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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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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09
Words:
14,31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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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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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

【刃恒】应作如是观

Summary:

原著向,但含大量私设与OOC。

预警:含角色死亡

summary:百年后,饮月君与刃再次在仙舟相遇。

Work Text:

第一章 渡梦

渡梦台悬于丹鼎司外缘,下临万顷古海。

此处无仙舟常见的金碧辉煌,只有墨青色的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一圈低矮的云纹石栏围着不过方寸的平台。据说,持明族在此送别重要魂灵时,逝者残存的思绪会化作斑斓的梦泡,沉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海渊,故名“渡梦”。

寻常日子,这里静得只有潮声与风吟。

今日,多了一道孤直的背影。

丹恒站在石栏边,手中一张素笺被海风拉扯得微微颤动。他已在此站立许久,久到衣摆都被氤氲的水汽浸得颜色深了些。

信是符玄派人送来的,装在朴素的黑漆木盒里,除了信纸,还有一枚边缘已摩挲得光滑的白玉棋子——是“将”。

信上的字迹,是景元一贯的洒脱笔触,只是墨色深处透着力不从心的虚浮。

「丹恒,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卸下肩上的担子,偷闲去了。不必哀戚,仙舟人寿命悠长,我这一生,热闹过,也足够长了。只是临了,想起些旧事,也念着些未来,难免多嘴几句,望勿怪。」

「罗浮幸有符卿接任,大局可安。然持明一族,龙尊之位空悬已久,终非长久之计。族内暗流,古海微澜,皆需一根定海之针。我知你志在星海,无意囿于故土,更不愿重蹈……覆辙。但饮月君之力与责任,自你破卵而出那日,便与你同在了,无论你是否承认,是否回避。」

「此番非以将军之令,仅以老友之情,最后一请:归来吧。不是回到过去,而是承接未来。罗浮需要你的力量,持明需要他们的龙尊。而我……也需要一个放心。」

「哈,写到此处,眼前似又见你蹙眉模样。定又要说我:在这将军位子上,是下不来了。也罢,这最后一令,你听也罢,不听也罢,我总归是说了。」

「珍重。愿你前路,星光坦荡,再无枷锁。」

「友:景元」

没有落款日期。想必是景元在最后那段时日,于病榻或静室中断续写就。

丹恒的手指拂过“珍重”二字,很轻。

海风忽然大了些,带着咸涩的气息,扑在脸上,有些凉。他闭上眼,那些遥远的、属于丹枫的记忆碎片,混杂着列车资料库里关于神策将军景元的记载,以及他自己与那位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将军几次短暂接触的印象,从心底翻涌起来。

“……还真是一点没变。”他对着茫茫海面,低声自语,声音几乎瞬间就被风吹散,“都要走了,还在这将军位子上,下不来。”

景元到最后,还是景元。那个试图把所有人都安排妥当的将军。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那枚温润的“将”棋,收回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石廊入口处的阴影里,刃抱着手臂,暗红的眸子盯着那道背影。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红与玄黑交织的衣袍,支离剑负在身后,剑柄上的绷带陈旧。时光似乎未在他身上留下衰颓的痕迹,只将那身血腥气和眼底的偏执淬炼得更加浓郁,像一柄收入鞘中、却止不住嗡鸣的凶兵。

良久,丹恒转过身。他似乎早知晓男人的存在,目光投过去,冷冷的。

两人隔着不过十丈的平台对视。海风从他们之间呼啸穿过,卷动衣袂,却吹不散那凝滞的空气。

“饮月君,百年了。”刃先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像沙石磨过地面。他说的是距离他们上次在仙舟相遇的时间。

丹恒的手仍捂在心口,目光转向海面,没有回应。

“他死了。”刃的下巴朝丹恒刚才站立的位置抬了抬。

丹恒微微低头,声音随着海风飘来,又轻又冷:“很多人都不在了。”

这话意有所指。刃扯动嘴角,露出一点没有温度的笑。

“是啊,只剩我们俩了。”

丹恒望向海天相接的渺远之处:“为你感到遗憾。”

刃又走近几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柄剑的距离。他能清晰看到对方眼睫上沾染的古海水汽,看到那平静面容下,历经轮回也未曾真正改变的、清冷而固执的骨骼。

海涛声忽然变得遥远。

“我不遗憾,”刃压低声音,带着恐吓的意味,“因为你会死在我前面。很快你就会——”

丹恒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的状态……”他敏锐地察觉到刃的状态不对,换做之前,男人要么连人都不认识,要么会直接冲上来砍他,“卡芙卡把你的言灵解开了?”

“为了这次的行动,解开大半。”

“你的伙伴呢?”

“不在此处。”

“你为何不需要言灵了?”

“……因为,近在眼前了,我可以承受。”

这句话说得云里雾里,可丹恒却似乎听懂了。

“所以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刃不置可否。

“我要去整理景元留下的旧物。”

“哼,你逃不掉的。”

丹恒没答话,似乎懒得搭理。他转身走下渡梦台,穿过长长的石廊,将那片海与风声留在身后。

凭着景元留下的秘钥,丹恒从一间不起眼的商铺里取出了钥匙。将军的私产大多留给了云骑和符玄,唯独给丹恒留下了一处宅邸。

那是……丹枫过去的宅子。

丹恒站在宅门前,看着门楣上岁月斑驳的纹路。这本是持明的财产,不知景元费了多少周折才收回手中。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用钥匙打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庭院里的枫树长得疯了,红叶落了一地,厚厚地铺在青石板上。廊下的蛛网结了又破,破了又结,在斜照的光里泛着灰蒙蒙的色。丹恒在院子里站了会儿,转身出了门。

走出一间商铺,他手里提着几个纸袋。快速走到拐角的阴影处,他把东西往那儿一递。

刃从阴影里现身,愣了一下,接过袋子。

“你藏好点,别被人发现了。”丹恒说完就往回走。

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成了搬东西的。他盯着丹恒的背影,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宅门虚掩着。丹恒留了门,可刃还是从墙头翻进来的,轻飘飘落在院子里,没发出一点声响。

“放到屋里去。”丹恒指了指正堂,自己转身去找水。

等他从井边打水回来,刃正抱着剑坐在屋檐上,看着下面满院的落叶。

“下来。”丹恒扔给他一把扫帚,“院子归你,叶子扫到一处。”顿了顿,又补了句,“会吗?”

刃沉默地点点头,随即又反应过来:“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自然要付出一点代价。”

“我不需要,那是你欠我的。”

“你可以不做,”丹恒提着水桶往屋里走,“闲人没饭吃。”

“我不需要你给我饭吃。”

“好啊,那我自个儿去饭店,你在外头啃面包。”

“你觉得这事能威胁我?”

“吃鱼,白珩和景元最爱去的那家。”丹恒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你很爱吃里头的芋头炖鱼头。”

刃又沉默了片刻。

“做了,你带我去?”

他确实想念那个味道。可凭他现在这颠三倒四的记忆,早找不着去那店的路了。

丹恒点点头。

刃抓起扫帚,一下一下扫起院子里的落叶。扫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响着。

丹恒在屋里忙活。有云吟术帮忙,清扫快得多。水流如臂使指,卷走积尘,洗净梁柱,连窗棂缝隙里的陈年污垢都冲刷得干干净净。等刃把叶子堆成小山,丹恒已经收拾完了大半屋子。

他走出来,看了看那堆红叶,手指动了动。一股清亮的水流卷过,将叶子上的尘土洗去,又轻轻铺回枫树下,匀匀地撒了一层。

“那你要我扫做什么?”刃拄着扫帚问。

“不一样,”丹恒看着树下重新变得鲜亮的红叶,“这样好看。”

刃没懂,但也没再问。

等到了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鱼馆,刃心里的那点不满散了大半。

店还是老样子,木桌木凳,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鱼鲜和酱料香。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奶白的鱼汤翻滚着,里头沉着炖得酥烂的芋头。跑堂的伙计穿梭其间,吆喝声、碗碟声、食客的谈笑声,热热闹闹地混在一起。

刃坐下来,目光扫过四周。陈设变了不少,可那股子烟火气,还有空气里熟悉的味道,让他那颗总是躁动的心,莫名静下来一些。

他不愿意承认,但和丹恒待在一块儿的时候,心底那种啃噬般的烦躁确实会淡去不少。平时,靠着卡芙卡的言灵,他大半时间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可一想到丹恒,那股焦灼就往上涌。真见了面,看着这人就在眼前,症状反而轻了。

伙计端上菜。芋头炖鱼头盛在厚重的陶钵里,汤汁浓白,芋头块吸饱了鲜味,用筷子一夹就酥烂。鱼头肉嫩,胶质丰厚,入口即化。刃闷头吃,不说话,一勺接一勺,连汤带肉往嘴里送。

丹恒小口吃着切得极薄的生鱼片,鱼肉剔透,蘸一点酱油芥末,清甜爽口。他夹了一片放到刃碗里。

刃皱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就变了,想吐出来。

丹恒抬眼看他。

刃被他看得一顿,硬生生咽了下去,灌了一大口茶。

“难吃。”他哑着嗓子说。

丹恒懒得争,抬手又叫了三十片,给刃加了一份鱼头和三碗米饭。

他知道以这人的消耗量,刚才那点根本不够。

果然,刃又把后来上的鱼头和米饭扫荡干净,最后还加了两大碗拉面,这才搁下筷子。

丹恒看着桌上垒起来的空碗碟,想起列车上那个灰头发的小子。他第一次见着比那小子还能吃的。

“饱了?”

“八分吧。”

“那就行。”丹恒起身,朝刃伸出手。

刃困惑地看向他。

“你们星核猎手,应该不缺钱吧。”

刃嗤笑一声,点头,又摆摆手:“我的钱都在卡芙卡那儿。”

丹恒也没恼,只说了句:“那这顿当我送你的。”

不是请,是送。也是,他们之间,早不是能互相请吃饭的关系了。

回到宅子,丹恒给刃安排了一个房间,把他今天搬回来的棉絮铺好。

刃用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的眼神看他,丹恒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他起身拍拍刃的肩膀,男人浑身僵硬,似乎很不适应他的好意。

“某种程度来说,你也算得上是景元的旧物了。”

“呵,荒谬。”

“还有……应星。”从嘴里念出那个名字,都让丹恒的神色变得温柔了些许。

刃陷入了沉默。

“睡吧,”丹恒转身离去,声音逐渐变小,“做个不要梦到我的好梦。”

第二章 入梦

那一夜,无梦,刃本以为回到这充满过往地地方,魔阴身的躁动会变本加厉,可当他睁开眼,看到晨曦透过窗棂在地板上留下方格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沉睡了一整夜。

脑海里总是喋喋不休的低语竟然安静了不少,不知为何,他似乎多了点精力能活在当下了。

早晨沐浴时,他在自己身上嗅到了饮月君的气息,非常淡,但那股清冽的莲香,总是出现在他梦中,让他心烦。他皱起眉,洗了很久,直到那股气息被皂角的气味掩盖才披衣出来。却又迎面撞上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那人。

枫叶之下,他在阅读,以刃的视力,轻易看到他手中的书本上的字迹来自景元,大概是这前将军留下的关于持明一族的札记。

刃在廊下驻足片刻,一股陌生的、快要被他遗忘的情绪爬上来。

他咀嚼片刻,意识到,那是无聊。

他竟感到了无聊。

这很奇异。漫长岁月里,他早已习惯与孤寂或杀意为伴。他可以枯坐终日,脑中一片空白,也可以沉默地陪着银狼打那些光影缭乱的游戏,内心毫无波澜,这两者于他而言并无区别。时间对他而言,是粘稠而乏味的泥沼,死亡才算是真正的解脱。

但现在,站在这宁静得只剩下风吹叶响、书页轻翻的院落里,他却忽然……产生了想要做点什么的念头。

他沿着走廊刚走了两步。

“醒了?”

丹恒头也没抬,顺手抛过来一把钥匙。刃接住。

“走廊尽头那间,”丹恒合上书,看向他,“去打扫干净。”

又使唤人。刃捏着钥匙,这回却没反驳。他确实想找点事做。

“中午吃烤肉,”丹恒又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柴房有炭,记得搬点过来。”

刃握着钥匙往走廊深处走。尽头那扇门看着普通,锁却有点特别。他把钥匙插进去,手感不对——这不是普通的锁。

手指自己动了起来。左转三圈,停一下,往右回半圈,再往左两圈……锁芯里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很轻,但他听得清楚。

“咔。”

锁开了。

刃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刚才那几下,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他推开门,灰尘扬起来。

阳光照进去,屋里的样子渐渐清楚。工作台、铁砧、散落的工具,还有桌上泛黄的图纸……记忆轰地一下涌进来。

这是他以前的地方。还是应星的时候,在丹枫宅子里的那间小工坊。

刃站了一会儿,开始打扫。擦灰,收拾工具,把那些图纸一张张理好。时间就这么过去,快到中午时,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还有个女孩清脆的嗓子:

“丹恒!我来啦!”

刃用布巾擦了把脸上的汗,光着上身走到门口。

院子里,丹恒身边站着个紫衣服、头上有小龙角的女孩,正蹦蹦跳跳说着什么。两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丹恒皱了皱眉:“穿上衣服。白露在。”

他没介绍这女孩是谁,好像刃本该认识。叫白露的女孩眨眨眼,看见刃身上的伤疤,很礼貌地问:“你需要治疗吗?你受伤了……”

刃没回答,只是他从柴房拿出来的炭放下,看了丹恒一眼,转身回屋了。

女孩有点无措地看向丹恒。丹恒眼神软了点,摸摸她的头:“他就这样。不是讨厌你。”

“怪大叔。”白露小声说。

等刃穿好衣服回来,丹恒已经在院子一角架好了烤网。炭火烧得正红,但没什么烟。白露在旁边,正忙着把蘑菇和菜叶穿到竹签上。

有白露在,丹恒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嘴角时常会带着笑意。他夹起腌好的肋排放在网上,油滴下去,滋啦一声,香味就飘起来了。他翻动着肉,撒上盐和香料,动作熟练。

第一块烤好,给了白露。第二块,放到刃盘子里。

刃看着那块烤得焦黄、冒着热气的肉,夹起来咬了一口。外脆里嫩的口感,肉汁瞬间在嘴里漫开。他的动作突然慢下来,眼睛微微睁大。

丹恒瞥他一眼,没说话,又夹了两块放他盘里。

油香、焦脆、咸鲜……刃埋头吃得很专心。不只是嘴里的口水冒出来,他似乎连眼睛都有点发酸。

看他这样,丹恒翻动着网上的蘑菇,问了句:“星核猎手……不给你饭吃?”

刃摇摇头,咽下嘴里的肉:“言灵压着的时候……尝不出味。”

丹恒手上顿了顿。他拿起片生菜叶,夹了块肉,蘸了点辣椒盐和烧烤酱,用菜叶包好,递过去。

刃接过,咬了一口。菜叶清爽,酱料味道特别,他低着头,狼吞虎咽。然后又用有些期待的目光看向丹恒。

“大叔好可怜啊……”旁边啃着烤香菇的白露小声说。她和丹恒都更爱吃那些烤得软软的蘑菇和蔬菜。

“嗯,”丹恒用筷子指指刃,对白露说,“根本不会照顾自己。劳烦……你多照顾。”

白露认真点点头:“没问题,交给我吧!”

这温馨的氛围突然被一阵震动打破。

丹恒怀中的玉契忽然亮起柔和而急促的光芒,并发出一阵规律的嗡鸣,他放下夹子,转过身,指尖在玉契上一点。

符玄的立体影像瞬间投射在丹恒面前的空地上。新任将军似乎身处神策府指挥中枢,背景是闪烁的地图。她依旧是一身干练的紫色衣袍,眉头皱起,面容紧绷,与往日的从容冷静大相径庭。

“饮月君!抱歉打扰你,但事态紧急,长话短说!” 符玄的语速极快,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丹恒身侧阴影里的人影,“星槎海中枢外围哨站半刻钟前遭受大规模突袭!确认是丰饶民孽物,混有大量受寿瘟残余气息侵蚀而失控的战骸与机巧!规模远超预期,前线云骑损失惨重,防线有崩溃之虞!”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丹恒:“本座以罗浮将军之名,恳请饮月君出手,助我仙舟,稳住战线!”

丹恒的眉头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战况具体如何?敌方主力构成?可有关键节点需要摧毁?”

符玄快速报出几个坐标和敌军种类,语速快而清晰:“……目前最棘手的是一种新型融合孽物,疑似以建木残骸为基,生命力与攻击性极强,普通云骑阵法难以抵挡。我们需要强大的尖端力量进行突破斩首!”

“我明白了。” 丹恒颔首,语调依旧平稳,“我可于古海之上,调动水脉之力,为你军构筑屏障,阻遏敌潮,并压制你所说之融合孽物。”说罢他看了眼白露,“但我现在并非龙尊,我不会直接现身阵前。”

符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迅速被理解取代。她知道丹恒的顾虑,能得龙尊幕后相助,已是雪中送炭。“多谢!有饮月君控场,我军压力可大减。只是这斩首突击之力……”

“我可荐一人。” 丹恒忽然道,打断了符玄的思索。

“谁?” 符玄精神一振。

丹恒侧过身,将一直沉默立于他侧后方的刃,完全暴露在符玄的通讯视野中。

刃抱臂而立,对上符玄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近乎挑衅的弧度。

“——星核猎手?!” 符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影像都因她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闪烁了一下,“此人乃联盟重犯,极度危险!饮月君,你……”

“他能胜任。” 丹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盖过了符玄的惊怒。

“荒唐!此等凶徒,当立即收押!岂可纵其上阵?” 符玄的影像逼近一步,即便隔着通讯,也能感受到她身为将军的威压与坚决,与过去姿态大为不同,“饮月君,莫要被旧情所误!此人癫狂难测,若临阵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会。” 丹恒回答得很快,很平静。他甚至没有看刃,只是和符玄的影像对视,仿佛刃的行为可以完全在他的掌控之内。

“你如何保证?!” 符玄追问,目光如电,在丹恒和刃之间来回扫视。

丹恒沉默了一瞬。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刃的脸上。那目光很深,没有恐惧,没有祈求,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眼尾的赤红却艳得夺目。

“我知道他为何而来。”

刃的呼吸滞了一瞬,眼神落在了丹恒眼下的那抹——他生命里永远忘不掉的、血一般的——红。

丹恒继续说着:“他也是为了悼念景元而来,他现在不是罗浮的敌人,而且,我可以控制他。”

“这点我可以作证,”白露在旁边说道,“大叔虽然,很凶也很奇怪,但是他没有伤人。”

符玄的影像凝固了,她看着丹恒,又看看丹恒身后那个气息危险如凶兵的男人,表情充满担忧和疑虑……

许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符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声音掷地有声:

“……好。饮月君,本座信你。也……信你对他之判断。” 她目光锐利地刺向刃,“星核猎手刃,临时征调。此战若立功,战后处置可酌情考量。若有不轨——” 她没有说下去,也无需说下去,仙舟并非没有抓住过他。

刃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以及,白露大人,麻烦您也尽快到前线来与我汇合。”

“噢噢噢,好,我马上到!”

通讯中断。符玄的影像消失,院子里重归静寂。

丹恒把最后一块肉放到刃的盘子里。

“你还有闲心管这些闲事。” 刃起身,声音打破寂静,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真不愧是饮月君,永远学不会省心。”

“你现在可杀不掉我,刃。”

“嘁。” 刃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没有反驳,“既然要管,何必躲在后面?上前线来。离得近些——” 他向前走了半步,暗红的衣摆几乎要触到丹恒的袖角。“我也好送你一程。”

丹恒终于转过头,与刃对视。那双青灰色的眼瞳里映着沉沉天色,也映着刃逼近的身影。他看了刃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本可以拒绝的,”丹恒的声音很轻,“而且,你也不是悼念景元而来的,不是吗?”

刃陷入了沉默,指节抵着剑柄,微微发白。

“是怕拂了我的面子,我不再让你找得到,”丹恒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还是你对仙舟,终究还存着一丝眷恋?”

刃没有回答。这两个答案,哪一个他都不想承认。所以他沉默。

丹恒不再逼他。对一个精神近乎失常的人,言语上占尽便宜,也无甚意趣。他垂下眼,给了个台阶:

“帮我这一次。”

“战后,我送你一份礼物。”

礼物?

刃眉峰微挑。这个词从丹恒口中说出,陌生得近乎荒谬。他们之间,早已断了互赠礼物的情分,何止百年。

“礼物?”他重复,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你的遗书么?”

丹恒的唇角竟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他望向天空,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怅惘,又迅速沉入惯常的平静之下。

“也许吧。”他轻声道。

话音落下,他将炭火扑灭,牵着白露的手走向院门。经过刃身边时,脚步未有丝毫停顿。

“走了。”

刃站在原地,他用筷子夹起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吃下。

他不着急。

丹恒逃不掉的。

更何况——看那人方才的模样,似乎也并未打算要逃。

第三章 故梦

星槎海中枢外围,已不复往日仙舟盛景。

昔日停泊着各色华丽星槎的港口,如今大半化作燃烧的废墟。断裂的船体残骸斜插进污浊的海水里,冒着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以及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属于丰饶赐福过度催生的生机与腐败混合的气息。

丰饶民的身影如同蝗虫,在废墟间嘶吼着跳跃。与他们一同冲锋的,是更多扭曲的怪物——那是曾经仙舟用于建设或战斗的机巧造物,被寿瘟的残余力量侵蚀后,金属外壳爬满暗绿色的苔藓状组织,行动却更加癫狂迅猛。更远处,几个庞然大物的阴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正是符玄提及的、以建木残骸为基础催生出的融合孽物。

云骑军的阵线在节节后退。新式的制式兵刃闪耀着巡猎的光辉,结成战阵奋力绞杀,但敌人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且那些融合孽物皮糙肉厚,寻常攻击收效甚微。将士们的怒吼、伤者的惨呼、金属碰撞与能量爆炸的巨响,混成一片。

丹恒立于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港口瞭望塔顶端。这里位置颇高,视野开阔,能将大半战场收入眼底,又因相对偏远,不易被双方发觉。

狂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面色沉静,双眸已化为璀璨的龙瞳青色,俯瞰着下方的修罗场,手中结着一个复杂而稳定的法印。

纵使阔别百年,饮月君对于罗浮战场的水脉地形依旧了如指掌。他控制水流,地下的水脉成了战场的脉搏,一条条水龙交叠地出现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很快便让仙舟的将士有了喘息之机。

前线战场。

刃如同一道暗红色雷霆劈入战场最前方。

所过之处,只余下破碎的残骸与泼洒的污血。他没有战术,没有配合,只是笔直地撞进敌阵最密集的地方,疯狂舞剑,支离剑在他手中已看不清形影,只有一片片泼洒开的、凄艳到令人胆寒的剑光。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是否受伤,哪怕敌人的剑刺入他的胸膛,他也只会大笑着以命搏命。

战斗时的刃,眼神空洞而炽热,疼痛与死亡,于他而言只是熟悉的、令人麻木的感受。唯有杀戮,唯有在毁灭的血腥味中,他才能短暂地压过脑海中那无休无止的影像,获得短暂的平静。

然而,在这看似毫无章法的疯狂屠戮中,总有一缕青色水流在他周围伺机而动。

几次协助之后,刃察觉到不对,猩红的眼眸穿越混乱的战场,钉在了远方高塔上的青色身影上。

丹恒似乎也正看向这个方向,但二人的视线一触即分,他很快便转头,操纵着一条水龙卷飞了另一处聚集的敌人。

多事。刃啐出一口血沫。战斗时的他不过是一件兵器,根本无需他多余的照顾,饮月君,尽是喜欢做多余的事。

将心中那点异样强行压下,刃再度投入无休止的杀戮。

另一边,丹恒的眉头始终微蹙。

他并非全知全能,操控如此大范围的水脉辅助已是极限,无法精准顾及战场每一处细节。

然而,每当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道横冲直撞的暗红身影陷入危局,古海便会分出一缕微弱却及时的力量,朝那方向涌去。

可是,每次恰到好处的援手后,丹恒的唇线便会抿紧一分。因这援助并非他刻意而为,更像是他在这氛围之下的战斗本能。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烦躁。他应该看着刃受伤甚至死亡,或者至少,置之不理。这是那个男人自己选择的道路。但他没有。或者说,他做不到。

当一条水龙违背他的意志,提前冲垮了即将合围刃的小股敌人时,丹恒的脑海中,突兀地响起一阵清脆的、属于少女的笑声。

「白珩,别闹,我在维持阵法。」 这是丹枫的声音,略显无奈,却无真正的怒气。

「哎呀,放松点嘛龙尊大人!你看应星和镜流打配合多帅!景元小鬼头看得眼睛都直了!」 白珩绕着神色肃然的持明龙尊打转,她的身上,总是散发着皂角的香气。

那是某个已被遗忘的战场间隙。地点可能就在此处。

丹枫在白珩驾驶的星槎里,以云吟法术支撑防御结界,镜流与应星则在门口,将潮水般的敌人阻隔在外。景元在结界内跃跃欲试想冲上去,被丹枫以眼神制止。

那时的他们,背靠着背,将自己的安危完全托付。信任如同呼吸般自然。

就像他和列车组的同伴。

丹恒感觉到心脏的位置一阵刺痛。

画面碎去,眼前剩下的却是刃在远处拼杀的赤色身影。

下方,刃刚刚劈开一头融合孽物的核心,污浊的汁液溅了他一身。

他似乎有所感,再次抬头望向高塔,这一次,他的目光径直与丹恒尚未完全移开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隔着硝烟、血雾、混乱的战场,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丹恒的龙瞳冷静无比。

刃的猩红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杀意,以及一丝更深的、被触怒般的困惑。

随即,两人几乎同时地移开了视线。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默契对视,只是令人不悦的错觉。

刃低吼一声,身上未愈的伤口再次崩裂,他却浑不在意,如同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凶兽,以疯狂到不计代价的姿态冲向下一个敌群。

支离剑的悲鸣与敌人的惨叫混杂,他要用这纯粹的杀戮,洗刷掉心头那奇怪的异样感,他并不需要这多余的关心。

不,不是关心。是他们早已不配再拥有的、必须斩断的……链接。

战局在拉锯。

符玄焦急的声音再次从丹恒的玉契中传出,带着嘶哑:“饮月君!不能再拖了!东南方向,丙三区域那头最大的孽物,它散发的波动在干扰整个战场,必须优先摧毁其核心!能否……请那位……”

丹恒的目光投向东南。那里,一头宛如移动小山的巨物,正缓缓前行。它躯干中央,一颗如同心脏般搏动的东西,便是符玄口中的核心,正散发着诡异的红绿光芒,将其周围的尸体全部转化为丰饶孽物。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战场中那道不知疲倦的身影。刃的支离剑脱手钉住一架机巧,随即徒手撕碎了一个试图从背后扑上来的丰饶民,正甩着手臂上滑腻的液体,他连脸上的血污都没有擦,便眼神空洞又炙热地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他已经完全进入了嗜血的状态。

“……收到。” 丹恒对着玉契低声应道,然后切断了通讯。

他深吸一口气,高塔之上的身形忽然变得缥缈,双手法印一变,不再是大范围的操控,磅礴的龙尊之力尽数灌注向脚下与古海深处相连的脉络。

“刃。”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直接响在刃的耳边——这是龙尊的传音之力。

刃动作一顿,猩红的瞳孔猛地缩紧,望向高塔。

“杀了它。东南,丙三区,最大的那个。” 丹恒没有和刃客气,也没有说多余的废话,这句话像是命令,又像是战友之间的沟通,直接、高效,一如他们过去的模样。

刃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齿,紧接着变成近乎疯狂的笑容:“饮月君……”他的嗓音嘶哑,“终于……不当缩头乌龟了?”

丹恒没有回答。

下一刻,他向前一步,竟从高高的瞭望塔顶踏出,坠向下方!

在他身周,海水沸腾般涌起,在他脚下化作一条纯粹由水流构成、却麟角峥嵘、琉璃般的青色水龙!龙躯庞大,盘旋而起,龙首高昂,发出无声却又震动战场的咆哮!

水龙载着丹恒,掠过战场上空,所过之处,云骑士气大振,丰饶民则为之滞涩。

刃死死盯着那条水龙,盯着龙首之上那道清冷如昔的身影。

百年的时光,轮回的磨损,似乎都未曾真正改变那人骨子里的、属于“饮月君”的孤高与……耀眼得刺目,虽名为月,却炳如日星。

就在水龙掠过刃上空的一刹那——

丹恒垂眸,看了他一眼。

没有言语,没有示意。

但就在下一秒,刃脚下的废墟猛然炸裂!身影如一道逆射的血色箭矢,冲天而起,不偏不倚地恰好踏在了由水龙分离、朝孽物射出的巨大龙鳞之上!

“嗬——!!!”

一声混合着无尽恨意、愤怒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嘶吼,从刃的胸腔迸发。

他借着鳞片的前冲之势,将全部的力量、疯狂与执念,灌注于这一跃、这一剑。

化作一道割裂天穹的暗红雷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战场上,无数人仰头。

云骑将士的眼神变得无比狂热。

丰饶民发出了恐慌的嚎叫。

符玄在指挥中心,屏住了呼吸。

丹恒立于龙首,长发与衣袂在风中狂舞,他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追随着那道的血色身影。

而刃的视野里,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那颗越来越近的、搏动着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生机的核心。

以及,核心后方,那立于水龙之上、衣袂翻飞的青色身影。在这一瞬间,丹恒、饮月君,与久远记忆里,某个同样立于云端、引动天河之水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他是应星,站在他身后,将精心锻造的兵刃,交付到他手中。

「丹枫,接剑!」

「嗯。」

剑光,斩落。

嗤——!!!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山体被熔岩造成的巨剑刺穿的闷响。紧接着,是无尽污秽的浆液从那被支离剑贯穿的核心中猛烈喷射出来!

融合巨物发出濒死时震天动地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无数触须和根须无力地垂落、崩解,化为死物。

影响战场的扭曲力场,瞬间消散。

剑光余势未衰,穿透巨物,在后方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刃的身影随着喷发的污秽一同坠落,重重砸在废墟之中,溅起大股烟尘。他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剧烈地喘息着,浑身被污浊的浆液浸透,肩膀、腹部、腿上,无数伤口狰狞外翻,又在丰饶的力量下缓慢蠕动愈合。

水龙在空中盘旋一圈,逐渐消散。

丹恒的身影轻盈地落在距离刃不远的一处稍干净的断壁上。他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气息也有些不稳,显然刚才化形水龙、精确协助那一击,消耗巨大。但他站得笔直,目光扫过因为首领被杀而陷入短暂混乱的敌军,迅速对玉契道:“将军,核心已破,可全面反攻。”

符玄带着激动与如释重负的声音传来:“好!全军!突击!!”

云骑军的喊杀声再次震天响起,士气如虹,向陷入混乱的敌军发动了潮水般的反击。

战场上,一时只剩下后方推进的喊杀与兵刃交击声。

这片刚经历斩首的区域,反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污血缓缓流淌的声音和刃粗重压抑的喘息。

丹恒从断壁上走下,一步步,走到刃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刃抬头看向丹恒,他的脸上混杂着血污、汗水和那些恶心的浆液,只有那双猩红的眼睛,依旧亮得骇人。

两人之间,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未散的硝烟。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丹恒的嘴唇动了动:

“做得不错。”

说完,不等刃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丹恒已转过身朝着符玄指挥部的方向走去。

刃跪在原地,望着丹恒逐渐远去的的背影,那道背影的平静和决绝却让他越来越烦躁。

“饮月君!”他的声音打破了此地的寂静,丹恒缓缓转过头。

“不准走,”刃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你既知我是为你而来,就不要离开我的视野,否则,”刃的声音愈发疯狂,“我就把他们都杀光。”

他的剑指向云骑军。

“在军阵里攻击云骑,你是真的想被仙舟通缉到天涯海角了?”

“有何区别,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

“我只是去符玄那里,又不会离开。”丹恒实在是很无奈,只能摆了摆手,示意刃跟上,然后在刃靠近他后随手掐诀,水流将男人身上令人作呕的血污尽数洗净。

刃嘴唇蠕动几下,道谢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谢谢,辛苦了。”

刃的瞳孔猛地一缩。

然后,他听到丹恒继续说:

“……礼物,结束后给你。”

刃偏头不语,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可此刻的平静却反而暴露了他的内心。他不再渴望杀戮,心神也不被那些幻影影响,说明注意力完全被丹恒的话吸引了。

到底是什么礼物?刃看向身侧的人,目光落在他可以算得上清瘦的脖颈上,便是这具薄薄的身体,竟会拥有那么可怕的力量,从他还是个小工匠时期,他便为此痴迷,纵使拥有不朽的神力,可这具身体依旧脆弱,会受伤会疼痛,修复所花的时间也与常人无别,那么,龙尊大人是如何使用身体,如何将自己锻炼到如此境地?

他承受过多大的痛苦呢?丹枫不必再说,他从小便是作为龙尊培养,那么丹恒呢?

想及此处,刃自嘲地笑了笑,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内心里将饮月君称为丹恒了呢?

第四章 梦醒

符玄的临时指挥所设在星槎海中枢一处尚未完全损毁的仓库内。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和金创药膏的辛辣。军官们往来匆匆,传递战报,调度伤员,气氛依旧紧绷,但已不同于之前的绝望,而是带上了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

丹恒走进来时,引来不少目光。有敬畏,有感激,也有好奇。他的气质依旧清冷出尘,身上的青衣整洁,只是下摆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尘土与几点深褐色的血渍,脸色有消耗过度后的苍白,但与周围忙碌嘈杂的环境相比,他步履稳定,神情平静,进入此地的他,像结白的雪花落在斑驳的岩壁上。

符玄正站在中央的全息沙盘前,听取副官汇报最后的清剿情况。看到丹恒,她让副官退下,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饮月君,此战多亏有你。” 符玄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郑重,“若非你以古海为屏,困扼敌潮,又助我等斩杀那核心孽物,防线恐已溃散。罗浮上下,铭记此情。”

“分内之事。” 丹恒微微颔首,对于此等战功表现得十分淡然,“将军承诺之事,可还作数?”

符玄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丹恒身后——刃并未跟进来,而是抱着剑,斜倚在仓库破损的门口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满身血污的凶煞雕像,猩红的眼眸半阖,仿佛对里面的一切漠不关心,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弥漫开来,让附近经过的云骑都下意识地绕开。

“作数。” 符玄收回审视的目光,“他确实……战力惊人。但饮月君,此人之危险,你我心知肚明。魔阴身如悬顶之剑,随时可能彻底失控。战后羁押审查,乃至长期看管,都是必要程序。此非本座有意为难,实为罗浮安危计。” 她顿了顿,补充道,“将军的承诺,是酌情考量,而非放任。”

“我明白。” 丹恒的目光清澈,直视着符玄,“正因如此,我有一请。此人,可否暂时交由我看管?”

符玄一怔:“你看管?”

“是,我会以我的性命担保,他无法离开我身边,亦不会滋扰旁人。” 丹恒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待战后诸事稍定,将军可对他进行审查,放逐亦或是关押,由您处置,只是现下罗浮局势不稳,强行关押他恐生变故,而且,我……”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有些旧事,需与他了结。在他最平静的时候。”

“平静?” 符玄几乎要冷笑,看向门口那尊煞神,哪里看得出半分平静?

丹恒没有解释,只是静静等待。

许久,符玄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何处?”

“鳞渊境深处,有一处废弃的沉渊静室,曾是持明先辈闭关所用,禁制完好。” 丹恒早有准备。

“你需要多少人手押送?”

“无需。” 丹恒摇头,“我一人即可。”

符玄再次看向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不确定或勉强。但丹恒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他要带走的不是一把可能随时反噬的凶刃,而是一件……必须由他亲自处理的旧物。

“……好。” 符玄最终点了头,,“饮月君,本座信你。但请你……务必谨慎。罗浮,经不起更多动荡了。”

“我知。”

丹恒转身,走向门口阴影中的刃。

“走了。” 他说道,语气与在家中说这两个字时,一般无二。

不知道的人,大概会误解他们的关系。

刃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直起身,默默跟在了丹恒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忙碌的人群,无视了那些或惊惧或好奇的视线,离开了战场。

鳞渊境深处,与昔日繁华的鳞渊境洞天不同,此地更为幽僻荒寂。

沉渊静室名副其实,是一处位于海平面之下极深处的天然洞窟,经过持明先辈改造而成。入口在海底的一裂缝处,需特殊的法术才能开启,除龙尊外无人知晓。

洞内并无光源,唯有石壁上自然生长的、发出幽蓝微光的苔藓和某些奇特的晶簇,勉强提供视物的照明。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深海特有的静默压力,以及一股淡淡的、类似古旧书卷与冷泉混合的味道。

是和丹恒身上相似的气味。

丹恒走在前面,刃紧随其后,二人脚步落在湿润的岩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洞窟最深处,是一个约莫十平米的圆形石室,地面中央,有一个不断有清澈活水涌出的池子,水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流向何处,水温恒定。池子周围的地面上,镌刻着复杂而古老的持明云纹。

“我们到了。” 丹恒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刃。幽蓝的微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持明龙尊亘古不变的轮廓。

刃环顾四周,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礼物呢?还是说,这就是你的礼物?” 他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入池中,发出清脆的咚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个更精致的关押我的囚笼?饮月君,你何时也学会了这种拐弯抹角的把戏?”

丹恒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如果我死了,你还会想死吗?”

丹恒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

刃微微一愣,说道:“当然,正常的死亡是我必定的终局。”

丹恒点点头,又摇摇头,叹口气。

“你知道的,我要走了,”丹恒抬起脸,“可你让人很难放心。”

“所以呢?”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石壁间碰撞,显得有些瘆人,“丹恒,你以为把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用这些……” 他指了指地上的云纹,语气里都是嫌弃,“……玩意儿困住,就能解决你我之间的事?”

“我知道你要什么。” 丹恒站起身,看着他,“但现在的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答案,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结局,所以多说无益。”

刃眯起眼,猩红的瞳孔缩紧:“你什么意思?”

丹恒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简易的杯子,舀了半杯池中的水,走到刃面前,递给他。

“你刚战斗完,状态不好,喝了它。能让你暂时好受些。” 丹恒的语气近乎命令,却又奇异地不带强迫。

刃盯着那杯水,又盯着丹恒的眼睛。他知道,丹恒不会对他用什么计谋,没有必要性,也不是他的风格。

可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却刺痛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池水汩汩涌动的细微声响。

最终,刃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水很凉,清甜,入喉后,却有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安抚着魔阴身带来的灼痛。

“就这样?”刃刚说完,一股无法抗拒的倦意很快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你……” 刃猛地意识到不对,想要运力抵抗,但那股倦意来势汹汹,且并非作用于肉体,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精神。他眼前开始发花,丹恒的身形变得模糊。

是那水?不,不仅仅是水……是这石洞里的古老禁制和水中的特殊物质一起……这是一个……陷阱!

“丹……恒!” 刃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试图去抓背后的支离剑,但手臂沉重得如同灌铅。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在地,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人。

丹恒就站在那里,眼眸微垂,眼中,幽蓝的光芒流动。他缓缓蹲下身,与刃逐渐模糊的视线平齐。这个距离,刃能在昏迷前,最后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类似于悲哀,又像是解脱的情绪。

“睡吧。” 丹恒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温柔又坚定,丝毫不像是正在做什么狠厉之事,“礼物……醒来,你就看到了。”

不……不能睡……

刃的意志疯狂嘶吼,但身躯和灵魂却不可逆转地滑向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丹恒伸出手,似乎想碰触他的脸颊……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他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底。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包裹感。像是在母体中,又像是回归了世界最初的混沌。

他感觉到微凉的手指,轻轻抚摸过他的眉心,胸膛,四肢……每一次触碰,都带来如同烙铁灼烧般的剧烈痛楚,随之而来却是如同新生般的清凉。

他闻到一股清淡的、熟悉又陌生的莲香,混合着血的铁锈味。

他似乎……听到了极轻的、压抑的闷哼,和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叹息。

“应星……”

是谁在叫那个名字?那声音那么轻,那么远,仿佛隔着重重的时光与海水。

然后,是更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刃恢复意识的过程很漫长,他先是听到声音,女性模糊的说话声,然后是浑身的酸痛感,最后,他睁开眼,看见木制的天花板和吊灯。

“丹恒……”他开口,声音沙哑。

“不要动,若你有攻击意图,本座即刻命人将你送入幽囚狱。”是符玄。

刃意识到他被捆绑了起来,在一个充满药味的病床上。

“丹恒,人呢?”

一只小手吸引了刃的目光:“嗨,大叔,我知道你现在感觉很奇怪,先让我帮你检查一下好吗,待会我就带你去见丹恒。”

刃的目光落在白露脸上。他见过这小丫头,知道她是新任的龙尊。他沉默着,算是默许。

丹恒,他现在脑子里只有那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身体没问题,就是,有一些变化,你想看看自己吗?”

刃还没反应过来,白露已经拿过一面小巧的铜镜,举到了他面前。

刃可以认出镜子里的男人是自己,墨蓝的发色,淡紫的眸色,可是,身上的伤疤几乎淡到难以看见,这更像是,年轻时的……自己?

最诡异的,是额头上,两个尖尖的、红色的,刃眯起眼,凑近去看,突然看见上面的龙鳞折射出金色的光泽……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幻觉?是那个该死的梦境还没醒?

这是……持明龙角?

丹恒他做了什么?!他将自己变为持明了吗?怎么可能?丹枫都没有做到的事,他做到了?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刃脸上的神色变换莫测,最后他说:“丹恒呢?做了这么大的事,他还躲着我?他不会是被你们关起来了吧?呵呵。”

符玄摇摇头:“起身吧,我们带你去见他。”

刃,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还是被束缚着,跟着白露和符玄离开丹鼎司,乘坐星槎来到鳞渊境,他们来到古海边,路过一颗颗持明卵,刃心底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想起渡梦台上,丹恒看着景元的信,手指轻拂那张素笺时的模样,想起在宅邸里,丹恒对他说:“战后,我送你一份礼物”,想起沉渊静室里,丹恒递给他那杯水时哀伤又温柔的眼睛。

最终,让刃舒了一口气的——他们来到了丹恒的宅邸。

一打开门,刃就喊了一声:“饮月君!”

符玄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向他。

他们穿过前厅、回廊,最终来到宅邸深处,一处与地下冷泉相连的静室。

白露说道:“符玄大人,接下来就让我陪他去吧。”

符玄点点头:“若有异动,立刻示警。”她带着一队云骑军守在门口。

白露应了一声,领着刃走进静室。

“丹恒被软禁了?还是怎么了?”

刃问道。

白露却没有回答。

刃记得这里。水很冷,据说有宁心静气之效。丹枫以前偶尔会来。

刚迈过门槛,一股比记忆中更加沁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随即,他的目光凝固了。

静室中央,那泓清澈见底的冷泉中央,一枚卵平静地沉在水中。

约半人高,通体呈现出温润的半透明青白色,像是上好的玉石,又像是凝结的月光。卵壳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云纹,那些纹路随着某种韵律如同呼吸般散发光华。卵内,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着的胚胎。

那是一枚持明卵。一枚亟待孵化的持明卵。

刃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盯着那枚卵,大脑有瞬间的空白。然后,他看向身边的白露。

“那就是丹恒先生。”白露轻声说,“或者说,是丹恒先生……留下的转生之卵。你的魔阴身,丹恒先生与我研究了百年如何化解,却没什么进展,你这次的转变,他说必须要在他转生之前,这项计划才有达成的可能性,因为你会想抓住他转生时脆弱的时机杀死他……那时,你才会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

刃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没有怒吼,没有疯狂,没有白露和符玄预想中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

刃只是迈步进入水中。

“请不要靠近,”哪怕他看起来很平静,白露还是拦在了男人之前,她不能赌,“丹恒先生为了转变你几乎耗尽了他的龙尊之力,哪怕我持续使用灵泉和自己的力量帮他温养,他还是很脆弱,有可能会无法成功转生……”

刃还是在往前走。

“他已经死了!丹恒已经死了!这是一位全新的持明,你不要再……”

刃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不……不……”这点他不会承认,他从不承认龙尊转生后便是另一人,否则,他的执念将毫无意义。

然后,他看到白露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是一张素白的纸笺。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清瘦有力,是丹恒的笔迹。

「这就是你要的死亡。现在,你可以死了。——丹恒 留」

“刃先生,请您活下去吧,我想,这才是丹恒先生的心愿,只要你愿意活下去,你就是一位持明,这点我以现任龙尊的身份担保。”

刃看着那行字。

良久,他张张嘴,好像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丹恒送了他一份礼物,一张同时通往生和死的车票。

他想让我生、还是死?

似乎都不是,他只是想给我自由吧……

“刃阁下,您的决定是什么?”

刃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在渡梦台上,海风吹动信纸时,丹恒发红的眼眶,和手指拂过“珍重”二字时的颤抖。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只是缓慢地跪坐下去,如同卵内的胚胎,在水中蜷缩起来。

随后,他的肩膀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End

本文会在五月CP32作为小料或无料在白老师的摊位发放,会视情况确认数量及是否加笔番外。抓人抽到的付邮送一份。

感谢阅读,此行一别两宽,望诸君,珍重,珍重。