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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年完美的,美丽的,幸福的婚姻,七十七年,莫洛伊先生,你只花了十几天就轻而易举地将它毁掉了。”
阿尔芒靠在墙上,以一种陈述性的语言说道。墙灰落在这位古老吸血鬼的黑衣上,自路易走后他便像具雕塑一样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动都没动过,更没有在意那相当的不美观;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眼睛仿佛有自己的灵魂似的颤动着,它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丹尼尔。
丹尼尔抱着手嗤之以鼻。
“得了吧,在我们做了这么多节访谈之后,你确定还要用这些词语来形容它吗?别这样看着我,你知道那是谎言,我以为经历了这些……”他的眼睛环视了一圈,冲阿尔芒身边的狼藉做了个手势,“……之后,你起码得有那么一点勇气承认它。”
“也许你说得对,”阿尔芒微微地坐起了身,笑了,“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了什么吗?1973年的旧金山,也是你,也是你。你只出现了十个小时,就让路易对我说了他对我说过最伤人的话。他像个刚分手一天的小情侣一样喋喋不休地谈论他的前男友,一个二十三年都不曾在我们家提过的名字。他说你很有趣,他说我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人。”
“好吧,很显然你比你自己想象得要不堪一击,”丹尼尔干巴巴地说,“你知道吗,我根本不是来这里给你们做婚姻咨询的,虽然我怀疑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做这个。”他最后小声嘀咕道。
“那时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一个轻浮而吊儿郎当的毒虫,一个狂妄而令人作呕的废物,一个不够善良,甚至连邪恶都是平庸的凡人,居然能让路易觉得有趣。我想是他太喜欢人类了,因此看到一个浑身上下都流满人类的血,一个不能再像人类的人类时好像看到了玩具一样兴奋。”
“现在通过新的视角, 我想我可以理解了,”阿尔芒的声音如同梦呓,他的注视仿佛穿过了丹尼尔,落在一个无法抵达的空间里,“我终于明白你并不是人类,而是一种怪物,他者的秘密是你赖以生存的食物,他者的痛苦是令你欢愉的养料,不然为什么现在你还在这里?不像其他凡人一样选择离开?你想观看你造成的结果,你总是这样。你足够恶毒,锋利,尖刻,这就是路易需要的,在他回溯记忆的所谓奥德修斯之旅中,你是那个将他绑紧在桅杆上的船员,掌握着舵轮,掌握着方向。”
“…….我还能说什么呢,你带着毁灭而来,”吸血鬼最后漠然地总结道,“你就是忍不住,你就是要毁掉这一切,即便你的生活看起来没有任何裂缝也是一样。你没法忍受一丝一毫的混沌与模糊,你就非得问到底。这就是为什么你的两任妻子离开你,你的两个女儿把你当作陌生人,到最后不是对真相的好奇心驱使你,也不是任何出于对挣脱愿望的善意,是毁灭欲,莫洛伊先生。”
“而你的毁灭欲是内在的,阿尔芒,”丹尼尔歪了歪头,毫不留情地回应,“你说你认为这个访谈是错误的,你说你不想路易或者自己接受采访,你对我的问题争锋相对,然而,我们在这里,你坐在这里,完成了一节又一节的访谈。”
“我爱路易,我支持路易,哪怕是那些违反我个人意愿的——“
“——不,我想潜意识里你更希望被发现,”丹尼尔打断他,“你希望路易知道真相,不是吗?连你修改记忆的方式都如此随意粗糙。你暗暗希望你摇摇欲坠的生活毁灭,而你静止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然后期盼着有一个人重新出现,替补上你会与其纠缠折磨的位置。”
“你说的不是真的。”
“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阿尔芒?你坐在这里颓废得好像你是什么宏大爱情史诗的悲剧受害者!别在这里,尤其别在我面前施展你的表演欲了!你是个精湛的操纵者的原因就是你甚至能操纵自己!”丹尼尔的声调提高了,带着残忍,“不想要你统治了两百年的集会,等着莱斯特毁了它;不想要你统治了一百五十年的剧院,等着路易毁了它;不想要你七十年的婚姻,我猜这就是为什么我来到这里!几百年了,阿尔芒,你难道没有厌倦过这同一套把戏吗!”
阿尔芒的神情猛地变了。
他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地剧烈转动着,仿佛数十颗小行星顷刻间在他的眼球里轰撞,引爆,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丹尼尔意识到那是录音里路易所说的“半是空白半是预示着灾难”的神情。下一秒那些被路易打穿的全部墙粉与碎块陡然升起,像一团凌乱的飓风般逼向他,又堪堪在他身体周围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一块尖锐的边缘近乎暧昧地划过丹尼尔的鼻梁,留下一个细小的伤口,血丝的味道萦绕着。丹尼尔不说话了,看着阿尔芒慢慢站起身,走近他,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阿尔芒突然笑了,“不需要读你的心我都知道。你在想路易走前命令我不允许以任何形式伤害你或者杀死你,你在想这个命令是否还有它的效力,你在想我是否会遵守它。”
丹尼尔默不作声,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问题。
“你会吗?”他问。
“哦,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阿尔芒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明显的恶意,“我们的丹尼男孩这是怎么啦?”
“你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还有什么期待呢?”丹尼尔说,声音有点疲惫,”你想要什么,阿尔芒?一场复仇?一种行刑?你想要我像在1973年旧金山那样跪下来求你那样来祈求我的生命吗?”
阿尔芒评估地看了他一会儿,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若有所思的哼声。
“你们想起了多少?”他的声音又重新变得冷漠了。
“不多,”丹尼尔略带讽刺地说,“把一个人的脑子放进搅拌机里能得到什么?可能包括诸如“嘿,我为什么不把毕生所学的杀人技巧用于折磨一个凡人六天上呢”的心理活动吧——不好意思,你玩够了吗?要是你做好了要不要杀掉我的决定,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阿尔芒凝视着他。
“你走吧,”他说,那些高浮在上空的碎块随着他的声音像破烂的玩具一样掉到地上。他看上去有些无聊,“满意了吗?”
*
丹尼尔在整理他的跨包。
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可整理的,他的大部分笔记的纸页散乱在两个吸血鬼争斗带来的动静中,他带来的磁带很早就被路易烧掉了,最重要的电脑刚刚也被路易烧了——而那个声称自己还具有人性的吸血鬼大概忘了凡人的世界存在云端存档,有时候这个种类的生物真是蠢得让人难以置信,他刻薄地想。他在来迪拜之前便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一切都是身外之物。
他将能找到的笔记装进去,又带着点快意看了看桌子上的录音设备几秒钟,没有准备将它一并带走。路易是怎么说的,一千万美元,专车,飞机,在发生了这么多破事之后,这是他应得的。
然后他听到他周遭的空气动了,像是有一根细弦被拨动,发出嗡嗡的声音,他的身体记忆先于他的意识开始行动。
“我改主意了,抱歉,”一个声音响起,“请不要乱动,莫洛伊先生,我不希望给你造成额外的伤害。”
他说这话是纯粹多余,丹尼尔完全无法移动自己的身体。他恼怒地瞪着慢慢朝他走来的吸血鬼,对方的姿势像一个徘徊在冥界与人间的幽魂。
“我想伤害你,”阿尔芒修长的手指拂过丹尼尔花白的卷发,以一种扭曲的着迷注视着他的脸庞,似乎它是一种超越一切之美,“但我可以做什么呢,折磨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帕金森的病症困扰了你如此之久,显得死亡对你来说更像是一份甜美的礼物。还有路易的命令。他走了,那么也许这该是我听从他所履行的最后一件事,我会服从它。但我不会轻易地放过你。”
那个怪物的躯壳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语气则相当郑重:“所以我会为你打破我的戒律,莫洛伊先生。考虑到你在过去如此想要它,”他轻轻地笑了一声,“我想这并对你来说或许并不是什么伤害,我亲爱的路易恐怕对此也没有其他好说的了。”
阿尔芒的神情几乎是迷乱的,甚至可以说是神智不清,丹尼尔和他靠得那么近,能感受到那个东西冰凉非人的温度,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吐出没有人能理解的句子。他的卷发不再整洁,衣服不再亮丽,口音里不再有那种伪装出来的,刻意将长元音拉得足够饱满清晰的标准英音,神态也不再有原先那种精心打理出的成熟镇定的风度,在丹尼尔的记忆里,没有哪一刻他比现在看上去更像一个无措的孩童,哪怕是他扮演拉希德的时候也无法与此相比。
“我诅咒你,丹尼尔·莫洛伊,”他嘶嘶道,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像传说中的蛇怪一样死死地盯住他,“我诅咒你再也不会停止的一生,你不会再有机会披着你可笑的人类的伪装,去毁灭吧,去注视你带来的灾难与恐惧吧,朝着那死寂般的永恒尖叫吧!不会再有了,不会再有了!”
下一刻丹尼尔只听到自己的身体被扑倒在地的声音,吸血鬼的獠牙刺入他,他先感受到愤怒,阿尔芒用尽全身注入的愤怒,声嘶力竭的愤怒,丹尼尔感觉到全身的血液正在急速地离开他,好像那本身便是不属于他自己的一样。痛苦,痛苦将他淹没,像血一样将他淹没,阿尔芒似乎在拿着电锯将他活活肢解。然后是绝望,然后是狂喜,然后是麻木,然后是死寂。太多情感了,他会被压垮吗?他怎么可能用一具普通的身躯承受这么多混乱的东西?然后丹尼尔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或许是属于阿尔芒的孤独。
阿尔芒从他的脖颈边抬起头,鲜血的痕迹第一次溅到他精致无瑕的脸上,他带着一种可怖的神情俯视着他,随后用尖利的指甲划开自己的手臂,深红的汁液喷涌而出。丹尼尔用最后的意识挣扎着,他喘息着,扭过脖子试图拒绝,但阿尔芒强硬地扭过他的头,掰开他的嘴。
“喝掉它。”他不容置疑地说。
丹尼尔听从了,甚至没有细想为什么他如此顺从。血液进入他的嘴巴,流入他的喉咙,燃烧的火焰炙烤着他,任何他吸过的毒品都没法与之相比,他身上所有的感官都背叛了他。腐烂的生命,燃烧的死亡,血液,血液,血液!他还能再想什么,阿尔芒把它们全都夺走了。变成上瘾的奴隶,变成过去那具行尸走肉——这一次更加字面意义,这是阿尔芒想看到的,他甚至能理解对方此举背后扭曲的幽默感,他怨恨地想,知道他噬咬的这具身躯的主人势必也在以同样一种怨恨看着他。那这就是日后将牵连他们的东西,他们两个都是毁灭的造物。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只在镜子里看见阿尔芒的眼睛,琥珀橙色的,琉璃一样的。他的造物主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