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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敌下班回到家时,首先听见自浴室传来的稀里哗啦的水声,其次闻到熟悉的腥气,最后看见的是裹着浴巾蹦哒到客厅迎接他的白厄,以及跟在人鱼身后,一路的浅蓝色的透明黏液和水渍。
他闭上了眼,而后又睁眼,这回瞧见对方湛蓝色的虹膜,还有洁白的睫毛——人造物就是这样,美丽、圣洁,符合人类的一切幻想,在这方面他们非常成功。
“饿了吗?”
白厄点点头。
不出所料,万敌挂上钥匙,鞋也没脱,稳稳踩着那滩水渍往厨房走,显然这被脏污的木地板不值得他换鞋,白厄不明所以地跟在他后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切出来的成块生肉。
“今天档口的牛肉很新鲜。”万敌将切好的肉条向身后递,白厄凑近咬住,毫不在意这是否是喂食宠物的姿态,“我买了五斤,你今天可以吃一半——”他听见人鱼咀嚼肉条的声音,利齿撕碎了纤维,白厄靠得实在是太近,以至于传递过来极度危险的信号,就好像他撕咬着的是自己的脖颈,牙齿刺入后颈,撕下血淋淋的一块皮肉。
他觉得头皮发麻,而危险本身对此一无所知,美滋滋地吃着生肉,牛肉对白厄来说大概是很新奇的口感。而万敌再也无法容忍白厄立在自己身后进食,“出去。”
白厄很听话地退了出去,万敌得以将剩下的牛肉切好,一半放进保鲜袋内冷冻,其余切成肉条,又取其中小部分切成肉末,拌入佐料,他打算熬一些肉酱。等待腌制时,万敌看见指尖沾着的血水,于是有某种难言的本能驱使他低头去嗅,直至最后将指尖含入口中。
很腥,和鱼腥完全不同,但同样让人作呕。他用水漱过口,将剩余的生肉端去次卧,人鱼此时躺在那几乎万敌所有财产的鱼缸中数手指头玩,万敌这次没有用喂狗一样的手法投喂白厄,正常地将盘子递过去。
白厄接过去,目光停留在万敌脸上,似乎在表达谢意。
万敌点头,“不用谢,下次别再弄湿木地板了。”
他不确定白厄是否听得见,因为这家伙已经沉入水中享用自己的晚餐,白色的短发自由地飘散在水缸中,万敌也就不再搭理他,回到厨房,反复洗了手,接着做自己的晚餐。热锅冷油,葱蒜炒香,番茄提前下锅炒出汁水,而后下肉,看着肉末在铸铁锅里迅速变色,万敌调至小火,盖上锅盖收汁,转身出去收拾白厄留下的痕迹。
走进浴室时万敌沉默了,虽然他本身也总是沉默,他本以为白厄只是放水泡在浴缸里玩,但事实上,人鱼没有关水,水流一边灌入浴缸一边从浴缸底流出,年少时未解决的人生课题会反复出现,就像万敌现在正要为了这个一边放水一边排水的荒诞现实多付水费。
他勉强赶在肉酱烧糊前收拾好了地板上的水渍,换上居家拖鞋,但那里仍散发出让他心里发毛的腥气,他第无数次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收养这只人鱼。
白厄完全不通人性,不了解任何人类社会的规则,对于人类的语言一知半解,尚且停留在鹦鹉学舌的阶段,或者说对那些词句的反应原理更趋近巴甫洛夫的狗,万敌猜想这也是白厄的“完美”所在,他真的完全不像人——这样说真令人发笑,为什么要执着将人鱼定义为人类呢?
而且他收养白厄的过程几乎和收养一条流浪狗无异,他在某个雨夜,经过了那个实验室的原址,在废弃的建筑中捡到了这条鱼,白厄奄奄一息,毫无反抗之力,于是轻而易举地被他塞进二手车后座,带回出租屋。
第一天,人鱼十分虚弱,接受他一切的善意和食物;第二天,人鱼稍作恢复,于是用警惕又戒备的目光盯着他;第三天,冲突在沉默中爆发,喂食过程中人鱼的爪子划伤了他的手臂,长长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分明是人鱼先暴起伤人,却在见血后忽地沉默,不再呲牙咧嘴,也不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万敌完全不理解他的想法,但至少在那一天,他们达成了某种和平。
虽然白厄几乎完全就是只野兽,但万敌还是能勉强和他交流,白厄报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万敌将其辨认作“白厄”,于是白厄成为了白厄的名字。
晚饭过后,迈德漠斯去次卧设置网购的防水垫,免得木地板受潮,而白厄趴在玻璃上看着饲主,双眼格外清澈,跟着饲主的动作浮起又沉落。万敌伸手去抚白厄耳后展开的鳃和耳鳍,白厄乖巧地背过身展示,迈德漠斯细致观察着眼前的人鱼,肌肉线条流畅,耳后覆盖一层泛着莹蓝光芒的鳞片,背后有成对的蓝色背鳍,略长于万敌手掌。人鱼尾长近三米,和耳后鳞片相似,呈现近似于鸟类尾羽又或者是闪蝶翅膀的神秘光泽,而且看不见任何近似人类双膝的结构,做不到高度的折叠,就像一条如假包换的人鱼,而非人为造就的、用于满足人类美好又低劣幻想的伪物。
人鱼的生命力比他想象得更加顽强,进食量远超万敌想象,也不需要恒温设备来保持体温,完全不会因为水温低过二十度而失温,对气温的适应力比万敌还要强得多,这是最叫万敌在意的一点。
白厄趴在缸边和他对视,万敌沉思许久,转身离去。白厄在他背后发出了几个音节,万敌没有听懂。
翻开账本,他在页底再记上一笔伙食费和一笔水电费,白厄没有他想得那么难养,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养——他吃的实在是太多了,在这座城市,肉类和蔬菜都算不上便宜,海产品倒是不贵,但他讨厌海产品,只会偶尔买鱼给白厄吃。
饲主烦躁地算着账,试图从数学和计算中找到一条既能养活自己又能养活人鱼的道路,以至于不自觉抓挠起手臂上的伤痕,一段时间过去,那里新长出来的组织总是不时地发痒。
万敌握着笔在杂记本上书写,算上了每一笔能拿出来的小钱,又扣除房租、水电和网费等等各类杂项,加上水涨船高的食物价格,也没有任何不挨饿就可以挨过这个月的办法。或者说没有任何他不挨饿就可以挨过这个月的办法(即使他通常一天只需要吃一顿饭)毕竟白厄乐意吃鱼,而万敌宁愿饿着。
走一步算一步吧。万敌合上杂记本,正打算洗漱休息,又忽地想起来什么,从公文包中的文稿里抽出几张寻人启事,奖励高得令人咋舌。张贴寻人启事是非常低效的做法,远不如在互联网上传播,但似乎有时可以抵达更隐秘的角落,比如他们这个近乎废弃的街区。
万敌盯着纸张上熟悉的面孔和名字,将其损毁,经由马桶冲入下水道,但心里的不安仍旧挥之不去。
事实上,万敌就职于一家名为[找找乐子]的报社,社内算上他共有三人,报社主业是干一些捕风捉影、专职抹黑某生物科技公司的活计,报社发展十分艰难,被吊销了营业执照,网络平台中的账号也是一封再封,主要收入来自于副业,他们同时有一个[怪盗猫咪侦探社]的招牌,在本地小有名声,主要帮人找猫抓狗捉奸,收入勉强覆盖三位股合伙人的工资。
三人中遐蝶小姐负责撰稿,赛飞儿时常外出调查,而万敌负责接待上门寻求帮助的顾客,期间帮忙整理文稿,归类各种线索。两位小姐于他而言算是生死之交,自然值得信任。时机合适,万敌便将自己饲养人鱼的事情告诉了她们,二人也算是见多识广,并没有太过震惊于人鱼的确存在于世界上这个事实,更在意万敌是如何收养又不动声色地金屋藏鱼的。
赛飞儿对于他饲养人鱼的行为持轻微反对态度,反复嘱托万敌不要将白厄视为“任何意义上的同类、伙伴甚至是精神支柱”,万敌说自己当然不会这样看待白厄,他总有一天会送走这条人鱼的,总有一天。只要时机合适,只要他真正确认白厄真正属于海洋。
赛飞儿不置可否,“但愿吧。”
“白厄的很多特征都和我们普遍认识的[人鱼]不尽相同,食量大、对气温适应能力很强,智力也比我想象中的更高。”万敌说到,“总之,你还能联系到那刻夏教授吗?在这方面他才是专业人士。”
遐蝶神色忧郁,“我试试看吧,我很久没能联系上老师了。”
等待回复的日子依旧是照常,照常上班、照常喂食、照常吃饭。
顺带一提,万敌将自己的旧手机套上防水袋子,交给了白厄,里面是他设定好的固定循环播放的早教动画,希望借此让白厄积累更多用于日常交流的词汇,他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也不确定一条真正的人鱼的喉部构造是否足以支撑白厄发出这些音节。
但白厄显然比他想象得更聪明。他很快就学会了一些基础的词汇,虽然在某个寻常下午,万敌给他喂食的时候被白厄一句磕磕绊绊的“你,万敌,漂亮,喜欢。”吓了一跳,他难以分辨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人鱼用尽所有的词汇量表达的感谢,万敌的手僵在半空,最后还是按在了白厄的脑袋上,“谢谢。”
显然,白厄听懂了,人鱼很兴奋地发出两个万敌听不懂但很悦耳的音节,一头扎进了水中,尾巴甩动时掀起的水涌出鱼缸,打湿万敌半边身子。万敌感到无奈,他确认白厄一定拥有不逊色于人类的智力水平,但人鱼的年纪就有待商榷了,万敌觉得,他的心理年龄可能只有八岁。
人鱼自顾自在鱼缸里撒欢,次卧的灯光昏暗,堪堪让人看清地面。这样的环境让万敌感到安心,但眼下人鱼的尾巴反射着细碎的闪光,好像从内部发出隐隐的幽蓝光斑,他有些看不真切。
迈德漠斯不由得回忆起捡到他的那个雨夜。噢,他路过那个该死的实验室,只有一条人鱼在泥泞的土里挣扎。蓝色的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对着万敌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一地的废墟,火焰灼烧过的痕迹,四处飞散的文件,打碎的试管和各种颜色的化学药剂。他们走得很匆忙,像是要掩盖些什么。
可是为什么,不带走白厄?
白色的脑袋趴在鱼缸边上看他,不明白万敌为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
为什么不带走白厄?是不用带走他,还是根本没办法带走他?
危机感从脚底开始爬升至头顶,白厄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他完全不敢想白厄被改造出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冰凉的蹼爪搭上万敌的小臂,白厄正举着手机给他展示黑掉的屏幕,没电关机了。他差点没从人鱼手中抢过手机。“充电,它才会亮起来,你才能继续看。”
白厄非常不舍地目送可以发光出声的小硬块离开自己,半挂在鱼缸壁上,发出两声不知真假的呜咽。
“再装可怜明天不给你看。”
好无情的万敌!白厄不满地用尾巴拍打水面,随后万敌闪身进来怒视他。人鱼把头也埋进水里,装作若无其事地吐泡泡。
如果说真是把他当作战争工具来培养,那未免教育太落后了些。
“不过,不排除失忆的可能。”迈德漠斯这样写,整理出目前观察到的疑点和猜测,由遐蝶通过保密路线发送给那刻夏教授。但对面始终没有任何回应。“那刻夏教授那边需要我们去看一眼吗?”金发男人回头看赛飞儿。
金币在她手指间翻飞,直直朝着万敌面部飞过去。他眼也没眨,猫女在距离万敌一拳的地方伸手截住金币,男人的额发随着气流微微晃动。“我们人手不够,一会儿有个大单子,那刻夏那边,我们也只能相信他。”
话音未落,店门口的风铃发出声响,有人来。迈德漠斯顺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坐在办公桌后看向来人。一袭黑色长裙,礼帽下是淡金色的卷发,和标志性的青绿色眼睛。阿格莱雅,赛飞儿的教母。
万敌扭头,赛飞儿早跑没了影,遐蝶也只能对着他轻轻摇头。
“孩子们,我认为你们会对这个委托感兴趣。”美丽的女士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份资料,万敌接过,粗略翻阅下,内容跟人鱼有些关系。
“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呢,女士?”
“需要你们去实验室的遗址,带点东西回来。我知道白厄——噢,那条白发的人鱼——在你们这里,你们的报社就是干这个的,我相信你们知道我要什么。”阿格莱雅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又拿出一份寻人启事推给万敌。
跟被他撕碎的那几份如出一辙,甚至似乎被保存得更好,没有经历风吹雨淋。
窗外开始吹风了,近几天的天气一直阴沉,整座城市被雾笼罩着,或者说,霾。好像有什么要发生了,天幕被闪电划出一个口子,电压不稳,室内明灭两次。遐蝶和万敌都站起来了,纸张上印的是万敌的脸。
“迈德漠斯,城内的寻人启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你可以放心做这件事。”
美丽的教母转身离开,顺手抽走了事务所门口伞架上的长柄伞。“对了,如果找到了些什么,可以去找海瑟音小姐。”
“万敌阁下…”遐蝶有些担忧,毕竟他们以前接的委托无非是些小打小闹,但阿格莱雅要他们长驱直入,深入那块在他们眼里曾是禁区的地方,“我们要接这个委托吗?”
万敌攥紧了桌上薄薄的纸张,指节因为发力而泛白,寻人启事上的属于他的脸,被捏起几道皱痕。“我们只能接了,赛飞儿应该知道详情,我后面问问她。”鎏金的眼睛转过一道冷光,雷声越来越大,正在接近这里。
“遐蝶,我回去看看白厄。”
万敌一路冲刺回家,身上的白衬衫已经湿透,隐约可见身上赤色的刺青,他进门的时候打了个寒战。白厄听见开门声,又蹦跶出来迎接他,带着生疏的语音语调:“欢迎…回家,万敌!”金发男人湿漉漉地站在门口,从身上滴下的水汇成一小谭,和白厄带出来的液体混在一起。
“你跟我、一样!水,湿的。”
说话间露出的尖牙闪着寒光,好刺眼。于是他抬手捂住了人鱼的嘴,挡住和人类比起来略显苍白的嘴唇,锋利的尖牙,红艳的舌肉。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白厄尝试着伸出舌尖舔舐他,也许是讨好。
“白厄,我跟你不一样。我是人类,你是人鱼,你吃生肉我吃熟食我们根本就不一样!”他有些冲动,越说越快,白厄目前听不懂的,但他就是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办了你知道吗!要么我现在放你走,要么你马上告诉我实验室里发生了什么。然后我离开这个地方。”万敌松开手,窗外雨下得很大,雨水仿佛高腐蚀性液体,吞蚀了男人的脾气。他只是很疲惫。
白色的人鱼迷茫地看着他,听懂了语气里的无助与痛苦。于是白厄尝试用尾巴把自己撑得更高,伸出双臂环抱住了面前的人类。
“对不起,万敌。拥抱,家、家人。”白厄的下巴放在万敌的金色发顶,他不明白,但是动画里的小人会拥抱,同伴哭泣的时候,会拥抱,然后同伴就会笑起来。
万敌沉默地给他准备晚饭。白厄一定不明白家人的含义,但这两个字还是在他心里诱发了海啸。
“小王子,你要一个人过去?”赛飞儿试图在电话里大声阻止他,但万敌正在收拾东西,“你也说过你当时经过的时候只是废墟,不会有人在那里守着的。”
万敌没有说话,不管是出于职业操守还是对真相的渴望,又或者只是想要赶紧结束这一切然后离开,他觉得必须得去看看。他们三个曾经就职的那个实验室。
“所以我一个人快去快回。”
“不可能,小王子。蜗居公主在城里,我们两个去,至少有个照应。”赛飞儿的语调少有地严肃起来,“这是阿格莱雅的委托,不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们三个。”
干粮,清水,手电筒,电池,以及一些防身武器。次卧传来一阵水花飞溅的声音,白厄正从鱼缸里翻出来,跌跌撞撞地拉开门。“白厄,回去。”男人直起腰,平静地跟人鱼透亮的蓝眼睛对视。
“你要去哪?”他学东西很快,说话也逐渐变得流畅,他是很聪明的人鱼,“你不要我了吗?”
万敌没想跟他解释,只是说几天后就回来,吃的都在冰箱里。
“你要去实验室是不是,你捡我回来的地方。”白厄焦躁地在地板上拍打尾巴,背鳍也紧张地颤抖,金色的瞳孔骤然缩小,周围一圈蓝色的纹路隐隐发亮。蹼爪抓上万敌先前受伤的手臂,这处伤口好得很慢,也许跟白厄也有关系。
“不能、不能去那里。他们…呃呜…”白厄几乎放弃了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述,他爆发出尖利的哀鸣,越发用力地抓住眼前的男人。人鱼的尾巴很长,环着人类的双腿绕了半圈,把人禁锢在原地。蓝色的耳鳍尾端和背鳍一齐颤动,白厄有力的双臂死死锁住万敌,喉间发出有节奏的低吟,像是在警告。
“小王子,我知道你还没走。”敲门声和赛飞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王子?开门!”
该死……万敌被人鱼缠得死紧,用力挣扎只换得了更加焦躁的低吟和缠绕。低频的声波让万敌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手臂上的伤口也因焦躁而开始发痒。“放开我——”万敌勉力从牙缝中挤出声来,却毫无回应。他没能看到,白厄的眼珠也正在痛苦地震颤着,瞳色在冰蓝与灿金之间转换不定,仿佛在努力克制自己庞大的攻击欲和保护欲。
“小狮子,开门!”门外的声音变得急切了起来,“三!二!一!”
门开了。赛飞儿的身影如鬼魅般潜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直指白色的人鱼:“放开他!”
白厄的反应同样很快,在感受到杀意的瞬间便扭身把迈德漠斯护在身下,试图用身体挡住任何可能发生的攻击。赛飞儿的眼睛眯了起来。有意思。她把枪收了起来,面露嘲讽:“小狮子,别告诉我你在家里和一只人鱼玩交尾游戏?”
扭动僵止了。万敌抓住机会,咬牙切齿地狠狠肘击了缠着他的躯体,逼出了一声委屈的呜咽。
“你还委屈上了?快点放开!”
银白的鱼尾总算松了点力气,只虚虚地环绕狼狈的人类,后者正怒视着人鱼脸上可疑的红晕。“还有你,赛飞儿,你怎么进来的?”
赛飞儿挑眉冷笑:“看来你忘了这片区域的开锁小广告是谁贴的。”
万敌的手不由自主地扶上了额角,说不清是为了压下脑中尖锐的疼痛,还是为眼下荒唐混乱的局面感到无奈。白厄担忧地注视着万敌的动作,却仍不愿把手从万敌背部拿开,热量从第十节胸椎处渗入正因湿衣服打冷战的人类的身体里:“万敌,冷?头痛?”
赛飞儿评估着眼前的局面:“你们刚刚是在打架还是在求偶?”
“赛飞儿!”
多洛斯人噗嗤一声笑起来。白厄警惕地看着陌生女人的一举一动,又把万敌往后掩了掩。万敌拍了拍人鱼的手臂以示安抚,语气缓和下来:“白厄,放松。自己人。”
人鱼犹豫了会儿,终于还是乖乖往后退去,蹦跶到万敌后侧,给两人让出空间。
“时候不早了,恕不留客。”万敌为赛飞儿侧身开门,语气客客气气,但熟悉他的多洛斯人知道狮子的耐心已经走到了尽头。就在一小时前,自赛飞儿提出万敌决不能未做准备就去废墟探险起,白厄便把这位略显狡诈的陌生人划入了己方阵营,配合着赛飞儿一起劝阻万敌,企图用狗狗眼使万敌心回意转,完全无视一边揶揄地看着万敌的第三者。被一猫一鱼围攻的狮子虽烦躁却无可奈何,最终选择后退一步,让赛飞儿先行利用她的情报网和潜行优势探查实验所废墟目前的情况,而后再一起行动。
远处低沉的雷鸣逐渐止歇,但低气压与潮湿的雨腥味仍使人喘不过气来。万敌神色恹恹地打开冰箱取出提前买好的生肉,心里比起恼怒,更多的是迷茫。他本该是个沉稳、坚定的人,不是吗?他掂了掂手里渗着血的湿软生肉。
一刀。两刀。
为什么我这么焦躁?
尖刃在筋膜之间游走。
这只人鱼到底知道多少秘密?
肉块逐渐被分解成小块。
我该怎么做?
啪嗒,啪嗒。
万敌放下刀,看向蹦跶过来的人鱼。“手,受伤,血!”白厄焦急地呼喊他。万敌低下头,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切到手了,红色的血液和生肉的血水混在一起。就在他愣神之际,一只带蹼的手伸了过来,拉起受伤的手,引入自己口中。艳红的舌头舔上伤口,尖牙从指尖表面险险擦过,带给万敌一阵战栗。头又开始痛了。先前白厄的低吟依然在搅动着他的脑子,一些陌生的记忆翻滚欲出,却在万敌试图捕捉之时潜入意识深处。血,人鱼,牙齿,水,实验室。歌尔戈。一声惊雷炸响。歌尔戈?
万敌惊醒般抬头,把手指从白厄嘴里抽出。人鱼担忧地看着他。万敌甩了甩头,试图甩开杂念,冷静下来。他指了指案板上的生肉,示意白厄:“生肉,你吃。”又指了指灶台:“火烧肉,变成熟肉,我吃。”鬼使神差地,他又指了指自己受伤的手指:“生肉。”
白厄的眼睛惊恐地睁大了,一颗银白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吃!不吃!”他哀求般发出呜咽声,把万敌的手推远。“你是人鱼,吃生肉,要回到大海,不会一直在这里,知道吗?”万敌拈起一条生肉,喂到白厄嘴边。人鱼咽了口唾沫,却紧紧闭上了嘴,拒绝进食,仿佛吃下这块生肉就会被送走。他不想走,不想离开万敌,所以他不能吃生肉。湛蓝色的眼睛流露出哀切的神色,人鱼一边摇着头,一边轻轻地扯着万敌的衣摆。
万敌突然明白了人鱼的意思。原来是不想被送走。笨鱼。他的心突然软化了一块儿,因剧烈头痛而变得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朗了起来。
刚刚他是怎么了?万敌对自己哂笑一声,把纷乱的思绪压进心底。
开始做晚饭吧。
烹饪向来是他最擅长也最喜爱的心流时间,在这样混乱的一天过后,他尤其需要这个。他不确定白厄喜欢什么味道的熟食,便点燃两个火灶,想同时准备清炖牛肉和小炒肉。香料在热气腾腾的白汤中翻滚起伏,肉块在沸水中失去尖锐的血色,而呈现出熟悉且令人安心的深色。水雾在狭小的厨房里漫延,人类的身影被雾气柔化,顶灯落在金发上,形成一圈光晕。湿润的空气让因离开水太久而紧绷的鳞片舒缓下来,白厄出神地看着正在仔细片肉的人类。食物,安全,家。万敌。白厄想把这几个简单的词语说出口,却不忍心打破这静谧安宁的氛围,便继续耐心地倚在橱柜边看着万敌劳作。
孜然下锅爆香,肉片大火颠炒,最后撒入洋葱,快炒出锅。炒肉比起炖肉更考验对火候的把握,万敌尝了一片牛肉,口感不厚不柴,刚刚好。厨子满意地端起菜肴送往客厅的餐桌,招呼在一旁静静等候的人鱼。怎么笑得这么开心。万敌略感疑惑地看着明显开心起来的人鱼。后者刚兴奋地蹦到桌边,结果看着椅子左右为难。
噢,白厄没法坐下。万敌失笑,示意白厄:我们去你房间吃吧。
于是人鱼滑入水缸里,等着万敌给他的盘子里分食物。令万敌感到宽慰的是,白厄好像来者不拒,不管是何种口味何种口感的食物,都仔仔细细地嚼完咽下了,仿佛只要是迈德漠斯给他的食物,便都是珍馐美味。这人鱼吃得出菜的好坏吗,万敌漫无边际地想,下次故意做难吃的东西给他试试?不知道这条笨鱼会是什么反应。
晚饭吃得很宁静,食毕,万敌正准备端着碗去厨房,却看到白厄甩着尾巴从水缸里又翻了出来,抢过碗碟,往厨房里挪去。“我洗碗!”白厄对着万敌笑。奇怪的人鱼。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万敌摇了摇头,却也放任人鱼往厨房去了,一边准备去拿来拖把擦干人鱼留下的水痕。
夜已深。傍晚的雷云业已散去,朗白的月光洒进卧室,万敌倚着枕头,陷入思索。他今天的情绪很奇怪。白厄发出的人鱼的吟鸣好像对他有特别的影响,例如头痛和情绪唤起,他今天的焦躁很难说没有被白厄引起的部分。还有奇怪的记忆闪回。还有……母亲。歌尔戈,歌尔戈……为什么他会突然想起妈妈的名字?
怎么也想不起来母亲的样子。万敌想。他对母亲的记忆仿佛都是从别人的嘴里偷来的,英勇,坚毅,美丽,强大……形容词太多,但面容永远是一团迷雾。可是白厄为什么会唤起他对母亲的回忆?……
思绪变得断断续续。月神温柔地给大地降下安眠,金发的人类也在宁静的夜色中昏沉睡去,没能听见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了刻意压低的水声。一条湿漉漉的痕迹从次卧里延伸了出来。
而在水缸里面的白厄在如同婴儿学语一般咿呀“迈德,不,食物,迈德,美丽。”除万敌了白厄没人知道他将万敌当作什么,食物还是同类?没人说得清。
似乎是母亲对于孩子的庇佑,万敌这一觉睡的格外安稳,虽然不经常做梦,但万敌的睡眠质量似乎格外的差,大多时候为了避免半睡半醒的情况,万敌往往是将自己累到半晕厥的程度直接一觉睡到底,就连准时的生物钟都在今天进行了让步。
万敌睡醒的时候已经接近九点半,打开手机都是赛飞儿和遐蝶的询问,万敌草草说明了一下情况就将手机放在一旁去给白厄准备食物和学习课程。万敌发现今天的白厄好像不同以往,更加沉默,不,或者说白厄变得和人一样在思考,不是对于语言学习的简单思考,而是更深奥,更隐秘的,这种突兀感就像一个三岁的孩童去思考生命存在的意义,或许白厄是人,他才是人鱼,当然这个荒诞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万敌否决掉了,怎么想都不可能吧,不过看着白厄的样子,万敌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再去一次实验室。
不知道该说是仓惶的决定,还是命运的安排,当万敌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背着工具包到了当年的实验室,只是与当年不一样的是,这里变得荒芜,凄凉。明明还是阳光充足的中午,万敌却感觉自己身处幽海一般,为什么这里会变成这样?万敌不禁想到。
过去的种种在万敌的脑海中浮现,那时状况和现在差不多,他还是同赛飞儿遐蝶一起在这里工作,只是每个人负责的部分不一样,但是总归是在一起的,赛飞儿负责各个部门的工作交接,他和遐蝶则是负责观察记录的工作,一切本该照常平静下去,但一切的转机似乎都在生物部门上,先是投资人宣布会将百分之六十的资金用作生物实验上,后是实验室大批量清退其他部门人员,先是赛飞儿后是他和遐蝶,想到这里,万敌又不自觉想到了白厄,白厄是这一切的源头吗,他们准备对白厄干什么,而白厄又在对自己隐瞒什么呢。事到如今,或许只有深入实验室才能知道答案。
“小王子!”冷不丁的一只手搭在了万敌肩上,“我和遐蝶就知道你会来这,还好赶上了。”在赛飞儿身旁的遐蝶也在劝解万敌“万敌阁下,你应该告诉我们的,三个人相互之间有个照应总归是好的,也比万敌阁下一个人安全的多。”万敌没有想到赛飞儿和遐蝶会找到自己在这里,“抱歉,决定太突然了,就没告诉你们。”
赛飞儿带着遐蝶跟在万敌身后一同前进探索着这个对他们并不陌生的地方 “行吧,小王子,你想好就是了,不过你怎么突然想着重新回来着,是因为白厄吗?”万敌没有回答赛飞儿这个问题,“赛飞儿,当时实验室最开始说辞退你的时候有告诉过你什么原因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小王子,他们没告诉我具体原因,只说了往后实验室不需要这么多人手,然后给了我一笔可观的辞退费……不过有一点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据传言说,咱们当时那个投资说是要研究什么永生的法子,所以才要将资金全砸在生物部上。”听着赛飞儿的话,万敌陷入了沉思。虽然之前也在实验室工作,但是仔细一想,他和遐蝶从来没有接触过生物部的相关记录整理,这时一直跟着后面的遐蝶先开口道“万敌阁下,你还记不记得负责人劝退你的时候说了什么吗?赛飞儿小姐刚刚提到生物部的时候我想起来了一件事情,负责人当时并不想劝退我,反而劝说我留下了帮助生物部研究,但我想着赛飞儿小姐离开了,就没想着留下,委婉拒绝了他的提议。”听到这里,万敌总算有了思路,不禁回想起来那个疯狂的负责人,其实说他是负责人并不准确,据他所知那个负责人来到这里很大程度也是因为生物部,还有可能是生物部提出永生计划的人,绕来绕去最后都会扯在神秘生物部上面,这样看来那个生物部就是后来的禁区。
如此看来,阿格莱雅想要的,生物部研究的,都和白厄有很大的关系,但至于是什么,没人说得清,白厄不愿意说也说不出来,其他人对于那个实验全然不知情,就连那刻夏都因为牵扯其中现在下落不明。
“真是奇了怪了,这地方怎么这么荒,才几年啊,这地方就破乱成这样,跟被人打劫过一样,希望还有什么有利的东西留下了,好给裁缝女交待。”赛飞儿一边随着万敌往实验室尽头走,一边看着身后的遐蝶以防掉队。
万敌这一路都保持着沉默,一直在思考阿格莱雅给的资料和之前他在实验室所知道的一些情况做着对比,加上对于白厄的观察,万敌敏感锐的感受到了什么,但是还是需要证据来证明。看着生物实验室的锁,赛飞儿完美发挥了她的特长,跟外面混乱的场景相比,生物实验室内部的坏境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像有人专门将一切整理好,等着万敌他们上门探索一般。资料,培养皿,甚至还有一个巨大水缸?万敌基本敢肯定,这里之前一定关着白厄了。“万敌阁下,请来看这个 。”遐蝶翻着从一旁桌子上的资料向万敌展示着,“这是?”
“好像是有关白厄阁下的资料,上面是实验数据,但好像都是一些普通的身体数据,心率,血压,但是这个细胞很奇怪,还有端粒,白厄阁下的细胞分裂很慢,而且端粒酶活性很高,换而言之,白厄阁下的寿命是我们的几倍不止,并且衰老也会格外的慢。”
“所以他们在用白厄研究长生?”看着遐蝶手上的资料,万敌不自觉皱起眉来,“但是这不科学,靠研究这个活得长一点没问题,但是永生这根本不可能。”
“万敌阁下,但白厄阁下似乎没有海弗利克极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和他是人鱼有关,也可能是他们真的突破了基因锁,研究出来了永生的方法用在了白厄阁下身上,这些材料,不足以判断出来具体是什么情况。”如果是前者,万敌可以理解,但如果是后者,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功夫用作白厄身上。越深入,谜团越大,万敌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或许和之前一样稀里糊涂的养着白厄也不错?但事已至此,先将阿格莱雅女士交待的事情完成吧,万敌这样想着,他现在越来越不想在这个实验室待下去了,这里连空气都不流通,赛飞儿和遐蝶没感觉到吗,万敌感觉自己变得昏昏沉沉的。
“小王子!”听到赛飞儿的呼喊,万敌才猛然惊醒,自己刚刚是晕过去了吗,看着没有任何不良反应的赛飞儿和遐蝶,万敌不自觉的想说清楚刚刚发生的情况,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摇了摇头说没事,让赛飞儿和遐蝶带着资料去找阿格莱雅女士,自己则直接回家好好梳理一下。
遐蝶和赛飞儿当然不同意,坚持要万敌和她们一起离开。万敌心里一暖,将两位女士送上车后承诺自己到家后会通知她们。赛飞儿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遐蝶冲她摇摇头,示意她随万敌去。猫一样的女孩叹了口气,神色是鲜少的认真。
“小王子,我只有一个要求,先保重你自己的安全。”
“我会的,你放心。”万敌向来如此,看似温柔,但若他做了什么决定,那便不是常人能够改变的了。这就是万敌,坚定而强大。
万敌目送着两位女士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撑着疲惫的身躯钻入了自己的车。他的状态不算好,此时发动车子的安全风险颇高。他调低座椅,看着二手车破旧的车顶,陷入了沉思。实验室里的东西放的太明显,太刻意。如果是他们要找的东西的话未免太简单,从这些东西里肯定找不到他要的答案,但用来交付阿格莱雅的委托却足够了。万敌默默起身,从挡光板夹层里摸出了张寻人启示——是阿格莱雅帮忙处理的、关于他的寻人启示。
男人金红色的长发在车载灯昏黄的映照下朦胧而梦幻,透着致命的吸引力。寻人启示上的他有些不耐,宝蓝的耳坠藏在长发里,在闪光灯下熠熠生辉。万敌摸上自己的耳垂,那里曾有一个耳洞,如今也快愈合了。
……?
伤痕的痊愈需要的时间或长或短,万敌的耳洞在他很小的时候便打上了,积年以来的养护让它基本无法正常愈合,但此时,万敌摩挲着自己格外光滑的耳垂——他的手有点痒。撩起袖子,小臂上被白厄划开的伤口早已结痂,剩下一条发红的白痕,如今泛着恢复期的痒意。
算了,他确实比其他人的恢复能力更强。
万敌看着手臂的伤痕,思绪不由得转到了白厄身上。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思绪像一团揉乱的头发,而他甚至没找到这团乱麻的头。
……算了,学会放弃也是人类的一种美德。
探索实验室花费的时间时间不短,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男人摇下了车窗,放入了几缕夕阳。万敌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过往的实验室裹着光影藏在了地下,周边的绿化飞速倒带,上了年纪的二手车在泥泞的路上一往无前。
将近废弃的街区浸泡在残阳里,整个透着死气沉沉的衰颓感。万敌熟门熟路地绕开这边流浪的地痞流氓,来到了家门前。他抽出钥匙打算开门,却听见房门里传来了吱呀声。这片街区很老了,几近废弃,好处是租金极其便宜,坏处便是设施老化严重,即便他已经将自己租住的房间重新翻修了一下也无法避免这些问题——比如走路时木质地板的嘎吱声。
但他是独居。
万敌尚且还在门口头脑风暴,眼前的门却“嘎吱”一声开了。他猛地抬头,撞进了一片雾蓝色的海。海里还盛着楼外未熄的太阳,燃起一圈金色的光。
——是白厄。
万敌错开白厄颀长的身躯往室内看去,不出他意料的一条长长的水痕,从门口到厨房,水迹很淡了,在透入室内的光下格外显眼。
……
“白厄!我说了很多遍不要把水弄到地板上!”万敌一把拂开白厄伸过来的手,门“砰”一声被他带上。万敌抬头看着这条罪魁祸鱼,等着他解释自己这是在闹哪出。白厄的背鳍抖了抖,心虚地垂下。
“万敌累了一天,我不累,所以给万敌做了晚饭,不过我不太会做饭……”白厄越说头低的越偏,脸颊泛起了相当可疑的红晕,最后完全避开了万敌的视线。
……
什么意思,他捡了一条鱼,自己现在还疑似卷入了和这条鱼直接相关的麻烦里,抱着一堆疑问回家发现自己家疑似有人还没来得及担心这条鱼的安全结果鱼跑来给他开门还说给他做了饭是吗?尼卡多利在上,他只希望他的厨房没有被这条鱼祸祸完蛋!
白厄看着万敌的脸色沉了下去,一阵难言的沉默后他低低笑出了声。
万敌在高兴吗?于是他问出了口。
“你现在很开心吗万敌?”万敌看着人鱼瓷白的脸,即便是仰视的灾难视角依旧散发着魅力的脸,忍住了给这张脸挂彩的冲动。
“HKS!”
“海乙……什么?是什么意思万敌?”
那双眼睛太清澈,清清楚楚地映着一位和鱼计较的迈德漠斯先生。
……他到底为什么要和一条鱼计较。
万敌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进厨房打算收拾白厄的残局。但很出乎意料的,厨房里格外干净,料理台上摆着一份乱七八糟的蔬菜沙拉,看着令人毫无食欲。
鱼喜欢做沙拉吗……?
万敌回头,白厄可怜兮兮地扒在门边,探出半条鱼看着他。
“尝尝吧万敌,我亲手做的!”
“我会的,但现在请你回浴缸里去,我要开始拖地了!”
人鱼一步三回头地蹦跶回浴缸,湿痕长长的一条,攻击着万敌的视网膜。
算了。万敌看着沙拉,决定还是不要浪费食物。与外观不同,这份沙拉还算美味,虽然和他的手艺相去甚远,但对于一条鱼来说已经很棒了。等等,鱼为什么会做沙拉?
万敌顿住了,白厄他……真的只是一条实验品吗?寒意自脚底升起,直往他头顶窜。看着地上的湿痕,万敌一时不敢继续深思。然后他就听见了浴室传来的声音——
“劳累了一天的爸爸妈妈回到家里,试着做一份美味的沙拉犒劳一下他们吧!小朋友们和姐姐一起学起来吧!”
……HKS!
夜有些深了。
万敌回到房间开始查看工作群的消息。
猫咪怪盗!:@万敌,我和蜗居公主已经把东西交给裁缝女啦!你好好休息,明天可以不来店里,我和蜗居公主跟裁缝女对接就好了!
遐蝶:万敌阁下,请多多保重身体。委托不必担心,我和赛飞儿小姐会处理的。
万敌笑了笑,发了个奇美拉感谢的表情包。他切出工作群聊,看着阿格莱雅发来的消息。
“万敌先生,东西我收到了,价值我想不必我做评判。明晚七点,海瑟音小姐会与你同去。”
海瑟音,海洋生物学方面的专家,是学术界第一位提出人鱼相关研究价值的科学家,实验室曾向她发起邀请,那时是他们几个文员负责对接,海瑟音也确实答应了,但在赴约当日无故失约,在他们网上询问时只得到了模糊的糊弄。上面没有追究的意思,那这件事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万敌想了想,把消息转发给了赛飞儿。一件交给整个侦探社的委托,如今却只点名要他。作为侦探社唯一的男性,如果是体力类的委托只叫他确实没错,但有关实验室的不行。他们三个都曾是这里的实验员,想要相关信息叫上他们三个才是最优解,阿格莱雅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他决定先去看看,而侦探社需要人留守,经过他们的商量决定将这项任务交给遐蝶。内向的女士难得在这种情况下如此沉默,最后只回复了一句好。
万敌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但模糊的记忆逼得他格外焦躁,线索的毛线团缠得更紧了。
翌日。
阳光穿过地平线,太阳还没升起。万敌仔细片了一盘鱼片,摆在了浴缸旁。白厄闭着眼,没有动静。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合上浴室门的瞬间,人鱼空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万敌,当心。”
“这算是动物的直觉预警吗?”声音清朗,脚步坚定。
万敌没回头,流畅地合上门。
大自然里许多动物都有危机感知能力,人们也利用这些现象去测算天气,规避灾害。
或许人鱼也有,不,或者说人鱼的更准。
万敌到达实验室旧址时没见到赛飞儿。猫女跳脱的性子就注定她不可能迟到,只会早到。万敌从后备箱拎出工具包背好,手机响起了一声叮咚的提示音。
赛飞儿:“我在下面,快来。”
——果然跑的更快。
男人摇摇头,踏进了那片荒凉。
实验室内部和他上次来时没什么不同,万敌给赛飞儿发了条消息询问她在哪里。发送的标志转了一会,一直没有显示发送成功。
信号似乎不太好,那赛飞儿发消息的位置应该不错。
先探索一下吧,万敌从工具包里拿了把扳手,他要先去验证一个猜想了。
万敌走近实验室里摆放的巨大的水缸。水早已干涸,底部黑洞洞的。他按开手电筒,拎起扳手往缸底狠狠一砸——没坏。水缸质量极佳,即便是万敌也没能砸开,但他的目的并不是砸开它。他的想法已经被证实了,金属和钢化玻璃的碰撞声久久回响。
——下面是空的。
这就好办了,金红色头发的男士肌肉鼓起,赤色的纹路蜿蜒其上,力量的美感与攻击性在他身上融合地恰如其分。他掏出锤子往水缸与地板连接的缝隙猛的一砸—。
砰——声如洪钟!水缸往后拖拽出一段距离,在地上留下几条深黑的划痕,刺耳的响声在空旷的废弃建筑里回响。
“咔哒。”
似乎有什么地方打开了。
万敌把玩着锤子,在地板上敲了几下,随机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是一叠文件袋。万敌顿了半晌,打开了封口。
万敌仔细翻阅着这些文件,似乎是研究人员的资料,而首当其冲的两份资料便是失联已久的那刻夏教授和——万敌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是遐蝶。
他深深吸口气,掏出手机准备拍照。解锁后的界面是和赛飞儿的聊天界面,转了许久的圈停下了,显示发送成功。
而正巧,空旷的大厅响起了一声突兀的消息提示音,极为可爱的喵喵声提醒了万敌提示音的主人是谁。
万敌感觉自己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服。
他身后响起了一声叹息。
“抱歉,万敌阁下,你不该来的。”
这颗星球的表面覆盖着百分之七十的咸水,巧合的是,人类的眼泪也是咸水,在一个点生成的宇宙中,所有的生物都被迫享有共同的成分。这是碳,那是氧气,这是水,那是蛋白质,人类是这样的,人鱼也是这样的,人类不会制作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
因此,曾经,比现在更遥远的曾经,就有一群爬上岸的鱼在远古猿猴的视网膜里留下印记,然后来到现在,比曾经更亲近的现在,白厄在回到真正属于他的大海前,就已经亲吻过海洋。
“冬天的雪,天上的云,都是白色,这些全部都是我的颜色……”小小的羔羊咬着狮子的耳朵,这是他在这座实验室里唯一的玩伴,虽然万敌不怎么爱理人,但他仍然个好人,比所有人都要好一点的好人。
其实白厄已经分辨不出颜色,他的视觉更多依靠热成像,但他还是喜欢万敌,因为他身上有好闻的味道,他不会咬自己,他的温度很暖和,很热,就像秋天的落叶,午后的阳光,家乡的麦穗田。
想要让一个人变成人鱼很简单,基因的缝制,简单的洗脑,这种上流社会的玩物就被制作出来了,但想要让一个人变成真正的人鱼却很难,这设计基因的改变,生物本质的改变,近乎是上帝才能完成的事,而残忍的上帝总是对发生在人们的灾难无动于衷。
白厄是被捕捉的,但万敌却是被自己的父亲欧利庞亲自送到这里来的。
欧利庞突然疯了,歌耳戈下落不明,他为了获得长生和复活的方法,一念之差,将主意打倒了自己的幼子身上。
完美的人鱼会拥有和人类同样的智力,更悠久的寿命,更强大的力量,但在获得成果的路上,需要面临无数的失败和死亡,因此,拥有欧利庞和歌耳戈共同基因的迈德漠斯,是对欧利庞来说最好的试验品。
万敌被送来的时候,白厄的受改造程度还不高,暂时保持着人类的外表。但作为适应力最强的受体,他受到了研究人员的重要关注,每天都过得三点一线。
任何新奇的东西都会吸引他的注意,尤其是一个热气腾腾的东西,一个住进自己房间的人类。
一个想要逃出去的人类。
没人知道这是否是一个陷阱,疯狂的悬锋会不会因为幼子的死亡发难,因此,作为悬锋人的万敌并没有受到多少苛责。
他每天策划着想要逃出去,逃出去后就继续往外走,一直逃到欧利庞找不到的地方去。
白厄问他:“你在做什么?”
万敌没回答。
白厄又问他:“你想出去吗?外面有什么?”
万敌依然没有回答。
白厄最后问他:“你叫什么?”
这个问题,白厄没有想得到答复,他只是突然想起来,哦,人类,孩子们交朋友应该从名字问起!真是抱歉,刚刚的自己可真没礼貌!
“迈德漠斯,可以叫我万敌。”
他得到了第一个答案。
只要拥有一个答案,其他的答案就会像咬咬玩具一样被咬出来。白厄很快知道了,他是个悬锋人,有一个很好的母亲,叫歌耳戈,某一日,她得了绝症,头发掉光了,但依然坚强地活着。他喜欢黄金蜜饼,蜜果羹,喜欢烹饪,最讨厌的是一个叫欧利庞的东西。想要做朋友的话,要把朋友讨厌的东西赶走,白厄扒拉进万敌怀里,万敌的身上是人的温度,对他来说很温暖,很舒服,像泡在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泉里一样,他眨着眼睛,像一头小犬,对迈德漠斯说:“你永远陪着我好不好,我帮你把那个欧利庞赶走。”
万敌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抚摸白厄脸颊上的鳞片,觉得这很漂亮。
事实上,他一直是个嘴硬脸硬心却软的男孩,无法看着白厄在泥沼里长出尾巴。得益于疯癫的父亲,迈德漠斯并没有受到多少改造,除了更快的恢复能力,现在的他和人类也没有多少区别,只要从这里出去,就没有人会知道……
他想,他会带着白厄一起出去的。因为他有一个秘密,他知道妈妈在哪里。
妈妈会回来救他。
在等待的时候,迈德漠斯用自己的方法获取情报,轮班的时间,出口的位置,以及白厄,好吧,白厄,一问三不知的可怜男孩,很喜欢唱歌。万敌听到这些歌声偶尔会感到精神上的恍惚,但白厄看上去很可爱,让人舍不得丢掉。白厄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万敌还在不在这里。他渐渐住上了水缸,不再像之前那样,能够自由地骚扰万敌。但他能听见,也能看见,万敌在他会高兴,万敌不在他也会高兴。作为一条纯粹的鱼,他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
今天万敌也在。橘子一样的男孩坐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万敌在墙上比划,上面刻了好多个正字。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白厄自顾自地说,“梦到很大很大的水,比这个房间大,比走廊大,比整个这座建筑都大。我在里面游,游了很久很久,游到累的时候,发现你在我旁边。”
万敌终于偏过头看他。
“你会游泳吗?”白厄问。
“悬锋人不靠海吃饭。”
“那就是不会。”白厄认真地点点头,“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很简单的,你只要——”他做了个划水的动作,手臂在空气中笨拙地摆动,上面已经长了一点鳞片。
“你那不叫游泳,”万敌说,“叫溺水。”白厄眨眨眼睛,没有生气,他不太懂溺水是什么,毕竟从来没有鱼会在水里淹死。
“你今天要出去吗?”
“要,现在就走。”
几天前,万敌得到暗桩的情报,母亲找到了这个实验室,和某些势力做了一笔交易。具体的交易,迈德漠斯不知道,但从结果上来看,他得到了解救。母亲手下的悬锋人会在某个时刻用暴力攻打下这里,这时候,作为非必要转移资产的他就可以趁着混乱逃脱出去,只要他能做到。
而那个时刻就是现在。
白厄这才明白,原来外面哒哒哒的声音和烟熏火燎的味道不是实验人员在试用新的折磨他的仪器,而是一种叫枪的东西。他的尾巴在水里轻轻摆了一下,水面上浮起一圈涟漪。
“我很爱你,迈德漠斯,我会想你的。”
白厄说这话时,目不转睛地看着万敌,眼睛还是那样亮,像一颗不知道什么叫悲伤的星星。
“你也得跟我一起走。”
“我没法走。”
“我背你。”
万敌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这下沉默的人变成了白厄。
他其实知道万敌想要救他,但他更想要万敌能出去。如果带上一个累赘的话,就算是狮子,也没有办法跑到他所属的草原。
“如果你不走,我就不走,我不会丢下自己的朋友。”
万敌硬邦邦地站在白厄面前,把他强硬地拖出水面,变异的进度比他想象得要快,白厄离开水的一瞬间就感到窒息和痛苦。而他新长出的尾巴也让他无法在陆地上行动。但万敌才不管这些,他不管,作为朋友,一起来的话就要一起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拥有两条腿,等出去以后他就切下一条分给白厄,这样自己也还剩下一条,然后他们就一起,剩下一条可以用一样的假肢,只要在一起什么都可以解决。万敌伸出手,撑起跌倒的白厄,想要把这个固执的家伙扛到背上,把他也带出去,带到人类社会去。
出乎他预料的是,白厄微笑着,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缓缓垂下。万敌无力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粗粝的气音。他知道白厄为什么推开自己,人们总是愿意放弃更差劲的那个,保留下更好的那个,但他还是有好多话想喊叫,你疯了吗,别犯傻,白厄,白厄,求求你……但所有挣扎着的语言都被眼前人眼底纯粹的平静堵在了嗓子眼。
“迈德漠斯。他们会放过你,却不会放过我。”
“所以,忘记这一切,好吗?”
万敌摇头,肌肉紧绷,他拒绝离开和遗忘。
“我想要你能作为普通的人类,开心地、快乐地活下去。”白厄微微歪着脑袋,兽性在他的身上萌发,使得他思考时的方式更像一条喜欢主人的小狗,而非一个本能利己的灵长类。他做出选择,然后轻易的回答,像自由和生命都是可以舍弃的,这一切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也可以不那么快乐,但要活着。迈德漠斯,连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万敌看着他,眼眶里涌上一股滚烫的冲动。
他从不哭的,知道妈妈快要死的时候没哭,父亲把他送进来时没哭,但现在,液体却不受控制顺着脸颊滑落。
白厄忽然笑了,舔掉那些晶莹的泪水,尾巴轻轻拍打地面,掀起尘土。
“跟海水一样呢。”他说,语气里有种孩子气的惊奇,“好可爱。”
万敌想冲上去,想把他从地上拽出来,一条鱼怎么可能在地上打过一个人,他想逼着白厄和他一起走,想用拳头砸醒这个混蛋,哪怕这会害得他们都走不了也没关系。
但他的双腿不听使唤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耳畔轻轻哼唱。
向前走,活下去。
同样是人鱼的改造体,改造程度更高的白厄天然对万敌有基因上的压制,他的吟唱引诱着万敌,引诱他的遗忘,引诱这个男孩迈开双腿,翻过人类尸体的残渣,避开陷阱和毒药,朝外头跑去,朝他母亲为他打开的通道跑去,克拉特鲁斯会在外面接应他,他会得到一个更好的未来。
白厄目送着万敌的身影变小,变小,再变小,他蹦跶尾巴,跳回水池里,吐出一串泡泡,等待有人把他回收回去。拥有鳃的生物无法在陆地上长久的呼吸,他变不回人类,但万敌还可以,这多令人高兴啊!自己以后会变成一条鱼吗?会吧,最茁壮的幼苗,最完美的救主,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的寿命会变得漫长,漫长到能够等到迈德漠斯再一次和他相逢。
虽然他会忘掉现在属于人类的记忆,虽然万敌会遗忘这段时光,遗忘很多东西,但白厄相信,等到那一天,他一定会,再一次喜欢上迈德漠斯。迈德漠斯也一定会像今天这样,朝他伸出援手。
一定会,一定会,哪怕忘记什么是爱,哪怕仇恨着人类,哪怕变成彻彻底底的野兽……
卡厄斯兰那也会选择爱上迈德漠斯。
阴暗的实验室,万敌被扎入麻醉剂,他想要挣扎却不肯用锤子攻击遐蝶,两眼一黑摔了个面朝地。而万敌昏迷的一瞬间,白厄感受到自己的家人正在受到侵害。他从浴缸里探出脑袋,发出一声高昂,尖锐的啼鸣,鳞片一片接一片竖起,流动的金色在他的身上燃烧。
他的愤怒在燃烧。
在昏暗的地下室中,遐蝶一脸愁容的看着还没醒的赛飞儿和死死盯着他的万敌。麻醉剂能够起到的效用对他来说微乎其微,遐蝶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幸亏当时考虑到了历史遗留问题更改了配置比例…
“抱歉,万敌阁下。”
她又一次道歉,却没有任何要放开他的意思,在一边的桌子上,那些被万敌翻出来的文件零零碎碎的散开,两部手机已经被拔出了电话卡,关机存放在另一边。
“有关实验室的一切…阁下您不应该多加探究的。阿格莱雅女士只想到了与她不对付的那刻夏老师,但却没有联想到我。”遐蝶较为耐心的解释着这一切,眼中是说不出的真诚。“我们想要做的,仅仅只是带回白厄而已。”
“如果他注定要被你们唤回,又为何会将他遗弃?”万敌绝不会忘记他们相遇的那一天,残破的建筑,奄奄一息的人鱼……“除非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对他——和对我的一场狩猎。”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冷漠,在得知遐蝶与那刻夏这两跟暗中行事的木桩之后,一切就都能够解释得通了。
释放白厄,能够增加他社会化的同时还能在暗中阴自己一手。如果白厄并非被自己所收留,那么实验室一定有一万种方法把他送到自己的手里。而若是白厄被自己收留,那实验室就能借着委托与遐蝶的双重引导,把两个人一同带回来。
还真是好算盘啊…打听自己到底失没失忆的过程很艰难吧。万敌嗤笑一声,转过脸去没有再看遐蝶,而是细细梳理起了脑中爆炸般冲出来的讯息。
又或者说是…记忆。本就属于他的,却因为那只可恶的小人鱼而忘掉的记忆。
原来从最开始感受到的依赖、逐渐被表达出来的爱、近乎恐怖的保护欲…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有迹可循。白厄忘记了一切,但他没有忘记那本能性的喜爱。万敌也忘记了一切,但他也没有忘记那本能性的追寻…
在研究院中的短短岁月对于两人都意义匪浅,那些失落的记忆碎片早就成为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纽带。就比如现在,万敌能够隐约的感知到,白厄在向他的方向靠近。
像火一般灼热的精神触肢在感知他回应的瞬间就软了下去,像钩子一样可怜兮兮的卷着他撒娇。万敌几乎是瞬间便脑补出了人鱼本鱼拉着他衣角装委屈的样子。
因为感觉到自己出事了所以才慌忙赶来吗……万敌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拿着手机情绪复杂的遐蝶,安抚式的拍拍脑海中的触肢。这是一个针对他们的陷阱。可谁规定了猎物就不能翻身成为猎手?遐蝶看起来也并不是很偏向于研究院的样子,现在唯一立场存疑的就是…
“……他们居然指派了你来。”
蜕下了蓝白色无辜外皮的白厄神色冷淡的看着面前的学者,手中是不知道由何种能量构筑成的大剑,金色与紫色交错的翅翼悬浮于空中。
他那双金色星芒的眼睛只是上下环视了一圈面前废墟般的实验室,便大概感知到了所有人员的方位。来带自己回去的,居然有这么多人啊。不过万敌呢?明明已经感知到他的存在…为什么就是找不到?
“别想着找他了,你的麻烦可比他更大。”
那刻夏摊开手,并不关注白厄手中已经举起的剑。“你就算在这里杀了我又怎么样,你觉得他能够独善其身吗?”
……动画上确实说了,不能杀人、不能舞刀弄械、不能威胁别人…
可是……“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阿那刻萨格拉斯。”在这个名字被喊出的那一瞬,那刻夏脸上原本势在必得的笑容变成了冷笑。
“我说为什么实验室大费周章的把你请过来…看来你早就不被信任了啊?”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身上有着些许鳞片的女人从阴影处走出。几乎是瞬间,白厄一直没有动作的剑向她劈砍了过去。
海瑟音没有躲开,只是掏出手机,把一段实时监控摆在白厄的面前。“我想,你应该不会想让他出事吧。”剑尖停在了她的眼前,带起的风削掉了她的一缕头发。海瑟音收回手机,用手推开了那柄重剑。
“我们想要做的很简单,白厄。记录、测试、抹消。这一切结束之后,你大可以回去继续做他的食人鱼。”
几乎是又一次的抹消掉他整个人。实验室当真是…“其实你们大可以直接跳反。『战争兵器』的实力…我想你们应该心知肚明。”白厄只是轻飘飘的甩下这句话,然后便穿过两人,向着身后的实验室走去。
子弹无法对他造成伤害、药剂无法穿透他的皮肤、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对现在的他造成伤害。原本应是实验室帮凶的那刻夏和海瑟音仅仅只是站在门口,漠视着一切的发生。
“那刻夏…那刻夏!你的限制装置呢——你的、你——”
作为实验室中鼎鼎有名的三把手,凯尼斯大喊着那刻夏的名字,妄想让他用出那最开始向着兵器方向研发时,他口中的,可以永远限制白厄的限制器。为了让她彻底失望,白厄并没有立刻对她动手,只是把剑搭在她的肩膀上,跟她一起看向门口的那刻夏。
“限制器?呵,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那刻夏甩着手上不知从哪拔出的枪,对准了两人的方向。“以及…我叫阿那克萨戈拉斯。去地下给我的姐姐赎罪吧!”
一旁的海瑟音挑了挑眉,她本身只是应刻律德菈的命令来确认最后的终局究竟为何,但却没想到那刻夏加入实验室也别有目的。他的姐姐啊…好像确实是因为实验室的意外死掉的来着…借着白厄的手来做事吗?这招借刀杀人确实干的不错。
人也杀完了,现场也整理的差不多了。海瑟音本想和二人一起去找不在现场范围内的三个孩子,但白厄却开始着急,左右转悠着不知道要干什么。
“遐蝶失踪了。”那刻夏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原本在不断给他发消息表示紧张的学生已经有五分钟没再发过什么。他拦住了想去现场查看的海瑟音,几乎是以一种笃定的口吻开口。
“是他动手了。来古士。”
二十年前,翁法罗斯国家研究院生物实验室。
大选的风波刚刚过去,发动军事政变的晨昏之眼一党被新的执政党悬锋党一网打尽,年轻的党鞭欧利庞与军方指挥官歌耳戈在战火中情投意合,很快组建家庭,并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爱妻幼子在侧,三十岁便成为一党党鞭,家庭圆满,事业丰收,年轻的欧利庞已是前所未有的成功。
然而,正如所有的悬锋人,他并不甘心止步于此,因此,在前研究院负责人、因党争入狱的赞达尔求见他,据说是招供了相当有价值的信息时,欧利庞毫不犹豫地拜托妻子给军方打了招呼。此刻,这个一手主导,研究了政变中对大量无辜民众造成伤害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氦闪”的研究员,就站在欧利庞面前。
他看上去并不像外界传闻中那样,是个反人类的狂热战争分子,甚至相比起其他人来说,还要更文弱一些,约摸二三十岁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背,手脚的镣铐碰撞出喀啦喀啦的声音。欧利庞自然而然地放松了警惕,他对面的只是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败军之将、丧家之犬,甚至不需要他带上卫兵。
“说吧,你有什么要求,本政府、本党,都能满足你。只要你愿意交出叛党研究的杀伤性武器,本党可以既往不咎,视情况减刑。”欧利庞气定神闲,摩挲着手上的印戒,只想快点公事公办,带上一束妻子最爱的鲜花回家。
谁曾想,自进来就未曾开口的赞达尔,一开口就改变了他的家庭——至少是他——的命运。“尊敬的党鞭先生。”赞达尔声音起初听起来声如嗫喏,而后越来越清晰:“我想,您一定不甘心于,就此止步吧?”
“什么意思?”欧利庞拧眉,看向这个在他面前蝼蚁般的男人。
“政治家、不,政客,大都一个样子。我在研究院,工作了整整七十年,每一届政党,都是一样的死板僵硬如一潭死水,在全翁法罗斯人类的进步上,他们没有丝毫贡献。”这蝼蚁却发出了洪钟般的声音,炸响在欧利庞耳边,“您或许在好奇,为何我活了七十年不止,却看起来如此年轻——!”
欧利庞用手中的手杖狠狠敲向他那过分年轻的脸,他这时才看清赞达尔的眼睛,是深海般令人联想到死亡的蓝。“住嘴!”欧利庞怒吼:“你在叛党执政期间,就长于妖言惑众,你真以为新政府没有调查你吗?!”
“稍安勿躁,您自己清楚,新政府到底有没有找到关于我的过往资料。”赞达尔此时直起身,手中是一根细细的铁丝,欧利庞这才发现,他的镣铐不知何时解开了。欧利庞的怒吼并没有影响赞达尔接着说话:“古往今来,王朝到政府,王公到政要,他们世世代代都追求着一样东西,恐惧着一样东西,您能猜到是什么吗?不,您不用猜,我为您来解惑:长生,与死亡。
百年前,我与一个人在旧政府的核试验中幸存,他从此变得异于常人,简单来说,就是长生。我们这些读书人,就是爱钻研这些与世相悖的事情,于是我杀了他,发现他的基因与常人相异,解剖后,身体构造除了那双腿,其他部分,都形似传说中的人鱼。于是,我对自己做了基因改造……
不,您一介政客,也听不懂。简而言之,当您妻子的舰列炮炸响研究院的大门时,我也刚刚好以我和那人为样本,彻底研究出能令其他人如我们一样,‘长生不老’的方法。相信您看过蝴蝶破茧的变态发育——历经由人到人鱼再到人的两段变异,从此不惧生老病死离别苦……”
赞达尔轻轻拨开指着他的杖尖,“我无意苟且偷生,只是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希望,能用这样的研究做交换,一旦功成,您将成为翁法罗斯史上最伟大的政客、不,政治家,不仅获得长生,更获得众人永生永世的赞颂。”
“你认为我会信你?死亡就是死亡,悬锋人无惧于必将到来的命运!”欧利庞拔出了腰间的枪,指向面前的妖言惑众之人。
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却没有瞄准大脑,而是准确地射穿了赞达尔的心脏。
“……去准备手术,”欧利庞转身,不再看地面上尚在抽搐的人。再聪明的肉体凡胎,也抵不过枪炮一击。他朝听到枪声跑过来的卫队吩咐道,“把他的大脑完好无损地取出来,送到脑科学研究所,我记得他们在做缸中脑的项目。告诉负责人,一定要完好无损……我知道他的女儿在拉冬留学。”
十三年前,同样是在翁法罗斯国家研究院生物实验室。
往日破败的研究院,已经在悬锋党拨款下盖起外墙雪白的实验室,只是这两日,悬锋党正因为欧利庞与妻子旧部悬锋军的斗争,暂时停摆。本该在党内维持大局的欧利庞,却坐在轮椅上,来到了研究院的生物实验室。
没人知道,欧利庞究竟有没有庆幸过自己当年做了保留赞达尔大脑的决定,但一念之差,确实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当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迈德漠斯是长生基因的适格者时,为了拯救心爱的妻子,他毫无犹豫地将孩子送进了生物实验室。这么些年,他手下血债累累,当年那个以人民的幸福为愿望的党鞭已经消失,他命令想要成为负责人的凯尼斯雇凶杀人,杀死了偷偷潜入,来调查实验室的绿发女记者;为寻找适格者,杀害了受试幼童的双亲,血洗其村庄;来自哀地里亚的受试者双胞胎姐妹,一人在手术台上变成植物人,一人则因为改造后极佳的身体素质和记忆力,被训练成为间谍……
虽然还是没能挽留重病的歌耳戈,但长生研究已经如同一架狂奔的马车,逐渐地靠近悬崖,而掌控马缰的欧利庞,早已失去年轻时的心气与心力,此时主持研究工作的,是借用赞达尔的大脑而运行的仿生人——不过他更愿意称有独立肉体和记忆的自己为“来古士”。
来古士为自己被人鱼咬出电线的右臂拧好最后一颗螺丝,看向病恹恹靠在观察平台上的欧利庞。“你的儿子,他已经完成了三期变异,虽然你的妻子来不及、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变异了,但继承你血脉的人得到了长生不老,你不应该开心吗?为何如此愤怒?因为他和那只二期变异的残次品……混到了一起?”
“咳、嗬,”欧利庞厌恶地啐出一口血痰:“还轮不到不懂人心的机械造物和我交谈。”
“真是纠结的人类。”来古士放大监控,一边是幼小的孩子趴在硕大的玻璃水池边,急促地呼喊催促着,水中那珍珠般的白发和蓝紫带金的鱼尾一闪而过,跃出时如幻彩的弯月;一边是手持枪械、身着迷彩衣潜行到实验室外的士兵,每个人的武器上,都明显地有着悬锋军和逐火军火公司的印记。
“按照赞达尔的知识……你的孩子是不是到叛逆期了?我建议你去读一读育儿手册或者去找一位女士再婚,年幼的孩子不能没有母亲教导。”机械造物开了个毫无玩笑之意的玩笑,却成功引起了欧利庞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想不到到头来,竟然被机械造物教我怎么教育孩子……我说了,我欧利庞的孩子,还轮不到你教我怎么管教!嗬……嗬、我会给你最后的密钥,能够真正地限制人鱼的能力,我用它换取我的孩子顺利跟着他母亲的旧部离开这里。作为附加的礼物……失去能力的人鱼和我长生但孱弱的孩子,会向你这做人时也无心的东西展示,你为何成为不了真正的人类!”
轰然一声巨响,厚重的防弹铁门外已经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和枪声,监控屏幕里,白发的人鱼舔掉孩子咸咸的泪水,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引颈高歌,声遏云天,直到小小的孩子消失在小小的屏幕里。来古士接过薄薄一片的密钥芯片,朝外走去,研究员们正竭力转移所有的研究资料,只剩下最重要的研究成果,在水池中痴痴望向燃烧的通道。
欧利庞一人瘫坐在轮椅里,厚重的铁门被打开,为首的逐火军军官朝他打开逮捕令,却发现那搅弄风云的悬锋党党鞭,干朽如枯木,已经在轮椅上失去了气息。
十三年后,在已经变成废墟,杂草丛生,野兔出没的生物实验室,在那一切开始的地方——那庞大的水缸旁,当年从实验室逃离的孩子,正与挟持着遐蝶的来古士对峙着。
来古士还是那副奇异的相貌,只是背后多了四只机械臂,在实验室地下明明灭灭的冷光灯中泛着坚不可摧的金属光泽。高强度机械的身体令他并不惧怕还在麻醉剂药效下、身体并未完全恢复的万敌和他手中那碰到自己的身体便会磕掉一角的铁锤。
“教授……不,来古士……”万敌只觉得自己的肌肉仿佛失去了控制,眼前的人造人是他还在实验室工作时就听说过的实验室最大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在实验室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费尽全力才保持自己口齿勉强清晰:“你为什么要、挟持她?!”
来古士灵敏地闪过万敌用尽全力的一击,他甚至可以不用闪,只是像逗弄被拔掉爪牙的狮子一样,闪避着万敌的攻击,他并不回答万敌愤怒的提问,自言自语,仿佛万敌只是他脚下的蝼蚁,刚刚发出了一点点蛞噪的小声音。“让我猜猜,你这么着急是因为,她手上、或者说脑子里,有阿格莱雅真正想要的东西,是吗?她刚刚才背叛过你,我从未见过如此大度的人类。”
万敌的铁锤又一下狠狠砸在来古士身上,却只溅起几点火星。机械造物甚至没有后退半步。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万敌握锤的手腕上,下一秒,剧烈的电流瞬间贯穿万敌全身。金红发的男人闷哼一声,整条手臂失去知觉,铁锤脱手落地,砸在废墟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单膝跪倒,大口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你看,这就是你们人类的可笑之处,”来古士俯视着他,声音还是那样的机械而平静,并没有因为万敌的一次次攻击而产生任何畏惧,那双机械眼睛闪烁着猩红的冷光,“明明知道力量悬殊,却还是要冲上来。明明已经被背叛过一次,却还是想要保护背叛自己的人。你们的情感系统,真是毫无效率和理性可言。”
遐蝶被来古士的另一只机械臂扼住喉咙,脸色已经发青。她拼命朝万敌摇头,嘴唇无声翕动,万敌模糊的视野勉强看清她的唇语:走……万敌阁下……快走……
万敌咬着牙,试图站起来。他的肌肉还在麻醉剂和电流的余效中颤抖,膝盖像是灌了铅,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剧烈的酸痛,但他还是撑着锤柄,勉勉强强在机械造物前直起身,悬锋的骄傲不允许他向敌人低头。
“我……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理由……”他喘着粗气,感到自己的舌头已经逐渐不受控制,“我保护她,是因为、她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先认识的人之一……她帮我找过白厄的资料,她叫我‘阁下’的时候从来不敷衍……她是,我的朋友。”
来古士机械眼快速闪动,像是在分析这句话的含意,可他作为“赞达尔”时,就是离群索居而毫无人性的战争狂人,用一整个村庄的人去测试自己的生化武器也在所不惜,又怎么能理解万敌的回答?
“你们人类,总是执着于这些无意义的牵绊。”他最终得出结论,“十三年前,你母亲的手下攻进来的时候,那只人鱼用歌声让你离开,让你遗忘。那是多么理性的选择,你本该感谢他,感谢那段记忆被抹去,让你作为一个普通人类活下去。没有痛苦,没有牵挂,没有这些可笑的软肋。但你、完美的作品,完善的长生之人,竟然还不如一只半成品的人鱼!”
他机械手指轻轻敲击自己眉心,发出叩叩的声响。“可你还是回来了,你还是想起来了。这说明,你们人类的记忆和情感,根本不受理性控制,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设计缺陷。”
万敌终于站稳了。他抬起眼,直视着来古士那双没有温度的机械眼,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沙哑却平静,“我就是有缺陷。我忘了白厄,但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在那个雨夜走进废墟。我忘了他,但我还是会把他带回家,给他喂食,教他说话,被他气得半死也不舍得赶他走。我忘了他整整十三年,可我每次经过水产市场的时候,明明讨厌海产品的腥味,却不知道为什么喜欢看鱼在缸中游动,更喜欢他们在海水中自由地跃出水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再次挥起铁锤,击中来古士那只掐着遐蝶的机械臂,再一次被击倒,“你以为抹掉记忆就能抹掉一切?来古士,你确实是个空心的铁皮盒子,做人时也是个空心的肉壳。有些东西,是刻在人类每一次心跳里的,就算你把我改造成你心里完美的长生者,就算你让我忘掉所有关于他的事,我他妈还是会认出他。”
他的话对来古士来说极难理解,他只当这是万敌拖延之策,他不再手下留情:“既然如此,那我只能采取更彻底的方案了。”
他机械臂突然伸长,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刺向万敌的颈侧。万敌根本来不及躲闪,只感到一阵刺痛,有什么东西随着生理盐水被注入了他的血管。那东西很凉,很小,像一颗冰凉的种子,顺着血液游走,最后停在他颈侧的血管,发出令人冷汗涔涔的钝痛。
“微型芯片。”来古士平静地解释,收回机械臂,“他会在二十四小时后引爆。当然,如果你愿意配合我,我可以提前取出它。生存是人类,不,所有生物的源动力,我不觉得你能不恐惧死亡,连你的父亲都因为恐惧死亡被我、不,被赞达尔钻了空子,你更不可能抵抗恐惧。
我要的很简单,你靠精神触手,引导那条人鱼,我会带你们回到实验室。你会接受手术,我会抹除人类最脆弱的软肋,让你成为完美的人类,再也不会受精神触手和人鱼精神压制的影响。如果可以,我甚至能让你统治全人类。
而人鱼,他会是你手里最称手的战争兵器,这样的人鱼要多少我就能造多少,何必只留恋这一只?不就是像人类的衣服一样可以不断更换的事物,有形之物终有消散之时,你是长生之物,它只是半成品,不听话不合身,换掉就好,何苦挣扎,”他抬抬手,遐蝶无力地垂下手,“我给你时间,相信你很快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万敌捂住脖子,感受着那个小小的异物在皮肤下游走。奇怪的是,他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是通过精神触须强烈地呼唤白厄如同白厄当年引导他——快走,快走,快走!!!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人类,可悲的东西。”他悲悯地说,“你只是想知道,人类的情感这种东西,到底能不能被消除。你研究了这么多年,研究了这么多人,试图用战争消除人类的情感,可你从头到尾都没能找到你追求的真理。”
“不必激我。我的缺点只在于依旧期望获得真理,真正制造出完美的长生之人,很快,我就能得到真理了,你听,”来古士抬头,“你的人鱼来了。”
废墟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啸,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如同风笛与管弦在旷野中回响,带着令人心悸的声波,来古士的机械身体突然出现了短暂的迟滞,电流声滋滋作响,他的机械眼珠快速转动,瞳孔不断收缩放大,似乎在试图分析这声音的频率,却始终无法锁定其来源。
万敌的心跳漏了一拍,白厄还是没有通过精神触须回应他,“HKS……!”他在心里怒骂,“如果今天能回去,一定要这不听话的笨鱼连吃一个月鱼粮!”
下一秒,废墟的天花板被一道金色的光芒撕裂,是真的撕裂,钢筋混凝土像纸片一样被掀开,阳光从缺口和石块一起倾泻而下,在那道光与尘的瀑布里,白发的人鱼从天而降。
他的身后是舒展开的膜翼,金紫交织,本该是冲击性的配色,却因为那奇幻的流光显得高贵无匹,每片都轻薄如纱,在晨曦中燃烧。他手中握着那柄大剑,剑身流转着蓝金色的光芒,剑尖指地,掌心流出璨金的血,仿佛有极强的腐蚀性,在地板上灼出一道深深的焦痕。他的眼睛是燃烧的金色,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蓝,鳞片上流动着幽蓝的光,耳后的鳍烈烈张开,摇动着警告般发出令人胆寒的刺啦声,像王冠一样环绕着他的脸庞。
他的目光扫过来古士,扫过半昏迷的遐蝶,最后落在靠着残垣的万敌身上。那双金色的眼睛目力超人,在看到万敌脖子上那个还在渗血的针孔时,骤然收缩。
“你——”
白厄的声音变了,愤怒如同海浪的嘶吼,
“——给他注射了、什么?!”
来古士的反应快得惊人,他的大脑同计算机连接在一起,以不给白厄任何反应机会的速度,快速地计算出了白厄所有的闪避路径,机械臂瞬间变形,弹出十几支枪管,同时朝白厄开火。子弹在空中划出密集的银色雨幕,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但白厄根本无需闪避,他身后的膜翼向前合拢,所有子弹在触及他那膜翼的瞬间就停住了,仿佛他身周有某种磁场,令子弹悬浮在空中,万敌听到自己腰间的对讲机发出滋滋的声音,而后看到实验室死寂多年的计算机竟然炸出火星,子弹在空中失去动力,在地上敲出叮铃叮铃的雨声。
白厄没有看那些子弹,他轻轻落在万敌身旁,鱼尾如蛇一般盘起来,将万敌圈在自己的保护圈。“白厄……?”万敌捂着脖子,他已经被这条记忆里犬类般的人鱼那翻天覆地的变化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喃喃问出人鱼的名字,却没能得到回答,被人鱼失而复得般一把揽进怀里。
湿冷而柔软的触感贴上他颈侧的细小伤口,人鱼体温高热,舌头却是冷的,激起万敌一阵战栗,他清晰地感受到,那枚冰凉的种子般的芯片正在被什么力量包裹、隔离,不再移动,那阻塞血管般的钝痛也很快消失,像是被冻结在琥珀里。
“海水一样。”白厄的舌头顺着脸颊舔过他的眼珠,“好可爱。”
万敌愣住,被舔过眼球固然不好受,可更让他恐惧的是,自己眼眶早已湿润。原来并非不恐惧死亡,只是在看见白厄来的这一刻,他的恐惧达到了顶峰。比起自己的死亡,他更恐惧于白厄的死亡。于是成年后从不落泪的狮子,第一次险些为水中的鱼落下泪来。
不,不对,白厄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记忆中那个恒常燃烧的通道口,在一条小鱼用歌声送他离开的时候。那时候的小白厄也是这样,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着什么,可他太慌乱、太悲伤,他的记忆太脆弱,轻易忘却不可忘却的回忆。
好在,人类的情感是奇妙的时光机器,现在的他无需忍耐脑中那爆炸般的记忆洪流,因为它们早已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回忆。
“你……想起来了?”
白厄没有回答,轻纱般的鳍肢却轻轻摇起来,尾巴在空气中轻舞如少女柔软的裙摆。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中。白厄转头看向来古士,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万敌,他的眼睛从对着万敌的柔和浪花,变成了令人胆寒的滔滔巨浪。
他的愤怒显而易见,那是来自经受无数痛苦的肉体折磨、终于有机会反抗的实验体对施加这一切痛苦的实验者的仇恨与愤怒。
白厄的白发如同太阳的火焰般燃烧成纯粹的金,他并不废话,愤怒与仇恨令他自我燃烧,体内人鱼那强腐蚀性的金血迅速地令他鳍膜充血,翼膜也燃烧如流动的黄金。
来古士的机械臂已经重新组装完毕,变成一组巨大的刀刃,刀刃上流转着蓝色的电光,他警惕地盯着白厄,所有机械眼都在高速运转,计算着白厄攻击的所有可能性。
一切只在一触即发之间,白厄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来古士的机械眼甚至来不及重新对焦。金色的残影撕裂空气,大剑与机械臂交击的瞬间,冲击波震碎了周围所有残留的玻璃,碎石飞溅,尘埃弥漫。白厄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每一剑都带着金色的残影,来古士的四只机械臂同时运作,硬度堪比航天器的金属材料在液压系统的加持下,每一击都封死白厄所有的进退路线。
但白厄不在乎,他的攻击近乎疯狂,每一次都燃烧着那极具腐蚀性的金血,令其在自己血管中沸腾,他周身的空气竟然因为他身躯的高温变得扭曲。
他的翅翼在身后展开,金紫色的光芒在废墟中明灭,每一次振翅都掀起带着浓浓血腥味的气流,他的剑越来越快,快到空气中只剩下金色的弧线,流星的星芒般划过,快到来古士的机械眼开始过热,快到经过计算机精密计算出的防御路径开始出现延迟。
“路径重复计算——警告,警告,硬件过热——”警告声尖锐地在来古士脑海中嘶鸣,他强行驱动更多冷却液,减少对那颗人类大脑的保护,转而带走与白厄近身相搏时金属的高温,同时重新启动计算,再次恢复有条不紊的防守。
但他的计算漏了一个人。
万敌没有冲向战场。他走向遐蝶,单膝跪地,沾满灰尘的手指按上她的颈动脉,人还活着,脉搏虽然虚弱但稳定。他扯下自己已经破烂的衬衫,撕成布条,简单包扎了她手臂上最深的伤口。遐蝶虚弱地睁开眼,嘴唇翕动:“来古士、动力核心……蓝色、背后……”
“谢谢你,遐蝶,先别说话,保存体力。”万敌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身后那震耳欲聋的战斗与他无关,“躺好,别动。”
他站起身,捡起自己的铁锤。锤头已经在之前的搏斗中缺了一块,锤柄上沾着他自己的血,握上去有些滑,但他握得很紧,然后他转身,强行无视遐蝶担忧的眼神,冲向野兽与机械相搏的战场。
来古士的机械眼捕捉到了他的动作,一只机械臂瞬间脱离战团,变形为枪管,对准万敌扫射。子弹倾泻而来,封死了他所有的前进路线,但万敌没有脚步不停,他的身体在子弹间穿梭,巧妙地寻找掩体和死角,那些本该击中要害的子弹只是擦过他的肩膀、肋侧、手臂,带起一串串血花,他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前进距离,这是悬锋战士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万敌——”白厄的声音从战场中心传来,带着焦灼。
“别管我。”万敌的声音同样传回去,在兵刃相交间回荡在空旷的实验室内,“看好你自己。”
白厄的剑势骤然一变,从不计后果不计牺牲的狂攻转为缠斗,他必须拖住来古士,让万敌安全地靠近攻击距离内。大剑与机械臂的交击声密集如暴雨,金色的血液和银色的机油混在一起,溅落在地。
万敌在接近。
他每一步都落在在来古士的视线死角,踩在白厄的剑锋为他撕开的空隙里。他的肌肉在颤抖,麻醉剂的余效让他的四肢像是灌了铅,伤口流出的血让他的手越来越滑,但他还在竭尽全力地抵抗药物和肌肉的酸软,极佳的恢复能力令他身上的伤口快速恢复,只要继续运动,麻醉剂就能相较于常人更快地代谢。
来古士的机械眼疯狂转动。他的大脑在同时计算着无数个变量,机械臂不间断地使用热武器攻击,试图为自己创造后退拉开距离的机会。
但白厄不让他退。人鱼的尾巴在地面上猛地一拍,力道之大令瓷砖碎裂,白厄整个身体如同弹簧般射向来古士,大剑横斩,逼得他不得不停止防御,防护自己装着缸中脑的头部。与此同时,万敌再次加速,二十米变成十五米,变成十米——
来古士分出一只机械臂,再次对准万敌。但这一次,白厄没有留给他任何机会,他那尖锐的啼鸣再一次响起,声波下,那机械臂的电子元件瞬间失灵,枪管垂了下去。
“你的能力有范围和次数限制,”来古士的机械音依然不为所动,“他离你太远了,你也不能再使用第二次啼鸣。”
“白厄!集中注意力,别和他废话!”万敌的声音隔着金刀相撞的声音传过来。
白厄呲牙,耳后薄膜如眼镜蛇的颈肋般愤怒地张开,刺啦啦抖动,但来古士确实所言不虚,万敌已经进入了来古士的近身范围,但也因此离开了白厄的磁场覆盖区域,现在,万敌只能靠自己。
来古士剩下的三只机械臂同时变形,两只继续缠住白厄,一只化作利刃,直刺万敌。万敌没有躲,他迎着那柄利刃冲上去,在刀刃刺入他左肩的同时,他的铁锤也砸在了来古士的躯干上。
火星四溅。金属变形的声音刺耳。
来古士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明知攻击无效还上来,人类确实是不完美的造物——鲁莽!”
万敌却并不在乎来古士的话,他咧开嘴,露出野兽战斗时竭命相搏的疯狂,某种意义上,他和白厄确实天生一对。
“谁跟你说,我要砸死你?”万敌在喘息间反唇相讥,他的左手突然松开铁锤,死死抓住了刺入自己身体的刀刃。金属割破他的手掌,血顺着刀刃流下来,但他抓得很紧,肾上腺素使他暂时感觉不到痛意,他绷紧肌肉,来古士一时间竟抽不回那只机械臂。
“白厄——!”万敌的怒吼震彻废墟。
白厄一向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小狗鱼,此刻也不例外。他的翅翼猛地收拢,整个人如同逆飞的流星,隼击般冲向来古士。来古士剩余的两只机械臂同时迎上,试图挡住这一击,但白厄根本没有闪避,来古士对人趋利避害的本能过于坚信,以至于他根本想象不到有人愿意为了别人受伤乃至死亡。白厄的左翼迎上那两只机械臂,任由刀刃刺穿自己的翅翼,金色的血液飞溅,来福士的身体也因此获得了半秒的停滞。
但战场瞬息万变,半秒也完全足够了。
来古士的动力单元,因为两只机械臂同时出击,短暂地暴露了出来,白厄的右手松开大剑,剑身在坠落前被他猛地一踢,那柄剑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飞向万敌的方向。
万敌松开抓住刀刃的手,任由那只机械臂抽离自己的身体。他的右手在空中一抄,握住了白厄的剑柄。
剑身烫得惊人,强腐蚀的金血火焰般灼伤了他的掌心,但他死死握住剑柄,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刺了出去。
剑尖刺入来古士胸腔正中那泛着蓝光的动力单元,金属碎裂的声音炸响,蓝色的电光疯狂闪烁,来古士的机械身体剧烈抽搐,所有的机械眼同时熄灭又亮起,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不可能……不可能……”他的声音开始失真,带着电流的杂音,拟真的人声系统最先开始断电,“我的计算……不会出错,人不应该……”
白厄落在地上,左翼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金色的血液滴落在地,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他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抬起头看向万敌。
万敌还握着剑,剑身嵌在来古士的胸腔里。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手臂滴落,但他的眼睛比金血更明亮,还是十三年前那个不肯丢下小人鱼自己逃走的男孩。
“你的计算没有错,电脑确实比人脑子和鱼脑子好用。”他说,声音沙哑却清晰,“你只是算错了一件事,来古士,你一向渴求真理,我也不吝为败军之将解惑——我们不是两个个体。”
白厄走到他身边,鱼尾盘绕,将他护住,舌头轻轻舔舐他脸上已经开始愈合的细小伤痕,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而破碎,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们是一体的。”白厄接过万敌的话,“人与人,隔着一层肉体,怎么贴近,都无法真正融为一体。但人的心是一体的,比机械的嵌套更紧密,但比机械,要柔软温暖得多。”
来古士的机械眼盯着他们,那双猩红的眼睛闪烁了最后几下,光芒逐渐暗淡。在彻底熄灭之前,他的声音单元留下了这个无心的天才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朝闻道……”
然后,他倒下了。动力单元彻底损毁,蓝色的电光熄灭,所有机械臂无力地垂落。来古士的身体砸在地上,砸起一片金色的尘埃。
废墟里终于安静下来。
万敌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白厄落在他身边,尾巴无力地搭在地上,翅翼收起,金色的光芒褪去,变回天空般的蓝。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一起,大口喘息,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跳动的事实。
引擎声。很多引擎。
万敌从失血的昏沉中勉强抬起头,透过白厄撕开的那个大洞,看到天空中黑压压的飞行器正在降落。每一架机身上都有他熟悉的标志——逐火军。
舱门打开,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出,迅速控制了整个废墟。在士兵们身后,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出来。
海瑟音。她并没有穿军装,身手却敏捷地像逐火军的海军陆战队出来的特种兵,身后跟着医疗队,索降至实验室内。她走到万敌和白厄面前,低头看着这浑身是血的一人一鱼,命令医疗兵收集白厄的身体数据的同时,仔细地为万敌包扎他肩头的伤口。
“干得不错,小家伙们。”
万敌盯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是——”
“刻律德菈上将的间谍。”海瑟音点点头,手下不停,“从实验室第一次邀请我开始,我就是逐火军的人。这些年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只是来古士行事谨慎,我也不得不小心。”
她挥挥手,医疗队把这一人一鱼抬上担架,白厄的金血把担架床的布料腐蚀出一个大洞。海瑟音走向来古士的残骸,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个完全损毁的动力单元。
“动力单元彻底毁了。”她对着对讲机说,“缸中脑的供氧系统已经停止运转。他活不过五分钟。”
万敌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巨大的机械躯体,那是人类机械技术的顶尖,正被士兵们有条不紊地装卸。那头颅的休眠缸中,赞达尔的大脑在里面漂浮了十三年,以为自己还活着,以为自己还是个人类,用机械的身体行走在这个世界上,却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会为彼此牺牲。
现在,那些营养液正在失去光泽,气泡从液体中升起,越来越慢,越来越少,几分钟后,最后一个气泡浮上表面,破裂。
缸中脑的灯光熄灭。
来古士,或者说赞达尔,这个令所有人的命运都发生了荒诞的转变的罪魁祸首,就这样荒诞不经地死了。
万敌坐在飞行器上收回目光,看向靠在自己右肩上的白厄。人鱼已经变回了平时的模样,白发蓝眼,鳍肢柔软。他正用那种狗狗眼看着万敌,嘴角带着傻乎乎的笑,仿佛刚才那个燃烧着金色光芒、斩断机械臂如同切菜的战争兵器是另一个人。
“万敌。”
“嗯?”
“你刺得很准。”
万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意从胸腔里涌出来,压都压不住,他少见地坦然,也许是终于了了一桩大事,虽然笑意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在笑。
“你踢得也挺准。”万敌从不吝啬夸奖。
白厄眨眨眼睛,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溅起一小片灰尘。
“我练过。”
“你什么时候练的?”
“早教动画里看的。”白厄认真地说,“有一集教踢足球,我在大脑里练,等回家,带我去看奥赫玛队对悬锋队的比赛好吗,我支持的是哀丽密榭队,但是他们没进决赛,看不了现场……”
万敌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他纵容地伸出手,狠狠揉了揉白厄的脑袋,发丝还带着方才的热,暖烘烘如白鹅的翅膀窝。
“笨鱼。”
飞行器很快起飞,飞往军医医院,今天的事情还有人鱼显然需要保密。透过舷窗,万敌看到那个废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噩梦终于在太阳下结束了。
三个月后。
城郊的一栋小房子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道长长的水痕,从浴室延伸到厨房,又延伸到客厅。
万敌站在厨房里,盯着那条水痕,深吸一口气。
“白——厄——!”
白发的人鱼从客厅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一块生肉,蓝眼睛如同果冻那样忽闪忽闪,他身上穿着哀丽密榭队的痛T,蓝色的吉祥物小妖精和主人一样无辜地看着万敌。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把水弄到地板上!”
白厄眨眨眼睛,把肉咽下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可是我是鱼啊。”
万敌扶额,认命地去拿拖把。客厅里传来赛飞儿猖狂的笑声,“小王子你就认命吧!这条鱼这辈子是改不了了!”她那天挨了一针,醒过来时一切都已结束,遗憾地长吁短叹了好一阵。
遐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花茶,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场风波之后,她花了很多时间才真正面对万敌,但万敌只是说了一句“你也是被利用的”,就不再提了。三个月来,她每周都会来帮左手不方便的万敌和白厄做饭,说是要补偿。
阿格莱雅女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作为逐火党的新任总裁,她还有许多公务要做,那刻夏的杀人案在等着她作为辩护人出庭,大概率会由于正当防卫免除刑罚。她看着这群不着调的孩子们,轻轻摇了摇头。
“孩子们,我该走了。记住你们的身份现在还没有公开,要低调。有什么需要,找海瑟音。”
万敌点点头,阿格莱雅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无知无觉地嚼着生肉看球赛的白厄。
“那条鱼,照顾好他,如果有可能,我和刻律德菈女士会向国会提议,尽量让你作为他的担保人和观察者,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也能告慰你母亲在天有灵了……”
万敌认真地点头:“我会的,感谢您的帮助,阿格莱雅女士。”
阿格莱雅走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赛飞儿跳起来,拿起手机点了啤酒炸鸡还嫌不足:“对了!今晚吃什么?我要吃小王子做的红烧肉!”
“我也要!”白厄立刻举手,蹦跶着就往厨房挪,“我今天可以帮忙!”
“你不许进厨房!”万敌立刻制止,“上次你帮忙,把盐放成了糖,把酱油倒进了醋缸——”
“那是意外!”白厄抗议,白发又有变成金发的冲动,“我现在会看标签了!”
“标签上的字你认识吗?”万敌抱臂,靠着厨房门挡住他。
“……我正在学。”白厄站起来的金发一下子塌下去。
遐蝶轻轻笑了一声。赛飞儿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万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人和猫和鱼——叹了口气。
“好了,都不许进厨房,我现在去做饭,你们仨可以决定一下谁洗碗。”他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食材。白厄还是跟进来了,趴在料理台边看他切肉。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伸手,只是看着。
“万敌。”
“嗯?”
“我今天拿手机看爱情片,学会了新词。”
“什么词?”
白厄凑近他,在他耳边轻轻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客厅里的人听见:“我爱你。”
万敌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白厄。人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蓝色的星星,盛着满满的笑意和期待。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落在他耳后透明的鳍上,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有一片叶子飘进来,落在料理台上。
万敌没说“我也爱你”,他红着耳廓,贴着白厄耳鳍,温热的气息让白厄的耳鳍微微张开,变成粉嫩的红色:“……怎么昨晚在床上不会说?我哄了一晚上都没能哄出来一句,现在说,晚了。你可以多试几次,看看我什么时候答应你。”
接着,不顾烧成一条鱼干的白厄,他一把关上厨房门,门板几乎要把白厄高挺的鼻梁拍扁。他放出一首轻柔的爵士乐,隔绝了白厄在外面嗷嗷乱叫的噪音,歌耳戈的照片在窗台上,温柔地看着万敌,万敌伸手拂去相框上薄薄的灰尘,“妈妈,”他温柔地用指尖拂过母亲的双目,“我可以骄傲地说,我过得很幸福吗?”
晚饭很快出锅,窗外,天色渐暗,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下班的人走在灯光下,牵着狗散步的情侣被狗牵着狂奔,发出快乐的笑音。屋子里,灯火温暖,笑声不断,肉在锅中发出滋滋的声音。
白发的人鱼和金发的人类送走朋友,就这样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人看书,鱼看着人低垂的睫毛和温暖的手指。
没有什么长生不老,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只有一个普通的傍晚,一顿普通的晚饭,和一个普通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