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您想要在柏林找自由吗?自由在这里的夜晚遍地都是。每一个来到柏林醉醺醺的外乡人都会说这样一句话:
„Jeder einmal in Berlin.“ 我刚到这里时也无法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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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和巴黎初春不同的是,这个城市寒冷、甚至死守着厚重且阴湿的云层。地铁站里总有人挥着细长的胳膊争论着什么,我被人推搡着钻进地铁时忍不住思考,这个地方哪来的什么自由。
行李箱磕在身边人的小腿上,我急忙用并不熟练的德语道歉,那女人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看箱子一角露出来的蕾丝布料,凑近我开口:“夫人,您需要一份工作吗?”
这是我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夏洛特,随后她带着我第一次走进柏林最自由的地方,人们把这里叫做“柏林夜宫”。
“您好像很熟悉我们这种人。”她陪着我在大厅一起等经理,我递给她一支从巴黎带来的香烟,小心地试探着。
“您难道是什么恶魔吗?夜宫肯定不会接受这种信仰的人的!”夏洛特夸张地叫起来,抬手握紧脖子上悬着的十字架。我被她逗笑了,也终于放松下来。经理很快来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和身边的人极快速地交谈了几句,随后便递给我一份雇佣合同,条件很好,我肯定会接受。
夏洛特站在不远处,等经理走后又凑了过来:“今晚等我来帮您化妆好吗?顺便可以给您修理一下胡子。”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原来柏林也是这样一座疯狂且随意的城市,就像我刚刚离开的巴黎一样。
夏洛特有着极其灵敏的直觉和过分坚韧、跳脱的性格,她并不是夜宫长得最好看的那位女士,却总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她棕金色的短发。她只有晚上才会来夜宫,毕竟这里的晚上人物颠倒,浮华梦想。
“您上午也会去做一些工作吗?”
“当然,您也许会在警察局见到我,现在或未来。”
偶尔我也会好奇夏洛特的过往,譬如她为什么想要进入警局,又何必还在这个夜总会里荒废灵魂与肉体。但每个人都有隐藏的秘密,那是心脏上即将腐烂流脓的伤口,我自认不是鹫鹰,不以死亡的血肉作为养料。
我喜欢五颜六色的东西,越鲜艳越好,就算疼痛也要鲜艳。于是我喜欢高跟鞋,打进肉里的钉子,流出的鲜血和大多数情况下的夏洛特。
所以我从不吝啬自己对她的赞美:“姑娘啊姑娘,您是整个柏林夜晚的明星。”
我曾经看到她赤身裸体地躺在公共化妆间,睁着眼睛沉睡,反正至少和她共享化妆室的小姑娘是这样说的。夏洛特刚刚结束了她的“工作”,身上还带着不知道是哪个达官或者老爷留下痕迹。我并不心疼她,因为每个人都应该知道,同样的,夏洛特也会在她的“雇主”身上留下这样的伤疤。你情我愿的游戏与交易,没人会拿了钱还要多嘴卖可怜。
可她一动不动,像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这不好,那样的她看上去既不鲜艳也不漂亮,而且还会给这座柏林的夜宫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相信我,除了这丫头,没人会喜欢和警察缠在一起。
格里安穿着那件几乎没变过样子的呢子大衣从走廊尽头快步走过,他甚至完全没有在意正坐在化妆间门口地板上抽烟的我。在他眼里我们大概和桥洞下的流浪汉是一种人,会在某个潮热或寒冷的夜晚衣不蔽体地呛死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他低头看了一会夏洛特的“尸体”,也许下一秒就要派人拉上警戒线,叫停今晚的演出了,我思考着。然后看到他蹲下身子,膝盖就搁在夏洛特脑袋的正前方,距离近到压住了她因为营养不良而枯如杂草的金棕色短发。
“Was?”尸体开口说话。
格里安极快速地开始解释什么,也许是夏洛特和他在调查的东西,这和我没关系。这么多年糜烂混乱的生活教给我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要尽力把自己活成一个四肢完好的残疾人,要随意把自己活成一个似男非女的健全人。
等我开始抽自己的第二根烟时格里安终于结束了他的汇报,屋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发出一声尖锐得像是火车蹭过铁轨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夏洛特高声大笑,她一边笑一边坐起来去够她扔在一旁的裙子。那笑声吓到了我羽毛裙子里的鹦鹉,它扑扑翅膀一头撞在了旁边画着男女交缠的油画上。
“您下次能不能穿上衣服!”
夏洛特系着腰带的手片刻没停:“得了吧先生,别像个没见识的小孩一样大惊小怪了!明明您那位科隆旧友还在柏林住着呢。”
她带着格里安往外走,路过我时夏洛特迅速蹲了下来,一把摁住我的肩膀。皮肤柔软温热,还散发着这个夜宫里的所有人都会沾上的酒气、汗味和刺鼻的香水味道。她在我的下巴上狠狠吻了两下:“您今天真是优雅极了夫人,但我确定您该刮胡子了。”这姑娘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摆出一个五官都皱在一起的怪表情。
格里安站在夏洛特身后,仿佛才看到我一样摘下帽子冲我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夜宫。这位前途大好的警官先生其实对我还算是有礼,尽管他就职于看人总是低一头的柏林警察局。
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格里安时他也是这样跟在那小丫头身后,两个人敲响了我休息室的房门。好像也是为了什么案子,我已经记不清了。夏洛特后来告诉我,那时她也只是零星见过格里安几次,“他看上去是整个柏林警察局里最好说话的一个。”说这话时,夏洛特吐出了一口香烟,仰头看着它往屋顶飘去。
彼时我虽然震惊于格里安与夏洛特莫名而来的熟稔,却也从中窥探到了夏洛特一些从不随意示人的行动与想法。她想活着也想去白天的柏林,去那个看上去风光文明的Hauptstadt。
如果让我来评价,格里安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属于夜宫。他应该和下夜班的工厂工人走在一起,因此那身呢子大衣也会沾到锻炉发出的生铁锈味。说不定还会被工人中间的某个秘密布尔什维克主义者看上,塞给他一根便宜至极的卷烟,几天后两个人在一家很陈旧的地下酒馆再次碰面。
不过我的缺点便是看人一向不准,警官先生一次又一次出现在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地方,甚至会被夏洛特留在吧台前一起跳舞。夜宫的驻唱师索罗金娜有着斯拉夫血统,在夜晚的柏林人口中,她据说是一位没落的沙俄贵族。
我从不说这个挤满年轻或衰老的温热肉体的地方还能够拥有艺术,男人穿上裙子,女人贴上胡子。穷人可以放肆舞蹈,贵族却迫于生计选择伴唱。
您想要在柏林找自由吗?
自由就是夜宫。魏玛共和国在墨菲斯的怀抱中永生。
“也是稀奇,您居然能和警察聊得高兴。”我端着自己从巴黎带来的黄铜烟杆看着夏洛特坐到我身边,她伸手为我点了烟。并非我挑剔,只是翻遍柏林也不会再找到一个如此精细的烟杆了。
她朝调酒师点点头,要了两杯最简单的威士忌酸。
“我和他聊的话题那样神圣,上帝听到了都会赦免我和他的罪过。说不准,会把夫人您的罪过也一并赦免掉,然后让我们全部入天堂。”
“你们聊了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婚姻生活和一成不变的柏林。”
“……”我盯着她,确切来说是盯着她颈上挂着的十字架,搓搓手指,在胸前比划了两下,又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液念道:“你们要谨慎,免得有人不照着基督,而照着人的传统,和世俗的言论,借着哲学和骗人的空谈,把你们掳去*。”
夏洛特听完在旁边发疯似的笑了起来,我皱着眉却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肌肉,和她一起大笑着把喝到嘴里的酒咳得到处都是。
夜宫靠近房顶的高处有南北对应的两扇彩窗,当人们醉酒到一定地步、或是注入足够量的吗啡时,它们便和巴黎圣母院的彩窗没什么两样。人在哪里跪下,哪里就可以是耶稣降临的地方。
夏洛特笑得满脸通红,嘟囔出一句我们会被火烧死的。
“在中世纪,不是现在。”我一边挽上凑近的公子哥一边向她强调,“你今晚还会去见警官大人吗?”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凑过来吻了一下我的下巴:“您今天没有胡茬。”
说完便钻进了跳舞的人群中,也许格里安就在那里等她。
【2】
“您能和我讲一讲科隆吗?”
格里安很少会和他这位“临时搭档”谈论私人生活,但他还是开了口:“科隆的晚上没有柏林这么热闹。”
“您想在柏林找自由吗?”夏洛特眯着眼睛轻声问道。天气已经很冷了,大蒂尔加藤公园的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其实和冬天的科隆没什么两样。
格里安还没来得及反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走向刚下班的工人堆,然后在锻炉的生铁锈味里大声说道:“您知道的,我们很难在午后看到柏林的月亮。”
一九二九年的柏林并没有自由,只有动荡的幻觉和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