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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瓦尔·萨达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矗在原地。她沉默的目光越过悲痛的人群,落在缓缓移动的灵柩上。灵柩后方悬挂的遗像中,是一张年轻的阿拉伯女性的面庞——她微微仰起下巴,目光憧憬地望向天空。
1970年,“尼罗河之虎”、阿拉伯世界的英雄与母亲——加马尔·纳赛尔溘然长逝。她的葬礼拥挤而沉重,没有一个埃及人不为之痛哭。 也许不只是埃及人在悲伤——卡扎菲在见到灵柩时两次哭至昏厥。这位瘦高的利比亚中尉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噩耗,第一次昏厥后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嚎啕痛哭。他一直将加马尔视为偶像与挚爱,自苏伊士运河战争起便成为她狂热的追随者。他抄写华丽的诗句赠予她(尽管字迹歪扭)、在阿盟会议和外事场合竭尽全力接近她(尽管总被埃及总统冷淡回避)、甚至以利埃合并为条件提出婚姻(她觉得他简直疯了)。 那时的加马尔还年轻,曾站在广场中央向民众热情地挥动双臂,为1956年的胜利激动庆祝。她的长发如尼罗河瀑布般倾泻身后,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没有人质疑她,即便她是一个女人。因为加马尔·纳赛尔是为埃及收回运河的英雄,是以色列与美国的死敌,是阿拉伯人民心目中共同的伟大母亲。他们都相信,她将让太阳再次于这片土地上升起……
但那些都是从前了。 安瓦尔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人群,在一张锋利而严肃的脸上停留片刻,又平淡地移开。 哈菲兹·阿萨德。几个月后,他将成为叙利亚的新主人。而仅仅几年后,他就会拍案而起,指着桌上的《戴维营协定》痛骂安瓦尔是叛徒、婊子、阴险狠毒的女人——而那时战机的阴影正掠过大马士革的天空。 天空?安瓦尔捋了捋头发。今天的天气堪称晴朗,初秋的阳光分外温柔,轻抚着每个人的脸颊,也将金色涂抹在加马尔黑白的遗照上——她空洞的眼里仿佛再一次闪出光彩。 就像1961年,电视与报纸上的她也是这般熠熠生辉:她同尼赫鲁握手,大方地侧过脸容许铁托亲吻她的脸颊。安瓦尔从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既然当事人都不在意,又何必去嚼无聊的外交舌根? 1961年,世界还很年轻,纳赛尔也还年轻。她高大的身躯足以扛起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在那些如黄金般的岁月里,他们搬起金字塔、建起宏伟的大坝,无人察觉欣欣向荣的表象之下潜藏的危机。
安瓦尔觉得眼睛有些干涩,刚想抬手,却被一阵羽翼扑簌的声音惊动,回过头去。 那是一只白鸟,轻盈地掠过天空,尾后拖出长长的一道,如同飞机划过云层的尾迹。 三年前,也是那样一架飞机,摇晃着,悠悠地,如一片枯叶飘在空中……安瓦尔憎恨以色列人,却从不认为能将他们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埃及人从来不是自己命运的唯一主宰——在这片纷争不断的土地中心,任何企图完全掌控命运的努力,终将猝然坠地,正如三年前那样。 阿卜杜勒·哈基姆·阿米尔,那个无能的蠢货。安瓦尔合上眼皮,将那张脸逐出脑海,不愿再去回想那架延误了两小时的专机。“撤退”——多么轻巧的一句话!“撤退”! 当加马尔赶到指挥部时,只见双眼布满血丝、双手颤抖的元帅正倒出瓶中的阿司匹林,一片、又一片、又一片…… 可怜的加马尔!她回来后伏在安瓦尔肩头一言不发,泪水浸透军装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又冰凉。那是她们相识多年来安瓦尔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加马尔哭泣。她原本的那点气恼(她早就知道阿米尔是什么德行,也不赞成进军西奈)在那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漫无边际的心痛。她将手放在加马尔颤抖的背上,轻抚她那有些干枯散乱的长发,只是静静地、温和地陪伴着她…… 然而这些记忆都已模糊。难道坚毅的母亲加马尔·纳赛尔,真的也曾那样哭泣吗?这真是不可思议。 但可以确定的是,在那不堪回首的六天之后,加马尔的身体急剧恶化,心情也越发郁郁寡欢。当电视上播出她的辞职讲话时,举国震惊。民众涌上街头——就像今天一样,男人和女人,年老的和年轻的,穿西装和长袍的人,汇成一股巨浪,死死堵在他们总统、英雄与母亲的家门前。“我们不能失去您!”他们呼喊着她的名字,如同握住母亲温柔的手。 而加马尔却是那样憔悴,脸色苍白如纸,消瘦得只剩空荡荡的袖管和裤腿,被挟沙的风吹得簌簌作响。糖尿病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就连刚谴责她放弃不结盟运动的铁托也不禁写信问候她的健康——而他自己,其实也早已是一个病人。他和加马尔的命运在未来奇妙地重合:他们的理想都将在其身后以各自的方式烟消云散,沉入历史的深渊。 不过此时的安瓦尔并不知道这些。她无边的思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她猛地回头,看见两张十分熟悉的欧洲面孔——皮肤白皙,神情凝重。年长一些的那位走上前来同她握手。 “我为总统的离去感到深切悲痛,萨达特女士。我们失去了一位伟大的战友。”苏联总理柯西金对她低声说道。他努力挤出微笑,却难以掩饰青白的脸色与疲惫的神态。陪同的葛罗米柯也礼节性地握了握安瓦尔的手,表达对前总统逝世的哀悼。 苏联的阿廖沙与安德烈。他们衣着整洁精致,语调沉稳而裹挟着看似真诚的哀痛。 然而安瓦尔永远、永远不会忘记1967年之后,加马尔从俄国人那里回来时那锅底般黑的脸色。她站在那里眉头紧锁,眼皮低垂望向地面。她难以表达她的愤怒——她知道安瓦尔和阿米尔都在场,却没有看他们一眼,唯恐眼中的怒火灼伤旁人。她只允许柯西金吻她的手背;而对于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她无法拒绝。为了她的人民、她的祖国、她的民族,她不敢拒绝,也不能拒绝……
太阳仍高悬于空,灵车却已远去。安瓦尔突然想起政变前的那一晚:她出门看了一场电影,回来时才发现一切已然发生。当她赶到时,加马尔甩着油亮的长发,兴奋地宣布他们的成功。她是那样神采奕奕,脸上洋溢着鲜妍的光芒。 安瓦尔怔怔地望着逐渐散去的人群,嘴唇微张,却最终无言。这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她想。加马尔·纳赛尔的时代已经终结,那些光辉与痛苦的岁月一去不返。 而明天——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埃及将会迎来一片不同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