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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重贵中心】吾心安处是吾乡

Summary:

看了很多小石的史料其实觉得怎么不是一种,生命自有它的生存之道。
怎么不是一种 “试问安晋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Notes:

*借用太平年的脸但是更像历史向
*有一些cb向耶律家族/石重贵
*想写一点小石官家的自我和解
*小石官家第一人称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我刚离开汴梁的那年总是穿素色的衣服。

那一年多半的时间在路上,北国的风沙大,就算是白色的衣服也看起来总是灰扑扑的。过了榆关以后,便是很少见到能说官话的人了。我自幼虽然不善念书,但倒因为时常被叔父派去和契丹人打交道,倒是沙陀话、官话、与契丹话都是会说些的。

我打小在军中,做了皇帝也是连年北伐。比起那时候的条件,如今这样行路的脚程倒也不算辛苦,只是如此远行、苦了二位母亲与诸夫人们。好在一路往北走,天气也渐渐暖和了起来,夫人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些。

到幽州的时候正是春天,不知为何、解押的契丹人迟迟没有动身的意思。母亲向来是有些思虑过重的,担心契丹人就此打算对我们下手。大娘娘与夫人倒是安慰起母亲来,大娘娘说那契丹戎主是个忠实之人、比起杜重威之流要守信得多,夫人也说就算是在此一死了之、也不过是因果一场而已,也便认了就是。

我去女眷那屋子里头的时候、便是听见她们三人正这般互相安慰,便是没有多言什么,只是把女儿从屋子里头领了出来——外边天气很好、便想着带女儿出去转转,况且如今既已经沦落到如此境地,让孩子听大人们如此日日哀叹,倒也无益。

我抱着女儿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很清,岸边的柳倒映在河里。

“阿爹、我们要一直住在这里吗?”我把女儿抱在怀里,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发问。

我无法回答女儿的问题,只能把人在怀里摇了摇,指着水中摇曳的一尾游鱼。小孩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了过去,我又把她抱得紧了些,怕她掉进了水里。我看着水中自己的模样,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匡不论国事、就算是作为父亲来说,我也并非良人。

女儿吵着要下来,我便把她放到地上,跟着她一溜烟地跑下石桥。和我们擦肩而过的是两个形色匆匆契丹人,我本没多注意他们,但只言片语的契丹话却不经意地落入耳朵里:

皇帝?栾城?

我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跟着小跑的女儿一路回到了临时的住处,门口拴着两匹从未见过的马,跨进院里、里里外外已经是跪倒一片。我连忙一把拉过女儿跪了下来——

原来我没有听错。大契丹国的皇帝、没了。

我深深地把头叩了下去,几乎把脸埋到了地上的沙尘里。那个不止一次改变过我的命运的人死了,是曾经给我带来过荣耀、也带来过屈辱的那个人,就这样轻飘飘地死了?我的脸上止不住地笑,但是泪也一起流了下来,等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的脸上与身上已全是沙子。

多么讽刺的事啊,那个曾经踏破过我的国的人死了,而我却还活着。我的泪止不住地淌出来,我早就该死在宫城的那场大火里,而不是如此这般活着。

“承太后旨,命负义侯行至怀州,为大行皇帝举丧。”

女儿拉着我的衣袂,我低头看见自己身着一身素、倒是活像是为了那大行皇帝挂孝的样子。待那使者走了,女儿便拉着我、抬头问是谁死了、阿爹竟如此伤心。

“是……阿翁,”女儿没见过高祖皇帝,如此一来竟是免了我费口舌去解释,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屋里走去,朝我的妻招手,“阿翁既死了,夫人拿酒来、我当痛饮——”

我想起来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耶律德光的样子。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叔父愿意称着一个年轻的契丹番子为父。我坐在那场宴席的角落,只是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抬着眼打量着众人推杯换盏、说着些奉承那契丹人的话。

后来我明白了。他来封禅寺见我,我无心梳洗、只是穿着一身素色的中衣,披头散发地出来见人。在大殿的佛前、我跪下管他喊翁皇,而他拔出刀子、用刀背拍我的脸问:

“何必呢?尔愿意称朕为翁,何必不愿称臣。”

“孙儿愿意尊陛下为阿翁 ,此乃孙儿一人之愿;晋不愿尊契丹为君,此乃满朝文武之愿。”

我那时候是这样回答的。他北下攻下汴京,我自认用人有失、便也就认了,这条命他耶律德光要拿去便也就拿去了。但他只是把那把刀插回刀鞘、扔进了我的怀里。

“如今这中原,阿猫阿狗都能当个天子了,”他走出了封禅寺的大殿,我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的话是在讽刺我,“这天子、我契丹人难道当不得?”

“恭送翁皇——”

我把身子伏在地上,把那柄刀子卷进怀里。这皇帝我不过坐了四年,那一刻我意识到、其实重新对人俯首称臣也没有那么难。

而如今,耶律德光死了,再见到便是灵前的一面。我在军中见惯了死人,父亲又早逝、早就明白了死生无常的道理。当初叔父梓宫之前,也曾与诸臣痛饮;如今又在大行皇帝的灵前,顾左右、想要说几句俏皮话,反倒是无人再可一块大笑了。

我看了眼手上的酒,与其祭了喝不到半口的死人,还不如自己喝了合算些,于是便仰头喝下了大半瓶,剩下半瓶堪堪洒在地上:

“翁皇,你我今日复见、以为如何?”

九月的北方有些凉了,我走出享殿,又上了车马、一路朝辽阳而去。

第二年的时候,那当了皇帝的永康王倒是想起来看看我了。永康王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抬头看见他的脸,虽说他是那大行皇帝的侄子,但眉宇之间倒是有几分相似。

“朕不是先帝,”永康王拉了拉我的袖子,指着道,“尔如今是大契丹之臣,倒也不用再穿这白色了,朕打算将你这负义侯的名号也去了。朕记得尔本是太原人,不如封做太原郡公如何?”

我闻言又是要跪谢皇恩,被那永康王一把拉起来言不必,叫我进去先换身衣服才是。那时候永康王在辽阳,便是时常叫我去行宫与他闲聊。永康王好汉学,反倒是我年少的时候不爱读书,和永康王相比、经典读得都不如他娴熟。

“卿如今得闲,该是多读些诗书才是,”永康王这样说,从书架上拿下一套五经给我,“卿且拿去吧。”

我谢过御赐的五经,抱着回到家,后来有时候也拿出来看看。说来也奇怪,年少时看不进去的书,如今读起来倒是容易了许多。等永康王再叫我进宫的时候,忽然又言、给我家女儿说门亲事可好。

我连连摆手,女儿不过十岁,就算是在北国谈婚论嫁都有些太早了些,况且如今家贫、就连陪嫁都拿不出来,哪里配得上契丹皇帝给小女说亲事呢?

“卿不问问、是何人想要娶令女吗?”

永康王这样问,我意识到原来是有人托他来说这桩婚的。能让契丹皇帝为说媒,显然并非寻常之人,必是皇亲国戚。果然我一作出询问的样子,永康王便是说了、是他那妻兄托他来说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不好断然拒绝,只能打了个囫囵说要回家问问母亲与夫人。

夫人一回到家便是听到我和两位母亲正在商量此事,放下手上篮子里的浣完的衣服就要过来骂我,说我是个卖儿鬻女没骨气的人、做父亲的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早知道她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不用听我说这些荒唐的话。

我苦笑了一下,我果然是个连一家之主都当不好的,遑论一国之主、天下之主了。

母亲伸手过来搭上我的手,大概是意在安慰我,我拍了拍她、说了声没事——我的妻向来是如此心直口快的性子,如今蒙难、平日里对我更是嘴上不饶人,但倒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等嘴上这阵牢骚发完了、倒也就过去了。

最后还是大娘娘开了口定下来这事,如今女儿跟着我们四处漂泊,倒也是苦了孩子、也不知道自家到底还有几天可活。与其如此、嫁给契丹贵族,也许日子还好过一点。我看了眼夫人没做声,于是便说那就听大娘娘的吧。

大娘娘历经几朝,我自知我们石家、最对不起的便是她。当初她不是非得跟着我北上,却还是来了。我知道我是个一家之主都当不好的,这家里她做主倒是更放心些。

“……家里拿得出什么嫁妆来吗?”夫人见我点头,沉默半晌还是发了话,“自家女儿嫁过去,总不能叫人看不起的。”

“之前随我们家来的那些宫嫔、内官、东西班的人,分些随姑娘陪嫁过去吧,”大娘娘扫了一眼屋内我们几人,倒是当机立断,“和姑娘一块去了也能彼此照顾些,况且如今我们也养不起如此多的随从,莫要再耽搁了大家同我们家一起受苦。”

我照着大娘娘的意思去同那永康王讲了,既然陛下此番要带着延煦一块随帐上陉,那便是择吉日、叫做哥哥的延煦为妹妹送嫁吧。

此一事,永康王大概也是知道有些强我家所难,也许是有些亏欠,不仅是擢封号一级改为太原郡公,就连大娘娘向他在汉儿城附近讨块地的事都答应了下来,下了诏给建州节度使叫他为我们一行人安排妥当此事。

走进建州城的时候,我的怀中抱着装有母亲骨灰的石函。母亲信佛,叫我们在她身后焚骨,等有朝一日回到中原时送到佛舍去,夫人便在家中设了灵堂,将石函停在家中、暂不入土。

后来大娘娘病重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时逢中原派了使臣来,听闻大娘娘病重,特地拿了药来建州,我见到一问、才得知中原居然又换了主子,如今是那郭威坐在龙椅之上,国号定做周。

想来那刘汉居然才不过短短三四年,居然也就没了,我摇了摇头、这天下便是这般,想来我们石家当初也不过是窃得天下,也不知道这郭家又能拥得天下几时呢?

虽然那中原使臣送了药来,但生老病死不过人之常情、大娘娘还是走了。中原使臣听说大娘娘期盼将焚骨送回范阳的事,便是说愿意代我家效劳、将故人之骨送回故土归葬。

我认真考虑了,但最后还是谢绝了那中原使臣的好意。倘若要归葬故土,我作为子侄自然是该扶柩。既然是回不去故土,那倒也就葬在北地吧,总比落得坟前寂寥得好。

我自己做过天子,便也是知道天子也不过是这般来来去去的。中原如此,契丹亦然。

这永康王做了四年契丹天子,想着要南下打中原、便是被部下割掉了脑袋。虽然如此,但新上位的寿安王也并非真的不谋中原的主,眼看着与中原的战事便又要起来。

建州节度使同我讲这些事的时候,我不置可否,大概是早就过了对戎马议征有兴趣的日子,只是说眼下正是收成的季节,要是节度使大人无事、我当是赶紧回去帮忙才是。如今我住在此前大娘娘讨来的那块地上,几年过去、有些其他汉人也一块搬了进来,正忙着为这一方小城建上城墙,眼下、我当是回去督工才是。

“其实陛下有一事托我来问郡公,”那节度使终于把正事说了出来,“陛下有意擢郡公为王、赐号为晋,郡公意下如何?”

我有些惊讶,但并未形于色,只是抬了抬眉毛。倘若是几年前,我大概是跪下来说些惶恐之语,但如今几载,或是因为读了些春秋也罢,年纪长了些也好,倒也明白此举并非是真心善待,只是想向南面证明他契丹是我中原晋国之传承罢了。

但想来我倒也是觉得无谓,天子也好、负义侯也罢,封号而已,到头来不过是虚名,于是便是点头答应下来,说句陛下厚德、我受之有愧,当是叩谢皇恩。

封王的诏书送来的那日,我正站在城门口、与人商量定名上匾的事。

我跪下去接过诏书,从地上站起、越过城墙向南望去,又看了看脚下的土地。诏书上的晋字陌生又熟悉,仿佛是一个多年前辜负的朋友,如今再相见,倒是有几分释然,心里反而从未如此踏实,没有半分受之有愧的意味。

我没来由地觉得安心,看着我亲手同众人建起的这座城。我说,这座城便叫安晋吧。

Notes:

*大时间线参考的是《旧五代史》
*其他参考了一些关于契丹中原关系史、石重贵墓志铭以及安晋城考据的内容
*整体我对旧五代史讲小石被契丹人迫害的事持中立态度,有怀疑中原修史的时候夹带私货。
*有一些我虚构的内容比如这个太原郡公,其实是参考金人对二帝的一些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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