔设计的裙子和帽子真的很漂亮,我也想看到更多你的作品!我会和你一起加油的!”
说罢,他们紧锣密鼓开工。
艾尔罗列了一张购物清单交给雇员们去格里达尼亚旧街的市场采购,布拉尼说自己去找几个帮手回来就一溜烟跑出门。
待宅邸静下来,艾尔翻出尺子、画纸和笔。他深深呼吸,回想起过去在老家的房间里独自创作的时刻。那些花费数个日夜亲手创作出的心血早已在脑海里扎根,即使时隔两年,他依旧能清晰地回忆出当时的设计稿图。
笔尖接触到纸面,有如神助推动着手腕,他沉浸在画图中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
一个星时过后,雇员们扛着大包小包回来了,而布拉尼也带来了两副不陌生的面孔。
爽朗的拉拉菲尔族挽起袖子,干劲十足:“姐姐说过有困难一定给你帮忙,这是艾尔的第一个请求,必须全力以赴!”
温柔的人族打开带来的皮包,里面排列了一套完整的制革工具:“我在制革匠行会短暂学习过,手艺不佳未能继续精进,但基础的工作略懂一二,应该能帮助你们度过难关。”
感受到只有一面之缘的姐姐们的热枕,艾尔又情不自禁流出眼泪:“谢谢你们……!我会加油、不对,请诸位和我一起加油!”
“噢——!”
布拉尼举起拳头喊了声口号,大家跟着一起响应。在两名社会经验丰富的前辈们的指导下,制作工序有条不紊又热热闹闹地展开。
一些市场上买不到的材料需要从黑衣森林的魔物身上采集,在场唯一的拉拉菲尔抗起战斧就拉着布拉尼出门狩猎。
留在家里的人把宽敞的会客厅改成了一间临时工坊,工具材料一应俱全,大家齐聚一堂各司其职。
艾尔专心画帽子的设计版图,雇员们根据样板裁剪对应的布料,人族姐姐加工皮革,完成这些工序后再一起进行缝合和塑形。
一忙起来就忘记了时间,回过神来时天已经黑了。艾尔暂时离开工坊到室外休息,凉爽的风吹拂面庞,夜色下的花园里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虫鸣与蛙叫,他的内心如不远处的湖水般缓缓平静下来。他嗅着空气中淡淡的清香,漫步到平常精心栽培的花丛前。
当他还是一个女孩子时,每日奔波于贵族女性必修的课程之间。在那些课堂上,偶尔能遇到一两名同龄女孩表达出厌倦这种压抑的生活,想要从家族的束缚中解脱。每次他只是静静听着,意识到自己与她们不同,似乎并不排斥这样的生活轨迹——只要坚持这么做,他就会让家人满意和开心。
在这些繁重的课程中,他有特别喜欢的内容,学习这些知识不仅不会让他感到疲惫,他还愿意在个人时间投入其中。缝纫正是之一,而另一个爱好,是园艺。
虽说是从插花课接触到的园艺,但是比起把花朵插进瓶中,他更喜欢看到花儿们在土壤中健康生长的模样。不论在老家还是伊安娜的庄园,闲暇之余他都会养殖花卉。涉及体力劳动的工作就交给了专门的园丁,日常的养护打理他总是亲历而为。
每当看到一些花朵尽情绽放后从枝头脱落,他都会于心不忍,在进一步腐败之前使用熊脂、天然水和适量碎晶把它们做成干花,定格在最为美丽脆弱的瞬间。
随着做出的干花数量增加,他开始尝试把花朵装饰在自己的服饰上。正因为每一朵花都出自本人之手,他所投入的感情使得不论多朴素的衣服都能在花朵的点缀下绽放光芒。
思绪回到当下,现在正是牵牛花的花季,缤纷的花朵挂满枝头,看着这片鲜艳的色彩,艾尔回忆起了前几日在那座温馨的小花园里举办的茶会,花儿般鲜艳的裙摆舞动着,一股暖意在体内流淌。
他从地上拾起一朵刚掉落没多久的花朵,转身回到属于自己的冒险之中。
接下来两天里所有人忙得连轴转,艾尔作为中心人物更是几乎不休不眠,直到身体撑不住时才会伏案小睡一会。明明累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他却不想停下手上的工作。截止日到来之前,每一分一秒都是和时间的赛跑。
第三天的凌晨,进度终于来到最后的收尾工作。艾尔拿出了自己贵重的宝物盒,里面满是他珍爱的收藏品:羽毛、宝石、丝带、徽章……各色小饰品琳琅满目,看得人应接不暇。
他冷静地从中挑选出自己需要的配件,拿着镊子全神贯注将一件又一件小物点缀在帽子上,直到完成之后才松了口气,此时天边已经泛起白肚,他一头栽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失去意识前,他隐隐约约想到,自己好像找到了那个一直被忽略的答案。
宁静祥和的早上,巨大的庄园异常的安静,只有庭院的树林间响起断断续续的清脆鸟鸣。阳光穿透纱帘洒进比平常更拥挤的会客厅,大约十号人七横八竖躺在沙发或是地上呼呼大睡。
忽然,门外由远至近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打破了这阵寂静。
“瞧你急的,居然专门跑到飞艇坪来接我。你自己的小孩,谈正事不用带上我也可以吧?”
“呃,我答应了和你一起谈,我可能一个人说不好……抱歉,要麻烦你了。”
“我真是服了,怎么有人当了十几年爹还是这个样子。好了,都到门口了,你自己开门吧!”
男人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服,再三犹豫,终于推开了大门。
早安的问候还没说出口,约瑟夫看到眼前一片狼藉的客厅顿时瞠目结舌,下巴都惊掉在地:“——这、这是?!”
紧跟其后进来的伊安娜见状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家伙,你们是刚刚办了一场睡衣派对吗?”
睡在地上的人纷纷醒来,无不露出了尴尬的神色。艾尔最晚睡下,也最后一个迷迷糊糊睁开眼,在看清来者之后睡意瞬间褪去,整个人大惊失色——他忘记了和父亲的谈话!也忘记了伊安娜今天回来!
“艾尔,这是发生了什么?”
“呃啊啊是是是这样的……”艾尔急得脸都涨红了,结结巴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伊安娜看着这对父子一阵红一阵白的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她的雇员们大气不敢喘,一个个心虚地低着头。
布拉尼试图出面解围,和艾尔一起慌张地来回比划,他们的解释听起来语无伦次又支离破碎。约瑟夫听得脸色越来越差,伊安娜笑得越来越大声。
谁也没想到,混乱的场面还可以再上一层。
“你好——里面听起来很热闹的样子呢。门是开的,我们就直接进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提着裙子踏进房间的维埃拉身上。“她”就像马上要奔赴一场舞会,专程盛装打扮,整个人光彩夺目,所到之处蓬荜生辉,这种不分性别的美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看直了眼。
有着压倒性美貌的佳人挽着一名高地人族的手臂,穿着靛蓝色燕尾服的男性也打扮花哨,头上戴着一顶高礼帽,手持一根镶嵌大宝石的拐杖,走路时意气昂扬的姿态好似舞台剧的主演登场。
这二人一出现就成为全场的焦点,连乱糟糟的大厅都变成舞台布景的一部分。
伊安娜揉着自己笑疼的肚子,以一家之主的身份站出来:“请问二位是?”
卡嘉优雅地行礼:“你好,我是布拉尼和艾尔的朋友,你可以叫我卡嘉。”
一开口,大多数人都意识到了“她”是一名男性。
最近遇见女装男性维埃拉的次数过于频繁,约瑟夫困惑地看向自己的亲骨肉。后者尴尬地移开目光,看来约瑟夫还没发现在场的还有另外一位女装拉拉菲尔族和一位女装人族……
“这一位是我的生意合伙人,他是一名来自乌尔达哈的裁衣匠,精通当下最前端的流行趋势,在当地是非常受欢迎的设计师。”
男子摘下高礼帽,行了一个浮夸的礼。
“我们近期准备在乌尔达哈开设服装店。前两日我致信艾尔,表达了希望能携我的朋友参观他的制帽作品,但是迟迟没有收到回信,就想至少顺路来打一声招呼。现在这个情况……”她扫视了一圈,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看来事情有些复杂呢。”说完,她冲两名同好会的成员挤了下眼睛。
“啊啊啊啊对不起!我我我忙着做新的帽子,忘记回信了……!”艾尔抱着头发出哀嚎。
一提到这里,裁衣匠马上发现了摆在客厅正中间一张工作台上被阳光照射得闪闪发亮的帽子。
那是一顶用来搭配礼服的礼帽,隔着一段距离都能看出其精致的做工和华丽的细节。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拿起帽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甚至从兜里掏出单片眼镜凑近了放大观察细节,口中一刻不停地惊叹。
“美丽,实在是太美丽了!技术还有些生涩,也有未处理好的针脚,但设计的思路新颖大胆,我能从这个作品中感受到丰富的想法!我看看,嗯,主体采用了最常见的纤维布、使用羊毛线缝制,内衬则用到了更柔软的天蚕绢布。这种拼接的裁剪细致但耗费时间,许多人会跳过这个步骤。还有……哈哈,外层用到了质感更高级的呢绒,和常见礼服的布料能形成呼应又不抢风头。塑形方面,应该是用了盗龙筋腱增加了韧性吧?这样佩戴的时候形状会更稳定。这顶帽子的设计者是谁?“
艾尔不好意思地举起手:”……是我。“
“噢!可爱的小妹妹,你可以戴上这顶帽子试试吗?”
艾尔没有纠正自己的性别,而是接过帽子戴在头顶,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裁衣匠又围着他看了一圈,喜上眉梢拍手称赞:“这个版型的设计真是巧妙!你是专为维埃拉的头型进行了改良吧?维埃拉的耳朵位于头顶,目前市场主流的帽子型号都不兼容这样的头型,又因维埃拉族人口稀少,很少有帽匠会为他们单独研发新品。这个帽子平衡了美观和实用性,有着恰到好处的尺寸和支撑点——妙啊!”
“感谢您的赏识,我以前设计的时候请教过好几名帽匠才做出了现在的版型……”
“小妹妹,版型只是一部分,我还没有说到这顶帽子上最吸引人的地方——你的个人审美!噢,这精美的古董纽扣,染过色的陆行鸟羽毛,还有这根丝带起到的视觉引导——看看这高贵又低调的宝石和栩栩如真的假花!所有的颜色相辅相成、交相辉映。这些独一无二的装饰就是你最具有标志性的个人审美,这可真是太艺术了!”
帽子的制作工序和设计思路都被一一道破,艾尔害羞的同时又难以抑制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一切都很完美,要是制作的手法能更精细一些就更好了!”
“十分抱歉……因为时间紧迫,我和在场的其他人在过去的两天匆忙完成,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啊!这里还有另外一顶帽子,请您过目。”说着他拿出前几日自己在同好会上佩戴的帽子,那是过去自己花费数月才完成的自信之作。
高地男子没有接过帽子,而是夸张地抱住头:“天呐!这居然是只用两天就完成的作品,太惊人了!卡嘉,你真是慧眼识珠,居然找到了这么厉害的小工匠!”
他碰地一声单膝跪地,捧起了艾尔的一只手,深情凝视着惊恐的少年,含情脉脉道:“亲爱的小姐,请问您是否愿意加入我们的服装品牌,一起前往乌尔达哈,在时尚界掀起全新的潮流呢?”
艾尔的眼睛瞪大了:“——咦?!”
听到这话,约瑟夫第一个急了:“等等,去乌尔达哈是什么意思?”
闹归闹,伊安娜也收起笑容插入他们的对话,猎人锐利的眼睛目光如炬:“艾尔,我相信你和布拉尼的朋友不会是坏人,但是离开森都是一件大事,我们有义务核实一下这两位身份的真实性。”
“我、我不知道这件事……”
“这是怎么回事?请二位好好说明。”约瑟夫的表情看着没有变化,语气里已经浮现出怒意。如果不是在孩子面前,他可能都要冲出门叫来附近巡逻的双蛇党卫兵了。
“哎呀……”卡嘉本想慢慢解释,不料同行人这么性急,这下事情变得麻烦了。
“请、请不要吵架……”
监护人和两位客人互相剑拔弩张,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紧迫的气氛一触即发。
这个节骨眼上,艾尔成功地在精神焦虑、睡眠不足、身体虚弱等多重负面状态的同时夹击下——昏倒了。
她做了一个身处白雪皑皑的森林里的梦。
她的每一步都踩进没过脚踝的雪堆里,要费好大的劲拔出来才能迈出下一步。
一名有着白色长发的维埃拉女子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为她放缓步伐。她踉踉跄跄跟在后面,顺着对方的足迹一路向前。
天快黑了,可她感受不到寒冷,也没有感到害怕。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相信她,跟着她向前走吧。
她把手伸向前面的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妈妈。
艾尔在自己雪白的房间里转醒,守在床边的布拉尼第一时间扑过来询问他的情况。
他眨眨眼,怔怔说:“我梦到妈妈了……”
随后他讲了那个走在雪山森林里的梦,还有梦里面对素未谋面的母亲陌生又安心的感受。
“就像是艾尔的妈妈在为你引路呢。”布拉尼笑着评价,他也难为情地笑了。
布拉尼讲了他昏倒后发生的事情:所有人七手八脚第一时间把他送回房间,约瑟夫紧急联络了他的家庭医生,医生赶来确认他只是因为睡眠不足引发的疲劳之后大家才放下心。之后两位同好会的姐姐们暂时离开,雇员们打扫了大宅使一切恢复原状,他的两位监护人和卡嘉还有那名裁衣匠一起去了书房里谈事,布拉尼就寸步不离留在房间里等待他醒来。
夕阳从窗外流淌进来,艾尔惊觉自己已经睡了这么长时间,肚子应时咕咕叫了起来。布拉尼马上跑出去吩咐雇员准备些方便入口的饭菜,回来时手里抱着两个袋子,艾尔认出来那是前两日他们在旧街市场买的零食,彼时的经历竟然久远得仿若隔世。
原本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应该是布拉尼陪伴他的最后一天。今晚过后,他的人生会怎么样呢……?
“认识布拉尼之后发生了好多事呢……”艾尔小口小口吃着一块饼干,突然感叹。
布拉尼也感叹:“真的是!我和艾尔一起经历了很多快乐的事情,希望你也这么认为。”
“当然,和布拉尼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快乐。一想到以后可能就没有这种机会了,稍微有点寂寞……”
“请不要这么说,以后也可能有机会创造出更快乐的回忆哦!”
“布拉尼总是这么乐观积极……”他苦笑着,暂时没法这样说服自己,也没法露出布拉尼一般开朗的笑容。
敲门声响起,约瑟夫和伊安娜推门进入,看来大人之间的谈话已经结束了,艾尔的精神又一次绷紧。
约瑟夫在床沿坐下,温柔询问:“艾尔,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已经没有事情了……”
“我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谈谈,好吗?”
伊安娜对布拉尼使了一个眼色,二人离开前,布拉尼捏了一下艾尔的手为他加油打气,伊安娜在后面做了一个口型:没事的。
门一关上,里面只剩许久未单独谈话的父子二人。
艾尔局促不安低着头,他默默决定如果父亲认为卡嘉和同好会的朋友们是坏人,自己一定要为大家辩护几句。
“艾尔,我很久没和你好好聊过了。抱歉,这两年的工作太忙,很难抽出时间和你见面。”
“没事的……奶奶经常说父亲为家族付出了很多,我不应该给你添麻烦……”
“……不,这些都不是麻烦。咳,我想说,我都不知道你认识了这些新朋友,也不知道你还会做这么漂亮的帽子。”
“嗯……以前在家稍微做过一些,用父亲给我的零花钱买的材料……”
“这样啊,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件事。”
艾尔轻轻颔首默认。
“你知道,我和家人们讨论过很多次你以后的事情,我希望尽量在家里能给你提供支持的前提下安排好未来的事情,独自离开森都的话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是,今天和伊安娜还有那两位聊过后,我意识到应该问问你的想法。艾尔,你想接下卡嘉女士的邀请,成为一名工匠、前往乌尔达哈工作吗?”
艾尔的呼吸一滞。
过去他的人生一直都听从家族的安排,不论是什么决策都会逆来顺受。如果放在过去,他会回答“只要家里同意就可以”。但是这一次,他有了不同的想法。
当裁衣匠盛情邀请他前往乌尔达哈时,他的内心前所未有地激动。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说过没有办法想象离开家族还能做什么,想要回到自己是一个女孩子的时候。
彼时的他,难道是因为担忧未知的事情,所以想安于现状吗?
在那场茶会上,他见识到了多种多样的生活方式,最重要的是,那都是姐姐们自己选择的道路。
布拉尼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意义,他当时疑惑像自己这样的无用之人意义何在?他唯一被认可过的事情是能成为一个好妻子,但这件事已经不可能实现了。他喜欢做手工和养花,可这两件事都是拿不上台面的爱好,奶奶之所以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因认同女人会做针线活理所应当,比起这个,作为贵族女性最重要的是有拿得出手的刺绣作品。
今天,他第一次得到一名裁衣匠的认可,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人生也存在以爱好为生的选项。
说不定这就是所谓的意义?
经历过去两天不休不眠的工作,他现在找到了一个全新的答案:自己想要的不是变回女孩子,而是去做还是一个女孩子时可以做的事情。
艾尔下定决心,握紧了双手。
“是的,父亲,那是我想做的事情。我的经验不足,可能去乌尔达哈工作会出很多错,也会给家族丢脸,让大家失望……可比起成为商人或是猎人,我更希望成为一名能制作很多漂亮的衣服和帽子的工匠。我会努力不给家里添麻烦,可以请你答应我这个任性的请求吗……?”
约瑟夫一愣,这么多年来,艾尔很少主动提出什么要求。也许是被严厉的祖母带大的原因,他总是会优先他人的需求,把自己的想法压在心底,生怕给任何人“添麻烦”。可看看这孩子此刻坚毅的神色,眼底已没有曾经的优柔。只是一段时间不见,竟发生了这般巨大蜕变,他的心中百感交集。
“我知道了……艾尔,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森都,只身一人去乌尔达哈是一件大事。”
“我明白。”
“事发突然,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
“是很唐突……”
“今天我们了解到,卡嘉女士的服装公司也才刚起步,他们推出的品牌是否能成功还是未知数。”
“……好的,父亲,是我无理取闹了……”
知道父亲会善用委婉的方式表达拒绝,艾尔的耳朵垂了下来,鼻子发酸,很是沮丧。他现在想快点结束这段对话,一个人躲起来哭一会。
看到孩子泫然欲泣的样子,约瑟夫慌张地加快了语速:“不不,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家里那边我来负责说服,你也需要时间打包行李,准备一些生活用品吧?”
垂下的一双短耳朵又抬了起来,艾尔眨巴眨巴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约瑟夫继续说:“明天我和伊安娜会动身前往乌尔达哈,考察当地的市场。卡嘉女士说过如果你愿意接下邀请,她会负责你在那边的食宿。我们这次过去,主要是想亲眼确认你未来的生活和住宿条件。毕竟你的身体不太好,工匠又是辛苦的职业,唉,我都担心你能不能承受……”
艾尔马上接话:“我可以的!不论会有多辛苦,我都会努力的!”
“当然,当然,我相信你。还有那位裁衣匠先生,他说希望亲自为你授课一段时间,做一些正规的培训。这期间你就和那位先生好好学习,等我们回来再一起送你去乌尔达哈,你觉得怎么样?”
“那我的剑术课和算术课还需要上吗……?”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不用上也可以。其实……”约瑟夫面露窘迫,自嘲地笑道:“……说来惭愧,我也不擅长那些事。在我们小时候,不会剑术的男孩子会遭受偏见和捉弄,每次其他男孩来找我的麻烦都是伊安娜出面摆平,后来我为自己找到了一条路——在经商上让人心服口服。现在那些年欺负过我的男孩们都对我毕恭毕敬,我一直认为这就是作为家族的男性需要背负的事情。前两年当我知道你其实是一个男孩子时,第一个想到的是不愿让你也遭遇那样的经历。我本希望你幸福,一味地把我认为好的东西强加于你,却没有过问你的感受。一想到我作为父亲如此失职,至少在这次的事上我想好好补偿你……”
艾尔泪眼汪汪的,这次是感动得抽抽搭搭:“父亲……没有这回事,我知道你做的都是为了我好……”
约瑟夫欣慰笑着,继续谈到让他尴尬的话题:“那个,我今天也和卡嘉女士聊了很多,呃,她们的生活方式对我来说还是有些太前卫了,也可能是我太老古董了……这几年我也多少感受到可能你并不喜欢当一个男孩子,你希望像卡嘉女士那样生活吗?以后和她一起生活的话,应该也会受影响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不会反对,就是,需要一些时间来理解,嗯……”
听到这个问题,艾尔多花了一些时间思考,他比以前更擅长回答关于自己想法的问题了。
“父亲不是老古董了,我听说世界上大多数人还无法理解像卡嘉女士她们……其实,我也还不是很清楚应该怎么做,那天我在同好会里听大家说每个人都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答案。也许我现在的想法以后还会改变……但是,我现在很想作为艾尔弗莱达生活。父亲,我可以选择这样的生活吗?”
约瑟夫把手搭在孩子的手上,语气柔和:“当然可以,我的女儿。”
“……谢谢你,爸爸!”
也许是这段时间和布拉尼相处久了受到的影响,艾尔一头扑进了父亲的怀里泪如雨下,眼泪鼻涕都蹭到了对方的正装上。
约瑟夫无奈笑着摸了摸爱女的后背,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对彼此坦诚过,就连一个拥抱都久违了。
等艾尔的哭声渐渐停下,她抽着鼻子小声说:“我今天梦到了妈妈……”
听完那个在雪山里的梦,约瑟夫面色怆然。
“我一直没有和你讲过她的事情,现在帝国的威胁已经不再,你也长大了,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
这是什么意思?艾尔不敢出声打断,屏息凝神认真听着。
“你的母亲来自斯卡提山脉,后迁居至达尔马斯卡生活。达尔马斯卡被帝国侵占后,她成为了反抗军的一员。我们相遇的不久之前她刚刚遭遇帝国的暗杀,好在幸运地活了下来,受了伤后一路逃亡至基拉巴尼亚……当时我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在你出生后,她才和我吐露真相。她很担心自己为我们引来杀身之祸,我天真地劝她森都是安全的,可她似乎还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风声,就这样某一天不辞而别……她的真实身份我从未和其他人说过,一直隐瞒真相也为她招来恶意的猜疑,每次听到那些话我都非常痛苦……艾尔,她真的很爱你,我想她一定是为了保护你才选择离开。如果她能看到你现在的模样,一定会为你骄傲。”
听到这里,父女二人的脸上都已泪流满面。
他们哭着相拥,有如梦里那场温暖的大雪落在身上。
艾尔走出灯火通明的大宅,她看到夜色下伊安娜正穿着园艺工作服为花园里的花浇水,布拉尼在旁边拿着一把园艺剪帮忙打理灌木,两个人放松地聊着家常。
布拉尼听到有人接近,一对垂耳抖了抖,回头撬见艾尔的身影,他当即扔掉手里的剪刀,蹦起来跑向她:“艾尔——!怎么样了,都还好吗?”
“布拉尼!布拉尼——!你听我说——”她也跑向对方,两个人默契地握住了彼此的双手紧紧攥住,激动地手舞足蹈。
看到这一幕的伊安娜一眼就看出了艾尔的变化,看着两名欣喜若狂的小孩,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主动提议:“我正准备送布拉尼回森都呢,要不你先送他去摆渡船那里,有什么事路上慢慢说?”
两个孩子点点头,手拉着手连蹦带跳走出庄园。
注视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女猎人继续为那簇混色的比尔格紫罗兰浇水。两周不见,又有新的花蕾绽放,紫罗兰们变得更加绚丽多彩了。
这一天晚上的月色格外明亮。
月光如雪,照亮了返程的道路。一路上听完艾尔的讲述,布拉尼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我真为你高兴!等你到了乌尔达哈,我一定去找你玩!”
艾尔腼腆地道谢:“谢谢你,布拉尼,经历过这些后,我感觉自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我应该不会害怕一个人度过寒冷的夜晚了……”
“嗯?现在的季节晚上没有那么冷吧?”
看着布拉尼困惑的样子,艾尔只是莞尔一笑。
谈话间,他们已经走到栈桥前,今夜最后一次拥抱了彼此。
“布拉尼,认识你真的很高兴,是你改变了我的人生!”
布拉尼眼里噙满泪水笑着,听到这话摇了摇头:“真正决定改变的人是你自己呀,艾尔!”
“哦,对啦!”艾尔擦掉眼泪,昂首挺胸道:“艾尔这个名字我也很喜欢,但是以后——你可以叫我艾尔弗莱达!”
完
艾尔弗莱达(Elfleda)名字含义:高贵,生而美丽。
后记
非常感谢@水无月麻子/维埃拉美少女@幻影群岛家的达里尔小姐友情登场这篇文!达里尔的设定非常新颖,在创作过程中给了我新的灵感。谢谢你,维埃拉美少女!
我一直认为维埃拉族的设定很适合性别与自我认同议题的讨论,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于某一天突然冒出的奇思妙想:和族群一起长大的维埃拉在性别特征显现之前不会接受明显的两性之分的教育,然而人类社会从婴儿出生起就开始塑造性别的差异。如果一个维埃拉被人类当做女孩抚养大,长大后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男儿身,她会经历怎样的心路历程?
我也很喜欢Coming-of-age Story,可以理解为青春期主题的故事。青春期是每个人走向成年的必经之路,是破晓之前最黑暗的天空。这个阶段的青少年会经历烦恼和挣扎,最后与自己和解。很高兴我有机会写了一个属于自己的Coming-of-age Story。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一直处于一种轻松愉快的心情里,脑子里是加了朦胧的梦幻滤镜般美好的画面,希望也给阅读的人带来了这样的想象。
补充一下文中出场的一些角色设定:
- 爽朗的拉拉菲尔族姐姐:斧术师,冒险者,一起工作了八年固定队队友都没发现她其实是男人。拉拉肥看不出性别也很正常吧。
- 温柔的人族姐姐:心灵手巧的厨师,茶会的点心都是她做的。除了同好会的聚会时会穿女装,平常都是以男性身份示人,几乎每一次聚会都会尽量参加。
- 浮夸轻佻的维埃拉族姐姐:某剧团的招牌男高音歌手,演出时身穿帅气的男装,收获粉丝无数。一下班就做回Drug Queen四处游乐,从来没有人认出他的真身,粉丝也很纳闷为什么在外面偶遇不到。故事中茶会结束后就马上回去巡演了,所以未能参与制作帽子,事后知道了非常气恼!
- 卡嘉:看着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大美女,一开口就会暴露其实是男人,即使如此还是有许多仰慕她的追求者,毕竟是不分性别的美人。裁衣匠是她的gay蜜。之后有机会还想多描写一下她,是我写的过程中意外爱上的角色。
- 伊安娜:狩猎触发组大佬不必多说了吧。约瑟夫有问过她想不想做艾尔的教母,但是她不想被家庭责任束缚就婉拒了。实际上就算约瑟夫把艾尔教给她当徒弟,她也自知做不了一个好老师,积极寻求其他解决方法,找到了布拉尼。
- 约瑟夫:艾尔的长相完全遗传了妈妈,性格遗传了爸爸。约瑟夫谈生意时是风度翩翩手段高明的绅士,面对孩子就变成了嘴笨爸爸。他感觉到了原生家庭不适合艾尔的成长,但是平常工作太忙没什么机会好好了解别的选项,想托付给伊安娜也是一种偷懒的解决方法。
以上,希望你喜欢这个故事,我们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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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是我2025年写完的内容,因为懒得排版发布所以整整一年都没发出来过(喂)
但是!最近约到了非常可爱的布拉尼和艾尔变成小兔子贴贴的稿图,就算是为了给大家展示稿件也想把这篇文发出来,所以现在才发布!
虽然才过去一年,以我现在的目光审视又发现了文章的许多不足之处,这证明我是有在进步的吧。不论如何,都代表了我当时的表达和想法。
总之请支持酷儿维埃拉!图在这里:https://wx4.sinaimg.cn/large/670671c0gy1iar5h9f2vpj20mp0vqjv4.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