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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今日有喜事。
喜由何来,杨老爷曰: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啪!
说人话。
哦哦。杨雨光捂着手背。明磊你在外谈生意辛苦了,必须得好酒好菜犒劳一下!
李明磊翘着腿翻账本:“我跟你说嗷,这次这个老板出手老阔绰了,我好不容易谈下来的,可得好好做。”
得嘞得嘞,杨雨光喜笑颜开,忍不住在人脸上香了一口:“那我把阿龚和涛涛喊回来,俩宝儿也想着你呢!”
想吗?
想。
真想吗?
......八分想吧。
龚英杰蹲在荷花池边打水漂:“上次磊哥走之前让抄的《礼记》你抄好没?”
郝旭涛抬头:“抄哪部分来着?”
“不记得了。”
两人又把头埋下去,假装是池边的两座石像。
“别搁这儿装秦桧了。”高越从后面晃过来给了两屁股各一脚,“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不留我俩吃个便饭吗?”
“说啥呢。”高越指指大门口,“杨叔都派人来了。”
两人只得灰溜溜站起来。
“多大事儿。”高超在一旁慢悠悠讲,“光哥今天指定得缠着婶儿呢,你俩捞不着被骂。”
那倒是,几个人又高兴了,凑一块儿讨论这两天去哪里招猫逗狗,完全没在意这个辈分喊得有多么乱。
杨雨光是杨府根正苗红的大老爷,是光哥是杨叔是爹爹是李明磊他家老头,李明磊说你们怎么喊他都行,只要别喊我妈,也别喊我婶。
杨雨光讲你婶儿嘴心呢,其实心里可喜欢别人把我俩凑一对儿叫。郝旭涛在桌上摆弄着算筹说光哥我不想跟你一起在后花园罚跪,太丢人了,扭头就冲端了果盘过来的李明磊一咧嘴:“欸妈你来了快瞧瞧我这算术学的咋样。”
龚英杰说涛涛还是嫌头发太长了。
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俩喊杨雨光和李明磊一声爹妈也没什么问题,毕竟的确是杨雨光和李明磊把他们从市场上捡了回来,洗干净换了新衣裳一步一步抚养成人。东市多的是贩儿鬻女的,也有人牙子,不知道从哪儿拐来的小孩儿,头上插根草就当物品明码标价地卖。龚英杰和郝旭涛脑袋顶着脑袋垒小石子玩,被各自的牙人呼了耳刮子提溜着分开,灰扑扑的小脸上一人一个巴掌印,路过的杨雨光就哎呀一声:“怎么打孩子呀!”
人牙子扫视他看着就价值不菲的宽袍大袖:“我手下的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你又不买,管不着。”
“谁说我不买!”
“那你买!”
“买就买!”
李明磊从绸缎摊前一回头就看到人左手右手各牵了一个娃娃:“......你是不是被人宰了?”
最后缝新丝巾的布料没买成,倒是扫购了一堆孩子的衣裳和玩具回去。隔壁王庄当家的听闻消息立刻送来贺联一副:恭喜贵府喜添新丁,李明磊真英雄母亲。
李明磊说杨雨光你别拦着我我要去跟那个蛤蟆决一死战!
不过孩子既然领回来了,自然就得仔细养,穿好的吃好的,请城中的举人来家里当先生,过个两年等龚英杰和郝旭涛落下的学识都补得差不多了,就再送到学堂里去读书。杨家经商,生意蒸蒸日上,李明磊就也想着让两个孩子继承衣钵,将来偌大的家业也不至于后继无人,不过就目前来看,龚英杰和郝旭涛似乎还没有什么从商的天分,尤其是龚英杰,那算筹拿在手里不算数纯变戏法玩。
“妈呀,养了两大幻术师。”
“天天变来变去的有啥用呀,啊?”李明磊瞪过来,“能变饭,变钱,变个京城户口给家里啊?”
“欸,那人活一辈子何尝不是做了一场梦啊。”杨雨光滚进被窝来搂他,“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能抓住眼前的就是最好的。”
“你少拽文。明天你去学堂见先生,我不去,丢脸。”
“嗐,不就是考课没过关嘛......”
“他俩卷子抄得都一模一样!这时候默契上了!”
诶呀诶呀,杨雨光只好哄,别生气了啊,明儿我说他们!来来来睡觉睡觉,梦里不知身是客啊......翌日李明磊果然没能起得来,杨雨光陪同去学堂给教书先生道了歉,结束后领着两个娃娃到城里最好的糖水铺吃荔枝膏。夏天容易发汗,小孩子火气足,身上都湿津津的,杨雨光笑眯眯看两人狼吞虎咽,递过手帕,而后面色一正,道:“你俩以后真不想从商?”
“不想。”龚英杰挺干脆的。
“想变戏法?学幻术?”
“也不一定吧。”郝旭涛擦擦嘴,也挺认真的,“给大伙儿讲讲故事逗逗趣儿也可以啊,像瓦舍里演参军戏的那种。我跟英杰有好多小点子呢,做出来肯定有意思。”
杨雨光沉默了会儿,点点头:“成。回头我跟你们娘好好商量商量。”
“娘吗光哥?”
“我过个嘴瘾。”
说到底他们也没差太多岁,杨雨光和李明磊虽然养着两人,可也没要求两个小的必须要像孝敬父母一样回报自己,自然也不必真的要以父母儿女相称,叫声哥就够了。杨雨光动不动就在街坊里逗四邻的孩子玩,被喊惯了杨叔叔,乐得辈分跟着也长一辈。李明磊不乐意,他嫌喊婶儿把自己叫老了,但奈何这称呼不知由谁起的头,一传十十传百,家家都知道杨老爷娶了个厉害媳妇儿,那跟叔叔搭伙过日子的可不就是婶儿吗。
李明磊虽然瞧着计较,但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真要论起耳朵根软,有时候看起来好脾气的杨雨光未必就比李明磊好讲话。郝龚两人刚来杨府时也受欺负,被邻里顽童排挤挨了打,回去也不敢说,怕给杨家添麻烦,坏了四邻八舍的表面和谐。李明磊心细眼尖,吃过饭把人叫到屋里来,小心捋起袖子对着灯看细瘦胳膊上青青紫紫的印痕,抬起来都有些吃力。杨雨光端着夜宵进来妈呀一声,蹭蹭两步上前:“咋了这是!”李明磊摆摆手,说没事儿,又在小哥俩儿额头上一人亲了一下:“今晚别温书了,先回屋吧,待会儿我来给你俩上药。”
第二天人拎着个算盘就找上门了,也不动手,纯站桩骂。那一家子本就是经常不讲理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坊里其他人也便乐得看个热闹。杨雨光在后头压着半步距离跟着,也不拦,就悠悠看对面被杵得脸红脖子粗——开玩笑,明磊气坏了回头他还得抱怀里哄呢。对面被喷得狗血淋头也不敢怎样,毕竟就算李明磊看着瘦那杨雨光也是个打小骑马张弓的主儿,父辈祖辈都从过军的,真抡起胳膊干都能把他们揍进地壳里,而且也没人真的敢当着杨雨光的面动李明磊,那不纯找死吗。
李明磊撒够了气,端起算盘往手肘上一摆:“喏,我给你们算啊,这个我们家阿龚和涛涛的医药费营养费心理受伤赔偿费啊......就这么些吧,给你们抹个零,三天内送我们府上就成。”
杨雨光在后面背着手笑。
赔的钱数目不小,后来全都给了龚英杰和郝旭涛。小孩子花不了多少子儿,钱便都先存着,至于这些财款在将来两人办自己的演出小场子上发挥了不小的作用,那就都是后话。总之经此一役,杨家大胜而归,大伙皆纷纷赞扬:
李夫人忒坚毅,要不然人家是当家主母呢!
杨雨光把两小子从人手里解救出来。
李明磊说这人也老大不小了,该学学规矩礼数了,那就先从抄《礼记》开始吧。但没抄好其实也不会怎样,就像李明磊嘴上再如何不饶人,也不会真的罚杨雨光去跪后花园,除非杨雨光想要哄人开心,自己愿意丢掉那男儿膝下的万两黄金。龚英杰和郝旭涛吃完饭,趁机撒腿溜了,李明磊在外面谈生意谈了大半个月没回来,杨雨光天天独守空房,这时候哪还有心思拉着人教育孩子。
“你不在家,感觉府里都空落落的。”
杨雨光拢着人两只手。他从小随父亲舞枪弄棒,早年间跟着商队走南闯北,风沙里蹚过来的人,指头粗且有力,看准了抓住了就跑不掉,而李明磊生得秀气,白白净净十根手指稍使力捏两下都得发红,偏生这样一双手拨得了算盘提得了刀,见人生意场上受委屈了是真敢踹门拍桌子喊谁欺负我家老头啊!回家关了门又给人三巴掌:“人家卖卖惨你就要自掏腰包,杨雨光你到底会不会做生意!”
杨雨光挨了训舒服了:“不会啊,这不就等着你过门嘛。”
杨府管事的大夫人是名男子,这事儿当年亦曾闹得沸沸扬扬,就连和杨雨光走得比较近的几个生意伙伴都来劝过,说你好歹也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样做不是上赶着让人笑话吗?杨雨光摸着手头刚送到的蜀锦料子头也不抬:“嗯,笑吧,笑一笑十年少。”
“不是,你真铁了心啊?”
“人我一眼就看中了的。”
来劝话的像是在看一个大怪人。“老杨,你,那个——”他叫不出名字,“那男的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长得好看?听话?会伺候人?这样的你上烟柳巷一找就是一大堆,还不用给名分分家产。”
杨雨光把蜀锦放下了。“要是觉得日后跟我做生意说出去不好听,你们可以不做。”他面无表情,“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滚了。”
“还有,不用他伺候我,我伺候好他就行。”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杨老爷还是那个生意桌上能冷着脸当场把人扔出局的杨老爷,只不过乐意对着自己的心肝儿伏首帖耳罢了。最后王庄的庄主过来串门拍拍人肩,道:“没事儿哥们儿,你看我跟滕儿我俩被戳着脊梁骨说多少年了,现在不也照样过得很滋润么。”
小小的高越小小声:“杨叔叔要娶媳妇儿哇?”
小小的高超拧他脸:“对哇,有了媳妇儿杨叔以后就不会折腾我俩了。”
错喽,照样折腾,照样“谁是杨叔叔的小奶糕呀”,只不过有人管着了,就没以往那么放肆了。双高胎至今也没想明白都有龚英杰和郝旭涛了杨雨光为什么还喜欢蹂躏自己,可能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好玩一些吧。
不过说是大夫人,整个杨府上下也就这么一个“太太”——杨老爷严肃奉行一夫一妻制,坚决不肯纳二房。龚英杰和郝旭涛初来乍到那会儿也困惑,揪着大老爷衣袖瞅面前瘦瘦高高一脸无奈的男人:“……这是娘亲吗?”
杨雨光摸摸两个小脑袋:“这么喊也没错。”
李明磊头一回没驳斥这个称呼,叹息一声揉揉额角,弯腰塞了两把长命锁过来,刚打造好,纯银的,刻了两人的名字,能锁住平安,辟邪压惊。
来日方长,来日方……“这玩意儿不能吃别放嘴里!舔也不行!!!”
李明磊也不是真的什么事都要管谁都要听自己的话,两个小的不想经商,他就放手让人去琢磨自个儿喜欢的小把戏,但书还是要好好读的,不过有杨雨光在,他也不担心人哪天学坏了。杨雨光瞧着大大咧咧实际上写的诗能摞三箱子,当初在戏楼听曲儿遇到李明磊,还以为对方也是个爱吟风弄月的,遂见天儿地给人写情诗。滕根上李明磊家吃饭,掏心窝讲哥们儿你得小心了,这种人啊看着老实实际上最容易扮猪吃老虎了,仗义皆出屠狗辈,无情尽是读书人呐!李明磊觑他:这就是你找了个武状元的原因吗?再说杨雨光也不算读书人啊,他脑子全长肌肉上了。滕根说我就不细问你怎么知道人肌肉咋样了哈,扭头间看见一旁长桌上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堆里,正中央摊着一本《诗经》,旁边铺呈黄纸一张,上面抄了一句话: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滕根没看懂,回去找读书好的高超问了才知道是什么意思,而后再也没劝过李明磊——他发现扮猪吃老虎的可能另有其人。
不过那句抄来的回诗到底没有送出去,李明磊嫌肉麻,不是自己的作风。杨雨光围着人转了个把月,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心有明月昭昭,千里赴迢遥。戏文里择出来的一句,我愿为见你跨山过海在所不惜。
李明磊说你别跟我整这些文绉绉掉书袋的词儿。他正儿八经念过书的,其实能听懂,但还是要这样讲。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爱他李明磊不丢人。
“明磊咱俩好好过日子吧。”
“行。”
啊?杨雨光愣了。
这就,就成了?
杨府要迎来新主人,大家都欢天喜地,该除尘的除尘,该换新的换新,红灯笼红挂联红囍字,杨老爷大手一挥:“夫人等我八抬大轿来娶你!”李明磊说杨雨光你敢——他才不要盖红盖头。最后到底没弄什么大阵仗,喊了一些深交的亲友办了酒宴就算礼成,宾客散尽后李明磊挨着床沿坐下,有点晕乎乎地讲感觉像做了一场梦。杨雨光端着酒盏过来交杯,他压着点嗓音说话的时候其实很温柔,一点儿也不拔:“那就在梦里讲好我们的故事。”李明磊就抬手摸摸人脸,又不轻不重捏了一下:是啊,一切都才刚刚开始,所以你还要不要亲了?
亲亲亲!但:“你脸好红啊明磊。”
“......我这是喝酒喝的!”
嘴还是硬,但再硬也没熬过半个晚上。
李明磊管着杨府也管着杨家的生意,有时候外出谈生意都由他出面,偶尔路途遥远,往返甚至可能要半年之久,这次才出去半个多月,已经算是时间比较短的了。杨雨光满心欢喜终于等到人归家,真把这事儿当一门喜事来庆贺,钱赚到了,那更是喜上加喜。李明磊看人高兴,嘴皮子动了动没讲话,难得任着大白天又亲又抱地也没嫌烦,过了几个时辰等到晚上人劲头差不多过去了,才说:“后天我还得出门一趟,有一单生意我得谈下来。”
杨雨光一怔:“后天?”
“嗯。”
本来打算省时间直接就顺路过去的,但家里有人等着,他忍不了,便想先回来看看。
“那不谈了,咱家又不缺钱。”
“不光是钱的事儿。”李明磊就猜到人会这样说,“那马老板是从京师来的,商号天下闻名,以后咱们想把生意做到京城去,少不了要请他帮忙。”
杨雨光不讲话了,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里对着墙。
李明磊说你给我转过来。
转过来,委屈巴巴一张脸,李明磊看乐了:“我跟马老板说了,我是代表杨老爷来的,这不得去给你长长脸嘛?”
“那我跟你一起去。”
“英杰和涛涛你不管啦?我让抄的《礼记》他俩这次都没抄好。”一提这事儿李明磊又要絮叨,“今天被你拦着我都快忘了,你说你......诶......杨雨光!”
杨雨光连人带被褥闷头盖了上来。
两日后李明磊按计划出门。
他走得早,没叫杨雨光,想了想,张嘴在人脸上留了个印就离开了。天刚刚亮,城里陆陆续续已有人家开门,出城的路上只有杨家一辆马车,李明磊坐在车里对账目,未消片刻,忽而听到后面一阵疾疾马蹄声。
他刚要抬手,车帘已被自外掀开了。“明磊!”来人得意洋洋,眼睛很亮,“我追上你了!”
李明磊深吸一口气,捂住半边脸:“杨雨光你要死啊!”
“欸,不至于。”杨雨光摇头晃脑,“府里有管家,能扛事儿。再说不还有天放和滕儿么,我叫他们帮忙看着点阿龚和涛涛,有高超高越陪着他俩不会无聊的。”
心有明月昭昭,千里赴迢遥,说好的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呢。
李明磊瞧着感动坏了。
“不是......”他伸出手指,颤颤巍巍的,“......你嗯啊的倒是把脸遮一遮啊!”
就这么顶着个他故意咬的印从城里一路奔出来了?啊?!
王天放早晨出门溜达了一圈,带着最新的小道消息回来了,道是杨老爷惹了夫人不痛快,被夫人以牙还牙制裁,现在人已经追出城去哄了。至于怎么惹得不痛快了,带颜色的东西要付费听。
“你说他俩还真是不避人哈。”
那还说啥了,滕根拍案而起,誓要与好哥们儿共进退:“来!王天放我要和你亲嘴儿!”
门口四个小脑袋齐刷刷又收了回去。
高越双手合十:“杨叔叔又要挨婶儿打了。”
龚英杰和郝旭涛没啥反应,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没关系的。”高超冷静讲,“杨叔他纯乐意。”
毕竟杨老爷有言:婶儿走过去就是一阵小香风,比巴掌先来的是夫人的香气。
受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