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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六年冬,靖王李嘉诚自庐州起兵北伐,奉天靖难。
京师节节溃败,汴梁失守,大内被厢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当朝皇帝于金明池畔自缢,满朝文武皆作鸟兽散。
独不见首辅张兴朝大人。
靖王府的门客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王将军,这隆庆旧臣之首尚未擒获,明日登基大典若是出了乱子……”
“靖王自有安排,各位大人当以安置官府家眷与城中百姓为重。”
金水门外。
止园临水,冬日空气里泛了潮,这里比汴梁任何一处都更冷。
李嘉诚是第一次拜访张大人的府邸,园内无宫阙楼阁之雅趣,只一潭枯水,一株腊梅,红艳艳、冷戚戚地绽开。
月光推门而入,映出李嘉诚一袭铠甲寒光凛冽。
张兴朝身着一袭绯色朝服,端坐于书房正中。
“臣——恭迎靖王殿下。”
“京城动乱,皇帝驾崩,先生不在朝中,可是在等我?”他注视着张兴朝。
“臣无一兵一卒,不能护驾,罪该万死。请靖王殿下降罪。”
“先生何罪之有?即便有十万精兵在手,皇帝未必能胜我半子。”李嘉诚上前,眼神闪烁,仔细端详这张平静无波的脸孔,却读不出任何情绪,“我是来请先生出山的。”
“明日登基,我会拟旨,封先生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列群臣之首。”他侵略性地贴近,擎住张兴朝的手腕,这腕子是何等纤细,不堪摧折。
“哈哈哈!”张兴朝却笑了,是爽朗而开怀地大笑,鼻息抚过李嘉诚的面颊,接着他缓缓抬起双眸,第一次直视李嘉诚的眼睛——
“臣崇熙七年中进士,擢东宫侍讲,升参知政事,加太子少傅衔,承文宗昭皇帝圣恩,隆庆元年拜尚书左仆射,位极人臣。先帝将当今圣上托付与臣,今日圣上驾崩,臣之罪,罄竹难书!隆庆一朝的罪臣,又如何、做得了新朝的官!”
“东宫侍讲,太子少傅,呵——当朝皇帝已经死了!是被我起兵谋反逼死的!”李嘉诚恶狠狠地掐住张兴朝的下巴,他脸上带着血渍,是白天杀进宣德门时留下的,格外刺眼,“既然隆庆旧臣做不了我朝的官,明日登基大典,你就不怕我杀光所有隆庆旧臣?!”
“殿下不会的。”张兴朝目光洞明,语气笃定而平缓。李嘉诚恨透了这种被看穿的感觉。
“张兴朝,一切都晚了。他们弹劾地都对——靖王狼子野心,当除之而后快。你是东宫侍讲,太子少傅,是太子的人,是当朝皇帝的人,你为了他的江山,你早该杀了我!”
“就藩那日,你到靖王府上,我当你会替皇帝杀了我。西凉边境,你到主将帐中,我当你会替太子杀了我。淮河水患,你在垂拱殿上,我当你会替言官杀了我。十岁那年,你在庆宁宫偏院,你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吗?我当你是太皇太后派过来杀我的!”
“现在我终于是乱臣贼子了,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李嘉诚将张兴朝用力攥入怀中,像是复仇一般地挤压他的身躯,几乎要把张兴朝肺里的空气都挤干净了。张兴朝嶙峋的骨,如同钢针一般,穿透披甲,将李嘉诚的身体刺穿,他们血淋淋地拥抱着,一种比万箭穿心更惨烈的痛,李嘉诚的眼泪终于溃败了。
白茫茫大地里,腊梅娇艳得血溅三尺,胜过御街那日的京城牡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