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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原以后,我总是会恍惚,除却恍惚、偶尔清醒的时候,就会想起以前的事。
我小时候第一次听说那日后的赵官家,还是从徐师傅的口中。
徐师傅那个时候从中原回来,对于中原的乱象是多有批驳之意,说如今的中原算是乱成粥了,哪里还有半点礼仪之邦的样子。全都是丘八之流,就连江南的邻居吴越国都开始动手了。
徐师傅脸上青的一块还没消下去,想来大概是被人误伤了。那模样着实滑稽,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被徐师傅瞪了一眼,我便低下头去、生怕挨了戒尺。
在江南时,我自认平生最恨的便是那赵官家。
日后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个时候,如果我要是真的听见徐师傅的话,倒也不如落得后来的下场。只恨是当年年少不知事,徐师傅越是提醒我要小心那赵元朗,我心里越是好奇得紧,由此便是一步错、步步错。
那时候我的父亲、叔父、兄长都还尚在,国家政事怎么也是轮不到我说半句话的。父亲叫徐师傅去打发那中原使团,便是叫人在金陵设宴,请那些中原人吃饭。但中原人不识好歹,要当场辩个正朔;而那赵元朗尤为可恶,竟拂徐师傅的面子。
我咽不下这口气,想着要扳回一局,便决意私下再会一会中原使团。我换了一身衣服,背着徐师傅去了馆驿,想要找中原人争个明白,但在门口就被那赵元朗给拦了下来。
后来的我时常梦见这一夜。
我让他放我进去,他不肯,我便是与他争辩起来。他说那个时候大概就是看不起我的,虽然嘴里管我叫一声大王,但是言语之间的意思却分明是觉得我是个不懂事的娃娃,不愿与我多加言语。
“小殿下、时候不早了。”他这样说,显然是逐客令的意思。被这么一说,我胸口一口气反而上来了,就非得和他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说今夜要住到他屋里头,就算是和他睡一张床也是要进这馆驿的。
这样想来,当年确实是小孩脾气。
赵元朗像是被我气笑了,但也是真的把我给带到他的房间里头了。我坐到屋子里那唯一的一方床榻上,他显然是对于有人要和他抢床睡这些事有些莫名其妙,而我毫不示弱地瞪了他一眼。
“小殿下这是在、等着赵某帮你脱衣服吗?”
这话分明是在调笑,但要是自己解开衣服躺下、岂不是输了气势。我这样想着,于是便伸直了胳膊、给他了一个眼神,示意他过来服侍。但等他真的凑了过来,我却感到不妙——
离得太近了,那人的手指在我脖子上划过、解开了盘扣,又划到了腰上去解内侧的束带。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像烧起来一样,我有一种预感、在这一夜大概是真的要把自己赔进去了。
那赵元朗一把抓住我的手,然后像是在看我的反应会不会叫人。而我不但没有要叫人的想法,反而故意用踢了踢对方的小腿:
“倘若要做便动作快些,孤还要睡觉呢。”
后来我果真是把自己赔进去了。不过那时候的赵元朗虽然看起来是个粗人,床笫之间倒算得上细致,当时想来觉得是段不错的露水情缘。等到第二天回府的时候才听说、徐师傅昨夜担心了我一夜。
后来再见到赵元朗,便是那一年周世宗攻江南。
父亲非得派我跟着使臣去,大概是觉得我没有大哥或是叔父那样气势吓人。我跨进门里、一打眼看见主位边上站了一个人,不是赵元朗还能是谁;又扫见边上坐着的人,大概就是那吴越国王钱弘俶了。
我是听说了这次大军阵前是有赵匡胤的,但没想到以他的地位、竟然能在周朝皇帝面前登堂入室。跪下去行礼的时候,我顺道打量了一圈屋里头的这些人。金陵的花酒我没少喝,不难看出来、面前的这三个人是有些猫腻的。
我便是从那时候认定了恨赵元朗的。
于公于私,我都有理由恨他。于公,我与他是家丑国恨;于私,我恨他分明与我有私情、却装作不知的那副嘴脸。
我等后来坐上了龙椅后想,徐师傅是对的,或许他早就知道、那赵元朗迟早有一天是要做篡臣成官家的。
但我没有听徐师傅的话,才会跪在明德门外、崇元殿的丹墀之下。天气很冷、地上全是雪,我却只能穿一件薄衣,跪得久了浑身都是冰凉的。那赵匡胤是故意地、存心地羞辱,我愤愤地想着,身子却只能趴得更低。
但我意识到,我其实恨的并不是他、我只不过恨我自己罢了。
“违命侯初入京、宜赐宴。”
最后替我解围的是位列宰相之上的晋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替我说话,我用余光打量他——他是官家的弟弟、长得和那官家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面相柔和了些——我把目光收了回来、叩头谢恩。
我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从善。原来赵官家也是有个做心腹的弟弟的,那当初为何非得拿从善要挟于我呢。
也许是因为那天太冷,也许是因为水土不服。那日宴会终了,我勉强支撑自己走出去的时候,最后还是昏了过去。我依稀记得昏厥之前被一人接住,醒来后女英同我讲、是宫里的人把我送回去的,说是晋王什么的。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为何,从那日起、我便是时时生病,身子也是一日比一日消瘦。
其实晋王是待我我不错的。他那时候在任开封府尹,对我多有照拂。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管我叫重光了,但是他总是这样称呼我。
“重光要是愿意,”他给我带了些书来,“孤叫人给你在翰林里头谋点事做。”
我说我是残命一条,若是晋王真的有心、不如向官家求情放我回故国。这话说出来便是存心叫他为难的,但是晋王殿下却不恼,说是其他事情他都可以向他家兄长通融,回江南这件事怎么也是办不到的。
真是比起他兄长,性格要好得多的一位弟弟。
有时候我会没来由地晕过去,宫里派来的医官说这是怨气郁结于心,抓了几幅方子,我也总是忘记吃。于是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恍惚的时候越来越多。
有时候我听说官家来了,竟也是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竟然也想不起来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后来我问左右的人,怎么最近没见到那赵元朗。
左右惶恐,压低了声音才和我说,去年末时候大行皇帝就崩了。我点点头,心里也没有石头放下的感觉。刚想问那如今的天子是何人,却想起上次官家来的时候的模样,那分明不是赵元朗的模样,而是晋王。
原来是晋王做了这皇帝啊。我想起上次官家来的时候,我正坐院子的雪地里抚琴,却是力不从心、连琴弦竟然都能把手指划破,血怎么都止不住,扬手滴到雪地里倒像是梅花绽开。
“怎么如此不小心,如此天气、还非得在外头抚琴吗?”赵官家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的,大概在廊下站了很久,见到此景实在是忍不住冲进了雪里,把我连抱带拖地拽回了屋里头。
我那个时候的感知就很钝了,既觉不着冷、也觉不着痛。在外头坐了不知道几个时辰,被人拽起来便是一阵头晕眼花,看不清面前人的面孔,在晕过去最后一句听见那人问怎么如今消瘦到如此程度、几乎抱起来如同棉花一般。
那原来是新上任的赵官家啊,我模模糊糊地想着。
有时候就算是我觉得自己是清醒的,听人说话的时候、也一直忍不住地跑神。有段时间我的精神劲还不错,恰逢那吴越钱王来汴京了,赵官家便是叫我一块去宫里头吃饭。
等见到了钱王,我看着对方的面孔、倒是想起来很多年前也有过一面之缘。如今时过境迁,这中原的天子都换了好几个,居然还能在这见到。恩怨什么的倒也是想不起来了,独独听到说要是这钱王在汴京住下来,连汴京上元的灯都得多放两日庆祝庆祝。
那刘鋹坐在我边上,嗓门很大地附和着。我被他吵得有些头痛,但是说起上元灯会,确实是美景一件,从前官家尚为晋王的时候,倒也是特地带我出去看过。
我坐在底下,看看钱王、又看看官家,眼睛有些花了,倒是觉着有些当初看见赵元朗和钱弘俶一块在周世宗座下的感觉。
那段时间我身子好些了,甚至又能提笔作画了。但是宫里来的医官看了我的脉象,却是面露骇色。我隔着门,听见那医官对官家说,如今不过是回光返照,看脉象是出气多入气少,怕是没有多少日子了。
那赵官家沉默半晌,也只是说出了个“知道了”来。
我装作没听见,看着窗外的桂树提起了笔。想来如今也是过了不惑之年,哪里能不知道自己的命是窃来的呢?早就是多过一天少一天的日子了,念及这里、我便在生辰宴上难得多喝了几杯。
眼皮很重,我想,倘若一醉不醒、也是美差一件吧。
“重光、重光……”我似乎听到娥皇在呼唤我,难道是我已经死去了吗,“官家来了。”
我睁开眼,原来是女英在叫我。仿佛魂魄从我的身体里离开了一般,从上到下俯视得见我的身体躺在床上 ,赵官家坐在我的榻边、握着我的手。比起我冰凉的身体,他的手要暖得多。
“承蒙皇恩,”我用尽力气死死回握住他的手,“还请官家在我身后、待吾弟从善好些……”
人间下一岁的灯火、我怕是要到那天上去看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