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当敲下这行字时,我正缩在一所咖啡馆的角落里。
这里僻静又冷清,写点东西再适合不过。
雨幕有些激烈地打着我身旁的窗户,略小的座卡有些托不住我,我调整了姿势,别别扭扭地继续坐着。
——尽管这让我看起来有些滑稽。
时间倒回三天前。
我的编辑再次向我催促这本自传最终稿的交付,我做出一定将其写完的承诺,于是顶着压力向他又借了一个星期。
这一周里,我走过大街小巷,带着我的拐杖和笔记本,试图为那未完的故事编一个合理的结局。
就像完满的童话那样——这始终会有点难度——但所有人都会为之欢喜。
每日、每夜,我绞尽脑汁地在脑海中编纂着它,天边的光升起落下,文档中的文字被我打了删、删了打。
“我做不到。”
我曾想过这么对编辑说,但仍抱有一丝挣扎地继续拖欠着这一份迟迟未能履行的承诺。
直到今天——我闯进这家用来避雨的小咖啡馆时,终于被窗外的雨幕遮蔽了一切逃避的可能性。
灰蒙蒙的感觉像是逼近的风暴,我曾在海上见过的黑云那般令人不安,将我的心沉重地压了下去。
于是我决定,试着为它做个最后的收尾——不论过去还是将来。
时光已逝,许多的细节已然模糊。
笔力尚拙,敬请见谅。
——————
2178年2月16日。
是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日子。
受聘来到一艘军舰,执行一批机器人的维修工作,这是我谋生的手段之一,但换个说法,这是我为数不多能称得上爱好的存在。
虽然年轻,但作为一名已有不少经验的机械师,我自诩不凡——尽管如此,却还是在登上甲板没多久时就无情遭受到打击。
或许是晕船——我更愿相信只是我那激动得快要跳出来的心搅乱了太孱弱的身体——总之,我在仓库门口吐了一地。
那之后,晕车片随着温水送服进胃中,我无比羞愧地被人搀扶着开启了我正式的工作。
感谢干燥剂——丝丝缕缕的凉气让我清醒了些许——推开大门的那刻,无比纯净的空气包围了我,让我这被海风吹得生疼的肺部缓解不少。
下一刻,我便见到了那令我日思夜想的海特作战机器人。
如同真正的士兵一样——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的场景——他们身着统一的作训服,静静矗立在自己的休眠仓中,两臂交叠,手放在肩上。
“披肩”号——这对我这个机械狂热饭来讲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我却是第一次看到他们。
这是在我的同行中,即便是改装过的无数机器人的老前辈的职业生涯里也没有接触过的版型。
地板轻微摇晃着,海浪声如同海鸟振翅般有力,摇晃的地面此刻也为我的心带来了一丝潮湿。
我望着他们,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样貌,芯片,系统,他们从里到外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
一排排列在仓库里,毫无生气地插着电线,这与我经手过的那些机器人看上去似乎并无二致。
“这些都是已经淘汰的旧款式,按照保密手册,本来是要送去销毁的。”
引我来的士官向我介绍着。
“但我们、以及其他士兵们,对他们仍有些牵挂——或者说,不舍。”
“因此,如果可以,还请您将作战系统更换掉的同时,把记忆芯片里的内容尽可能多地保留下来。”
一排排机器人低垂着头颅,领口露出的指示灯显示他们正处于待机状态,对自己既定的命运一无所知。
我向来知道自己的任务——拆换零件,更换系统,安装驱动…将他们变为熟悉又陌生的另一种模样。
那之后,他们便不再属于战场,而属于锅碗瓢盆之间。
这很常见——无论是服役还是退伍——都是机器人的物尽其用罢了。
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是如此,因此,我并不抱有什么天真的幻想,只是对此稍有些遗憾。
但,也许是看出了我消极的想法,那位士官连忙摆手,向我解释:
“不好意思——或许——您误会了,他们仍会被留在舰上——只是工作重心转移到后勤方面来。”
可能觉得这解释有些单调,他不好意思地朝我一笑,接着向我挨个介绍他们。
“这位是01号,曾经在战场上孤军奋战救出七位人质;这位是02号,执行任务时为保护目标机体近乎全损……”
“每位机器人都是立过累累军功的战友,不应该被随意抛弃的。”
听到这话,我忙为自己的狭隘羞愧了一瞬。
随着他的介绍,目之所及之处,每位“披肩”机器人的机体果然都有着大大小小的磨损和破烂。
伤痕深浅不一的伤痕刻在裸露在外的金属肢体上,将精致的涂装划得糟乱。
我无法想象——作训服内会是怎样一番惨烈之景。
但遗憾的是,作为已经淘汰的机器人,他们已经失去了更换更好机体的价值,即便能勉强留下,这些陈旧的伤疤却要伴随终身。
每走一步,我都在为他们惋惜,同样的,为战争的残酷而感叹。
我难以抑制地想到了我看过的纪录片的片段——一群洄游而上的鳜鱼,在诞下子嗣后却难逃死亡的命运——或许,相比于在残酷竞争中丧生,这已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彼时,我还在为自己的超过思想而感慨。
…至少,在看到他之前是这样。
“这是16号,资历最老的‘披肩’型号。”
士官在最后一位机械战士面前停下脚步。
看着这具同样古老的机体,我似乎有些听出他语气中满怀的敬畏和感悟。
光洁的肢体、整洁的衣冠,这位“16号”并没有像前十五位一样以一种自然的待机姿态迎接来访者。
——相反,他四肢蜷缩,双眼紧闭,独独皱起的眉头为那张冻龄的脸上无端添一份脆弱的情感。
缪斯——我瞬间想到了这个形容——他看起来并不像个“老古董”,反而更像一尊刚出窑的青瓷。
至少,他在我眼里呈现的就是这样一种完美的状态。
“他很美丽……”
士官太久没有开口,我却忍不住擅自打破这份静默。
分明隔着玻璃罩,我的手却控制不住地伸向他,在发觉这一举动后,我有些吃惊自己的逾矩。
“当然…抱歉,我是指,他的机体材料非常好,养护也很到位。”
“如果日后不再上战场的话,还是更换成性价比高的聚合树脂比较划算——只是提个建议。”
我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为自己未经深思的言语而懊悔了片刻。
好在那位士官似未挂怀,话题依旧轻快地向前流去。
“没关系——我是指——我们此次邀请您来的原因正是如此。”
他的眼神有些怀念,又有些惋惜。他对16号似乎有些别样的情感,但那感情却又不及深处。
怎么形容呢?——仿佛16号只是这份情感的一个载体。
机舱内的数据平稳,各项指标闪烁着稳定的波长。士官熟练地操作器械,将16号的舱门向我打开,里面蜷缩的身影彻底显露出来。
“像是…刚从襁褓中出来一样。”
这是我的内心活动。我时刻告诫自己不能再那么没有礼貌地随意开口。
雾气弥漫,舱内压力陡然下降,看着16号与我们并无二致的仿生硅胶的脸在烟雾中缓缓浮现,我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叹。
这真是美丽到极——我伸出手,这次真实地摸到了他的身体。
冰凉的,坚硬的。
大范围的肤色涂装下,细小划痕遍布机体,那合金是我所见过数一数二的珍惜的材料。
蜷缩的四肢下,那珍贵的金属却被刨开一道裂口,四指宽度,从锁骨直直延伸到看不到的衣服里。
这太触目惊心——对于一位完美的作品而言。
他的身上没有留下过重的伤痕,唯独这份破坏令我感到惋惜。
“在大约五十年前,他的芯片曾经被启动过一次——那时他们也已经服役有百年了。”
士官向我娓娓转述他的经历。
“新生代的机械战士们被感染了程序木马——这是一种极其强劲与具有针对性的扩散性病毒——所以,这些‘老伙计’们派上了用场。”
“你知道的,旧时代的芯片散热功率并不理想,即便丰富的作战经验和易导热的金属机体弥补了这一缺点——但对于持续作战而言…还是需要更理想的条件。”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我已经懂了。
旧型号芯片在高负载下会产生大量热量。
为了弥补原有散热系统的不足,临时切割出一个直接让空气流通到核心处理器进行冷却的物理通道,的确是最有效的办法。
只是——作为人为切割的结果,它的某些细节却过于粗糙了。
“您是想让我修复它?”
我指散热口。
“不——不,您误会了。”
“在那次作战后,我们的维修人员已为他大致修复了机体——只唯独没有修补这处。”
“想必您也清楚我们的用意——想要继续使用旧芯片的话——这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他委婉地向我道出他们向我下达的通知。
“您要做的只是将他——16号的在那次作战后感染的系统病毒彻底查杀,为其重装系统。”
“没有别的原因。”
“我们想让他——唯独只有他——能够重返战场。”
我同样没有理由拒绝。
不是么?
毕竟我是一名机械师。
但——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我把他安排在了时间表上的最后一个位置。
2178年5月27日。
第二次见他。
我无端有些紧张。
“16号的存储芯片是通过绑定层层加密的,即使更换同型号的芯片,也会因为ID不同导致数据无法识别。”
“因此,你的任务前提只有一个——不能破坏芯片的核心协议。”
开刀前,技术员再三向我确认这次“手术”的目的。
这种琐碎的流程是必要的。
我自然明白。
“这种程度的维修——请放心——于我而言——连微创手术都算不上。”
嘴上这么说着,但维修机械与手术显然有不小的区别——正如现在——我的身旁没有一位助手,刚刚的技术员也已被我清退出去。
个人习惯也好,行业的约定俗成也罢。
这是更适合一个人的工作。
16号静静地躺在维修平台上,整个房间只剩下我和他。
将数据线接入颅底的保护接口,连接至我的移动工作站上,便能将他的系统日志与存储区域转化为数据的形式,被诊断软件所读取。
数据库步入云端,屏幕同步亮起。
无数条战斗记录与自检报告如瀑布流般滚过。
——这并不是个欲速则达的过程。
我敲下回车键,将其暂时搁置一旁,转而将精力放在16号的机体上。
——说实话,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这点在我支走其他技术员时便已有了端倪。
我将他的四肢轻易卸下——尽管它们的确很沉,却并不是件难事——比起这个,我更关注于他的躯干。
它太轻了,轻到不及整座躯体的百分之五十——这在军用机器人中也是极为极限的存在。
外部的零件被逐一拆解,坚实的合金外壳下是韧性十足的碳纤维——这果然是减负的一大关键——但还不够——碳纤维之下,中空的腹腔被一种柔性透明的复合材料所填充。
我的心脏开始飞速跳动,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起来。
柔软的特质硅胶将机械脊柱所包裹,一览无余的人造内脏和仿生血管赤裸裸地暴露着,运输的各色液体清晰可见。
造价昂贵的金属,精密契合的关节——我的手沿着他的腹腔下探,触碰到某处柔软而真实的细节——与其说是机器人,倒不如更像仿生人一般。
我无法形容这是怎样一种美丽——或者说,在外人眼中是怎样一种怪异。
两瓣闭合的花瓣透着初生的白,冰凉的触感下,内里的温热甬道似乎正在分泌某种液体。
我将手指抽出,放在鼻下嗅闻。
——冷却液的味道。
另一侧,屏幕上,隔离环境中的病毒样本分析完毕,未检测到木马文件的提示框弹出,一时间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没有病毒?
这不可能。
我皱紧眉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更底层的系统日志和核心进程分析工具。
——这是最慢的方式,但同样的,它十分有效——层层剖析下,我的解构果然遇到了明显的阻力,那便是被称之为“病毒”的顽固程序。
我将它的外壳一层层剥离,十分小心地手动删除着这冗长的代码,却看到了与我料想中截然不同的日志数据——
1.
「xx年xx月xx日」
「味觉模块试运行程序」
「第一次」
“方屹,为什么不为我搭载做饭相关的模组?是运行内存不支持吗?”
被手把手地在厨房被指导做饭后,16号端着勉强能看的成品,向一旁的男人发出不解的疑问。
“内存不够——或许吧,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
男人插起一块成色不错的糕点,尝了一口,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如果用我们人类的话来说——这叫情趣。”
“情趣?”
“就像现在,张口——”
“唔…”
“什么感受?”
“很奇妙…我感受到了甜味,但,好像不是嗅觉模块在工作。”
16号如实坦述道。
男人低低地笑,又插起一块送到他的嘴边。
“再来一口。”
“唔,我不理解…我好像不能从中摄入到能量……它们只是滑向废料口。”
16号咽下口中的残渣,自然地再次张口接下男人递来的食物。
“锐,你知道吗,这叫进食。”
“进食?”
“没错——就像我每天都在做的那样——吃不同味道、不同口感的食物,这对人类来讲,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体验。”
“体验…吗?”
16号咀嚼着,突然露出苦瓜一样的神色。
“方屹,我体验到糟糕的味道了。”
他无所适从地望着男人,在短暂的斗争后,还是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
“那是烧焦了,快吐出来——”男人话还没说完,便被16号抢先一步的举动噎了回去。
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锐,下次吃到不好吃的,不用勉强自己。”
“没事的,方屹。它对我没有什么危害。”
16号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摇头,显然,他对这一新奇的体验并不排斥。
“不如说,我还想再试一次。”
“情感模块?”我下意识地低语,随即又否定了自己。
军用机器人,尤其是上个时代的“披肩”,设计上根本不存在独立的、可成长的情感模块。
但这无比熟悉的既视感,却让我停下了继续删除这堆数据的动作。
我清楚——这不过是维系“核心”稳定的“外壳”。
屏幕上的数据流像一场安静的、绿色的雨——像被风吹散的纸屑那般——琐碎地散在系统的各个角落。
这不是病毒会做的事。
病毒要的是破坏、传播、控制。
而这些东西,看起来更像是一种…笨拙的、系统无法理解的“感受”,因为无处安放,只能被当作垃圾数据,四处飘零。
或许我该反向思考。
既然军用系统的每一部分都应该有明确的用途,那么只要我找到那奢侈且不被允许的“空转”的根源,也许就能解开这份困惑。
我再次截住不起眼的一处日志,试着追踪、解读。
2.
「xx年xx月xx日」
「轻量化机体请求」
「被驳回」
“…屹,我没法在你上面,你的骨盆会承受不住的。”
16号时常有些苦恼。
自从某次任务之后,那人便为他更换了新的机体。
尽管——这对于经常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搏命的他而言带来了很大的优势——但每次上床,他总担心这过重的份量会将人连皮带骨压成一滩肉泥。
“我觉得,我可以申请一副更轻便的树脂四肢。”
显而易见的,男人驳回了他的请求。
表面上用树脂支撑力不足为理由,附以经常更换开销不小的佐证,他以一副仪表言辞的姿态拒绝了他,而后选择了更为“情趣”的一种方式。
“怎么样?第一次清醒地面对这样的自己。”
——这么说着,男人为他卸下了四肢。
16号扭头,看着空落落的臂膀。
糟糕透了。
“方屹,我动不了了。”
比所有在战场上受过的伤都要狼狈——并非是在修理时必要的拆卸——不是疼痛,而是更深刻的感觉……
这份自始至终的清醒让他不知所措。
或许,他可以试着爬行。
他想。
即便冷却液会流得满地都是。
“这样的话,我可以轻易抱起你——”
男人贴心解释,只一个俯身就将其抱起。
手臂贴心地托在臀后,这种感觉就像自身变成了一件物什,炽热的体温从四周包裹而来。
“但这样——方屹——我只能让你抱着了。”
他有些失落,却不知这失落从何而来。
只能拙劣地表达着自己的感受,以及那份复杂的心情。
“我会被放在身上、地上——或者其他哪里。你走了,这样我看不到你,我找不到你。”
被侵入的那刻,他将头靠到方屹肩上,电流穿过芯片的感觉酥酥麻麻。
“这样不好,方屹。”
即便已卸去四肢,怀里的重量仍不逊于任何一位成年男性——但只一句话便能将自己无条件地将交付于他,这份信任无疑弥足珍贵。
“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搂着这具略带可爱的残躯,方屹拭去对方眼角的“泪水”。
“不…我是指,如果没有四肢……”
16号纠结着,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能将系统里杂乱的数据梳理平息。
“方屹,你当然可以抱着我——”
他努力将上半身从男人怀里立起,笨拙地向其展示自己光滑的断口。
“但我就没法抱你了。”
尽管日期已经模糊——我能看出——这则日志显然是更为靠后的时间点所作。
过亮的屏幕炫光令我不得不眨动干涩的双眼,回过神时,新一轮的数据流已将先前的日志尽数淹没。
「xx年xx月xx日」
「痛觉传感器安装」
「xx年xx月xx日」
「非标准维护日常」
「xx年xx月xx日」
「关于称呼的定义」
…
一则则日志翻过。
想要更深地探查——仿佛无防具的情况下打开潜水艇的舱门一般——水压、缺氧…总有一样东西会令我后悔。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好奇心像一只越来越烫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技术员的警告在耳边嗡嗡作响。
“不能破坏核心协议。”
不会的——
我怎么可能破坏它——
咕噜噜的肠道饥渴地蠕动着——发出些不明意味的怪响——胃部翻滚着酸水,低血糖带来的失控令我两眼一黑。
尽管很想继续。
我的身体却先开始了短暂的抗议。
眼下,我该吃顿饭,再好好休息一觉,以一个饱满的状态来继续接下来的工作。
但同时——我清楚地知道——精神一旦松懈,随之而来的疲惫便如山一样压来。
尽管我不是个急功近利的人,但在某些事情上,我与这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向来是急于求成的。
2158年5月29日。
我与他的第三次见面。
距离上次分别已长达三个小时。
这期间,除了放在门口的饭菜——令我疑惑的是——居然真的没有任何人进出过这间维修室。
但我已无暇关注这些。
在这三小时内,我想了许多:从16号——不,现在或许应该称呼他为“锐”——与那位男人——也就是“方屹”——的关系,到如何破解这至关重要的核心协议……
如果按我所能坚持的极限时间来算。
在被发现前,我所剩的时间并不多了。
我急切地想见到真实的他。
俗话说——不会编程的作家不是一个好的机械师。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这意味着——
我已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是的——那就是——“逃课”。
一项每个学生都能轻松掌握的技能——但如果此时想要达成这一目的,却需要真的在上课时听懂那些枯燥得要死的原理。
维修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以及我额头滑下的汗滴溅下的声响。
这并不轻松——尽管不是物理维修,却比任何精细的拆解都要耗费心神——简单来讲,我需要先为其搭建一个完全镜像的环境,才能确保接下来的操作对加密的记忆分区完全没有影响。
我能理解为何没人尝试过这一方式。
对任何人而言,一旦失败与成功的概率相差过大,就必定会令人望而却步。
但于我而言——这不过是0与1的区别罢了。
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当然——哪怕是亿分之一的概率,就不能称作是没有把握。
所以——接下来的事自然毫无悬念。
3.
「xx年xx月xx日」
当流弹再次擦过耳畔时,锐终于意识到:他的反应速度变慢了。
“十六号!左侧道路被完全堵死,支援得二十分钟后才能来!”
清亮而焦急的声音从耳麦中传出,随即被立刻阻断在通讯频道里。
敌军的火力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携带自爆程序的机械鼠几乎要冲破防线。
电流杂音断断续续,昭示着此刻情形的不容乐观。
艰难眨动一侧还算完好的眼,他将模糊的视野重新对焦。
“…汇报情况,徐宏。”
沙哑的声音从声带中撕出,核心芯片一刻不停地运算着 ,将数以万计的信息整合。
不远处,灰头土脸的爆破手正暗骂着不长眼的炸弹,一副刚从死人堆里冲出来的狼狈。
“该死的…敌人全都躲在建筑里,炸弹太多了,我拆不完!”
满天的机械蝗虫携带着微型炸弹向他们袭来,不计成本的自杀式袭击更是将这一局面逼入绝境。
一粒芝麻大小的黑点在视野中飞速变大。他瞳孔骤缩,锁定目标。
“别拆了!快找掩体——”
喀。
随着向前伸出的手臂,微小断裂声传出。
来不及思考机体的状况,他揽过身旁的那人,飞一般地撤向掩体。
三秒后,巨大的声响从他们离去的地方爆开,烟尘瞬间弥散战场。
轰!!
机体的数据强烈波动起来。
喀。
喀嚓。
爆炸的冲击波无形扩散开来,扭曲的金属掩体后,鲜红的液体在缓缓扩散。
高速的破片穿透了身旁的人,另一侧剐蹭在他的坚实机体上,硝烟弥漫的昏暗光线下擦出金色的火花。
碎裂成无数碎片的视线中,画面因某处的故障而频繁闪动,下腹部的传感器传来阵阵钝痛,冷却液指标飞速下降着。
与此同时,底层逻辑被优先调用。
系统开始了飞速的自检。
【正常】
【正常】
【正常】
看着身旁已无声息的人,锐颤抖地开口。
“徐…宏……?”
没有回应。
他抬起那人的头颅。
不是徐宏。是另一副全然陌生的面孔。
忽然间,幻觉似的。
听觉模块里出现了一道低吟。
“…你总会找到办法的。”
与此同时,警报在核心处理器里尖啸起来,视野边缘,刺目的红光闪烁不止。
【系统错误】
4.「xx年xx月xx日」
“如果要换液的话——很简单——只需要像这样…将这里打开。”
带着薄茧的手指在腰侧游走——与其说教学,更不如说在进行暧昧的调戏——他知道,方屹向来喜欢这样做。
“为什么不为我也外置一个多功能输液管道呢?保养一次很麻烦…这样完全是为你增加负担。”
安静地坐在维修台上,看着方屹专注而认真的神情,锐不解地出声。
如果说不是为了这一刻的亲密——那么——制作一个透明腹腔的行为完全是多此一举。
或许是仿生器官暴露在空气中的感觉太过奇怪,虽不会感到寒冷,但他还是缩瑟了一下——在方屹将手探入的那刻。
“因为——我不想。”
方屹的理由非常简单。
“这可是专属于我的权利。”
淡蓝的液体随着时间渐渐充盈腹部的小水球,锐目不转睛地盯着方屹的动作。
“你认识这些器官和作用吗?”
男人突然发问,指尖轻点在一处脏器上。
微痒的触感令锐想要阻止他的动作。
“过滤器肾脏、润滑液胰腺,养护液胃部废液口肠道冷却液膀胱——”
他答道。
这幅场景似曾相识。
每当方屹不想讨论什么的时候,总会问他点奇怪的东西。
但——与方屹恰恰相反——越是被逃避的话题,他便越要刨根问底。
“方屹——如果,我是指,如果——某天,我需要自己为自己换液,该怎么办?”
锐执着地开口。
“不对,有一处不对。”
方屹仍没有掉入他的话题,自顾自抚摸着柔软的内脏。
“装冷却液的是子宫才对。”
滑腻粘稠的声音成数倍放大在听觉系统中,方屹冷静地牵过线路,将杂乱的脏器逐一梳理。
“那就是子宫。”锐皱眉道。
“…方屹。”
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放软些许。
“如果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他认真而迫切地看着方屹的脸,似乎想从上面一如既往想得到自己想要的某个答案。
但——
“你问错了问题,锐。”
方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细薄的手术刀,划开了空气里黏稠的暖昧。
“你不该问‘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你该问——”
俯下身,男人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胸口。
气息拂过裸露的脏器,仿佛一阵微不足道的风。
“‘你为什么创造出这样的一个我?’”
“不需要问。”
锐如常地答道。
“——我知道答案。”
“哦?”
“数据——是它们告诉了我。”
“这是你的情感需求。既然你这么做——那么我便满足你的需求。”
“——因为我需要你。”
“…”
听到这个回答,方屹似乎叹息了一声。
却轻得连桌上的灰都吹不下去。
“你真的懂——或者说,理解——‘需要’这个词的含义吗?”
锐点点头。
“那么,你觉得你之前为我所做的一切——也只是‘需要’吗?”
锐摇摇头。
方屹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的轻松。
“如果真到了那天——自然,我也是说如果……”
“我想,你会找到办法的。”
5.「xx年xx月xx日」
飞溅的弹片轻易撕裂了透明外壳。
——迷彩作战服下摆,深蓝色水渍墨一般缓缓渗开。
“…队…”
“…队长……!”
“杨锐——!”
专属频道里,焦急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
“怎么……没声音了…你那边还好吗……”
碎裂的晶状体下,视觉传感装置已然损坏。
尖锐的报错声仿佛无休止一般,在系统中枢反复弹出。
他默默握了握被撕裂的右手,损伤不大,可以忽略。
“冷却液漏了。”
锐平静道。
高热的水雾从口中散出。
“是系统过热…导致反应堆转速下降——能联系上方首长吗?”
“没有……办法…过远的通讯…会被屏蔽。”
“支援还有多久?”
“…还有…10……”
信号再次变得不稳定。
只要不活动,温度便不会爬升。
大约是其他模块负载过重,他感到自己的机体开始震颤。
…必须先降低负载,然后尽快补充冷却液。
与涂装肤色的金属四肢不同,腹部的人造皮肤的触感冰凉而柔软。
疼痛是模拟的,但过热的窒息感和系统逐渐迟滞的拖慢感无比真实。
刚刚他已进行了的应急处理——但漏液点和开口太过接近,封胶只能一并封死。
眼下——他想。
如果是方屹在这里,那么一定会有办法。
他再次尝试发送讯息。
但——依旧如同石牛入海一般——中断的通讯下,对方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高温和损伤令发声模块发出兹兹的杂音。
杨锐低低地自语。
孤岛似的无线频率以机体为中心扩散。
色彩感知关闭,听觉过滤……除却必要的运转措施,他将触觉系统调至最低。
或许…这样可以……
怀揣着莫名的情愫——他握着手中仅剩的冷却液,拾起旁边那块尖锐的石头。
腿心处——那处从未主动触碰过的翕动的入口被缓缓撑开,微蓝的液体倾数灌入。
“拜托了…一定要有用。”
杨锐咬着牙,将管道塞入其中。
在无序的一连串乱码中,我艰难找出了几段仍能勉强辨认的符号。
它们被淹没在数据的浪潮里——随波逐流——偶然才令我窥见冰山一隅。
将这些晦涩翻译成文字后,我更能确信这是一个崭新的——自主的——进行迭代了不知多久的——大数据模型。
而那些被认为是入侵者的代码——曾经也不过是组成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居然真的是情感程序。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自主运行、不断变换着的数据。
它们呼吸着,彷徨着,如同化作实体的回响,在偌大的电子教堂中一遍遍孤寂呐喊。
无法形容的震撼在我心中漾开。
只是…
明明已经解开了那再直白不过的困惑——我心中的疑虑却愈发的扩增。
还不够。
这还不够。
仍有些——更细节的东西,需要我亲自确认。
——实践是最直接的方式。
我的视线再次回归他身上。
精细的拆卸下,他的皮、骨、肉被我轻易分解。
每一根血管的排布都何其精妙——我忍不住感叹——哪怕是我上手过的最繁杂的机械装置,也不及他心脏的一半精密。
——没有比这更复杂的手术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果真在其右下腹发现了一道细微的裂口——与之相对的,他左臂处的零件也有细微的扭曲,似乎被人为拆卸后又重新装上。
凭借我的经验——这样的裂口决不会造成大规模渗液的现象。
或许…有什么导致了我认知的偏颇。
那是被我所忽略的存在。
6.
「xx年xx月xx日」
杨锐总感觉机体内部有细微的电流泄漏感。
一种挥之不去的酥麻——从下身那处被强行破开的地方传来——时时刻刻侵扰他的躯干。自那次战场归来后便如影随形。
即使机体早已修复完毕,这异样的感觉依然存在。
…应该是哪个零件松动了,他有些怀疑,可既然连方屹都没有检测出异常,也许只是自己的赛博幻觉?
但,作为军队的首席研究员,那人一向是严谨而细致的。
可能——是最近的工作让他太累了?
杨锐想。
方屹眼下的黑青似乎的确比往常要重,睡眠的时间也比平均时长短了许多。
——不想再麻烦那人,不想再暴露缺陷。
怀着自己也能做好的心情,杨锐打开了自动维修室的大门。
结果。
当方屹那道毫无遮拦的目光直射过来时,杨锐第一次感到了“煎熬”的滋味。
“不是这样的……”
他无助地试图并拢双腿,试图掩盖自己的狼狈。
不该的——不该被看到的——他这样狼狈的一面。
机械手臂钳制着他的机体,几根粗大的管道在他体内进出,冷却液滴滴答答地漏下,润滑液在地上洒得到处都是。
本来是为了不想再给方屹添麻烦才选择了偷偷过来,但没想到,却给那人带来了更大的麻烦。
狼狈不堪地躺在维修台上,润滑液和冷却液混合着洒得到处都是——脸上、身上都沾满了黏腻的液体。
被迫门户大开地供人观赏,冰冷的维修机械臂尽职尽责地“修理”着他。
…他闯大祸了。
杨锐夹着双腿试图蜷缩起来。
腹腔里线路的被搅得一团糟,子宫抽搐着被灌满液体,透明外壳将一切都暴露了出来。
机械臂的动作比想象中要粗暴太多,机械管道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地工作着,每一次深度清晰可见。
……就在方屹眼前。
“咿…”
杨锐再也无法控制,在那道注视下打了个激灵。
废液哗啦啦地泄出来。
…完蛋了。
这下真要完蛋了。
机体已经连如此简单的程序都控制不了。
他绝望地开始考虑自己被返厂重修的可能性。
“方屹…”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对方。
“能不能…别…送我去回收站……”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没等那人开口,便像程序错乱般,把该说不该说的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虽然——我知道——我的很多零件的确磨损了…也产生了算法之外冲动和想法——过多地…关注你、想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方屹——我可能坏掉了——我…控制不了,清除不了——但,我不想被回收…我不想被抹去记忆,我不想被更新的型号替代,我不想……”
“不想再也见不到你……”
磕磕绊绊地编织着语言,杨锐从未感到自己的处理器有如此的混沌。
说到一半,他才惊觉维修室的机械臂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动作——方屹早已悄然关掉了系统。
此刻,那种被强行中断、不上不下的难受感更加清晰地折磨着他。
“锐,现在感觉怎么样?”
方屹的语气平静无波。
脸上的阴影遮蔽了他的表情,似乎显出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向来敏锐的算法在这一刻失了灵。
犹豫了一下,杨锐决定不再有任何隐瞒。
“控制不了……下面很空,有点痒…我控制不了。”
他如实道。
方屹没有言语,只是解开了自己的衣物。
走得近了,杨锐才看到他下身早已挺立的某处。
一瞬间,杨锐的处理器几乎宕机。
“你愿意让我——把这个放进去吗?”
方屹问他,声音是罕见的低沉。
“是要给我换液吗?…方屹,可是我刚刚已经换过了……”
“不。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比换液亲密得多——”
方屹抚上他的脸颊,莫名的,杨锐从这温馨十足的动作中感到了一丝威胁。
“而且,它没有任何实际好处,做完之后,反而要给你做一次更麻烦的大护理。”
迎着那目光,杨锐感到核心深处涌动着一种无法解析的渴望。
…老化的芯片可能真的出现了问题。
不然他怎么会感到诡异的安心?
但…无论如何。
他依旧信任方屹。
“只要是和你做……”
他听到自己清晰地说:
“那就没问题——我想。”
7.
「xx年xx月xx日」
任务圆满完成。
杨锐站在运输舱的出口,等待气闸打开的时候,把身体剩下的传感器都过了一遍。
左臂——没了,从肩关节往下整个缺失;右腿——膝盖以下没了,走路时支架嘎吱嘎吱响;躯干——左胸到腹部被贯穿,半个胸膛是个洞。
——不算太厉害。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脑袋还在,处理器还在,视觉传感器还在,语言模块还在。
够了。
比上次好。
——上次回来的时候脸都没了半边,方屹花了一整晚给他换仿生皮肤。
气闸打开,熟悉的舰内通道出现在眼前。
他迈步往前走,一瘸一拐,断肢与金属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还没走到拐角,就看到方屹站在那里。
那人双臂环胸,看上去似乎一如既往的冷静——为什么是似乎?——因为杨锐看到了他僵硬而颤抖的指尖。
“任务完成了。”
杨锐道:
“目标摧毁,人质全部救出,敌方据点已清空。我方小队无人伤亡,平民无伤亡。”
方屹张了张口,没说话。
略带忐忑地等了两秒,杨锐终于继续:
“胳膊是过第三道防线的时候没的,敌人埋伏,我没注意。腿是炸的,我不小心踩到了。胸口的洞是我故意的,那个位置漏破绽才能引狙击手出来。”
他说着,小心地抬起视觉传感器看向方屹。
方屹还是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杨锐认得——他数据库里存了很多次这个眼神。
每次他把机体搞得太破,方屹就会用这种眼神看他——莫名其妙的——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某错事,却又不知道错在了哪里。
杨锐把头低下去,不看了。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他听到方屹叹了口气。
“平安回来就好。”
四个字。
杨锐把这四个字循环分析了三遍——语气、重音、停顿。
结论:没有责怪的意思。他放心了。
他等了一秒。然后说道:
“换液的入口,被我弄坏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变化。
将破烂的作战服下摆掀开,杨锐露出线路杂乱的腹腔。
子宫内,淡蓝色的冷却液滴滴答答仍在不断落下,只剩管道内壁一层浅浅的颜色。
在那片半透明的、混乱的管线中间,有一块灰褐色的东西,卡在一个不该卡的位置。
石头。
柱状的,约比那个管道略宽一点,所以卡得很紧——棱角是尖的,有几处已经戳破了管道壁,周围有一圈干涸的冷却液痕迹。
“我怕漏。”杨锐说。声音稍小了一些。
“漏光了会死机。旁边没有合适的,我就……”
他没说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完。
可能是因为方屹紊乱的呼吸让他无措。
——他想,是不是不应该给他看。
但已经看了。
他的处理器开始回溯那个决定是怎么做出的——试图分析自己当时的逻辑——但分析不出来。
那个决定好像不是逻辑做的。
然后方屹的手伸过来了。
手指按在他的腹部,很轻,从外面覆上来。
杨锐能感觉到那点温度,他没动,就站在那里,让那只手放着。
——方屹的表情很怪。
似乎不是生气,也不是心疼——杨锐分不清这两种,他还在学——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样子。
那种样子让他的处理器转了好几圈,没找到匹配项。
“方屹——”
他看着那人:
“我很厉害。任务完成得很好。”
“只是…不小心把机体搞得有点坏。”
“不过好在有一些零件还能用,我也不用换——”
方屹的动作打断了他。
那双手臂将他从下面托住,把他从地上捞起来——像他以前很多次抱过的那样。
“疼吗?”
“…嗯,有点。”
“把所有老旧的零件都更换成最新的特种合金——这之后就不用担心这种事了。”
“可是,预算会很多。”
脑袋紧靠着胸口,强而有力的心跳传入人造鼓膜,似乎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回响。
“没关系。”
他感觉到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
“没关系。”方屹重复道。
“全新的机体会更方便,更灵敏,更安全——不会很难驾驭的。”
看不到那人的表情——视野系统损伤太多——方屹的脸在他眼前模糊一片。
杨锐索性闭上眼睛,让视觉传感器进入低功耗待机。
反正也看不见了,听就行。
——只要心跳还在响。
他点点头,享受着这片刻的喧嚣。
一闪而过的灵光攫住了我。
时间。
——没错。
——就是时间。
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中,最关键的日期信息全部缺失了。
记忆们杂乱无章地排布,令我无法推断它们的具体顺序。
凭借着一些琐碎的细节,我推测,那是2128年,以及2028年——“披肩”号芯片被启动的、间隔如此之大的两段时间被混淆在了一起。
现在——2178年——它们也被困在了同一座牢笼中。
我像着了魔一样,疯狂地回溯那些被我忽略的数据流,试图从中拼凑出被抹去的时间坐标,还原事件的本真序列。
然而——
无论屏幕里,亦或是屏幕外。
无论我究其徒劳地捕捉——那些如同散乱电子幽灵般的线索——终究无声无息地滑向了失败的深渊。
——那是被抹去的痕迹,是我自己犯下的过错。
在搭建镜像前就被删除掉的节点无法恢复。
——而这些侥幸残存的碎片,早已失去了拼凑成完整图景的可能。
也许…我想……或许……
我还能做些什么?
我像个绝望的溺水者,徒劳地尝试着编译、修补,妄图在这微小的空洞中,用这一处填补另一处。
没错——想必——你们已经预见了它的结局。
——再多的补救也无济于事。
——接踵而来的连锁反应将程序崩坏。
——精心搭建的镜像世界,如同沙堡般在第一个浪头下就轻易崩塌。
紧蹙的眉眼下仍一副忧怖的模样——杨锐——他被我拆解分离的身躯仍静静地躺在平台上,一如既往地沉睡着。
无知、无觉、无识。
仿佛是天空中盘旋飘落的最后一片雪花,带给人虚幻的希望。
而后,便是整个数据世界的轰然坍塌。
积雪倾覆,埋葬一切。
我绝望地跪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屏幕上,那些象征着记忆与情感的数据,像水消逝在水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而那双曾引以为傲、能修复最精密机械的手,此刻也变成了僵硬的石像,无力地垂在身侧。
屏幕里的记忆几乎要冲破屏幕而涌出,争先恐后地想要挣脱既定的结局,却只是昙花一现般消失。
我看着那负隅顽抗的最后一列代码。
我不知道。
我都做了些什么。
过量的氧气被我吸入腹中——因此而带来的晕厥感也愈发剧烈——我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自觉的颤抖,将我的云端数据锁定,以一种高难的编码加密,将其封存到芯片的根目录文件中。
它们将短暂而漫长地沉睡。
或许…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它们才会因意外而再次被发现。
到那时,它们一定会被重新梳理,与那些陈旧的数据一同载入新芯片中。
在昏迷前,我按下截图键,将最后一篇日志的内容截取了下来。
8.
「*********」
那不是徐宏——他可以确信。
刺目的警告弹窗在视野中疯狂尖啸。
幻觉,又是幻觉。
越来越严重了。
“这次任务的首要目标,是确保人质安全。敌军拥有大量针对机械战士的先进武器,对我方限制极大。”
“因此——十六号——你将带领一支小队深入沦陷区。任务艰巨,是否明白?”
“是,杨锐明白。”
出发前的话语仍在处理器中回响。
这是一趟可能有去无回的任务。
但他不会退缩。
能死在战场上,已足够幸运。
爆炸的余波像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机体上。
他试图用左臂内置武器反击,抬起时关节却猛然一滞——
咔!
高射炮的反作用力将他的左臂瞬间折断,只剩几束缆线勉强连接。
“…十六号……滋滋…十六……嘟…”
通讯系统发出绝望的哀鸣。
视野猩红,机体受损,数据流开始失控乱窜。
冷却液指标飞速下降——不是因为泄露,而是这具坚固的机体正在为维持运转而疯狂升温。
孤身一人,战斗至最后。
这场景何其相识——
与百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记忆数据流不受控制地涌入处理器。
危急关头,他却想起某次与方屹亲密时的对话:
“如果,我的全部都被替换,那还是真正的我吗?”
那时的疑问在此刻似乎有了解答。
诞生时的机体、零件、及非必要的硬件早已在百年前的一次次战役中被尽数替换。
高强度的合金与碳纤维组成了崭新的他。
但——芯片、记忆、情感——这些数据会永恒地保留着,在赛博空间以名为杨锐的存在永生。
白雾从每一处关节喷涌而出。
机体温度正以恐怖的速度爬升。
“…是的,我会的。”
杨锐低喃着,看向自己扭曲的左臂。
他的机体***的确足够坚固,********连敌方的自爆都无可奈何。
但,如果从内部呢?
只要拆下左臂,**用那尖锐的横截面从腹腔向上撕裂**,破开一道散热口,****,*那些蒸汽便不会摧毁他宝贵的芯片。
“*屹,***我总会****,找到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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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窗外的风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最后一个字落下,我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然指向了十二点整。
那日之后,我仍继续做着机械师的工作,却再也找不回从前拆解修复时的那份快乐与悸动。
想来,那日的遗憾,终究是没能放下。
于是便重拾了别的爱好。
——写点文字,也还算有趣。
不远处,几位服务生已经开始收拾吧台与餐桌。邻座的人在雨停时便陆续散去,不大的店面里,逐渐冷清下来。
我合上电脑,也准备离开。
像是冲破风浪后那短暂的平静——雨声一歇,周围安静得有些异常。
忽然,手机的提示音响起。
通知栏上跳出一则推送。
我如常向左滑动,却不小心点开。
那是一篇军事报道,关于海特撤侨的事迹。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然笼罩了我。
悬在返回键上的手指没有按下,而是跟着文字,缓缓移动。
一下。
两下。
却在看到他的脸的那一瞬,骤然停顿。
2228年2月17日。
我第四次见到了他。
那双眼睛比我想象中还要明亮、锐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