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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碟依次排开,三菜一汤,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绩摘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头也不抬地喊二哥出来吃饭。望拖着尾巴慢吞吞走出来,盯着周身清爽,纤尘不沾的绩若有所思,还是一言不发地落座,拿起碗筷扒拉起面前的饭菜。
他吃饭没什么偏好,雨露均沾,给他盛多少饭,便吃下多少,也不挑剔食物,像荒漠里的仙人掌,太好养活。
望出狱后本与黍朔住在一处,但农科院事务繁琐,新人要带矛盾要调解事事需黍躬亲操心。大哥也是忙人,要上山也要下乡给聋哑儿童孤寡老人送温暖……兄妹二人似乎要把望平日损亏的阴德尽数补上,要当凡人,自然要在琐事中奔波。其余兄弟姐妹各有所烦忧,也就绩日子过得潇洒自在。
除此之外,大约也是察觉了绩与望之间的微妙嫌隙,想要撮合他们冰释前嫌。望此前一意孤行,是成就了孤勇,只绩落得了个进退维谷。他本就心气高,只是做买卖表面态度总要宽容谦和,披了和气生财的漂亮画皮。最后不堪狼狈地被驱逐出计划之外,筹谋决心全都落空,沦为一纸荒唐的笑话……
心中虽有疙瘩,但绩老板实在是体面人,衣食住行也没有短缺望的,外卖点的都是五星级酒店的,他亲自左手倒右手,装进餐盘里做个样子。总归是黍向他托付的二哥,他要给姐姐一个交代,饭桌上最好演绎兄友弟恭,虚幻的团圆。饭桌下,两人便各自散开,望回自己房间窝里蹲,当无业棋手,跟自己的肥尾巴一起发霉。绩还是那个绩老板,左右逢源长袖善舞,说不完的场面话和应酬,回到家中便不愿再多说,也无话可说,至多两句不咸不淡的寒暄。
然而人在屋檐下,低头要见抬头要见,弟弟更是要见。余打来视频电话,两人便要排排坐,出现在宽窄屏幕之中,绩掰弄望的脑袋,找了个角度,淡化了他那副阴鸷郁结的脸色,绩才打开摄像头。幼弟围着厚厚的围巾,脸红彤彤的,可爱极了。望不动声色地往屏幕那侧挪了挪,肥尾巴挤到了绩,绩啧了一声,翻开手机,是折叠屏。望满心都是自己的谋算,棋盘,输赢。生活上是脱离社会的乡里别,没见过这样高科技,他之前都是拿余淘汰下来的早教机下棋。
二哥!三哥!不知道两位哥哥这边如何暗流涌动,余总是中气十足,炎国人寒暄,最关心的还是那句:你们吃了吗?
那是自然,现在几时几刻了,都到宵夜点了。绩笑道。
二哥,今天吃了什么?余又关心起默不作声的望。
望记性好,虽然吃饭吃得机械,菜名倒是报得清楚。
板栗烧鸡,剁椒鱼头,辣椒炒肉,鲫鱼豆腐汤……三哥,你厨艺见长啊!余不可置信,他看向望,大眼睛漾起忧虑:二哥,味道……还行吗?
……三弟的手艺很好,和酒店里味道一样。顶着二人的凝视,望缓缓回答。
这么厉害?那我下次一定要尝尝三哥手艺!余兴奋极了。
绩知道蒙混过关了,要是让余知道他们天天吃外卖,肯定立刻提着行李坐高铁来给他们改善饮食了……绩再招待个兄弟倒是甘愿,只是望脾性难以把控,他不想再多出事端。
二哥,三哥,看到你们俩和好真的太好了!叙话许久,见他们二人安稳坐在一起,余心中甚是宽慰,眼泪汪汪。
是吗,我和二哥何时有过嫌隙?绩语气和缓,目光澄澈,商人与谋士一样,总擅挑拨翻覆人心,让余反思自己说了怪话。
真的?余困惑,可是你们上次还……
真的。绩面不改色,语气很是亲昵:骗人是小狗,是吧,望?
望不说话,因为他不想当小狗。
挂了视频,刚才还因为余稍微捂热了些的氛围,又迅速开始降温。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没人先动,显得很是尴尬。叙旧?没什么旧情可叙。幼时绩胆怯乖巧,总躲在姐姐钗裙后面,二哥彼时锋锐无匹,太冷峻阴鸷,言辞机锋玄奥,是与姐姐截然背反的人物,总是他仰视角度,或听姐姐叹息哀伤,目睹他落拓背影。后来二人勾结,一同与家人背向,孤注一掷,两颗孤子相互磨合,皆都对彼此有了全新了悟。那段时光或许还算昳丽温存,不过只是半道同谋,结局潦草,最后落下这一室寂寞冷清。
难得这次打破沉默的是望,准确来说是他的肚子。没人管他,他前天与机器人下棋,熬穿了整夜,错过了午饭,晚饭也没太多吃,现在反噬了,肚子发出不体面的怪叫,咕噜咕噜,他脸色沉郁。
你饿了?绩偏头。
……有些。他老实回答。
想吃什么?
家里有什么便吃什么吧。
这是你说的。
时间太晚了,再叫外卖麻烦,绩打开冰箱,也只找到了一袋汤圆,他思忖着这再难能难到哪去?比预制菜料理包还麻烦吗?便拿去煮了,又端到望面前。
望盯着面前的瓷碗,看了又看,拎起一根筷子,轻敲碗的边沿。
他淡淡道:三弟,你露馅了。
今日大厨看着那一碗黑黝黝的芝麻糊,上门飘着些死不瞑目的汤圆皮,绩并未惭愧,而是侃侃而谈:二哥年岁大了,夜晚吃糯米容易积食,这汤糊刚好适宜消化。
巧舌如簧,颠倒黑白,难怪生意做得那么大。望也不想再争口舌之利,姿态倒是潇洒,仰头一口将这碗汤圆芝麻糊一锅乱炖灌下……
呛住了。
……酸的?他咳嗽,用袖子擦着嘴角,语气不可置信。
不会吧,我特地加了红糖汁……
那是醋……!望摔了碗,不愧是大资本家,家中餐具都耐摔,哐当一声巨响,还完好地打了个滚,停在了二人脚边。
做饭的人四体不勤糖醋不分,吃饭的人寄人篱下吃人嘴短……人若是心虚尴尬,就会假装很忙,两人一同躬身弯腰捡碗,脑袋却刚好凑到一块,撞了个结结实实。
二哥,你的头……怎么这么硬?绩捂着脑袋呻吟了一声。
还是望捡起了碗,他赢了,不如不赢,因为他真没感觉到多疼……但头硬不硬也不是他能决定的,道歉好像也迟了,又太滑稽可笑,他站在一旁,身形太高,孤零零地杵在旁边,等候发落似的。不弱小,也不太可怜,但可能确实有点无助。
绩看着他,目眩昏聩……难道真脑震荡了,被望牵连也不是一次两次,他都快习惯这种痛苦了。语气不知是挖苦还是自嘲:是了。家中就数二哥骨头最硬,这嶙峋的一把瘦骨,要余弟见到指定眼泪汪汪的心疼了……
他长叹一声:只怪我心肠太坏,分明懒得伺候你,还非要装乖应下,遭了报应。唉,我真活该!
绩年少便老成,在长辈面前沉稳听话,是好弟弟,小辈面前宽和纵容,也要当好哥哥。要做生意,在生人面前,仅一面之缘也仿佛心有灵犀,让人以为享有特殊待遇,双赢买卖,当的是好商人。都太完美,月满则亏,望再了解不过。自从狱中被保释后,二人疏远,他已难得见绩用这副孩子气的口吻抱怨。
心中有怨怼,直面便是,又何必在人前装模作样?心中思绪流转,化为唇边言辞,却还是如箭矢般凌厉。
这份犀利,绩反倒习惯,总比望那黑金异瞳中偶尔流露的亏欠和退让要好。姐姐也就罢了,她本是悲天悯人的宽容个性,但他总是不愿被二哥怜悯。
我对二哥何止是怨怼……绩长叹一声,我只是对我自己恼火罢了,与二哥无关。
如何无关?是我算计了你,让你……总之,是我亏欠你的。
我是生意人,左右也轮不到我吃亏,二哥多虑了。绩又变回了打官腔,笑也不达眼底,人漂亮,话更漂亮,像他编织的丝帛锦绣,一层嵌一层,幼年时,乖巧敏觉的绩于他一览无余,是一张年轻的生宣。自他独立行走,阅览人世间,再落入他筹谋的网中,他也仍旧觉得绩那颗七窍玲珑心,百转千回也皆入彀中。等风波平了,执念渐散,绩却已经远在万千青竹绿纱之外,残风飘渺,疏影朦朦,看不清了。
话说不说开都是不欢而散,望与朔脾性相悖,年轻时以大打出手告终,年纪渐长也少不了讥讽争执。绩却是绵里藏针,无论从何处下手,都只能触到一手密密匝匝的针口。
绩回了书房,黍的消息他搁置了许久,现在才有闲暇回拨,语气又变回了轻柔文雅,仿佛那目空一切的漠然,只是一缕清风,他又如家人所愿入世,要爱这人间。他用脖颈夹着手机,翻阅桌上的文件,漫不经心地回答:二哥睡下了,嗯,夜宵吃了一大碗汤圆……
他瞥向门外的一处阴翳:……他说缺乏新意,下次回家想尝大哥带回来的柠檬酸菜馅的。
望脑袋很硬,嘴也硬,大概丢进熔炉中也炼不化,是一枚黑子,蒸不烂煮不熟打不瘪,躲起来,藏进人的口袋里,斗笠中,很是隐蔽。但那条尾巴倒是绵软拖沓,某人藏在阴暗处凝望徘徊,不知自己已经被一条肥硕的尾巴出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